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台北找小米玩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Rini先生,當時小米推開公寓的房門,用甜膩得無以複加的語氣大叫了一聲“Rini”。我以為會從裏麵走出一個男人或是一個小孩,但是過了片刻毫無動靜。顯然小米對對方的反應已經習以為常,耐心地又喚了一聲。這時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一聲盡可能省力氣的、輕柔的貓叫,循著叫聲看過去,一隻虎斑貓不得不起身應酬似的,緩緩走過來,可即便如此,它依然步態優雅,毛茸茸的尾巴傲然聳立,顯得禮貌而有教養。它先是緊貼著小米的小腿蹭過去,簡單有效地回應了她的熱烈,順便淡淡地掃了我和行李箱一眼,算是打過招呼:“你來啦?”接著Rini回到沙發前躺好,見我們還在門口站著,拖長了聲調又叫了一聲,儼然在說:“請便。”
Rini是小米的一位朋友出國前托付給她的,從它來到這所公寓的第一天起,便以其俊朗的外形和淡然儒雅的氣質俘獲了小米及室友的芳心,幾個姑娘將它團團圍住寵溺不止,不僅所有床鋪任它流連,更是隨時保證飯盆裏食物滿滿,使它免受食物匱乏之苦。
Rini很快在新環境裏安頓下來,因緊張引發的掉毛也隻是象征性地掉了一下下。衣食無憂,美女環繞,Rini心情大好,開始發胖。起初天天見麵,小米並未察覺到微小的變化,可當她去加州旅行回來,看到一月未見的Rini比原來大了一倍,如一張小型地毯般盤在地板上時,著實被嚇了一跳。此時Rini大腹便便,上下床時透著股狼狽勁兒。為了它的健康,也為了顏值,小米狠狠心開始為它製訂節食計劃,一天隻吃兩頓,每頓還得摳著吃。
我見到Rini時,它算是微胖界的美男子,與正常健美的身材已十分接近,隻有跳躍時微微晃動著的肚皮顯示出曾經發福的跡象。因為還在節食,Rini常常餓,時不時就表達一句想吃飯。這種叫聲很特別,可以輕易從其他叫聲中區分開來,悠長、淒婉,帶著小心翼翼和試探,但是都會在三聲內停止,絕不糾纏。
我剛到的前兩天,Rini表現出的態度是不排斥也不親近。有一天早上,它一邊叫著餓一邊往臥室走來,正好和去廚房的我迎麵碰上,Rini立刻放低音量,貼著牆邊敏捷地和我擦身而過,緊接著在身後提高音量,繼續拖著哀婉的腔調找小米去了。它既沒有漠視我的存在,也沒有賓主不分地亂叫一通。這種對親疏關係的準確把握和自然得體的處理方式使我大為欣賞,我從此稱呼它“Rini先生”。
我小的時候家裏前後養過好幾隻貓,因此我對貓的秉性還算了解,想讓它們放下戒心隻需行事大方自然,態度友好而不親昵就行。相比強烈情感帶來的羈絆和壓力,貓更喜歡恬淡寧靜中的相互獨立,這樣的相處雖然有些淡漠,但也更為舒適、自由。偶爾小米情難自禁,逮住Rini一邊親熱地呼喚一邊愛撫,Rini的眼中總是流露出驚恐的神情,掙紮著落荒而逃,惹得我們大笑一氣。
兩天後,Rini對我隨意了不少,開始願意在晚上和我們在一張**合寢了。見我和小米洗完澡換上睡衣了,它就跳到床尾臥下,半眯著眼睛偷聽我們說私房話。早上醒了呢,它也不出聲,仍是眯縫著眼睛,叫它兩聲才用尾巴敲打幾下被單,宣告自己的存在。貓的世界裏是沒有時間的,它們的意識像是永恒而靜止的一點,除去維持生存的活動,貓呈現出一種沒有方向的、沒有因壓力或欲望而變形的、完全鬆弛的生命狀態。
