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夕節,我指定胖虎送一本渡邊淳一的《男人這東西》作為禮物,胖虎納悶兒:“有這個必要嗎?”

我點頭:“我認為我對你的了解並沒有比剛認識你那會兒多一點兒,我們之間不但隔著文科生和理科生的溝壑,還有段男人和女人兩個星球的距離。我經常,特別是和你爭執三四個小時後會懷疑我對你的所謂了解都是誤解。所以我想科學、係統地研究下男人這種生物。”

胖虎嗤之以鼻:“憑什麽男人就是這東西,怎麽沒有‘女人這東西’?”

“還真有,渡邊淳一料到你會這麽問,所以又寫了一本,等你生日我送你。”

胖虎擺擺手:“還是算了,我怕越看越糊塗。我們要是像阿凡達那樣,尾巴一綁就能互通意識就好了。”

“是辮子,不是尾巴。”我糾正他。

而接下來一個月發生的事仿佛是以上對話的詳細注解。

即使同樣的事物,男人和女人的感受也大為不同,比如時間。女人能清楚地感覺到時間的流逝,尤其過了二十五歲以後,幾乎是聽著秒鍾的嘀嗒聲過來的,並且始終保持著與之對抗的姿態,以神農嚐百草般的勇氣和毅力實驗一切延長青春的方法。所以到了三十歲,雖然傷感也傷感,焦慮也焦慮,但因為有了漫長的心理鋪墊,還是能夠接受現實的。而男人一路渾渾噩噩,等突然意識到時光飛逝,這才後知後覺,往往一時難以招架。胖虎就是這樣遭受命運暴擊的。

那晚,他熬夜看Ti(DOTA2國際邀請賽),我叫了幾遍,他也不肯睡覺。

我問:“就那麽好看?”

胖虎一臉興奮地轉過臉:“你知道獎金池有多少錢嗎?兩千萬……美金呢。”

我好奇地湊過去,想看看通過一場比賽就可能成為千萬富翁的戰隊長什麽模樣:“一群小孩?”

“過了二十五就不適合玩遊戲競技了,你沒發現我現在玩遊戲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嗎,手速跟不上會被群嘲。”胖虎歎了口氣,不過還沒來得及傷感,注意力就被比賽吸引過去了。這個小插曲算是個引子。

幾天後的晚餐時,胖虎興致高昂地聊起願景,一會兒要幹這個一會兒要幹那個,從共享經濟、傳統行業互聯網化,一路聊到量化交易,聽得我雲裏霧裏。我好心提醒他:“胖虎,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建議,如果你剛大學畢業,多做點兒嚐試很好,但你已經三十一歲了,職業規劃應該務實一點兒,程序員的青春是很寶貴的。”

胖虎仿佛被按了暫停鍵,臉色也漸漸變了,他疑惑地看向我:“我已經三十一歲了?”那神情就像是剛剛發現有幾年的青春不知被誰偷走了。

看到他的反應,我也不知所措起來:“對呀……你幾歲了自己不知道嗎?每年的生日都有給你過呀。”

“難怪我前兩天熬完夜到現在也緩不過來,我老了。”胖虎停止進食,神色憂傷地走回房間,整個人虛弱得像剛聽完一個噩耗,而所謂噩耗不過是個存在已久的事實。算著自己還有五個月過生日的我感到不可思議,不過到了晚上還是勸慰了他一番。可不管我說什麽,胖虎始終一動不動地躺著,末了我隻能無奈地拍拍他:“別難過,我明天做排骨粥給你吃。”

我以為胖虎隻是對時間的感覺有些遲鈍,等反應過來接受事實也就好了,誰知幾天過去他非但沒有恢複,反而越發委頓了。一個大男人仿佛被小公主附了身,整天沉浸在自憐的情緒裏,冷不丁來一句:“我現在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我一件好衣服也沒有。”“我都三十多了,怎麽能天天騎著電摩托混在一群美團送餐員和快遞小哥中間?都沒輛像樣的車。”“北京有什麽好?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北京。”總之,一夜之間生活處處與他為敵。

聽了胖虎無數的抱怨和不滿,我終於明白了,意識到自己已過而立之年的胖虎開始用現實檢驗二十歲時的夢想,發現落差如此之巨後直接邁入了中年危機,是的,整整提前了十年。

偏偏那段時間外圍環境也推波助瀾,對年過三十的程序員們充滿惡意。先是華為裁撤三十四歲員工、IBM清退四十歲員工的新聞鬧得沸沸揚揚,接著,中興一名四十二歲的程序員在絕望中縱身一躍。

胖虎更加消沉,請了長假在**一躺數日,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說道:“我特別能理解中興那個哥們兒的感受,你們別說他不負責任或者懦弱。他這麽做是因為他看見了,自己一生就像條狗一樣賣命,為這個為那個,等到把自己燒完了,卻連做條狗都沒人要。一個男人活得一點兒尊嚴和自由都沒有,毋寧死。”頓了頓,他又說道,“我也看見了,我看見了天花板,就我這樣的做到頭,四十歲能拿到一百萬年薪就很不錯了。”

