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後一次去探望外公,是在十月的一個下著雨的午後。時值國慶假期,我們一如往年前往外公家參加聚會。十年前外婆還在時,我們習慣說去外婆家,後來外婆過世就換了叫法。家還是那個家,與我家距離並不遠,步行十五分鍾就到。路上的一陣雨下得很猛,不管怎麽小心,我們的鞋子還是被浸得透濕。媽媽不斷提醒胖虎把傘往後舉,他隻顧麵前,傘沿落下的水滴把後背淋濕了也渾然不覺。
大門打開的一瞬間,從裏麵飄出一團暖融融的雲,門裏麵的景象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外公的眾多子女兒孫前後腳趕到,一團熱鬧地寒暄、泡茶、剝橘子、交換禮物。小孩子在由桌椅和大人們的腿、腳營造出來的複雜地形間追逐嬉戲,房間裏的聲音越來越大,每個人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將遠在“對岸”的談話進行下去,每每門鈴聲響起,便掀起一股新的熱浪。
胖虎雖然已經和我結婚四年,參加這樣的聚會也不下十次,但當他迎向人群時仍有些驚慌,並且永遠也分不清誰是誰,隻是繃緊身體拘謹地穿越人形森林,含糊地叫著“姨好”“姐夫好”。但我熱情的姐姐們怕冷落了這個最小的妹夫,總是時不時把他從角落揪出來調戲一番,直到他麵如土色,再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才肯放他回去。
聊天的間隙,媽媽習慣性地看向樓梯口,那是多年來外公出場的固定位置。不論什麽節日,外公都會像平常一樣早上七點準時坐在寫字台前,剪晨報、作詩一首,做完這些才起身緩緩出現在樓梯口和晚輩們打招呼。外公的出現包含著某種嚴肅性,也意味著本次聚會生效,就好比主持人在大家入場後宣布大會正式開始,沒有這個步驟,我們的聚集就是散漫的、無組織的、非官方的。這是自我有記憶以來雷打不動的儀式。大家都停下來,循著我媽媽的目光看去,交談時的笑意還停留在臉上。
在這個由慣性推動的默契中,大家晃神了,忘記了這一天外公並不在書房,三天前的晚餐後他突然陷入昏迷,現在依然躺在醫院的重症監護病房。仿佛命運的一個響指,給前半段的歡愉畫上句號。停頓的一秒鍾過去後,房間裏的氣氛為之一變,大家再開口時都有些心不在焉。雖然舅舅已打電話通知了每個家庭,但直到此刻大家才真正接受事實,事實變成一個幽靈占據了本該外公出現的位置。
外公已經九十五歲高齡,這是他一年內的第三次住院,並且勢態一次比一次嚴重。所有人都很清楚他的離開隻是時間問題了。我本以為老人長壽,多少會減輕一些離別時的痛苦。但我沒有想到,正是因為長久的相伴,使得那些由一點一滴的時間澆築起來的傳統那樣堅固,因根植於心而不可撼動。當它被打碎的時候,我們將會多麽驚慌失措。
窗外的雨小了一點,大家開始商量接下來做什麽。因為醫院規定,對每次探視的人數和時間都有嚴格限製,而我和胖虎隔天要回北京,因此大家一致同意當天下午由舅舅帶我倆去醫院。至於其他人,媽媽提議,柿子長得差不多了,不如一起去摘柿子。
我現在回想起那個下午,是一定要做點兒什麽的,而沒有比摘柿子更好的主意了。胖虎小聲問我:“哪裏有柿子樹?”我說:“在我們家老房子的院子裏,那裏現在已經沒有人住了。”為什麽摘柿子要這麽多人去,何況還下著雨。胖虎仍對這個集體行動表示不解。
因為年年如此,我搜尋著合適的詞匯去解釋一件我覺得天經地義的事情。那棵柿子樹原本是我外公種在後院裏的,後來因為房子拆遷才挪到我們家來。剛挪過來的那年,大家很擔心柿子樹經了折騰活不成,沒想到它爭氣得很,不到半年就枝繁葉茂,入秋後果實也結得毫不含糊,熱熱鬧鬧地擠了一樹,絕不遜於往年的盛景。於是大家鬆了口氣,拿出準備好的網兜、籃子,一年一度的采摘傳統得以延續下去。
記得小時候外公家的後院是我們一群孩子的樂園,裏麵不但種了柿子樹,還有無花果樹、橘子樹和滿架的葡萄。我們對季節最感性的認知就是從惦記果實何時能成熟開始的。不僅是小孩子,大人們也愛聚在院子裏談論果樹的長勢,預測當年的收成。飽含期盼的關注滋養了果樹們的自尊心,結起果子來盡職盡責,不但外形體麵,滋味也比市麵上賣的醇厚、鮮美。
隊伍走到路口分成兩支,一支往西一支向東。我回頭看看,竟有些羨慕摘柿子的那隊人馬,因為我預料到即將麵對的場景會在今天和未來的日子裏一直讓自己不好受。胖虎提醒我不要踩到水坑,舅舅問我們明天幾點的火車,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
