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針指向十二點整,我終於按捺不住地撥通了胖虎的電話,一片嘈雜的背景聲中,胖虎口齒不清地用海南方言嘟囔著:“埃嘰秀呀埃嘰秀(椰子樹呀椰子樹)。”隔著聽筒我也能聞到撲麵而來的酒氣。我當即下樓攔車奔向聚會現場。胖虎不喝酒,喝醉更是如日全食一樣罕見,因此我十分懷疑他是在同學聚會上碰到了初戀女友,想到這裏,我從包裏掏出口紅,借著晃動的燈光抹了個大概,心情既緊張又有一絲奇怪的激動。

為了不給當事人準備的時間,我看準了包廂號便破門而入。結果眼前的景象不是我預想中的樣子,卻更出人意料:包括胖虎在內的六個男生不僅喝得橫七豎八,有的掛在椅子上,有的抱著桌腿,有的躺在地上,而且一群大男人個個哭得梨花帶雨,屋裏彌漫著一股濕漉漉的傷感氣氛。我環顧了一下四周,女生倒是一個也沒有。

正在哭訴的阿懶見被人打斷,撇過臉投來哀怨的目光,一路爬向洗手間的小皮停止了嘔吐,受到驚嚇般茫然地向門口張望,而胖虎對我的到來一臉困惑。我像個撞破秘密的闖入者,既感到抱歉,又按捺不住好奇,僵持了幾秒鍾索性心一橫滑進門裏,在一個不起眼兒的角落裏坐下,同時向阿懶報以鼓勵的微笑示意他繼續。

好在阿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很快把我忘了,繼續講述他的心事:“那時候班上搞什麽一帶一,安排我和阿輝同桌,當然是我帶他,初中三年他抄我作業抄了三年,見到我就親得叫‘哥’。後來我考進全市最好的高中和你們做了同學,他三門加起來沒有我一門分數多,幹脆不讀了。再後來我被保送來北京上大學,一直再沒和他聯係。今年過年回家,我去喝朋友的喜酒和他碰上了,說辦酒的那酒樓是他開的,臨走堅持開大奔送我。他問我怎麽沒帶媳婦來,問我在北京幹什麽。我在幹什麽?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我女朋友都沒有,他老婆已經懷了第二胎。對了,他還叫我‘哥’,他一叫我就想哭……”

阿芒仍然緊緊攥著桌腿,好像舉著一麵旗幟,神情卻很悲傷:“自從小琪跟我分手,老子已經兩年沒有女人了,大城市裏的姑娘見過世麵,又難追又難哄,你最好家裏有錢或者自己能掙錢,要是都沒有,就隻能看女朋友心情了。就因為那陣子我出差多了點兒,她就說我變了,嫌我這不好那不好,反正一夜間我哪兒都讓她不滿意,鬧了一個月後,跟我說分手。分就分,以後還是回老家找個老婆,安穩。”

埋頭趴在桌上的阿不冷不丁哼了一聲:“錢?多少錢算多?我父母攢了一輩子錢,攢了五十萬要給我買房,在北京能買個泡泡!我再攢一輩子都不一定能買套像樣的。”阿不吃力地抬起頭,蝦紅色的臉上有些憤世嫉俗,“我加班加得恨不得住在單位,一年才掙十幾萬,上星期項目交差,一看目錄,多出好幾個名字,頭銜都是‘項目執行人’,我一個活人也沒見過,全是親信,什麽都不用幹,一樣拿錢。我家裏送我來上學的時候擺了三天流水席,門口紅紅的一片全是炮仗皮,可到了這兒我算什麽?一個死跑龍套的。”說到這兒,阿不的眼睛又濕了。

胖虎盯著一桌的空盤子喃喃自語:“我們讀的是全市最好的高中,而且是最好的高中裏的尖子班,班裏排名前三十的二十六個來了北京,是不是最好的?都是最好的。現在留下來的就剩屋裏這幾個了,過得還這麽糟心,有時候我不懂,真的搞不懂。”

我默不作聲地聽著,慢慢聽懂了他們在說什麽,再仔細聽,能聽見更多,我聽見了他們與這座巨型城市間的隔閡,聽見了這群介於男孩和男人之間的個體被不斷挫傷的傲岸,聽見了失落、委屈、困境中的茫然,聽見了胖虎未曾對我傾訴的苦悶,也聽見了我自己對往昔的眷念和對未來的無所適從。

離開家鄉的年輕人猶如一群衝鋒的戰士,在號角和熱血中衝向理想的陣地,奮不顧身、鬥誌昂揚,將旗幟插在高地,把才華、希望、抱負全都押在一個陌生、喧囂的大城市,由此開始與歲月長久地對峙。經曆種種磨礪後,曾經天真的我們開始明白到達僅僅是個開始,不代表融入,更不代表立足。沒有根基的草木,一場大雨、一陣颶風就能輕易卷走它。

站在背井離鄉的寂寥裏,我們忍不住回頭看,來自家鄉熟悉的回憶成為一條線索,沿著它便能尋到溫暖。隻有漂泊的人,才能體會到這種距離,這是現在和過去的距離,也是夢想之地和家鄉之間的幾千公裏。我們徘徊在兩者之間,不斷告別、重聚,身在此處而心在彼處,因靠近而甜蜜,也因不能安於此處而感到苦澀。

小皮直起身,依然坐在地上,有些傷感地說:“這趟我走的時候我媽哭了,問我能不能回去陪她。”大家沉默了一陣,阿懶突然用玻璃杯用力敲擊著桌麵,大聲問:“圖什麽,到底圖什麽?”

一直橫躺在椅子上的阿怪專為了總結似的醒過來,悠悠答道:“為了娶漂亮老婆,衣錦還鄉呀。阿芒你別放棄,等我發達了,給你介紹一個比小琪更好看的。”阿怪此話一出,撬動了滯重的氣氛,男生們的臉上開始浮現憧憬的神色。

老龜扶扶眼鏡,咧嘴一笑:“能不能衣錦還鄉不好說,但是為了娶漂亮老婆我可是拚了命的。到今天為止,老夫一共相親三十二次,你們信嗎?三十二個姑娘居然沒有一個肯跟我見第二次。我左想右想想不通,就追著一個女同學問,她說因為我氣質裏透著猥瑣,剛想牽牽手人家以為我耍流氓呢就嚇跑了。這不是血口噴人嗎?你說我猥瑣嗎?”老龜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剛要張口,胖虎甩過來一個眼色,我趕緊搖搖頭。老龜釋然地笑了:“其實我隻想要一個擁抱,女人的懷抱,像家鄉。”

老龜成功地把話題引到了女人身上,一聊起這個,之前飯桌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大家都來了精神頭,七嘴八舌熱鬧不已,我趁亂拉著胖虎出了門。

回去的路上,胖虎靠著車窗沉沉睡去,我看著玻璃上飛速掠過的光影暗自想,無論如何,想要打道回府的話,今晚倒是沒有一個人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