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虎讓人欺負了,他一進門我就覺得氣氛不對,整個人腳步拖遝,眉眼低垂,連頭上常年旁逸斜出的一縷發尖也有些聳耷。胖虎是一個堅強樂觀的人,在我這兒天崩地裂的事說給他聽,他也隻是微微一笑,一臉豁達。因此,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心裏直打鼓,趕緊迎上去問了幾個生死攸關的問題:“投資人跑了?詐騙團夥讓你匯錢啦?”胖虎搖頭,我鬆了一口氣,卻又不禁好奇:“那是因為什麽?”
隻見他臉上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混合著屈辱和羞赧的神情,小聲囁嚅:“我被一個司機騙了。”
我急忙過去扶他:“別哭別哭,坐下來慢慢說,我替你做主。”
胖虎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開始訴說他的遭遇:“今天下了班我走出公司大樓,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上車後我跟他說了家裏的地址就掏出手機玩遊戲,一路上他也什麽都沒說。等到了地方給錢的時候我給他一張一百的,他翻來覆去地看,最後還給我說是假的。我也沒在意,就又給了他一張,他看了會兒說還是假的。我就嘀咕剛從取款機取的錢怎麽會是假的呢?司機就說銀行最會騙人了,你再給我一百吧。我覺得他說得沒錯,又給了他一張,這回總算是真的了,我就鬆了口氣。司機找給我五十,我就下車了。”
我翻他一眼:“被騙了兩百塊錢唄。”胖虎把頭壓得更低了,小聲說:“他找給我的五十也是假的。”我無語地看著他,想了半天也沒能想出一句能形容我當下反應的話。倒是胖虎回過神似的憤怒地叫了起來:“他在羞辱我!”不過,一秒鍾後他就重新低下頭去,“他羞辱了我的智商。”是的,理科生的智商是神聖不可玷汙的。
如果你和理科生深入地打過交道就不難理解,他們之所以敢於披頭散發、衣冠不整、肥胖邋遢、言行無狀,並非因為不在乎別人的目光,而是有一塊長板在支撐著他們全部的驕傲,那就是智商。他們信奉所有的粗糙恰恰是以一種漫不經心的瀟灑姿態烘托著高貴的智商。想象一下,一個不修邊幅的天才是多麽性感?那種迷人的優越感,就如同一個女人剛剛睡醒也是絕色。
所以胖虎被擊中了,一連三天都對這件事念叨個沒完,一再強調是因為自己沉浸在遊戲中疏忽大意,而並非腦力不夠。我看著胖虎若有所失、惶惶不安的神色,回憶起以往誇讚他聰明時他恨不得長出一條尾巴來甩的情形,就有點兒於心不忍。
我安撫他:“你其實很機靈的,從小就是。今年回老家的時候,阿媽給我講了一個你小時候的故事,說呀,那年你也就五六歲吧,長得虎頭虎腦的,有天一走到院子就看見隔壁家小孩在啃一個鴨腿。你上去把那個小男孩打倒在地,搶了他手裏的鴨腿邊吃邊往家走。阿媽問你哪兒來的鴨腿,你爽快地回答是隔壁阿姨給的,接著把剩下的鴨腿塞到阿媽手裏,說:‘媽媽,這麽好吃的東西,我讓給你吃。’隔壁的阿姨帶著兒子到你家興師問罪的時候,就看見阿媽正感動地啃著那隻鴨腿。所以說胖虎,這種膽識和謀略,真不是普通小孩能有的。”
被這麽一鼓舞,胖虎神情舒展,慢慢挺直了背,接著東嗅嗅西嗅嗅,說:“什麽東西這麽臭啊?”我疑惑:“沒有哇。”可胖虎堅持他的判斷,湊近垃圾桶聞聞,又拎起鞋子聞聞,抱著腳聞聞,接著到廚房、洗手間轉了一圈,說道:“怎麽到處都這麽臭啊?”為了謹慎起見,我也跟著他四處聞了一遍,卻是一頭霧水。接下來,我們為這個問題爭論了近三個小時,來回主題不過是表達對自己感官係統的自信和對對方的質疑,那是我第一次真心希望婚姻由三個人組成,免得所有紛爭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最後隻能演變成為一場冗長的沒有結論的辯論。
當我絕望、精疲力盡地爬到**時,隻見胖虎挖挖鼻孔,又驚又喜地叫起來:“我明白了,是鼻屎,原來我被自己的鼻屎臭到了。”我說:“你離我遠點兒,我怕被傳染。”胖虎不解,我瞪他:“蠢癌,我真的是被你蠢到啦。”
胖虎覺得有點兒委屈,悻悻地爬上床,背對著我,幽怨地歎出一口氣說:“我也覺得自己有點兒不對勁。”接著這貨思索片刻,居然開始對我發難,“我之所以變笨,都是因為被你過度使用,拿我當洗碗工、搬運工、垃圾處理器,還濫用我的腦力在逛街時幫你算折後價,看電影給你解釋劇情邏輯,我的腦袋是用來幹這些的嗎?”末了,胖虎憤憤地總結道,“是家庭生活,是婚姻掠奪了我的智商,”隔了兩秒,他又補充道,“和自由。”
我當然不能容忍他這般挑釁,不緊不慢地反駁道:“自古憂勞興國,逸豫亡身,還沒聽說過誰用腦子用笨了的,我覺得恰恰相反,正是因為老婆我跑前跑後把你照顧得太安逸,從不讓你操心糧食和蔬菜,才使你智商下滑得厲害。”
自然這又是一場無果的博弈,胖虎變笨的原因成了謎。但是我們不能停在這裏,我拍拍他的肚子鼓勵他:“振作點兒,即使變笨了,也要過下去呀。”
就在我們把這件事拋到腦後的時候,有天晚上我湊巧和胖虎的兩個同事吃飯。吃到中途氣氛漸漸熱絡起來,瘦瘦的那個男生開始傾吐他的煩惱,說為什麽想盡辦法都找不到女朋友,但凡朋友婚禮、聚會他從不缺席,相親也不下二十次了,可就是碰不到一個自己喜歡他的。
這時另一個胖胖的男生篤定地說(雖然他也沒有女朋友):“機緣,還是需要機緣,我參加了幾個美食群,常常約出去聚餐,裏麵有不少妹子,要不我把你也拉進來吧。”
瘦瘦的男生很高興,連聲說好。
胖胖的男生又說:“隻是……大家不算很熟,所以每次吃飯不能放開了吃,你想好要不要去。”
瘦瘦的男生有些遲疑了,喃喃道:“不能放開了吃……”接著,他用征詢的目光看看胖虎。
胖虎搖頭:“吃不飽不行。”
瘦瘦的男生立刻點頭附和:“沒錯,吃不飽沒意思。”
之後的話題方向便朝著哪家飯店價低量足越跑越遠,再沒回到找女朋友這件事上。我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漸漸打撈起那個沉入海底的謎團,對於這群住在象牙塔的理科生來說,現實真是比黎曼猜想還要艱深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