我小聲說:“一百萬很多了。”

“我的意思不是一百萬兩百萬,而是我看見了有限,未來成了一個具體的、算得出來的數目。況且四十歲以後也沒人要我了,互聯網公司看起來滿嘴理想、人類未來,實際都是絞肉機。”

“也不一定吧,人生還是有很多變數的。”

“變量是僥幸,我相信大概率。”

胖虎這一番話聽得我心驚肉跳,從我們認識以來,我還從沒見過他這麽深不見底的悲觀,這麽待下去怕要壞事。“胖虎,你出去玩玩吧,想去哪兒去哪兒,稻城也行,冰島也行。”我忍著肉疼把私房錢悉數奉上,“愛吃什麽吃什麽,愛買什麽買什麽,開心就好。”

詩與遠方雖然老套,但它確是遭遇困境時最明智的選擇,成年人的生活密度大,事摞著事,人挨著人,一個地方出問題很容易牽連其他,以致全盤垮掉,遠行不一定能找到出路,但至少可以避免留在原地搞破壞。胖虎拿上錢,借用我的浪跡天涯小花箱走出家門。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當下開了瓶紅酒。這段時間家裏的低氣壓實在讓人窒息。除了要求胖虎每天報聲平安,其餘我一概不問,隻在心裏默默祈禱他別演上一出《月亮和六便士》。

大概一個星期後,我突然接到胖虎的電話,聲音令人意外地熱情洋溢:“妞,我有個計劃,你想聽嗎?”

“想,什麽事這麽開心?”

“我決定在海邊買套房子。”

“什麽?你不是正在尋找自我嗎?”

“找到了,就在這套房子裏,我已經看好了。而且不早不晚,三天後開盤,這就是命中注定,等我們老了沒處去時,至少可以帶著你住在這裏。”

“先買輛車行嗎?買房子這麽大的事也不能說買就買呀。”我措手不及。

“非買不可。”

“哪兒來的錢?”

“借。”

“你容我想想。”

“認籌金我已經交了,不買也不退了。”

一個理性的人感性起來是可怕的,一個從不任性的人任性起來威力也是巨大的。我上一次像這樣被逼到牆角,還是被胖虎瘋狂追求的時候,真是一樣的牆角不一樣的滋味。

“買了你就不鬧了?”

“買了我就不鬧了。”

得得,我心說什麽時候男人也開始從房子上找安慰了?晚上我打電話和朋友吐槽這件事,她安慰了我幾句之後,接著說她弟弟最近也要買房,她把積蓄都拿出來支持他了。我聽出了味道,匆匆掛了電話。大城市裏人人自顧不暇,跟房沾邊的都是敏感話題。這倒是提醒了我最好別考驗友情,還是按血緣關係親疏遠近列個名單,厚著臉皮電話拜訪吧。

隔天,我坐在銀行窗口前,遞上存折:“全部取出。”眉目清秀的櫃員小哥翻翻折子,好心提醒我:“這筆,還有這筆定期再有一個多月就到期了,現在取,會損失不少利息。”

我給他一個“難道我不知道嗎?你現在提醒我,不是讓我又心痛一次嗎”的眼神,答他:“急著救人。”小哥很懂事,立馬安靜而飛速地幫我辦完了業務。

我揣著一張勉強湊夠首付款的銀行卡飛去海邊,在售樓處的沙盤跟前找到了胖虎。沙盤大得不可思議,幾乎占去了室內一半的麵積,上麵泳池、綠植、跑車、購物中心、火山、公園,所有景觀一應俱全,精致得像座微型城市。甚至用真沙和湛藍的玻璃模擬出了長長的海岸線,不愧是高度商業化的時代呀。

胖虎的頭發、胡子都長長了,但是精神亢奮,眼睛癡癡地盯著燈光亂閃的樓盤模型,像個被玩具勾去魂魄的六歲男孩。而我咬牙展現出慈愛的一麵,開盤當天用數年“雙十一”攢下的經驗幫他搶到了這間價格昂貴的玩具。

交定金、辦貸款、簽合同,好一番折騰後,我終於領著胖虎登上了回北京的飛機,他像換了塊新電池一樣再次容光煥發,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我說:“胖虎,渡邊淳一我是白讀了,想著千裏之外的一套毛坯房,真的能讓你安心?”

胖虎篤定地點點頭,說道:“孟子曰:‘有恒產者有恒心。’”

得得。

事後我漸漸得知,身邊不少外地的朋友都紛紛趕往買得起房的地方購置房產,再回到北京上班,不知道是胖虎無意間趕上了一波潮流,還是社會上的年輕人集體在鬧中年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