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婚紗店了,你在哪兒?”
“還有兩個紅綠燈,你先去店裏等我。”
前台翻翻登記簿,抬頭問:“是謝小姐嗎?”
“是的,但試婚紗的不是我,是我妹妹,她一會兒就到。”
“那您先坐在沙發上喝杯茶,裏邊請。”
我換上拖鞋,跟著女孩嬌小的背影走進裏間。偌大的地麵空****的,隻鋪了長毛絨地毯,好像一片灰白色草坪,踩進去一腳一個溫柔無聲的陷阱。左右兩邊貼牆的長杆掛著上百件如雲如霧的白紗,室內並沒有風,卻讓人覺得它們在緩緩流動。
試衣間獨具匠心地設計成奶油蛋糕一樣的圓形舞台,被從天花板垂直瀉下的紅色瀑布般的絲絨簾幕圍攏,拉開的瞬間就有了一種戲劇化的效果。新郎們麵對從天而降的雪白新娘都要發會兒怔,就像小男孩看見驚人的戲法。這副一臉蒙的表情令新娘們甚是滿意,還要故意嬌滴滴地問一句:“好看嗎?”我看著一個個魔法瞬間,忍不住感歎:“婚紗店真是女孩們的天堂。”
關於婚紗的啟蒙,對我而言來得很早,大概從記事起,媽媽就開始給我講掛在她臥房的那張婚紗照的由來。每個家庭裏總有幾個被反複提及的故事,或傳奇,或驚險,或意義重大,曆經歲月流逝其光芒也很難被磨滅。而我媽媽講的這個故事關乎一個女人對幸福的執著和勝利。
三十年前的某天傍晚,上海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一對即將結婚的戀人抓緊最後的時間采辦結婚用品,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要坐汽車回去。新娘千方百計地把新郎帶到淮海路上,又一次提出了她的願望——拍一張彩色婚紗照,這在當時算是個非常前衛且奢侈的要求。新郎左手提著暖水瓶,右手拎著一床棉被,盯著腳尖不吭聲。他一是不明白拍照片為什麽會比買生活必需品更重要,按計劃他們還得趕在商店關門前去買樟木箱。二是拍一套婚紗照的價格幾乎是他半個月的工資,而他們結婚證上的照片隻要五毛錢,他覺得這簡直是坑錢。
但是新娘來不及跟他解釋她是如何在少女時期被一部外國電影裏的婚禮迷得如癡如醉,從此對婚紗瘋狂長草,立誌這輩子一定要穿上一次。信念鑿鑿,她就是要拍,一對新人在細雨裏對峙著。
新娘本是個沒什麽主見、性格柔順的女人,在婚後的生活裏一路顧全大局妥協退讓,受了不少委屈,像這樣的固執和堅持在她的一生中極為罕見。她說如果他舍不得,她可以用自己的積蓄,婚宴也可以少辦兩桌。她將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新郎終於屈服了,畢竟婚禮還沒有舉行,他離真正的新郎還差一個“準”字。這世上最可愛的生物莫過於未婚夫,那大概是一個男人一生中對女人最為慷慨、縱容的時刻。
新郎抬頭看看四周,為難地說:“可是,都這個點了,去哪兒拍呢?”新娘欣喜若狂,立刻拉上他奔向十幾米開外的照相館,她在剛來那天就已探好路了。
攝影的老師傅已經在收拾東西,指指鍾說:“還有二十分鍾就關門了,明天再來吧。”新娘少不了一番央求。老師傅將兩人上下打量一番後,善意地提醒道:“這可是結婚照呀,一生一次,你們這樣倉促,妝也沒化,頭發都讓雨澆濕了,影響拍出來的效果。”
新娘掏出錢放到櫃台上:“婚紗在哪裏?”
