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美得端正、顯而易見,讀書時是校花,去工作了是廠花,屬於那種有共識的美。有人說她臉型生得好,雙頰從眼角處漸漸往內收攏,線條優美、流暢、一氣嗬成,直至下巴放緩速度,完成一個圓潤精致的交匯。有人說她鼻子美,挺秀而沒有淩厲逼人的氣勢。有人欣賞她的眼睛,溫柔裏帶著笑意。而我最喜歡的是她的兩道眉毛,長而略疏,淺淺橫於額上,不論喜怒都是含蓄的,有著說不盡的柔情。

美人的美不止於五官,還在於姿態。她是七個兄弟姐妹中最小的女兒,從小習慣了嬌寵,也聽慣了誇讚,因此始終帶著一份不爭不搶的淡然從容。另一點也是更可貴的是她對於這份美的珍視和矜持,任有多少人愛慕、追求,卻一輩子隻跟一個人好過,讓想她的人想了一輩子,念她的人念了一輩子,天長日久,沒有上演俗爛的劇情,卻成全了幾段佳話。

前陣子讀到木心的詩集,裏麵有一篇《從前慢》,寫道:“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隻夠愛一個人。”雖是在說時間,卻句句都是對從前歲月的留戀。要我說從前的美人也好,美得不彰不顯,自成一格。平淡素淨的日子裏透著淺淺的期盼,今天過完還有明天,明天過完還有明天的明天,因此不著急,舉手投足有恃無恐。而身邊的人可以花上一輩子看時間從她的眼角眉梢流過。

我記得以前最愛看她梳頭,鏡子前一頭燙得微卷的發絲流雲一樣散開,接著一隻手靈巧地拈起一縷翻卷上去,另一隻手從台子上拿一根夾子,迅速送到嘴邊輕輕咬一下開合處,在腦後把發絲固定住。隻要幾分鍾的工夫,一頭長發就被高高盤起,白皙的脖子露了出來。我每次仰著頭虔誠地看著,百看不厭,直到她梳完頭一轉身,裙角漾起小小波瀾。

她的這份美,使我童年的回憶和舊照片裏有她出現的地方都籠罩上了一層特有的、詩意的光暈,它們所帶來的影響也成為我關於美好的啟蒙。當我還不具備鑒賞能力時,隻覺得跟她在一起總會有好事發生。在路上遇到的熟人都願意停下來和她說上一會兒話,聊菜筐裏的茄子、電視劇、共同的朋友,隨便什麽都行。他們捎帶著也會對我表現出額外的熱情和善意,雖然我能感覺到這些關心大多並非真心,但還是會因為受到了關注而興奮不已。我從大人,特別是男人們眼裏的光芒裏,看見了她的與眾不同。

相反,跟著我爸爸出去,一切就平淡得多了,沒有人送我橘子和糖果,路過食品店沒有免費的蛋筒殼吃,碰到熟人會相互點點頭,但他絕沒有使對方停下腳步或從自行車上下來的魔力。

我覺得我太幸福了,因為不用靠偶然和運氣才能看見她並和她說上話,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整天整天地守在她身邊,用盡心思讓她去幼兒園門口接我,或是陪我參加校園活動,我沉浸在大家訝異的、讚歎的目光裏,仿佛那些目光也投射在我的身上。我對她的愛裏夾雜著幼稚的虛榮。

一天,我從外麵玩回到家,見我爸和她吵了架,她正伏在小桌上低聲哭泣,幾根柔軟的發絲黏在她濕漉漉的眼角。我站在漸漸暗下來的院落裏看著這幅景象和她微微抖動的肩膀,心裏像是突然飛進了一隻小蛾子,上下撲打。我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牽引著,走過去坐到她的身邊,擺出和她一樣的姿勢也認真地哭了起來。

我哭得專注而執著,哭得傷心欲絕,已經不記得後來是怎樣被勸住的了。幾天後,她對著鏡子梳頭,突然從鏡子裏看著我,問:“那天你為什麽哭呢?”我嗯嗯地說不出來。她試著猜測:“你是怕我和你爸爸分開嗎?”我含糊地點點頭。她以為她猜對了,轉過臉來對我一笑,又轉過去對著鏡子,輕聲說:“不會的。”那時候她是相信永遠的。

從此,我對她的模仿一發不可收拾,踩進她的高跟鞋裏踢踢踏踏地走,把項鏈一圈圈繞在脖子上,出門前一定要用口紅在眉心點個美人痣,用她的話說就是學會臭美了。但事實證明,我還並不具備一個美人的素質。那年春末的幾天熱得離譜,我鬧著要買裙子和吃冰激淩。她被我鬧得沒辦法,讓我選一樣,我想了想,毅然選了冰激淩,這預示著我注定是一個失敗的模仿者。因為貪嘴,兒時的我常年體重超標,身形粗壯如小水桶,仙仙的公主裙因此被我穿出了喜劇效果,於是幾經挫折也就有了自知之明。但我並不難過,因為她的美離我那麽近,近得好像也被我所擁有了一樣。

她嫁給我爸爸時,帶來了五種顏色的月季花,種在院子的花台裏,後來五種顏色剩下三種,三種剩下兩種,再後來都死掉了。她就改種葡萄,接著種絲瓜、青菜、香蔥,這像極了一個隱喻,一個女人從千嬌百媚的年華最終歸於平淡的一生,即使美人也不能免俗。

終於有一天,在她的臉龐上,美貌漸漸若即若離,眼睛不再如以前澄澈,皮膚也漸漸失去了光澤。她開始頻頻翻看以前的照片,越來越舍得在衣服和保養品上花錢。她略帶傷感地說,六十歲以後就別再給她拍任何照片了。這句話刺痛了我,明明是她不再年輕,卻讓我感覺自己突然老去了許多。

今年春天,她搬來北京和我們長住,這是從我上大學離開她十年後我們再次住到一起。她仍是愛美的,並且不遺餘力地維持,每天都要上秤監測體重,頭發仍然盤得一絲不苟。我給她買口紅、麵膜,陪她逛街買衣服,叮囑胖虎和朋友們適時地讚美她。也許我是在刻意守護著什麽,在歲月吞噬一切之前。

有天我走進客廳,看到她正坐在沙發裏削一隻蘋果,那麽安靜而專注,臉上浮現出往昔的溫柔,陽光從後側將她圍住,隨著角度的變化落在發上、臉上的蔭翳也跟著緩緩移動,仿佛三十年的光陰不易察覺地流過。我久久地看著,然後走過去坐在她腳邊。就像小時候在晴朗的午後,我們一起坐在院子裏,我伏在她的膝頭,耐心地等待她削好手裏的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