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提前一個月回海南,於是邊訂機票邊煞有介事地對胖虎說:“我想我婆婆了,我得早點兒回去看看她。”
胖虎毫不留情地拆穿我:“你這個虛情假意的女人,不就是被凍得受不了了,想快點兒回去過冬嗎?”
好吧,我承認和婆婆的相處自始至終都充斥著浮誇的演技,可是,我對胖虎一伸手:“虛情假意總比無情無義好,快把工資卡交出來,我得給我婆婆買件像樣的新年禮物,保我接下來的一個月魚、肉不停,水果不斷。”
說起我如今應對婆婆時的老到嫻熟、張弛有度,那可不是一天兩天練成的。記得當初胖虎第一次帶我回家的時候,路上猶豫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吞吞吐吐地說:“我還是跟你說兩個我媽的故事吧,你好有個心理準備。第一件事是我小時候有一年我媽想在鎮上的學校附近買塊地,不巧趕上鎮長集資蓋酒店被騙了錢,整天忙著追債沒心思理會我媽的事。於是我媽隔三岔五就去鎮長家聊天,有時帶上我,有時自己去,鎮長在就和鎮長聊,鎮長不在就和鎮長的老婆、媽媽聊,也不提買地的事,就聊家常。聊到第四年,鎮長服氣了,幫我媽辦了事,還稱讚她是海南女人裏的佼佼者,說她鍥而不舍的精神多次鼓舞了自己追債的信念。”
“另一件事是有一回我惹到我媽了,被她一路追著躲進臥室鎖上房門,可她還不罷休,從氣窗往房間裏扔椰子,是真的足球大小的椰子,一個起碼五六斤重,被砸到腦袋的話,不死也會變成傻子,我鑽到床底下才幸免於難。”
“跟你說這兩個故事,是想讓你提前感受一下我媽的性格,首先她是一個執著的人,較起勁兒來絕對不會先服軟,而一旦發起狠來,可是連親生兒子都不放過的。”
我吞了口唾沫,擦了擦手心裏的汗,說:“你不用嚇我,你有沒有告訴你媽我也是家中一霸,五歲那年我媽就給我起了封號叫‘丫王’,至今無人敢僭越。”
胖虎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我懂,我懂,小的就是給你提個醒。”
我嘴上雖然這麽叫囂,可心裏難免犯怵,懷揣著一腔忐忑走到胖虎家,待親眼見到虎母其人,便立刻信了胖虎的話。虎母身材短小,但身形渾圓敦實,一路騰騰騰捶著地走過來,我腦中莫名浮現出樹樁、千斤頂、鐵餅、掘地機之類的形象。
“來啦?”虎母一聲招呼,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我倆麵對麵站著,微笑著上下打量彼此,暗中掂了掂對方。我比虎母足足高出一頭,幾乎俯視,按說在對視中占有優勢,可對方自下而上投來的目光氣勢上卻沒有分毫減弱。我的情商告訴我,此事隻可巧取。
婆媳見麵不同於女婿見嶽父,男人之間講究速戰速決,剛碰麵時殺氣騰騰,硝煙四起,可真的接納了彼此也就相安無事了。而婆媳間的較量卻是曠日持久,無孔不入的。女人心思多變,一開始倒是風和日麗,隨著互動的頻繁,矛盾也逐步產生。所以呢,禮物要買,禮貌要講,賢惠要裝,可僅憑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趁著胖虎和他父母,加上我四個人坐齊了吃飯,我開始暗中觀察這一家人的格局。打聽了一圈屬相我就樂了,胖虎屬虎,虎母竟然也屬虎,而我未來的公公屬羊,兩虎一羊的組合真是跟和諧毫不沾邊呢。更有趣的是三人的性格和各自的屬相十分吻合。胖虎與虎母剛烈好勝,大事小事都要分出個勝負,而我公公溫良敏感,事事謙讓,可即便這樣,依然免不了被某隻老虎欺淩,三人同處一室時更是上演著一出活生生的動物世界。
我很腹黑地琢磨,有矛盾比沒矛盾好,不團結比團結好,不團結才有縫可鑽,有隊可站,可拉攏,可博弈,可製衡。如果是抱團抱成石頭的一家人,我就隻有事事聽從大部分人意見的份兒了。
我的第一個策略是集結一切力量和虎母對抗,第一步便是和同為食草動物的羊結成聯盟。也許有人要問為什麽不借助胖虎的力量呢?理由是此刻胖虎的處境相當微妙,婆媳間的紛爭皆因他而起,胖虎幫了一邊就會得罪另一邊,搞不好我和婆婆的關係會惡化,因此我按住躍躍欲試的胖虎說:“你不要輕舉妄動。”
在和婆婆的第一場爭辯中,我向我的食草同盟拋去橄欖枝,那次爭辯的主題是春節回誰家。不要害怕爭辯,最初互不了解的雙方磨合、試探,發生幾場爭辯合情合理,隻要保持冷靜,闡明自己的原則、立場、底線,不失為一種溝通方式。我說我也是家裏的獨女,二十多年來春節一直和父母一起過,他們突然見不著我了肯定很難過。婆婆說胖虎三代單傳,春節必定要進祠堂祭祖,不能斷了香火。雙方據理力爭,僵持不下。
爭吵的間隙我和婆婆說累了,各自占據客廳一角休息,這時那隻羊從房間裏走出來站到客廳中央對著空氣小聲調解:“這個問題可以找個折中的辦法,一年你家,一年我家嘛。”
我一看機會來了,喜出望外,急忙大聲附和:“您說得有道理,這樣最公平,我讚成。”
可憐我公公又黑又瘦,因為長期被兩隻老虎欺淩,畏懼的神色已寫入皺紋。他本想息事寧人,並不願攪進戰局,更無意結盟,此時被我的聲音一驚,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便迅速退回到自己的房間,任憑外麵再怎麽吵鬧都不再出來了。就這樣,我嚇跑了唯一的盟友。
胖虎見我垂頭喪氣,湊上來說:“你這招不管用。我再跟你說另一個關於我媽的故事吧。有一年我爸家裏上上下下看不慣我媽作威作福,決定聯手。於是大家圍成一圈聲討我媽,結果我媽一舌戰群雄,逐個擊破,隻用了一個下午,我爸一家全軍覆滅。從那以後我爸就徹底放棄抵抗了,你現在找他一塊兒挑釁?他才不會理你一個小丫頭呢。所以,你千萬別站到我媽的對立麵去。”
我靈光一閃:“要不,我跟你媽站到一塊兒去?”