我們走到醫院重症監護室的門口,護士開始給家屬們分發防護服,我們相互幫對方在背後係好帶子,我被衣服上的消毒水味熏得睜不開眼睛,咬緊牙默念“不要流眼淚”。被叫到名字後,我們拐進門慢慢走向外公的病床,鞋子和地麵隔著厚厚的鞋套,一點兒腳步聲也沒有。這個時候我腦子裏不斷浮現雨水流過柿子青綠色弧線的畫麵,晶瑩的水珠裏折射出已不複存在的院落。我用力地、盡情地想象著柿子樹和柿子壓在手上沉甸甸的感覺,因為我根本不相信眼前這個氣管被切開,插著呼吸機,已經瘦成一段枯木的老人是我的外公。
舅舅抓緊時間給外公因血流不暢而出現瘀紫的手做按摩,他俯在外公耳畔一遍遍喚著“爸爸、爸爸,醒一醒,我們回家了”。舅舅雖也年過花甲,但隻要有“爸爸”可以叫,就還是孩子。在外公家熱鬧的客廳裏,他的孩子的孩子們陸續帶回男朋友、女朋友,挨個兒地結婚,秘密傳遞懷孕的喜訊。外公笑眯眯地聽著,隨即從衣兜裏掏出紅包。沒有外婆管賬後,外公就隨身裝著紅包,以備不時之需。可誰也沒想到,每一個新生命的降臨,都會將外公向生命的邊際推得更遠一些。
醫生說外公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已感覺不到任何痛苦,這多少使我們寬慰。我問他外公會做夢嗎?醫生遲疑著搖搖頭,我不懂他的意思是不會還是不清楚。但我相信外公正在做一個長長的美夢,夢裏應該都是外婆吧?他寫了那麽多悼念外婆的詩,一定很想她。
說起外公和外婆的愛情,那真是一段佳話。外婆過八十大壽時和我們說起她十八歲嫁給外公的事,說著說著突然嬌嗔地問外公:“老頭子,我們結婚後一起走在路上,你為什麽一個人跑那麽快,我跟在後麵追都追不上。”外公有些靦腆地低下頭,說:“那時候我不好意思。”我們又鬧著要看他們的結婚證,外公解釋他和外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結婚證。從此,調皮的晚輩們就拿這件事打趣他們,說他們非法同居了六十多年。而外公每次都會認認真真地解釋一遍:“我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外公外婆的婚戀對子女影響深遠,這點從我媽媽身上就能感受到,她自幼沒見過父母吵架,便認為夫妻不該爭吵。她認為年輕人說的“沒有共同語言”都是找借口,最大的佐證就是外公官至校長、縣長,而外婆是文盲。在對待我的婚姻問題上,媽媽仍延續著她不可救藥的浪漫。胖虎要娶我時,她紅著眼睛對胖虎說:“我對你什麽要求都沒有,隻要你愛我女兒,不能變心。”我姑姑急忙在桌子底下踢踢她的腳,媽媽這才想起來似的補充道:“那個……家也是要的,最好能買個房子。”我結婚後,有一次媽媽哭著給我打電話說她看透了愛情,說我爸不愛她了,末了問:“胖虎還愛你吧?”我想了想說好像也沒以前那麽愛了,接著,我和她哭成一團。
來探望外公,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哭,直到和外公告別,走出醫院。盡管有些傷感,但我打心眼兒裏覺得這一切的安排是那樣自然、安詳。回到外公家樓下,我遠遠看到一行人每人提著一大兜連枝帶葉的新鮮柿子走來。我問胖虎:“想吃柿子嗎?”胖虎什麽時候拒絕過吃的?我說:“那我們帶一些回北京吧,現在還不能吃,要在陽台上放著,直到顏色橙紅,通體透明。那時打開一個小口吮吸,果肉汁水就融化在嘴裏了。”
回到北京過了二十來天,有天晚上我突然接到妹妹的信息,說她今天領證了。我正編輯著表達祝福的短信,媽媽的消息緊接著發過來,短短幾個字,告訴我外公去了。我一時陷在悲喜的罅隙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這時,臥室外傳來胖虎越來越近的聲音:“好吃,真好吃,妞,柿子熟了。柿子樹能活多久呀,我們以後一直都能吃到嗎?”
我愣愣地盯著他,胃裏一陣翻騰,突然放聲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抽噎著質問他:“你為什麽要吃柿子?”胖虎嚇壞了,以為是因為自己搶了我的柿子,急忙上前把剩下的塞到我嘴裏,還問我好吃嗎。黏稠甜膩的汁水混著眼淚的苦味一起滑進食道,那一刻我真想手刃他。哭到精疲力竭,我倒在床邊罵胖虎:“你這隻蠢虎、臭虎,你什麽都不懂,柿子樹比你活得還久,它能活到永遠,永永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