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們第一次結伴旅行,兩人正處在交往中最妙不可言的階段,從對方身上捕捉到任何一點兒微小的信息都令人心顫不已,猶如兩顆天體在彼此的引力中相互繞轉靠近,環抱四周的玫瑰色星雲向外漾出圈圈漣漪。一天玩下來,兩個人快活得頭暈目眩,眼見天色將盡,途經的酒店突然亮起璀璨的燈光,似乎在暗示我們今夜的歸宿。
一種將至未至的可能性毫無預兆地襲來,我倆緊張、興奮得身體都僵硬了,牽在一起的兩隻手濕得一塌糊塗,也分不清是誰的心跳亂糟糟地響成一片。我們步履艱難地又往前走了幾步,胖虎聲音幹澀地說:“我們吃點兒東西吧?”我點點頭,我們走進最近的一家餐廳坐下來稍稍喘息,可內心的妄念依然洶湧。
氣氛有些尷尬,我埋頭看菜單,胖虎看向窗外,但我們都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麽。服務生走過來問:“有新鮮的椰子,要不要?”胖虎點頭,待椰子送上來,他放在手裏掂了掂,對服務生說:“麻煩你換一個嫩點兒的。”我問他:“你會看椰子?”胖虎說:“當然,我的老家遍地都是椰子樹,我不但吃過、摘過,還親手種過。”接著,他手捧重新送來的椰子,對我說了一段至關重要的話:
“喝水要挑年輕的椰子,皮青,掂著壓手,這樣的椰子汁水多而且清甜,喝完水敲開椰殼,還能刮下一層半透明的椰肉,像天然的果凍。如果這個時候沒有被吃掉的話,椰子就會繼續成熟,汁水慢慢減少,椰肉越來越厚,變成乳白色,不能當果凍吃了,但可以榨汁,你平時喝的白色的椰奶就是椰肉榨出來的。”
“如果這時也沒有被吃掉呢,椰子還會繼續長,殼裏會長出一個椰子球,差不多像高爾夫球那麽大,裏麵布滿氣孔,口感像酥脆的海綿,一咬下去很多汁液,我挺愛吃這玩意兒的。”
“這是一個椰子被吃掉的最後的機會,接下來它要完成一項神聖的使命。它的外殼會變成枯葉一樣的顏色,分量也變得像枯葉一樣輕,這時候你會以為它死了。但是你把它放到角落裏,等上一兩個月,椰殼上就會長出一棵嫩綠的苗苗,這時的椰子已經從果實變成了種子,把它埋進地裏它就會長成椰子樹。椰子生命力很強,但是從發芽到長成一棵樹要等很久很久。我五六歲的時候親手種了一棵,天天問我爺爺什麽時候能結果子,一等等到小學畢業也沒能吃上。”
胖虎有條不紊地講述著,忘掉了自己,也忘掉了緊張,而我完全被這段聞所未聞的新鮮事迷住了。待我們走出餐廳時,兩人已經鬆弛下來,一路走一路繼續專心地分享著椰子的故事。剛才吃飯的工夫,外麵下了一場陣雨,我們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忽然覺得兩個人就這樣手挽著手已經走過了千山萬水,一種溫情、穩妥、踏實的感覺取代了之前的激越不安。
胖虎似乎尚未察覺到我們的關係已發生微妙的變化,他的故事還沒講完呢:“椰子的全身都是寶,還有一樣東西是很難吃到的,我長這麽大也就吃過一回。初中的某個暑假我回老家,我爺爺砍掉了一棵特別茂盛的椰子樹,劈開樹幹,裏麵有一根椰子芯,我爺爺讓我把它吃掉,吃掉這個就意味著我以後要做家裏的頂梁柱。那味道有點兒像甘蔗,又有點兒像竹子,可能是隻吃過一次的緣故,我對那味道記得很真切。”
我把頭靠在胖虎的肩頭說:“今晚一起住吧?”
胖虎點點頭:“好哇。”
相戀就像一場冒險,每一步進展都伴隨著不可預期的危機,緊張、沒經驗、太樂觀、太悲觀、太自信、太自卑,隨便哪個原因都會把事情搞砸。所幸今晚椰子的故事幫我們從容地過渡到更深一層的關係。那是我們第一次一起過夜,卻自然得如水到渠成。
“都是因為椰子。”我說,胖虎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我試著給他解釋:“《旋轉木馬鏖戰記》裏有一篇短篇小說,叫《背帶短褲》,說一個日本妻子去德國旅行,她的丈夫托她買一條德式背帶短褲。那妻子看到店員在試穿的客人身上拉拉拽拽,好讓短褲更貼合身形的情景,竟然回國後就毅然同自己的丈夫離了婚。女人是很感性的,我們也不知道突然間就會被什麽觸發最隱秘的感情,哪怕是看起來毫不相幹的事情。”
也許那位妻子覺得自己就像那條背帶短褲,這麽多年為了迎合丈夫的需求不斷失去自我,觀看客人試穿的過程中,她的自我也在漸漸蘇醒。而我聽胖虎講著椰子的故事,雖不是令人麵紅心跳的情話,卻使我觸碰到了一個不同於自己的新奇有趣的世界,那語氣中的坦誠、溫柔,仿佛是歡迎我造訪的邀請。於是我傾聽著,不由自主地靠近、淪陷。
以前看過一部很浪漫的電影,叫《愛在黎明破曉前》,沒有複雜的情節,幾乎全片都是初次邂逅的男女主人公不停地散步交談。此刻想到這部電影,我更能體會其中的妙趣,相戀的人每說一句話,每開啟一個話題,都是向彼此折射內心世界的斑斕。
那一晚之後,我們又說了更多更多,隻要醒著就在說話,恨不得在對方腦袋裏植入一個自己的副本,恨不得探遍愛人的每個角落。我和他說《苦月亮》,說凱拉·奈特莉,說《漫長的告別》,他和我說蒙特卡洛樹,說量子糾纏態,說阿爾薩斯(魔獸世界裏的一個重要角色)。幸福的感覺使人昏頭昏腦地憧憬永遠,我們以為永遠有說不完的話。因此當交談像擰上水龍頭一樣戛然而止的時候,我倆都有些困惑和慌亂。
這時距離椰子的故事已經六年了,在共同生活的六年裏,我們對彼此的細枝末節了如指掌。同住一間房子,去同一家電影院觀看同一部電影,吃同樣的飯菜,甚至擁有同樣的腸道菌群。生活軌跡日益趨於同步是婚姻的必然,它帶來安全感的同時也有不小的副作用。我們坐在一起,相距不到三十厘米,卻刷著各自的朋友圈,因為過於熟悉而對身邊人的所思所想失去了去了解的熱切和好奇心。
在某一刻,我回想起那個夜晚,仍然清晰地記得那種心神搖曳的甜蜜。我對胖虎說:“我打算計劃一次長長的旅行。”胖虎為難地說:“我可能排不開時間。”我看著他,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我要重新構建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在我們的世界之外,像行星環繞恒星。我說:“是我一個人的旅行。”胖虎不解地問:“為什麽?”我答他:“因為我突然想去一個沒有你的地方,等回來的時候講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