照片掛在臥房正對著門的牆上,坐在客廳稍加留意就能看到,是一個小女人拐彎抹角的炫耀。照片上的她美極了,盡管幾根淩亂的發絲和略微歪斜的頭紗顯露著匆忙的痕跡,可命運之神的及時眷顧為她的容貌覆上了一層喜悅之光,勝過最好的粉底胭脂。她說當她拖著長長的白色裙尾從二樓試衣間沿著木質樓梯走下來的時候,感到一陣幸福的暈眩,眼中的自己華美、尊貴,儼然一位真正的公主。
盡管隻有短短十分鍾,但那無與倫比的巔峰體驗卻讓我媽媽回味了一輩子。並且因為當時拍婚紗照還很稀罕,從周圍投來的豔羨目光使得她對這份經曆更加珍視。自幼兒園大班起,我已經能模仿媽媽的神態、語氣給班上的小朋友描述婚紗的美麗和重要性了,還添油加醋地增加了翅膀、鮮花花環等元素。我也常常在沒人的時候身披蚊帳,端莊而高傲地從床頭走到床尾,想象自己是照片裏的女主角。
當我和表姐們聚在一起第一次開始憧憬自己的婚禮時,我靠在牆邊以一副很老練的口吻說:“蕾絲頭紗、大拖尾、手捧花,這些太沒新意了。我的婚紗要設計得簡潔利落,腳上不穿婚鞋穿運動鞋,有氣墊那種。婚禮現場萬一後悔了可以轉身就跑。”說完,我默默享受著姐姐們驚歎而欣賞的目光,覺得自己酷極了,用腳碾著地上的碎石子兒,又說,“嫁人那天光美還不夠,還要美出新意。”說出這句話的我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在謀劃著超越新娘典範了。
從此,我身上仿佛裝了一個雷達,專門接收有關婚禮的波段。我觀摩每一場能看到的婚禮,不論是現實還是影視劇或是畫冊,也不論中外,暗中記下不足和可取之處。新娘的婚紗永遠是我研究的重點,從材質到款式、配飾都被我一一記在心裏仔細琢磨,不時在腦海中為自己的婚紗草圖更新款式、增減細節。
隨著年歲增長,我漸漸發現一個所有婚禮共同的遺憾,那就是隻有一天。無論儀式多麽煩冗,婚禮多麽盛大,新娘多麽驚豔,一天之內也就統統結束了。
我記得有一回看到婚宴結束後工作人員拆卸花架,扔在地上的白玫瑰仍和我進場時看到的一樣飽滿嬌豔,絲毫沒有頹敗的跡象,不禁黯然——女孩們憧憬了多年的美夢實現時難道還不及一朵花謝的時間?第二天她們就要褪去盛裝,換上平常衣服步入日複一日的婚姻生活,這一天的光彩就像我媽媽一樣隻存在於照片和故事中。再見新娘,欣賞和喜悅的感覺不免打了折扣。
等到我所有的表姐都穿上或端莊或活潑的婚紗悉數嫁做人婦,屬於我的那一天終於來了。這時,我腦子裏已裝進了一部近二十年的婚紗進化史,而我即將穿上那件無與倫比的夢幻戰衣閃亮登場。
雖然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但毫不誇張地說婚禮實際上是新娘的專場秀,就連街頭巷尾的小屁孩們也知道嘴裏叫著“看新娘嘍,看新娘嘍”跟在大人後麵湊熱鬧,換成“看新郎”不就奇怪了?如果技術足夠以假亂真,婚禮當天用塑料或矽膠製成的新郎充數也無妨,或許真新郎還很樂意這麽做,可以替他們免去一整天任由擺布、圍觀,以及不知這一切有何意義的痛苦。
隻有新娘才能體會個中樂趣和對美麗的責任,記得我曾為這曆史性的一天幾乎跑斷腿,隻為尋找一件與夢想吻合的嫁衣。可誰想越找落差越大,越找心裏的草圖越模糊。預算不斷飆升,也遇到過幾件很接近理想的,可是始終沒有一件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完美,即便是Vera Wang,要麽領口低了要麽層次冗繁,要麽麵料硬了要麽款式落俗,甚至隻因為一條多餘的飄帶也會像沙礫一樣硌在我挑剔的眼睛裏。直到婚禮前一個星期,明知一切已來不及,我還拉著胖虎在城市裏瘋狂奔走。
最後我們精疲力盡地倒在長椅上,我預感自己將要毀掉幻想多年的婚禮,可偏又無論如何都不肯妥協,心情低落到了極點。胖虎小心翼翼地勸我:“你穿哪件都挺好看,其實我都看不出有什麽不同。”
“我看得出,我心裏知道哪兒不滿意。”
“可是沒幾天了,你再不定就來不及了。”
“我算著時間呢,你以為我不著急嗎?”
“我是覺得你沒必要跟婚紗這麽較勁。”
“我一生裏最重要的日子,一生就穿這麽一次,希望完美有什麽錯?”說著,我險些掉眼淚,這時一抬頭看見遠遠的櫥窗裏射燈照著模特身上一條簡單大方的白裙,我怔怔地看了片刻,說道:“就要那件吧。”胖虎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因為它隻是一條普通的白裙,連禮服都算不上。胖虎以為我是負氣,拉著我要繼續逛,但我果斷地走進店裏把裙子買了下來。
因為意外碰到了我心儀的款式?當然不是,而是在那一刻我仿佛從一個長久的夢中醒來,也就明白了症結所在,我要找的婚紗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從幼年被我媽媽啟蒙開始,曆經日積月累的描摹、幻想,它已炫如極光、燦若星河。現實裏哪兒有一件婚紗承載得了二十年的期待和極盡一個女孩想象的美?
我們穿著便裝,沒有任何儀式就把婚結了。媽媽怪我太隨意,沒有半點兒她當年的心思。我衝她做了個鬼臉。胖虎覺得過意不去,一再說等我遇到喜歡的婚紗時,再補辦一場婚禮。表姐們驚訝之餘紛紛調侃我穿成這樣是不是做好了逃跑的打算?真正的原因我想誰也猜不到吧。
妹妹一個人到了婚紗店,我猜她是想把未婚夫的那聲“哇哦”留到婚禮上。看著她小鹿一樣跑來跑去地試了幾身婚紗,我不禁問:“會不會覺得忙活幾個月隻為那一天有點兒不值得?”
“會呀,所以我想定做一件常青款,以後每年穿上拍一張合照。你呢?沒有穿婚紗覺得遺憾嗎?”
“不會,我寧願一直想象著,一旦實現就被奪走了。用一個美夢騙女孩心甘情願付出一輩子,我才不跟魔鬼做這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