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風和日麗的五月末來場一個人的漫無目的的旅行,這著實是個令人向往的設想,然而真要實現它卻不是輕而易舉就能做到的,尤其對一個已經結婚的人來說。結婚當然有結婚的好處,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青年男女爭搶著進入圍城,但毫無疑問它也是台自由收割機,一旦步入婚姻殿堂就意味著一切隨心所欲、瘋狂不羈的歲月都將成為回憶。

在日積月累的家庭生活中你會有意識或無意識,自願或不自願地承擔起蕪雜、瑣碎、花樣繁多的責任。也許一時心血**,訂好機票收好行李,但動身前不免要憂慮小烏龜沒人換水會臭掉,陽台的花花草草可能枯死,冰箱裏的食物會腐壞,地板沒人清潔,如此種種。而要將這些活兒一股腦兒推給伴侶,安排起來瑣碎麻煩,對方難以一一記住不說,自己心裏也覺得內疚,畢竟是自己為了玩樂拋夫棄家,留下另一半在後方苦哈哈地承受空房寂寞冷和多出來的家務。

於是我和小米語音時的語氣越來越遲疑:“現在去台灣會不會有點兒熱?我還沒開始辦手續呢,住在你家太給你添麻煩了吧?”小米悠悠地歎口氣:“是不是先生不肯放人呀?”

小米是我大學時的密友,外柔內剛,獨立冷靜,一個不折不扣的治愈係女生。而我多愁善感、任性衝動,每回我處在焦灼狀態的時候,她總能三言兩語就把我渡到彼岸。大學時,我有一回和當時的男朋友吵得不可開交,哭到半夜才累得睡過去,早上一睜眼,小米坐在我床邊,捧著本《聖經》指給我看:“你看哪,愛是恒久忍耐。”我愣了一會兒,突然醍醐灌頂。

此刻電話那頭的她依然單身,並且三個月前剛辭掉工作去美國遊曆了一圈,一句話裏每個字、每個停頓、每一處語氣起伏都洋溢著自由的氣息,愈發讓我感覺自己身處無形的牢籠。我頓時什麽胖虎、什麽內疚忘得一幹二淨,滿眼都是自由飛翔的小翅膀,我說:“小米,你等著我。”

胖虎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收拾行李,說:“你能別表現得那麽興奮嗎?好像特別希望甩掉我一樣。”我說:“我已經盡量克製了。”過了會兒他又說:“台灣有什麽好玩的?等放假了我帶你去意大利。”我說:“這跟好不好玩沒關係。”胖虎又想了一會兒,目光變得可憐起來:“你就不擔心我會死嗎?”我說:“要不現在給你媽訂機票,讓她過來照顧你?”胖虎技窮,不再阻攔,隻是在我臨上車時問了句:“還回來吧?”

飛機像洗泡泡浴一樣飄浮在白花花的雲團上,受規律的生活約束而被折疊的時空,此刻伴隨著廣闊的視野緩緩舒展開,雲層盡頭那條平滑的、蔚藍色的、有著迷人弧度的天際線宛如一條時間軸,一條嶄新、自由,可以在未來十天任意支配的時間軸。我忍不住偷瞄一眼手表,下午五點半,正是淘米煮粥的時間,隨即趁著飛機降落前把這個念頭留在了雲層上。

小米從背後撲過來,我扭頭一看驚呼了一聲,她剪了一個短短的發型,兩鬢緊貼著耳朵梳幹淨,額上的頭發則很傲氣地全向後背過去,活活一個帥男孩。

“怎麽樣?今天剛剪的。”

“歡迎我也不用這麽隆重吧?”

“當然要呀,人妻,出來一趟不容易,可要放開玩哦。喂,你的裙子都快過膝蓋了,也太長了吧。要不要這麽守婦道?”小米覷一眼大屏幕上的時間,想起什麽似的拉起我開始飛奔,“快走,我要帶你去看Damien rice的演出,還有一個小時就開始啦。”

我拖著行李箱跟在她身後,由此進入一個全然不同的節奏。

奔跑是件很孩子氣的事情,到了一定年紀後不要輕易嚐試,跑不好很容易跑出狼狽感。可小米跑得一心一意,背影那麽輕盈、歡騰,我忍不住大喊:“你還是個少女。”一陣大笑傳過來:“少女你個頭啦。”

開場前三分鍾,我們趕到台北國際會議中心,小米氣喘籲籲地掏出票遞給我,我一看頓時有些不安,因為我連Damien rice是誰都不知道,怕是對不住這五千塊台幣的門票。小米體貼地一笑:“來聽就好。”

三千多人的場地座無虛席,一群媒體圍在貴賓區拍個不停,閃光燈此起彼伏。其間不時有觀眾朝我們這邊張望,一回頭原來王力宏夫婦正坐在我們後麵。我暗想,這場演出的表演者應該來頭不小,隻能怪自己對流行音樂了解甚少。舞台上除了燈箱和一些樂器,沒有別的裝飾,白色的煙霧徐徐氤氳開來。

起初我以為會是一個樂隊的演出,但是隻有Damien rice一個人,穿著極樸素的衣服,拎著一把吉他走上舞台。他一開唱,連我這個外行也著實被驚到了。他的聲音會讓你相信,如果這個男人愛你,一定會愛很多很多年,那麽溫柔、深情、篤定,還有幾經克製,仍源源不斷地流露出來的熱烈。我對小米低聲說:“今晚的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唱到中途,歌者請工作人員擺上小圓桌和紅酒,邀請兩個女孩上台,三人圍坐在桌旁,一邊聽歌者講述一個在酒吧把妹的笑話,一邊連連舉杯,一口氣喝光了兩瓶紅酒。歌者便在微醺和兩個東倒西歪的女孩間完成餘下的演出。

但是這還不是真正的**,待到散場大家走出大廳,卻看見Damien已經從後台跑到大門口,雙頰緋紅地繼續露天演唱,也許是這時紅酒的勁頭才上來吧。人群立刻沸騰了,呼啦啦在四周圍成一圈。小米興奮地拉我:“你聽你聽,這首歌就是他最負盛名的The Blower's Daughter。”這場演出因為Damien的一時興起而更加令人回味無窮。

人潮再次散去,我和小米依然亢奮,我問:“我們現在去哪兒?”小米揚揚眉毛:“小姐你想往哪個方向走都可以,想吃什麽我們就去吃什麽,想幾點回家就幾點回家。”

這時,幾個男生迎麵走來,很殷切地用目光和小米搭訕,卻自始至終都沒看我一眼。我說:“你看,這就是人妻和少女的差別。”

“亂講,我們明明同年。”

“是氣質,你呢帶著少女感,就是那種不知人生為何物的朦朧和對什麽都躍躍欲試的野心。”

“那人妻是什麽氣質?”

“就是一臉被生活騙了的懊惱。”

我倆哈哈笑成一團,我說:“我想起來了,那首The Blower's Daughter我聽過。大學時看過一部電影叫Closer,紅發的女主角穿過人群,再過一個紅綠燈就要跟男主角相遇時,放的就是這首歌。總算沒白來。”

小米仍是笑:“票錢賺回來啦。”

我們繼續往前走著,並不知道是在哪條路上。霧蒙蒙的夜空裏情詩一樣溫柔的歌聲依然在回**。

“你在想什麽?”小米問我。

“一個吻。”

“一個吻?有故事哦,快說,和誰?”

很久以前的一個吻,那時候年輕得沒有過去,他緊緊看著我,怕我跑掉一樣,然後什麽也不說,就那樣深深地吻了下去。

“我想,也許是小說裏的情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