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和阿原相遇的時候,一個二十三歲,一個二十二歲,都是一無所有。一無所有的兩個人坐在一個客棧小院的藤椅裏閉著眼睛曬太陽,直到天色將盡,陽光被客棧的小樓遮住,一睜眼,才發現蒙蒙暮色裏對麵還坐著一個人。阿原天生不喜歡冷場,禮貌地問:“來玩?一個人?”小麥一副“關你屁事”的表情起身出門找吃的去了。
第二天晚上,客棧老板在院裏擺了一個小圓桌,上了幾道菜,給即將離開這裏的一家三口餞行,見他倆沒著沒落的,就將他倆叫來一塊兒吃。老板勸酒,阿原來者不拒,人都散盡了,阿原一個人坐在藤椅上。小麥來回幾趟走過院子都沒見他動彈,隻是身上多了一條薄毯。直到老板閂上門熄了燈籠,小麥下樓來取幹淨浴巾準備洗澡睡覺,看見阿原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椅子裏。小麥心想,這人不是就這麽死了吧?於是走過去伸手試試他的鼻息。
阿原不慌不忙地睜開眼睛問:“你有什麽想做的事嗎?”
小麥見他還活著,就放鬆了下來,覺得跟他說句話也無妨,就答:“活到二十八歲,然後找個最高的樓跳下去。”她煩他再多問,緊接著扔過去一句,“你呢?”
阿原說:“出家。”他說這話時的語氣不大像開玩笑。
誰也再懶得開口,兩人都指望對方說句收場語,結束這場夢囈般的對話,一時間僵持起來。氣氛隨著時間的拉長而不斷變冷。小麥氣定神閑地等著,阿原終於不安:“我們會這麽想,肯定是因為過得不幸福。”
“哦。”小麥不想在這時候扯這麽宏大的命題,她有點兒後悔自己多事。
阿原看著逆在光影裏的小麥的輪廓,尋思反正這趟旅程已經無聊乏味至此了,口中便繼續信馬由韁:“不如明天起我們不做自己了,演別的人,演一對幸福的人,體會一下是什麽滋味。拋棄這個世界之前,總得撈點兒什麽吧?”
小麥站在被逍遙無憂的花草圍了一圈的小院裏,頭上頂著一片瑰麗的星空。她看了看那片廣袤的天地,心思也遼闊起來:“好哇,演誰?”
“我們取兩個名字,男的叫胖虎,女的叫大寶,怎麽樣?”
“我不喜歡大寶,這個名字聽著呆頭呆腦的。”
“那就‘妞’?叫‘妞’很可愛。”
“好吧,這兩人什麽性格?按什麽情節演?”
“性格隨意塑造,劇本現編現演,反正你就記著這倆人在一起特別幸福,電視劇裏不都有這種橋段嗎?借鑒一下。”
“演到什麽時候?”
“演到咱倆有一個人不想再演。”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胖虎啪啪地敲妞的房門:“妞,懶妞,老板熬了粥,起來喝粥。”
妞用被子蒙住頭不理他,可是胖虎沒完沒了地叫她,妞翻身下床,披了件睡衣怒氣衝衝地打開房門:“大清早的幹嗎不讓人睡覺?吵死了,我不演了,讓我睡覺。”說完啪一下摔上門鑽回被窩。
胖虎熱情洋溢的笑瞬間僵死在臉上:“不演就不演,什麽臭脾氣,老子不伺候。”可是下樓的時候,他想到後麵的旅途注定枯燥,有個旅伴總勝於無,不如忍這一次。
妞穿好衣服洗漱完畢下樓的時候,見胖虎還在院裏坐著,守著身旁桌上的一碗粥,有些過意不去,她坐下,捧起粥碗喝得幹幹淨淨,抬頭輕聲說:“胖虎,一會兒我們出去逛逛吧。”
兩個人走在古鎮裏,看什麽都新鮮,胖虎看到有個大爺挑著擔子賣鮮花,就跑去買了一束勿忘我送給妞。妞看到路邊一大籃子新鮮草莓也跑去買了兩斤,胖虎接過來拎著。一路逛過首飾店、樂器店、糕點店、小吃店,好不開心,兩人玩得忘了時間,看天色漸晚想回去的時候,卻發現迷了路。
妞問:“你還記得客棧的名字嗎?”
胖虎搖頭:“沒留意。”
兩個人轉來轉去,卻覺得每條路都很相似,完全沒了頭緒。妞有些著急,她討厭這種茫茫的迷失感,蹙著眉頭又問:“你能想起客棧附近有什麽特別的標誌嗎?”
