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已在阿塞拜疆邊境的山穀裏盤旋了七個小時,我們除了穀歌地圖,對前麵的路況一無所知,由於信號全無,GPS無法定位,每遇到岔路口就像一場輪盤賭。加之文字、語言不通,偶爾碰見一個村民,也隻能與對方麵麵相覷,比畫半天他也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我們也不知道他指的路通向何處。而比上述情況加起來都糟糕的是,照在公路上的陽光已經消失,天就快黑了。
荒郊野嶺的夜晚所包含的危險不言而喻,何況還是在政局不穩的異國邊境!姑娘們更像是安慰自己般不斷說著沒事沒事,可心裏清楚這回玩大了。不過此刻說什麽都多餘,要總結教訓也得先擺脫眼下的危機再說。這時,坐在副駕的瑞秋突然叫起來:“前麵的樹冒煙了,不會是著火了吧?”其他人將信將疑地湊到窗邊去看,車子正在下坡,視野開闊,離車五百米處大概長達一公裏的樹冠上濃煙滾滾,不時躥出火舌,果然是森林火災。
這真是我的人生到現在最不可思議的一個黃昏,我看著眼前猶如夢境的景象,滿腦子都在想一個問題: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我為什麽不是在舒適的咖啡館、開滿鮮花的公園,抑或是自己家的餐桌旁,而是和五個同樣瘋狂的女人擠在一輛租來的、盤旋在深山老林,也許下一秒就會突然拋錨的小汽車裏?
我手機裏的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幾個小時前胖虎發來的,讓我注意安全,遇到危險就跑。其實讓他擔驚受怕正是此行讓我最得意的部分,隻是我沒想到自己真的會被結結實實地嚇到。還記得我在機場說完再見瀟灑地轉身,把憂心忡忡的胖虎留在身後時,心裏爽得連說了幾個“Yes”。結婚五年,胖虎已經見識過我所有招數,大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趨勢,現在竟然還能有一招能震懾住他,我也就顧不上計較代價了。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大約兩年前的某個很平常的早晨,我忙著很平常的事,手機屏幕閃出一條消息:“一起去伊朗吧。”是瑞秋發來的。伊朗?我反複看了幾遍,腦袋裏仍是一團白霧,這是一個我的想象力無法觸及的地方。我回她:“給我個理由。”兩分鍾後,瑞秋發來了那句話:“如果這次不跟我去伊朗,也許你這輩子就錯過它了。”
說真的,我很感動也很心動,要知道從上小學認識瑞秋的第一天起,二十多年她從沒說過這麽煽情的話,搞得我的心髒一陣酥軟。如果她說的是巴厘島、名古屋、布拉格,我立刻就答應。可是伊朗,怎麽說呢,它不是那種如果你有十天假,會立刻想去的地方。隻是心動似乎還欠一把火,要下定決心出發,尚需一個特殊點兒的、與之相配的緣由。我回複她:“讓我想想。”其實我已經有了婉拒的意思。
誰知道當天晚上就有人為我點了這把火。胖虎下班後照例一頭紮進書房打遊戲,前兩天他剛為自己購置了兩台新的顯示器和電競耳機,正沉浸在雙顯示屏和7。1環繞立體聲效營造出的槍林彈雨聲裏。我幾次過去叫他吃飯,他都是點點頭就不再動了,和他說話他也是充耳不聞。這還不算完,等到十二點,他終於從書房出來準備睡覺,又靠在床頭玩起了手機遊戲。我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說:“胖虎,別玩了。”
“好,等我打完這盤。”胖虎輕快地敷衍著,壓根兒沒注意到我殺氣騰騰的眼神。
“胖虎,放下手機,該睡覺了。”
“嗯,馬……哎喲。”胖虎“上”字還沒說出口,就被我一腳踹到了床下。可他竟然不慌也不惱,甚至沒有立刻爬上來,而是腿掛在床邊,上半身仰麵躺在地板上,兩手依然抱著手機堅持戰鬥。看到他這副不可救藥的樣子,我聽到心裏有個聲音在說:“是時候了。”
“本想跟你商量,但現在我決定了,我要去伊朗。”
胖虎爬起來:“我不玩了,你別生氣。”
“我是認真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給瑞秋打電話說我去。瑞秋對我的態度轉變之快有些意外,提醒我:“這一趟要去十五天左右,你時間排得開嗎?”
“排得開。”
“伊朗的條件很一般,我們隊長也比較會省錢,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我沒問題。”
而從這天起,胖虎就一直追在我後麵:“妞,我就是玩個遊戲,你也不至於去什麽伊朗嘛。”
“你真的要去嗎?去多久,和誰去?”
“伊朗可不安全,你走這麽久我不放心,而且那邊女人的地位很低的,你被欺負了怎麽辦?”
