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燈罩裏一隻碩大的飛蛾看了半小時後,我的心情壞到了極點。它一動不動,八成已經死了。那就意味著我得拆開燈罩清理屍體。頂燈位於床的上方,沒法放梯子,得站在床沿,踮著腳,胳膊伸到極限,才能勉強摸著卡扣,上周為了換燈泡,我冒著摔斷腿的危險剛折騰過。
不過這不算什麽,環顧一圈,窗上掛著我量好尺寸去定做又親手掛上的窗簾,洗手間的淋浴噴頭和廚房的熱水管已換成新的,門鎖修過,窗紗補過。雖少不了專人幫忙,但我也累積了不少水電維修的經驗,扳手、鉗子用得越來越溜,什麽換個水龍頭,裝個置物架不在話下。
可如果僅僅是這些,也就沒什麽好說的了,真正由一隻飛蛾牽引出的,讓我難過的事情是,胖虎似乎已經從這個家消失很久了,盡管他每晚回來睡覺,但已沒有任何心思應付家庭瑣事,留我一個人麵對生活的漏洞修修補補。
回想四年前胖虎問我願不願意支持他創業,我痛痛快快地就答應了,心想支持又不會少塊肉。可到如今我才意識到一句隨口的支持意味著什麽。敢於承受孤獨的、漫長的、乏味的等待,是一個創業者的妻子必須具備的素質。起初是等他成功,換豪宅、買瑪莎拉蒂,後來沒了這麽大的野心,就隻是等他有時間,看我的眼神重新專注,等他回到缺席已久的丈夫的位置上。
若以占據身心的程度來看,男人的事業遠比某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更稱得上是婚姻中的第三者,而對於創業中的胖虎,我時常感覺自己才是第三者,瞅準時機往他和工作之間插一腳,拉他吃一頓飯、看場電影、睡上一覺,現在還要變成一名優秀的水電工,我受夠了。
這時,胖虎洗完澡走出浴室。“燈罩裏有隻……”我“蛾”字還沒說出口,胖虎冷不丁撲上來求歡,一陣胡亂撲騰,笨手笨腳有失水準。我煩得把他推到一邊:“你這是要跟我練摔跤嗎?”
胖虎作罷,心不在焉地問:“你剛才說有隻什麽?”
“有隻……”我本想和他攤牌,積攢許久的委屈卻不知道從哪兒說起,“算了。”
“你陪我下樓打羽毛球吧。”
“現在可是晚上十一點。”
“我真的很想打。”
我看一眼胖虎,終於察覺出他整晚不對勁:“有事?”
胖虎低頭看腳,看來被我猜中了。一直以來,胖虎於生活就像一隻闖進瓷器店的老虎,小錯不斷大錯也犯,搞了破壞就跑,我隻好到處逮他。
多年的貓鼠遊戲玩下來,胖虎在防守上很有一套。比方說闖了什麽禍,他起床時不說,吃早餐時也不說,一定要等到上班了再發條微信給我陳述事實加認錯,這樣挨到下班回來,我的怒氣已消掉大半。如果避免不了正麵交鋒,他也會強行製造一個好消息,一好一壞打包送給我。現在他著急去開闊場地,肯定是想著情況不妙可以跑,可見不是什麽好事。
我們在路燈下站定,夜深人靜,開球的聲音格外清脆。胖虎認真地打了幾個回合卻遲遲不開口,他越是這樣我心裏越打鼓,過去的每分每秒都變成砝碼掛在事情的嚴重程度上。
“手機又丟了?”
“沒有。”
“借錢還不上了?”
“不是。”
“去洗浴中心按摩了?”
“……”
“妞,我們公司今天解散了。”
“什麽?”我漏接了一個球。
“除了我們四個核心創始人,其他員工今天下午都遣散了,說是回去等消息,其實再回來的可能性不大。”
“可前幾天你不是說公司剛拿到融資,要擴張嗎?”