我和小米聽著歌聊著天,看一眼Rini就覺得時間還早,直到肚子餓得咕咕叫了一看時間,才發現已經在**打發了四個小時。我想,Rini是一隻掛在時鍾指針上的貓,雖然給人以時間變慢和靜止的假象,但其實它和時間一樣快,一秒不差。如此說來,所有的貓都是掛在時鍾指針上的貓。記得鄭振鐸就曾寫過“我坐在藤椅上看著他們,可以微笑著消耗過一二時的光陰”,又有位作家說“寫作時它們跳到我的腿上打呼嚕,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幾個小時”。由此可見,貓咪在催眠時間這方麵有多厲害。
在遇到Rini之前,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養貓也沒有和貓相處過了,因為兒時養的最後兩隻貓一隻死於難產,一隻誤食了鼠藥,它們死前的慘烈程度深深烙在了我的記憶裏,傷了心。可是這一趟旅行注定和貓有緣。過了幾天,我們去給小米的朋友過生日,遇到了菜瓜布和默默兩隻貓,仿佛時機一到,貓咪們又呼啦啦地重新出現在我的視線裏。菜瓜布是黑虎斑,默默是橘虎斑,和Rini一樣都是男生。它們本來分別是男女主人各自的貓,後來主人結婚了它們也就搬到了一起。和小孩一樣,如果眼前隻有一個小孩,你會覺得小孩就是這樣的,但是當出現一群小孩有了同類參照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他們之間的差異。
每隻貓的性格都是如此不同,如果說Rini是一位紳士,默默就是一個傻白甜,菜瓜布呢,據說是個暴君。從頭至尾它都被關在貓屋裏旁觀我們的聚會,男主人說它太凶殘怕傷及無辜。可是我隔著玻璃看到的卻隻是一隻打著領結、坐姿乖巧的貓咪,因為在暗處,它那黑黑的瞳孔幾乎撐滿了本就圓而大的眼睛,越發顯得無辜了。我於心不忍地把手伸到門鎖處,說:“它看起來真的人畜無害。”
不料,我話音未落,即引來群情激憤,大家幾乎是異口同聲:“不要被它的臉騙啦。”為了使我徹底信服,受害者們開始輪流控訴菜瓜布的惡行,什麽被它窮追不舍咬破腳後跟啦,把別的貓打得頭破血流啦。我在沸沸揚揚的江湖傳聞中困惑地看著菜瓜布,而它也是一臉懵懂,那神情和惹我生氣時的胖虎頗為相似,就是對自己的天性渾然不知,看到對方氣急敗壞的樣子才扭頭一想,我又做錯了什麽?
吃完晚飯,男主人神秘地說:“給你們看一個表演。”說著,他鑽進陽台,回來時手上拿著一根新鮮的草葉,默默一見立刻衝上去,極盡撒嬌討好之能事,抱住男主人的腿一陣癡纏,毫無底線。而它吃了幾片葉子後立刻在沙發上攤成泥,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嘴角還掛著一絲傻笑。小米拍拍我說:“這是貓薄荷,貓界大麻。”臨走前她向肉肉要了幾片,我們急急地趕回家,都很期待看到Rini**四射的一麵。
小米一臉壞笑地晃晃葉子:“Rini過來一下哦。”隻見Rini步伐優雅地走過來,低頭嗅嗅,居然轉身優雅地走回去了。小米不死心地追過去把葉子緊貼著它的鼻子:“這可是貓薄荷呀,你再好好聞聞。”Rini依然不為所動。我看了這一幕,欽佩地說:“不沾黃賭毒,你果然是個紳士呢。”
回到北京後,我仍會時時想起這些可愛的貓咪,原來心中一直欣賞也向往它們愜意而理所當然的活法,隻是要恢複養貓的勇氣還需一些時日。
所幸,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得知住在樓下的一位奶奶收養了流浪貓,有回她看見我拿著紙箱要扔,就問能不能留給她,她去換了錢買貓糧。於是從此一有報紙、箱子之類的雜物,我就整理好放在她的門前,久而久之成了一種默契。
有天傍晚我回家時,幾隻流浪貓臥在門口的瓷磚地上納涼,見了我,眼中閃過吃過苦的貓特有的緊張和戒備,然而大約是貪戀身下的一片涼爽,欠了欠身,終於還是臥下了。我從它們之間穿過去,心中得到一片暖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