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眨動沉重的眼皮,等待夢境的餘溫褪去,接著晃晃腳動動手指,感覺著身體的各個部分從長時間的睡眠中蘇醒過來。借著餘光,我能看到一具龐然大物臥在旁邊,其實不必用眼睛,即使背對著它醒來,我也能感受到這具軀體的氣息。這種熟悉感,經過成百上千次的重複早已不需要靠意識去分辨。你從一個闖入者變成我的世界裏一個巋然不動的存在,而這個過程花了七年時間。依照目前的情形看,我們之間還會有很多個七年,這意味著我將從更多個排山倒海的一模一樣的早晨醒來,身邊無一例外地躺著一個猶如巨鯨擱淺的你。

一絲忐忑和恐懼從我心頭掠過,因為這既超過了我與任何一個男人交往的經驗,也超出了我對一段關係的想象。無從把握的事使我深感不安,於是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你,盯著你對我的憂慮渾然不知的臉,試圖弄清楚對這個在我的人生中占據了史詩般篇幅的男人到底懷著怎樣的感情。

最近你似乎缺乏安全感,好好的突然就問:“妞,你愛我嗎?”問得我有點兒發愣,在實話和息事寧人之間徘徊旋轉,最後隻好搪塞你:“這……怎麽說呢?”是呀,怎麽說呢?當你胖到一百八十斤的時候,我對你的嫌棄是真的;當我傾吐心事你卻不屑一顧時,我的眼淚是真的;當同樣的錯你明知故犯的時候,我的憤怒也是真的。與其說愛或者不愛,不如說我在不斷地重新愛上你。

為什麽你會問這種婆婆媽媽的問題呢?我琢磨來琢磨去,大約和我的離家出走有關。前些日子,我在婚姻裏掙紮得厲害,一次次無意中冒出來的歐巴桑行徑,爭吵中不斷突破升級的凶悍惡毒,種種跡象都預示著我的少女時代氣數將盡,這使我憂愁、煩惱、悲憤交加。而罪魁禍首除了你還有誰?可是麵對我的指責,你總是露出一副令人崩潰的“別鬧了”的神情,於是從那時起,我萌生了離開你的念頭。

可我是一個表麵張牙舞爪,實際怯懦傳統的女人,所以一開始不敢跑太遠。我借口去朋友家吃飯聊天順便過夜,就匆匆收拾了包裹出門,臨走還不忘告訴你,朋友的姓名、電話、詳細住址。可是懵懂如你,竟然看不出這是我的蓄意出走,反而當成不可多得的自由時光,每次抓起電話召集隊友的間隙欣欣然囑咐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再後來我膽子更大了,開始脫離熟悉的地域住酒店,卻仍然收效甚微,你除了表達一點兒困惑,並沒有其他反應。寫到這裏,我不禁心生疑問,既然是離家出走,那就一走了之好了,還想要什麽效果呢,難道是要你鑼鼓喧天地歡送不成?我搖搖頭,其實潛意識裏我希望你攔住我。

隨著對你的反應一再失望和勇氣不斷升級,終於在一次爭吵完我開始看機票,不過看了三四個月始終沒有按下確認鍵,因為這對我來說是不小的一步,一旦邁出,多少有不可挽回的意味。漸漸地這件事終於引起了你的注意,因為一吵架我就去看手機,你很好奇我在看什麽。幾次湊過來之後你竟然笑了,說:“越跑越遠了嘛,以前隻看華北,後來看華西、華南,現在改看國際航班了。”你笑聲裏的輕佻和嘲諷激怒了我,我當即下了單。

第二天,我強忍著早起的困意和對不必要花銷的心疼奔向機場,仿佛自導自演一場荒誕劇。到達目的地後,我也沒有一點兒觀光度假的心情,買上一堆零食直奔酒店房間,每一晚都在感歎人生毫無意義的失眠中度過。不過這次你真的著急了,狂發消息、打電話追問我的下落,還輾轉讓我閨密打聽酒店地址。我一概不回、不接,全靠計劃得逞的一點兒得意支撐著隨時會垮掉的意誌。熬到第五天,我給你發消息:“今晚回去。”你回複:“好的。”

我能感覺到你失而複得的狂喜,因為回複過於簡短,怎麽看都是欲蓋彌彰。果然,那晚你帶著三種水果和一個奶油蛋糕站在機場出口處探頭探腦,看到我後兩眼放光。我驕矜地走過去,心裏卻暗暗擔憂包袱抖得太早,往後漫長的歲月裏不知還有什麽能震懾住你的大招。

