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我們正坐在西山的山頂,俯瞰之下山的影子如潮水般緩緩向東推移,山下的行人、汽車並沒有被這快要將他們吞噬的影子嚇壞。事實上,沒有人注意到影子的存在。風輕微而散亂,難以辨認方向,隻有當它觸碰到汗津津的皮膚產生清涼的愜意感時,才泄露出一點兒蹤跡。我正專心用意念捕捉著,一旁的胖虎掏出手機打電話:“媽,晚上我想吃涼麵,細麵,配菜要黃瓜、綠豆芽,不,不要胡蘿卜,肉絲可以加一點兒。有花生碎嗎?芝麻呢?除了辣醬,可以再放點兒麻醬,好,謝謝媽。”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這個時候都能想到吃!
胖虎解釋:“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能誘發我的食欲,有時候和你待著待著覺得挺幸福的,我就想去吃個西瓜。”
我又朝他翻了個白眼:“不過胖虎,你什麽時候變得講究了呢,一碗涼麵也吃得這麽矯情?你一直以來的需求不是活著就行嗎?”
胖虎低頭一想:“還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山林的顏色開始變得曖昧不清,不時傳來幾聲歸巢的鳥兒的啼囀,除此之外,空曠的天地間一切寂靜無聲。在這樣安詳的情境裏,似乎一切細枝末節的話題都值得被探討。
我說:“我媽來北京後一直買不到**腦做湯,上次回南京就帶了些**腦的種子過來種,結果沒有活,連芽都沒出。所以這次回家她就幹脆拎了一花盆過來,用報紙仔細包好,一路上坐完汽車坐火車,又是怕磕到又是怕捂死了,好不容易帶過來的。要是擱在以前,我也看不上這樣的事,就為了一碗湯,何必這麽既勞心又勞力的?可是那天我媽把報紙打開的時候,我竟然有點兒為那棵菜緊張。”
胖虎問:“怎麽樣,活了沒?”
“剛打開的時候還算精神,下午就開始打蔫兒了,現在生死未卜,大概有點兒水土不服吧。”
胖虎點點頭:“以前我們不在乎這些。”
我說:“以前我們不在乎生活,也許連生活是什麽都不知道。”
沒錯,什麽是生活?我一直記得高中時讀完劉震雲的《一地雞毛》後那種滿嘴雞毛的汙濁感。那對當時毫無生活經驗、對未來懷有朦朧憧憬的我來說,無疑是一次成人世界冰冷殘酷的展示。平凡的主人公奔波在瑣碎的日常間,每天使他煩擾憂慮的不過是要不要買過冬的白菜、給孩子找幼兒園、老家來了窮親戚。一斤餿掉的豆腐便成為他和妻子爭吵的導火索,而幫同學賣鴨子賺了點兒外快又能使他心滿意足。主人公猶如一個疲憊的陀螺,旋轉在狹小逼仄的世界裏,而他身邊的一切都是那麽平庸、俗氣、渺小、乏善可陳。
我當時生氣地想,不管這是不是生活的真相,肯定都不會成為我的活法。因此每每看到家人在梅雨季節過後翻出箱底的舊衣物鋪滿整個院子曬夏,或是穿著隨意地走到街上排隊剁鹽水鴨,諸如此類的瑣事,我總會躲得遠遠的,並為此而氣惱。
令我驚訝的是,有一回當我無意間和媽媽說了對生活的看法後,她竟然很理解我。媽媽十幾歲時被迫響應國家上山下鄉的號召中斷了學業,被下放到城郊林場伐木,八九年的時光就這樣荒廢了,雖然後來回到城裏,一切也漸漸走上正軌,但她總不免為自己的青春而惋惜,也一直在想象另一種人生。很自然地,她把希望寄托在獨女身上,期待我在更廣闊的天地裏有一番作為。在擺脫庸碌的日常生活這點上,我們不謀而合。在我上大學之前,我媽從未讓我接觸過家務,甚至我爸對此也是默許和支持的。
胖虎說:“媽不怕你嫁不出去嗎?”
我說:“有陣子我媽認為嫁人也可以劃為瑣事之類忽略不計。”
胖虎哈哈大笑,笑了一氣停下來說:“我父母也差不多,一直想出國沒出成,就一心想讓我出去,隻要跟出國有關的事,他們有求必應。”
我們是懷著波瀾壯闊的心情一路向前的,速度快得令人眩暈,途經的景致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就被遠遠拋在身後,更不會為了一塊磚、一朵花、一餐飯停下來。有得吃便吃,有得睡便睡,但誰也不會認真,因為相信前方有巨變,而那才是真正的人生。
我對胖虎說:“記得那年我在北京工作得好好的,有天領導問我:‘廣州有個很好的機會,你要不要試試?’當時我還養著兩條狗,可是我竟然在一周內處理掉了房子,收拾完了行李,把狗往我堂妹家一放就走了。我妹說我心狠,但那時候的我完全被高跟鞋敲打在機場大廳地磚上那種清脆、急促的節奏蠱惑了,一心一意奔向未知。”
幸虧後來一切慢下來了,當到了某個時候,某個人生經驗積累到能夠看清關於前方的幻象的時候,時間就慢下來了,我對生活也有了更寬厚的理解。
胖虎說:“你是說甘於過平凡的日子了?”
“可以這麽說吧,就是覺得一直這樣過下去也沒什麽不好。去年冬天我第一次走進一位朋友家的時候真是眼前一亮。北京那麽重的霧霾,昏天黑地的,可是她家裏的餐桌上、書桌上都擺著各種罐子,裏麵插滿一簇簇的鮮花,小雛菊、蝴蝶蘭、山茶,去洗手間時一關門,眼前又是一大捧棉花,真像個世外桃源。當時我就想,時間的橫向裏也是有很多空隙值得填滿的,何必跑得那麽急?那段時間,我一有空就往她家跑,學著泡茶、炸辣子油、灌香腸,有種很踏實的快樂。我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在意生活的細枝末節的吧。”
“從此我們的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我以前看書最怕看到食記之類的,心說有那麽多驚天動地的故事可寫,為什麽偏要在白蘿卜、大蔥上浪費筆墨。現在漸漸能體會那其中的滋味了,就是林語堂所說的以自我為中心,以閑適為格調,到了真正安於生活的時候才能懂得。”
“說到這兒,我想起一件事,你在英國的時候給我打過一個長途電話,整整二十分鍾隻說了一件事,那就是詳細對比了中英兩國的豬肉,並且分析了英國豬肉難吃的原因。因為過於人道,你是這麽說的,飼養的時候不肯閹割導致肉質不夠細膩肥美,屠宰的時候又不忍血濺三尺,用的是電刑,因此不管怎麽焯水、加作料,肉裏都有一股血腥味。所以呢這個電話足見端倪,別看表麵糙,你骨子裏還是一個講究人。”
胖虎得意地站起身:“現在講究人要回家吃講究的涼麵了。”
我也站起來跟在他身後往山下走去,下坡的途中身後追著半個月亮。我想,這幅畫麵如果能定格,題名“小日子”再好不過。
小日子是小小的日子,不摻雜嚴肅的命運和宏大的願景,一切觸手可及,稍稍努力就能成真。這是我們醉於內心微小的喜好,不厭其煩地去實現它的一刻,也是擺脫了他人的期待和功名的綁架,無限接近於自己的一刻,在這樣的時刻裏,偌大的天地才真正有了一方我們的歸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