胖虎揮揮手:“對付我爸,我媽一人綽綽有餘。”
“不是對付羊,是對付你。我助我婆婆把你馴服了,她還能不接納我?要不咱們試試?”
胖虎一咬牙:“試試就試試,犧牲我一個,幸福一大家。”
兩天後胖虎扯著旗子起義了,說住在家裏不自由,往後回來要搬出去住。虎母哪能答應?立刻就奓毛了,吵到不可開交時,我嗬斥胖虎:“你以為媽媽願意操心你吃飯、穿衣,還不是疼你、愛你?你怎麽這麽不懂事、不孝順呢?”
然後我和胖虎屏息凝神地觀察著我婆婆的反應。隻見我婆婆愣了愣,轉過臉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取得初步勝利,我和胖虎擊掌相慶,我說:“偶爾你也欺負欺負我,激發我婆婆的同情心,如果她肯出手相救,就說明真把我當成同一條戰線上的了。”
不過這隻是柔順的一麵,我的第二個策略是柔中帶剛,該堅守的原則絕不退讓,該較勁的地方絕不手軟。雖然要盡力展現賢惠勤勞的一麵,但是如果遇到不愛幹的活兒也是不能委屈自己的,比如刷碗。不管吃完飯圍著飯桌聊多久,我都穩穩當當地坐著,絕不先起身收拾。有一回婆婆忍不住說:“用我們本地這種青橘洗碗去油最好,還不傷手,來來,我教你。”我轉身就往客廳跑:“是嗎?好神奇,胖虎,你理科那麽好,快來看看這是什麽原理呢。”
又有一天我和婆婆在廚房裏交鋒了。婆婆要往湯裏放鹽。
我說:“等燉好了再放,鹽煮久了會產生亞硝酸鹽,對健康不利。”
婆婆說:“我學過化學,鹽的化學性質很穩定。”
我說:“再說,鹽也會阻止肉類的蛋白質充分釋放。”
婆婆說:“你不要扯那麽多,幾十年我都是這麽做湯的。”
胖虎聞聲跑進廚房,胖乎乎的身軀敏捷地擠到我和婆婆之間:“都一樣,都一樣,要不先放一半後放一半,吃飯要緊。”
晚上回到房間,我跟胖虎解釋:“在你眼裏這隻是什麽時候放鹽的事,可在我眼裏這關係到我在廚房的話語權,你得幫我。”
胖虎點頭:“行,下次先放四成,再放六成。這樣你就比我媽多了兩成話語權。”
“三七?”
“也行,不過我得先去搞個毫克秤。”
“那二八?”
胖虎正色道:“她畢竟是我媽,你不要欺負她,最多三七。”
“行,三七就三七,我多占四成呢。”
一段時間後,我向胖虎打探婆婆對我的私評,胖虎眯起小眼睛,想了想說:“不錯,我媽覺得你像她年輕的時候,真性情。”
我高興地把腦袋搭在胖虎的肩膀上,心想如此算是把婆媳關係收拾妥帖了。如要總結的話,全程最大的難點就在於不失自我,雖然開始會遇到重重阻力,但是要對婆婆的忍耐力抱有信心,一旦被她包容、接受,下麵的事就會順暢許多。
我回到海南半個多月後,有天胖虎打來視頻電話,我趕緊跑到婆婆旁邊挨著她坐下來,屏幕上我熱情洋溢的笑和婆婆一臉的困惑對比鮮明。我說:“胖虎,你就放心吧,我們好著呢,是不是呀媽?”胖虎說:“你就演吧,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可臉上的笑容卻分明表示他很樂於看到這幅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