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新家後胖虎上班遠了不少,於是我給他買了輛小龜電動車當代步工具。小龜每天馱著胖虎往返於從家到公司的路上,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周末的一天,胖虎突然指出大路上車多人雜,紅綠燈也密集,他想尋找一條通往公司的捷徑,並邀我一同去探索。我瞅瞅窗外,倒是很明媚的三月裏的一天,便欣然答應了。

於是我倆在小龜背上擠作一團,肩挨著肩,腿靠著腿,以三十邁的時速緩緩穿過人群,避開機動車,在這陽光普照、南風輕拂的上午去尋找一條未知的捷徑,誰也不知道它存不存在。我在後麵抓著手機看地圖,胖虎在前麵辨認方向。遇到緊急路況我免不了驚慌失措地大嚷大叫,胖虎幾次威脅要把我趕下車,而每到一個路口,決定往哪裏拐彎時,我們又得爭執上好一會兒。

吵吵鬧鬧地走了一段,路沒了,一片坑坑窪窪的泥地和一扇鐵門橫亙在麵前。我們又熱又燥,沮喪地互相埋怨起來。剛要掉頭往回走,我看見不遠處的站崗亭裏有人,便跳下車去問路。問罷,我高興地向胖虎揮揮手大聲說:“有路有路,穿過鐵門就是。”

果然,狹促之後豁然開朗,我們竟然找到了一條沿著南水北調水渠向前延伸著的小路,小路四五米寬,左側盛開著如雲的桃花,右側是碧波清流,不見人影、車輛,隻聽得見鳥兒啼囀,幽靜至極。我和胖虎又驚又喜,一邊讚歎,一邊興奮地分享著新發現。我揚起臉,迎著傾瀉而下的陽光,盡情感受這融融春光。

這是多麽貼切的一個比喻,像極了我們的婚姻,不管如何爭執、吵鬧、相互嫌棄,兩個人卻始終擠在一輛車上,協助彼此,妥協忍讓,一起摸索著未來的方向。看著一樣的風景,麵對一樣的難題,有顛簸有死胡同,也有柳暗花明。因為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難走的路變得不那麽難走,而開心的事變成雙倍的開心。如果胖虎執意要把車開進河裏,估計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抱緊他,閉上眼睛,而不是從車上跳下去,因為我們的世界早已盤根錯節地長在了一起。

很難用文字去形容這種微妙的結合,記得領證時胖虎打過一個比喻,說我們就像兩頭在草原上風一樣奔跑著的小野豬,被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拎起來啪啪在屁股上蓋了兩個戳,從此變成一對天長地久的家豬。這是形式上的結合,而要從內心全盤接受彼此,還需要更為漫長的時間。

年輕時我從沒想過這些,那時和胖虎愛得熱烈,不是你撲倒我,就是我撲倒你,撲來撲去本身就是對結合最有力的詮釋,誰還會去想心靈層麵的意義?事實上,剛領證那會兒我們誰也不知道組建一個家庭意味著什麽,仍然保持著單身時的習性,胖虎甚至問我一周能不能請假兩晚在外麵過夜,他要和朋友玩遊戲玩通宵。但是有一天生活讓我們明白了結婚不是過家家,並且那一天很快就來了。

有天晚上胖虎一臉嚴肅地說有事和我商量,他說想辭去現在的工作然後加入一家創業公司,問我支不支持他。我想也沒想就說:“好呀,我永遠支持你。”胖虎興高采烈地誇我是個好老婆。

過了幾天,我路過健身房時花八千多辦了張卡,逛街時又買了件兩千塊的羽絨服,晚上說給胖虎聽時,沒想到他大發脾氣,說我根本不理解他,不支持他的事業。我莫名其妙地反駁道:“這跟我支持你有什麽關係呢?”

那場架我們吵了好幾天,算是婚後最為膠著、持久、激烈的一場架,吵著吵著當事人也困惑起來,不明白如此洶湧的憤怒和委屈從何而來,於是更奮力地想吵出個結果,當然是沒有結果的,吵架時語言具有極大的殺傷力,溝通的作用卻微乎其微。

等事後冷靜下來,我細細梳理支離破碎的信息,終於弄懂了這場激烈衝突的真正緣由。胖虎和我說他要離職創業,真正的含義是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隻能拿著現在三分之一的薪水,並且要付出現在三倍的時間與精力。而我說支持,就默認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要承擔家裏所有的事務,並且承受經濟的拮據。

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就是兩個人交融的陣痛,一方的決定也牽扯著另一方的命運。第一個念頭是我的生活被毀了,稀裏糊塗上了一條賊船,從今往後連自己的錢都不能自由自在地花了,這是什麽鬼道理?我不記得後來是怎麽轉過這個彎的,總之是一個曲折、痛苦、糾結的過程,伴隨著媽媽的反複勸說和胖虎虛無縹緲的承諾,最後隻得說服自己接受現實。令人難過的地方並不在於多幹一點活兒或是精打細算,而是要改變自我的形狀去適應婚姻這個器皿,我很不高興。

胖虎的決定直接影響了我們婚禮的規模,因為既缺少預算又排不開時間張羅,我們最後決定省去一切排場,不要司儀,不要鮮花滿地,隻請親友吃頓飯。我說我不在乎形式,胖虎內疚地看著我,說:“你這麽說是為了不讓我難過。”我低下頭,很懂事的樣子。

記得婚禮那晚,一切喧鬧過後,等親友散去,父母進房休息後,我和胖虎換上平常穿的衣服悄悄溜出門,在街邊買了幾串燒烤,還有可樂,拿到河邊坐下。我們嫻熟地相互遞著紙巾和可樂瓶子,在空無一人的夜晚邊啃著烤串邊點評著剛才宴席上的種種,仿佛那是一場我們倆自編自導的電影。

我看看眼前沉靜的河水,又看看身邊的胖虎,在那一刻,忽然生出一種休戚與共的感觸。不管怎麽說,都是這個人在身邊陪我一起麵對人群、世界、明天,不是嗎?這讓我感覺心安,如果隻有我自己,該多孤獨?這麽想著,之前的那些不甘心、無奈,便倏然之間消散了。

不記得走了多久,胖虎公司的大樓出現在眼前,胖虎興奮地看了一眼時間,說:“看,比原來節省了十分鍾,我們找到捷徑了。”

我說:“你知道今天最讓我難忘的部分是什麽嗎?就是我去問路的時候,一回頭看見你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等我回到車上。”

胖虎一臉困惑:“不等你回來,我一個人能去哪兒呢?”

我衝他笑:“對呀,我不上車,你一個人哪兒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