就是從那以後,你開始時不時問我愛不愛你。你對愛的認知一向匱乏,雖有一顆心卻隻懂胡亂模仿一些愛的形式,不得要領。記得坐在去往大蒼山山頂的纜車裏,我們第一次聊這個話題。我說我長在一個愛情破滅的家庭,所以不相信永遠,你說你長在一個沒有愛情的家庭,所以不知道這種東西的存在。我們在一條無望的路上慢慢試探,摸索得異常艱辛,就像黑暗中兩個光點相互找尋、糾纏、碰撞,直到有一天你說我是你人生的燈塔,遇到我之前沒有方向;我說你是我靈魂的錨,遇到你之前一切虛無縹緲,這才撥雲見日,明朗了。

情話你倒是說了不少,不過我都沒往心裏去,因為你們男人為了哄女孩子上床,什麽話都說得出口。隻有一次,我們正吃著飯,你突然說:“妞,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那會兒嗎,我問你你真正的夢想是什麽,你說你還是最想當一個作家,我說那就當呀。可你歎了口氣,說寫作掙不到錢,至少剛開始的兩三年裏掙不到錢,除非有人能保障你的生活,可是又有誰呢?當時我連自己都養不活,就沒接話,可是現在我終於能做到了,妞,我真高興。”

當時我正低著頭平靜地喝湯,盡量一口一口喝得波瀾不驚,這是我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我會銘記一輩子,不過不想讓你看出我內心的感動,在深處的且讓它留在深處。

而我對你的情話,已經很久沒有說出像樣的一句了,它們悄悄變成了不起眼兒的、日複一日惦念的瑣碎,比如趕在你匆匆出門前往你口袋裏裝一顆煮雞蛋,比如開飯前的五分鍾先盛出你的米飯涼著,免得燙嘴。你可以習慣不在意甚至忘記,可總有那一天、一刻,你會懂得這平凡裏別有天地。

你偶爾還是會說瘋話,什麽為我生為我死之類慘烈悲壯的話,往往說在受到挫折後,比如買回來的雞蛋不新鮮被我數落了一頓,抑或是翻開衣服的吊牌拉起我就走,這時你在沮喪之餘會尋找自己別的用途,拿出一條命和英雄夢來叫囂。這是你抗爭的方式,對假想的敵人揮揮戰旗,仿佛你的自由、你原始的血性還在。誰叫我們甘願為了彼此墮落到俗世裏討生活呢?

我看了看時間,還有兩分鍾就該叫醒你去上班了,我朝你靠過去,把臉貼在你的胳膊上,不知道你醒來時第一句話會對我說什麽,會問我愛不愛你嗎?這……怎麽說呢?飯局上我笨嘴拙舌鬧了尷尬,你的圓場是真的;我在廚房出了大動靜,你匆匆跑來的腳步聲是真的;我失業困窘時,你遞過來的銀行卡也是真的。

我從沒想過有一份感情竟能使愛這麽磅礴極致的字眼也顯得單薄。我聽著你的呼嚕聲,心裏湧起陣陣內疚,為把自己生命的重量疊加在你的之上而內疚,雖然你隻是皺皺眉頭一句抱怨也不曾有過。也許是我不願意承認有些苦是宿命式的苦,我們被牢牢綁在時間的傳送帶上,不論願不願意都要麵對晝與夜的重複和生活的單調,它們早晚會襲來,與嫁不嫁你並沒有關係。可我自私地把一切痛苦的根源歸咎於你,好留給自己一個縹緲的希望。對此你依然表現得毫不在意,我問你是不是對痛苦很遲鈍,你說不是感覺不到,而是選擇吞掉它們,就像天狗吞月亮那樣毫不遲疑一口吞下。“不要咀嚼痛苦,不然隻會越來越苦。”你一本正經地告誡我。

“天狗,醒醒,去上班了。”我毫不客氣地拍打著你。

你極不情願地扭動身軀:“困死了……你叫我什麽?”

“天狗呀,把早起的痛苦當月亮一樣吞掉的天狗。”

內疚歸內疚,可我恐怕也隻能將錯就錯下去了,因為陪我一起困在這循環無休的早晨和這張**的,隻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