胖虎認真地想了想,說:“我記得我們出來的時候,大門邊蹲著一隻小黃狗。”
妞愣了愣,隨即咯咯笑起來,越笑越歡,手上的鮮花撒了一地。胖虎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說:“妞,你笑起來還挺好看。”
最後,客棧老板騎自行車挨條街轉悠,找到了他們兩個人。胖虎說:“老板真是大好人。”
老板哼了一聲:“我是怕你倆就這麽跑了不給房錢。”
回到客棧,妞打了一桶井水細細地洗草莓,一個一個揪掉綠色的葉梗,放進白色小筐,胖虎在旁邊陪著,聊著白天時發生的事,又笑了一氣。
一連逛了幾天,兩個演員漸入佳境。妞發現了有胖虎陪著的諸多好處,他不但可以提包拎袋,買東西算起賬來腦袋也十分好使,對於買三送一劃算還是打八折劃算這類問題,不等老板拿計算器,胖虎已經給出答案了。高興處兩人也會聊些各自的事情,得知他們是從同一個城市坐同一個航班到達這裏時,妞竟然有些沒來由的激動。
有天下午突然下了場雨,天氣驟然冷起來,胖虎陪妞去買了條披肩。待挑好還完價結完賬,胖虎大概想驗證下自己的演技,就問老板娘:“你看我女朋友漂亮嗎?”
老板娘有著中年女人的敏銳和世故,掃了他倆一眼,說:“你倆乍看起來像相好的,細看眉眼又少了點兒熱乎勁兒。剛處吧?”妞在旁邊聽見了,抿抿嘴,心說演的和真的畢竟不一樣。
那晚兩人都喝了點兒酒,走回來時街上空****的,風一過,妞的披肩散了下來,胖虎走到她前麵拈起披肩的一頭重新搭到妞的肩頭上。借著酒意,胖虎的眼神突然有點兒放肆,他說:“我們不演親熱戲,看起來怎麽會有熱乎勁兒呢?要不演一場?”
“在這裏?”
胖虎叩了一下妞的腦門兒:“你喝多了吧?在這兒一會兒準被抓起來,當然是回客棧了。”
妞也覺得自己的話好笑,咯咯笑起來,笑著笑著也放肆了,她從披肩下伸出一隻手:“別的不行,不過,你可以牽我回去。”
胖虎攥住妞的手:“你這手生得好,肉乎乎的。”他牽著她走了幾條街,走進客棧小院,牽著她上了樓,站在她的房間門口,意猶未盡地看著她。妞走進門跟他說晚安,剛要關門又打開了,他倆一個站在門裏,一個站在門外。
妞說:“我不能再跟你演了,明天我就要回北京了。”
胖虎一怔,然後笑了笑:“那你早點兒休息,我也回去睡了。”
妞回到屋裏,悵悵地收拾行李。窗外,老板大叫了一聲:“熄燈啦。”六個紅彤彤的燈籠依次暗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胖虎啪啪地敲妞的房門:“妞,我也不待在這兒了,我跟你一塊兒回去,你訂的哪個航班?我也去訂張票。”
妞故作鎮定地去開門:“還演?癮這麽大?”
胖虎答:“親熱戲還沒演,不甘心呢。”
妞被胖虎的舉動激出一股江湖豪氣:“好,今晚就演。”
兩人下了飛機直奔酒店,妞落落大方地往床頭一倚,風情萬種地看著胖虎,胖虎在她的注視下開始脫衣服。他本想一口氣脫掉上衣,誰料兩件套頭衫領**疊,卡在頭上下不來,胖虎在裏麵一陣左衝右突,好容易掙脫時,氣勢已消減大半。再往後他越脫越緊張,越脫越扭捏,脫褲子時還險些摔了一跤。胖虎被這件自他六歲起就熟練掌握的技能搞得滿頭大汗、狼狽不堪。他有點兒生自己的氣,懊惱地坐到床邊。
妞安慰他:“還是循序漸進吧,我們先演睡覺的戲,一起睡到天亮怎麽樣?”胖虎感激地點點頭。
第二天早晨,妞醒來看見胖虎正眨著小眼睛看她,見她醒了,說:“今晚還住酒店好嗎,還像這樣睡一晚。”
妞不解:“你住酒店就為了看我睡覺?太奢侈了吧?”接著,她像不認識胖虎一樣仔細打量著他,“別說,胖虎你還真的有點兒特別。”
他們一連睡了五晚,胖虎沒錢了。妞給他出主意:“住酒店不是長久之計,你要還想一起睡覺,咱們得租個房子。如果沒錢了,你就得去演上班的戲。”看著胖虎猶豫不決,妞又說,“如果你演上班的戲,我就演做飯的戲,每天給你做好吃的。”胖虎終於點了點頭。
數日裏胖虎每天早起擠在地鐵車廂晃**一個多小時還要倒趟公交去上班。這天他在公司又挨了領導一頓批評,回來的路上胖虎想著回去怎樣開口說他演不下去了。他一推開門,妞就興衝衝地跟他說,她做了他最愛的花生山藥燉排骨和炸雞翅,米飯也盛好了放在了桌上。胖虎一口一口地喝著湯,把沒說出口的話就著湯一起咽了下去。
他想再忍忍,一忍就忍到了發工資。胖虎把妞叫過來,一遝一遝地遞給她錢:“這些是交房租、水電的,這些是生活費,這些給你買漂亮裙子。”胖虎心裏美滋滋的,突然有種大當家的感覺,末了,他不好意思地說:“妞,能把最後那遝還給我嗎?我沒錢吃午飯了。”
當然,出戲也是常有的事,演著演著阿原就會跑出來搗亂,被一幫朋友呼啦啦叫去網吧玩遊戲,有時十二點回,有時兩三點回,也有時候不回來。妞說也說過,鬧也鬧過,都沒什麽用,這天她打算跟胖虎攤牌:“胖虎,你就不能不去嗎?”