“投資方違規操作,錢被銀監會凍結了,沒到賬。”
寥寥數語像是一封宣判書,判了公司死刑,也宣告胖虎四年的奮鬥徒勞無功,他的江山都要亡了,我那些一草一木的俗世煩惱便顯得無足輕重,縱有千百種委屈此時也說不出口了。
我無法想象他在一天之內失掉所有,包括十二個苦心培養的下屬,是什麽心情。我還記得他剛創業那會兒,他有個下屬粗心大意各種捅婁子,胖虎思來想去決定勸辭卻開不了口。他一會兒說對方家境不好每月要補貼父母,一會兒說對方已經訂婚,如果丟了工作,女朋友可能會跑。婆婆媽媽多日,後來又抱著電腦連刷兩天《權力的遊戲》,催眠自己殺伐果斷。結果呢,他幫那下屬找好工作,又自掏腰包請了頓送別酒,即便這樣,人家走後他還是內疚了好幾天。
後來,人員流動得頻繁了,胖虎便顧不上次次這樣心痛了,他說他正變得無情,我覺得不是無情,而是創業的風浪裏無處安放一顆玻璃心。
再看胖虎時,他如悲情英雄般站在一片肅穆的光暈中間,頭上不知不覺間竟然生了那麽多白發。他問我:“你還能看見未來嗎?”
我看看他身後,說道:“正在來的路上,有點兒堵。”我騙他的,其實我什麽也看不見。我們被困在一段沒有光的隧道裏,未來沒來,後無退路。
“我在想要不算了,我可以找個別的公司去上班。你呢,你怎麽想?”
“要不先回去?”
“再打一會兒吧。”
一切來得太突然,我還來不及有想法,兩個人奮力揮舞球拍,卻都有種揮之不去的滯重感。走到最艱難的這一刻,我不禁有些懷念四年前對今天一無所知的我們。胖虎一臉興奮地跑回來說他要創業的情景猶在昨日。
當時,他為了說服我支持他,做足了功課,花幾個鍾頭闡述了一份詳細的商業計劃。他從互聯網創業背景一二三四,到專業優勢一二三四,講得頭頭是道。他說,團隊已初具規模,都是優質“海龜”,什麽常青藤、帝國理工,還有自帶資源的“富二代”。投資人也已就位,對他們的項目很感興趣,資金到賬是分分鍾的事。至於客戶,已經排隊在等開發團隊的產品上線了……
夢想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她淩駕於現實,高高在上,糅雜了野心、智慧、信念、浪漫,當然也需要縱身一躍的勇氣和賭徒的運氣。她既有現實的重量,又似夢境般縹緲荒誕,充滿未知和戲劇性。
我聽著胖虎不著邊際的講述,雖然心裏有許多懷疑和顧慮,但他眼裏的光亮讓我想到當主持人問:“你的夢想是什麽?”年輕的馬雲靦腆一笑,說:“改變世界。”觀眾都笑了,接著所有人見證了他是怎樣把一個玩笑變成傳奇的。
所以我決定先於別人支持胖虎,相信他的未來。我的信任反過來又激勵著胖虎,說到最後他自己也完全相信自己所說的一切即將發生。“困難當然有,但困難就是用來被克服的。”胖虎目光如炬。
第二天,我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歡送胖虎登上創業的巨輪。不,確切來說是我們一起上了船。因為後來我才意識到,雖是胖虎創業,但任何風吹草動其實都和這個家,和我息息相關。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不經曆一次,是絕無可能了解把一個想法變為現實需要走多遠、多難的路的。等我發現腳下踩著的不是巨輪,而是漏洞百出的小舢板時,已經離岸十分遙遠了。
因為沒有親身參與,我對公司的情況知之甚少,全靠隔三岔五從胖虎嘴裏打探幾句,再根據零零星星、虛虛實實的信息猜個大概,因此對公司的運營狀況始終雲裏霧裏。胖虎呢,自尊心作怪,有意報喜不報憂,偶爾藏得不周全便露出破綻。
他說他有一個做程序員的下屬身體素質特別好,一頓能吃五十個餃子或者兩百個烤羊肉串,每天跑步上班,五公裏的路喘都不喘。
過了一陣子,他又說有一個做前台的下屬,喜歡周末去爬野山,有次爬到山上一棵很高的樹上跟他視頻,說著話突然從樹上掉下去了,手機都摔碎了人竟然一點兒事都沒有,全靠一身脂肪彈起來了。
隔了幾天,胖虎繼續說有一個做網管的下屬:“現在零下三攝氏度,你知道他穿什麽嗎?就一件短袖T恤,他特別能吃所以不怕冷。”
我說:“你這三個下屬真像親兄弟。”誰知胖虎的神色一陣慌張,引得我隻好問下去,“胖虎,你有幾個下屬?”
他含糊其詞說不多。
“不多是幾個?”
“反正我有下屬,肯定有。”胖虎開始偷換概念。
“那你說的這三個下屬是不是同一個人?”
胖虎不吭聲了。
“他到底是什麽職位?”