我的感覺好極了,婚後隨著了解的加深和生活日趨穩定,胖虎大概覺得我安全得像冰箱裏的一塊凍肉,所以才有恃無恐,越來越放肆。現在難得有機會享受他緊追不舍我瘋狂逃竄的快樂,像是重回戀愛時光。
關於旅行的部分,從我與可樂帶領的旅行小分隊會合,搭乘廉價航空的飛機前往德黑蘭開始,到現在已成為一年一度的儀式。每年開春,小分隊的成員們便蠢蠢欲動,等待可樂的召集令。
作為靈魂人物的隊長可樂因為愛喝可樂得此綽號,同時她也具備喝可樂的資格——不管喝多少,腰身仍然盈盈一握。可樂是個厲害角色,在控製開銷上的毅力和手段令人驚歎,我們幾乎是以一種一毛不拔的省錢方式完成了整個行程,所受的苦裏有一多半是因為省錢,但不可否認這個貫穿始終的主題也使得旅程妙趣橫生。
交通上,我們大多選擇步行或地鐵,如果實在需要打車,可樂會要求司機把所有人和行李塞進同一輛車。好在我們去的地區對車輛的裝載極限相當寬容,換作國內,一輛後備廂關不上、車頂綁滿行李箱、副駕摞著兩個姑娘的出租車是絕不會在街頭出現的。即便這樣,我們還要和氣喘籲籲的司機講價,當然講價的主力永遠是隊長可樂。可樂說她很享受這種角力,一路上被她折磨過的除了司機,還有餐廳老板、旅店老板、向導,不管對方屬於哪個種族,信仰伊斯蘭教還是天主教,她均一視同仁。
看在隻要花大幾千就能玩上半個月的分兒上,隊員們大部分時候都服從安排,除非忍無可忍才抗議一下。記得去卡茲別克山的中途我們停車方便,洗手間門口守著一位老奶奶,需要付費才能進去,一人0。5拉裏(合人民幣1。3元)。我們急著掏錢,可樂說:“慢!”接著開始跟老奶奶比畫,意思是能不能便宜點兒,兩個人0。5拉裏?老奶奶大概自收費以來從沒碰到過還價的事情,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掃視我們,用力揮手表示堅守原價。可樂轉身同我們商量:“要不,去路邊找找草叢?”氣得瑞秋大喊:“誰不急的,把她抱住,其他人往裏衝。”
我們隻住民宿,次日吃早餐時不管吃的是什麽食物,都會默契地交口稱讚女主人的手藝。女主人受到鼓舞心情大好,一般都會多送上一份,而這一份就是我們的午餐。
有次一行人剛準備離開納卡(納戈爾諾·卡拉巴赫),幾名年輕男子上了前麵一輛車,招手示意我們跟他們走。
我警覺地問:“他們想幹嗎?”
可樂眯起眼睛:“看手勢像是要請我們吃飯,我在攻略上看到過,當地人很熱情,會把外國人帶回家吃飯。”
瑞秋將身子往前探了探:“挺帥的,尤其穿格子襯衫那個,但……還是算了吧,安全第一。”
我們點頭同意,隻有可樂若有所思。
瑞秋問她:“你怎麽想?”
可樂說:“要不我們去吃?車子別熄火,情況不對就跑……”說著說著,大概她自己也覺得過分,末了歎了口氣,“還是走吧。”車子開出去幾百米了,可樂回頭很不甘心地看看那頓錯過的大餐說:“晚飯就煮點兒泡麵吧。”
汽車在路邊急刹車,梅跳下車俯身嘔吐,她是迄今我唯一見過的,開車把自己開吐的司機,我們著實數不清已經拐了多少個一百八十度的急彎。可樂憂心而內疚地看著梅說:“看來這一段又要成為我的黑曆史了,你們就是對受苦受窮的事記得最牢,要是不省這點兒錢,雇個當地的司機就好了。”好在最後有驚無險,我們攔下一輛過路車,司機大叔很熱情,並且碰巧懂點兒英文,帶著我們的車駛離了山區。
不過正如可樂所說,回國後我們最為津津樂道的就是這段冒險的經曆,還有那些本該被打掃進記憶角落,或沮喪,或危急,或艱苦的時刻。要問原因,我想也許是在物質匱乏時,真正美好的事物才能不被遮擋地凸顯出來;也許是我們在脫離了一切都理所應當的舒適圈,己所不能及的瞬間,看清了自我的邊界。正是這些時刻定義了我們的旅行,使得美輪美奐的清真寺、塞凡湖掠過的水鳥,不經意間成為鑲嵌在故事裏的閑筆。
胖虎至今想不明白為什麽他的一時任性會對我造成如此大的刺激,以至於每年都要跑去奇奇怪怪的地方把自己折騰得灰頭土臉。我趁機告誡他:“那你就乖一點兒,別再刺激我,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會做出什麽來。”但我沒告訴他,雖然最初的遠行是因他而起,可後來卻像無意間打開了一個寶箱。每當可樂笑眯眯地說:“走,跟我走遍地球上的犄角旮旯。”那未知的遠方就會像一個充滿魅力的情人衝我無比動人地勾著手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