“我從小玩到大,真的戒不掉。”
“那周末去,白天去,晚上別去行嗎?”
“有時候剛好大家時間湊到一起就顧不上了。”
“你不回來我睡不著覺。”
“那我去玩的時候你就不用演,好好睡覺。”
妞搖搖頭:“我試過了,不管是妞,還是小麥,都睡不著。”
妞心裏痛痛的,剛要說最後那句話,突然想到昨夜胖虎睡著了還在夢中找她的手,結果就說了句她想扇自己臉的話:“那我陪你一起去。”
於是胖虎想玩遊戲了妞就陪著他,坐在胖虎旁邊,或者看電影或者逛淘寶,實在困了就躺在椅子裏打個盹兒。兩人常常從網吧鑽進黑夜,沿著寂靜無聲、空****的街回去。一種暗無天日的感覺。
過了一陣,胖虎卻玩得越來越少,最後幾乎不去了。妞問原委,胖虎說那裏麵空氣不好,很多人抽煙,我聽你總咳嗽。妞低頭偷笑,胖虎見她又乖又甜的模樣,目光有點兒挪不開。他問:“上次我們半夜回來的路上,特別冷的那天,路上你念了一首詩歌,能再給我念一遍嗎?”
妞心情很好,樂於滿足胖虎的要求,她頑皮地晃著腦袋,像個小學生一樣脆聲念誦:“我想要一套小房子,能做你的小妻子,一起提著菜籃子,穿過門前的小巷子,飯後用不著你洗盤子,可你得負責抹桌子,再要個胖胖的小孩子,可愛得就像小丸子,等你長出了白胡子,坐在家中的老椅子,可會記得這好日子,和我美麗的花裙子。”
胖虎抿抿嘴唇,像是在品嚐這首詩的滋味,點點頭,說:“真好,叫什麽名字?”妞說:“《俗世願望》。”胖虎說:“名字更好,俗世裏有這麽一個小小的願望。”妞說:“對呀,小小的一個就夠了。”
又過了很久很久,胖虎擔心的那一天終於來了。那天他回到家時,妞正在廚房裏燉紅燒肉,濃鬱的香氣勾人口水,胖虎站在妞身後,看著她紮著圍裙的背影,真像個小娘子,去年生日送她的耳環在她肉肉的耳垂上閃著光。
胖虎說:“妞,今天你生日。”
妞忙著往鍋裏倒醬油,匆匆地說道:“是嗎?我都快忘了,不過二十五歲之後的生日也沒什麽好慶祝的了。”接著,她仿佛想起了什麽,慢慢轉過臉,“胖虎,我們已經演了五年了嗎?已經這麽久了?”
胖虎點頭:“是五年,你今天滿二十八歲了。我帶你出去慶祝下吧。”
妞說:“肉快好了,就在家裏吃吧,平平常常就好。”
胖虎說:“那我去把蛋糕取回來,前兩天訂的,鮮果奶油蛋糕。”胖虎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阿原走回來,走到她的身後,問:“小麥,你二十八歲了,你還想死掉嗎?”
小麥停下手裏的活兒,依然背對著他,問道:“我要是死了,你會怎麽樣?”
阿原想了想,說道:“大概會陪你一起死,除了你,什麽對我都沒有意義。”
小麥再次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濕了,她那麽深那麽深地看著阿原,說:“我還是想死去,阿原,你也陪我一起死吧?我們永遠不再出現,讓胖虎和妞好好地一直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