胖虎小聲囁嚅:“他其實是一個兼著程序員和網管的前台。”
“那你呢,隻是技術總監嗎?”
“也是人事經理。”
“合夥人呢?”
“他是產品經理和美工,還有……也做會計。我能去睡覺了嗎?”
“等等,你們公司的規模和我理解的有差距呀,到底一共幾……”
“會變大的,會變大的。”胖虎打斷我,奪路而逃。
這還不算完,後來有一天胖虎高高興興地回來告訴我,他幫A招到一個實習生,再也不用和他共用一個下屬了。我不由得暗暗心疼那個多才多藝的前台。
不但員工個個是萬金油、救火員,公司方略也是瞬息萬變,除了創業不變,其他一切,時刻都在調試。一個會開完,胖虎手頭就增加了幾項新業務,又一個會開完,可能剛完成一半的項目被砍掉了。PC端開發得好好的,見完投資人就改成了移動端。對於這種靈活,我倒是能理解,因為創業公司體量資金單薄,幾乎不具備抵抗風險的能力,也就沒有試錯的權利。
漸漸地,胖虎像陀螺一樣越轉越快,分秒日期都對他失去了意義,他用另一套單位來標注時間。比如模塊創建日、demo發布日、內測日。其實不隻是時間,生活裏的一切似乎對他都漸漸失去了意義。他說有天公司樓下飯店的老板問他要不要換個菜,因為他已經連續吃了三個月的回鍋肉了。又一天夜裏,我被一陣聲響吵醒,睜眼一看胖虎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我問他去幹嗎,他說去上班,他剛想到一個漏洞的解決方案。我一看時間,才淩晨四點半。
每次和他說到家裏的事,他就仿佛從一個時間以另一種速度流逝的世界回來,臉上露出世上已千年的恍然。這感覺就像眼看一團風暴將他挾裹其間,飛快地旋轉著離我越來越遠,那心情是既懷有期待,又感到苦澀和無奈。
隨著胖虎不再補貼家用,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我們用一己之願附加在創業上的光環也逐日暗淡下去,直到它從一個輝煌的目標分解成為無數瑣碎、具體的現實。
四年間,“創業”二字所包含的意義已發生深刻的變化。起初它自帶創新、顛覆、冒險等帶勁兒的屬性,若是再魔幻一點兒,還能想象出李彥宏、馬雲、紮克伯格,敲鍾上市,重整商業格局等意象。仿佛隻要抄起衝浪板,就能衝上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浪尖,奮力一搏財富便唾手可得。可是真的上了船、離了岸,喧囂的人群漸漸消失,那麽,除了深不見底的海和前方的迷霧,就什麽也看不見了。創業變成具體、瑣碎的現實蜂擁而至,它是船艙的漏洞、生病的船員、海上的颶風、失靈的發動機……左衝右突、救水救火間期望值迅速跌落,詩和遠方不敢奢望,每天下班公司還活著已是幸事。
同樣,開始為了一次融資成功就欣喜若狂,後來也練就得雲淡風輕,因為對創業公司來說,所有的目標達成,都意味著新的開始。A輪融完還有B輪,B輪融完還有B+輪,幾輪之後可能公司估值遇到了天花板,必須尋找新的盈利增長點,於是一切推倒重來。
創業公司何其脆弱?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給它帶來致命打擊。資金鏈斷裂、核心人員離職是危機;拿到錢發展擴張沒把握住也是危機。公司很努力,大環境不給力,同樣不濟。因此,成功是天時地利以及無數個正確決定成就的,在心裏算一下這種可能性,再遇到什麽利好消息時,我也隻敢高興一下下。
想到這裏,我心裏已經有了答案,照這樣下去,除了疲倦和拮據,成功遙遙無期。我倆都已經汗流浹背,胳膊酸痛不已,可誰也沒說停。兩個人咬牙發狠地打球,隻聽羽毛球嗖嗖地往來。不知不覺東方已發白。胖虎先放下拍子,不知怎麽我心裏一沉。
“妞,你還記得我開始創業的第一天,臨出門時你對我說了什麽嗎?”
“記得,我說‘一生能有幾次以命相搏的機會’。”
“還有一句‘胖虎加油’。我去公司上班了。”
“嗯,去吧。我等你回來。”
後記:公司停擺三個月後我們賣掉婚房,做好打持久仗的準備。八個月後,公司再次拿到融資,被遣散的員工回來了七成。一年後,APP產品正式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