事情要從我新書簽了約,胖虎買來花豬肉和黑腳雞慶祝的那晚說起。那天晚上包括那晚之後的許多天,胖虎一直處於很亢奮的狀態,不但三天兩頭拉我出去慶祝,還不時沉浸在新書大賣我火得不要不要的,他作為紅人的家屬整天被媒體堵在公司門口的幻想中。想著想著,他就傻笑起來,隨後又落寞地歎了口氣,語氣略帶憂傷地說:“看來我們平靜的生活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除了高興,胖虎也知道幫忙,興衝衝地回來跟我說:“我們公司有一哥們兒,他的微博上有二十萬鐵粉,等書出版了一定要請他幫忙好好宣傳,還有我那個開連鎖店的朋友,讓他在店裏弄個書架隻放你的書,牆上還要貼海報。當然了,我自己先買上五十本送人,不,一百本……”
這本書簽得不容易,基本上一個新人該吃的苦頭都讓我吃了個遍,歡愉的心情也在漫長的焦灼和反複的落空中消磨殆盡。不過現在看到有一個人為我一點點的成果真心實意地開心,在他的感染下,我那已經冷卻下來的心逐漸升溫,這又重新變成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了。
熱乎了幾天後,這天晚上胖虎回來時神色凝重,有話要說又有些遲疑。問他,半天才艱難地開口:“我看了你在網上發的連載,裏麵的男主角因為打鼓打得好,所以女主角對他動心了。我記得,你前男友也是會打鼓的。”
我愣了愣,若無其事地說:“哦,這隻是個巧合。”
胖虎還不罷休:“我記得聽你說過,你們以前經常一塊兒聽搖滾現場,書裏……”
我打斷他:“也是巧合。”
“那愛好騎單車也是巧合嗎?我覺得,你寫的是你和前男友的故事。”說完胖虎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不再理我。臨睡覺時,我走過去拉拉胖虎的衣角,他背過身去仍是生氣。
“別氣了,小說都是假的,我前男友哪有陳羽寒那麽帥、那麽好?”見他不作聲,我隻好繼續開導,“寫作的人很難跟不寫作的人解釋創作這回事,小說都是虛構的,這一點毋庸置疑,可是寫作的素材又是從作者的生活和經驗中來的,所以總得向現實裏借上一鱗半爪吧?你也不能因為看到了一點兒線索就認為全篇都是寫實呀。”
胖虎甕聲甕氣地說:“我不管,反正我不想看到你前男友的影子,更不喜歡你們倆之間有故事。”他仍是一副不能釋懷的臭樣子。
我委屈地說:“誰沒有前任呢?我跟前男友在一起的時候,你不也正跟前任花前月下呢嗎,小肚雞腸,哼。”
事情巧得很,就在我們冷戰兩天後,編輯給我打電話說社裏出了一點兒狀況,出版也許要延期或者取消。我把一腔怒氣、怨氣泄洪般傾倒在胖虎身上:“這下如你所願,書不出了,一會兒我就刨個坑把電腦埋進土裏,你不喜歡的故事永遠不會被別人看到了。”
胖虎不相信地問:“是……真的嗎?”
“是真的,你殺死了我的夢想。”
胖虎小心翼翼地糾正道:“不是我殺的,是出版社的人殺的。”
有了這段插曲,當出版流程再次啟動的時候,見識過我意誌消沉的胖虎再也不敢對書的內容妄加評論,兩害相較,他很明智地選擇了支持我的夢想,但這並不代表他過了自己心裏那一關,對我的前任的恨意和嫉妒心時不時就會浮上水麵冒個泡泡。
比如起書名的時候,我問他的意見,他斟酌許久說:“叫‘夏殤’如何?或者‘六月飛雪’。”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他卻振振有詞:“在我眼裏,這故事就是一個悲劇。”
又比如有天晚上我靈光一現拿起手機給編輯打電話:“我剛想到一個書名叫‘時光裏,隻有你和我’。”我正和編輯聊著,已經躺下的胖虎從**跳下來,從臥室探出頭大聲問:“時光裏隻有你和誰?我在哪兒?”
還有一回,胖虎突然湊上來耳語道:“故事裏男女主人公最後在一起了嗎?能不能改成走散了或者男主角變成了植物人?死了也行。比起大團圓,其實大家更喜歡淒美的結局。”
我實在忍無可忍,抓起枕頭蒙住他肉乎乎的臉:“胖虎,你到底有完沒完,請你不要再幹涉我的作品。”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胖虎總算消停了一陣,隻是比起之前大張旗鼓逢人便說“我老婆要出書了”的姿態,變得低調、嚴謹了許多,任憑別人問書名叫什麽、什麽時間上市都不肯鬆口。
我說:“你這個樣子還是放不下嘛。”
胖虎說:“不是放不下,是保持中立,不支持也不反對。”
我警覺地問:“那麽,宣傳的事怎麽辦?你還願意找那個同事幫忙嗎?有二十萬粉絲的微博主可是很寶貴的呢。”
胖虎很鎮定地說:“這個你放心,我已經想好了,也保持中立。我請他吃兩頓飯,一頓飯請他大力宣傳,另一頓飯請他對認識我的人守口如瓶。”
我點點頭,不得不佩服他思路清晰、邏輯縝密。
就這樣,胖虎抱著中立原則,和我一直相安無事直到新書出版上市。這天見我正喜氣洋洋地練習簽名,胖虎慢悠悠地踱過來裝作不經意地問:“書名最後定的是什麽?”
“《我的雲端少年》,你覺得怎麽樣?”
胖虎竟然難得地點頭讚許:“我覺得挺不錯的。”隨即他很誠懇地對我說,“我想明白了,小說是小說,現實是現實,兩者其實沒有多少關聯。”
我訝異地看著他:“你竟然短短時間有這麽高的覺悟?”
胖虎笑眯眯地說:“那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好嗎?有一個少年和一隻鯨坐在雲端談天,有說有笑,聊得很開心。這時候呢一隻老虎飄了起來,也飄到了雲端上。他看見這隻鯨又大又漂亮,也很想和她聊天,可是她正和少年聊得火熱,怎麽辦呢?於是這隻老虎飄過去,一腳把少年從雲端踹了下去,然後他就坐到了鯨的身邊,從此雲端上隻有鯨和老虎,再也看不見少年的身影。”
說完,胖虎冷笑一聲,揚長而去。空氣中悠悠飄來一句:“我這個故事就叫作《沒有少年的雲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