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深處”包廂裏靜悄悄的,偌大的橡木餐桌旁現在隻剩下兩個人——曹書記和小麥。二十分鍾前,曹書記的秘書說要起草明天會議的講話稿匆匆離去,五分鍾前小麥的領導唐總似乎不勝酒力,讓司機扶著他歪歪倒倒地出了門。幾分鍾前還觥籌交錯的喧鬧場麵倏然冷卻下來,靜得有點兒怪異。小麥微微發漲的腦袋稍稍冷靜,這才感覺事情不對頭。
今晚是市政府和唐總的公司正式簽約的好日子,新聞發布會後唐總很貼心地又安排了一個小型而私密的慶功宴。兩個領導各帶一個貼身下屬,氣氛就頗有點兒自己人的親密了。席間談話的內容無關項目,也沒了發布會上的拿腔拿調,全是吃喝玩樂的話題,時不時來一段互訴衷腸。小麥早已見怪不怪,在她看來控場能力是一個領導必須具備的素質,長袖善舞、八麵玲瓏向來是唐總的絕活兒,她不但不反感,反而有幾分佩服。
她主動和楊秘書碰了碰杯,感謝對方這段時間的支持與配合,仰頭喝下一整杯琥珀色香檳,小麥心裏熱乎乎的。今晚她是真高興,雙方在合約上簽字的那一刻,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塵埃落定。為了這一天,她一刻也不懈怠地努力了九個月。而回報是豐厚的,唐總承諾把項目資金的百分之零點八,也就是二十萬元,作為提成獎勵給她。
小麥舉著空杯子,微微暈眩,二十萬元,隻有她知道這筆錢對她意味著什麽。她可以和阿原租一套自己的公寓,不再為了省一點兒房租東奔西走,可以好好買兩身像樣的衣服,蹬著亮閃閃的高跟鞋邁向嶄新、體麵的生活。甚至她可以和阿原拿這筆錢經營一個小小的甜品店或者咖啡館,過上溫馨愜意的日子。這二十萬元,是她和阿原結束暗淡、混亂的當下,登上駛向未來的金色帆船的墊腳石。她激動得有些顫抖,麵帶紅暈地對唐總報以感激的微笑。唐總斟滿酒,回敬她一杯,席間洋溢著一對親密戰友的默契。
而現在,周圍是一片似結束而未結束的安靜。提前離席的兩人打破了四人關係微妙的平衡,坐在小麥對麵的曹書記看著竟是那樣陌生。她有點兒不安,斟酌詞句準備結束這場酒宴。曹書記先開口了,他臉上同之前一樣慈祥的笑使小麥稍稍安心:“再來一瓶香檳怎麽樣?我看你挺愛喝的。我們可以在這裏喝,也可以,嗝,拿到房間去喝。”曹書記摸索著從包裏掏出一張貴賓卡,“你們唐總想得很周到,已經替我們在樓上準備了房間。”
曹書記的語氣還像之前那麽溫和,他用這樣的語氣談論自己的女兒學遊泳的趣事、誇讚小麥的專業和努力,也用這樣的語氣說黃段子、哄小麥寬衣解帶陪他上床。那語氣中的冷靜、淡然,甚至讓小麥在一瞬間懷疑是不是自己太大驚小怪了。
小麥轉過臉看看窗外,從這裏可以看見整座城市的燈火,她以前覺得這些五顏六色的燈光真美,有了它們的裝點,城市的夜晚如夢如幻。小麥胃裏一陣泛酸:“我去趟洗手間。”她反鎖上門,深呼吸幾口,身體因為情緒的劇烈起伏而顫抖,她走到盥洗台前打開水龍頭,不斷捧起冷水潑在臉上,雙手撐在光潔的台麵上,等待嘔吐感消失的時間裏,也等待著情緒平複。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鏡中的臉龐比兩小時前更加嬌豔。兩小時前,她正站在阿瑪尼的試衣鏡前。在來酒店的路上唐總執意讓司機在購物中心停車,為她挑了這身黑色真絲素縐長裙。至簡的款式,略顯沉悶的顏色,卻剛好壓住她因太過年輕而肆意洋溢的野性,她嫋嫋婷婷地站著,不時轉身扭頭展示給唐總看,就像一隻剛被馴服的小鹿,活潑優美又不失高貴。唐總眼裏一半是欣賞,一半是滿意,爽爽快快地買了單。
小麥原本心懷感激,感激唐總懂得在適當的時候不忘滿足一下年輕女孩的虛榮心。可其實呢,他隻是係上昂貴的絲帶使禮物看起來更加貴重。從頭到尾大家心照不宣,隻有她是蒙在鼓裏的傻瓜。
這次合作本是水到渠成,唐總的項目需要撥款,而曹書記需要借這個新媒體平台作為政績,贏得兩年後的換屆選舉。各自得利,皆大歡喜。可她是什麽?為了拿到這二十萬元的提成,難道要她累死累活拚了九個月後再連骨頭一起獻上去?在他們的眼裏,她不過是慶功宴上的一瓶香檳酒,酒會結束時的一碟櫻桃蛋糕。
難怪唐總今天簽完字後向她揮一揮合約,她知道他是在示意屬於她的那一份即將到手,但,是在過了今晚之後,原來他比她更懂這筆錢對她的意義。她視他為職場的導師、一位能力出眾的領導,忠心耿耿地追隨其後,而他給她設了這樣險惡的一局。
這筆提成隻有口頭約定並無書麵文件,賭的就是她舍不舍得前功盡棄。隻有一步之遙,她當然不甘心。
小麥細細打量鏡中的自己,臉上以為是紅暈的地方原來是出了不少酒疹,以前倒是沒有這種狀況,也許是今天喝得太急。她看著自己白皙、修長的脖頸,想象著曹書記親吻在上麵的景象。隻在阿原麵前赤身**和既在阿原麵前赤身**又在曹書記麵前赤身**的她肯定不再是同一個人。他們裝作若無其事地引誘她跨到彼岸,與他們為伍,而她在半醉之間還是看到了這條界線發出的微光。
這是一筆肮髒的交易。雖然覆在上麵的一切,香檳、美食、銀行卡、房卡、絲緞,全都在賣力地閃閃發光,但也掩蓋不了醜陋的本質,這是一筆卑劣、惡心、肮髒的交易。
小麥輕蔑地笑了起來,她摸摸包,裏麵有唐總給她用來結賬的一萬元現金。她輕快地走出去,俯在曹書記耳邊柔聲說:“我先回去了,我男朋友還在家等我呢。您吃完後也早點兒上樓休息吧。”說完,她揚長而去,甩手把曹書記驚詫、憤怒的臉關在門後。
一股豪情在支撐小麥走進小區後逐漸消失,她感到虛弱不堪,她費力地爬到六樓時已經精疲力盡了。她在黑暗中摸索著開門,她好希望今晚阿原在等她。這是一套合租的房子,七十多平方米的房子裏擠了三個住戶。阿原嫌房間狹小、吵鬧,能不回來就不回來,他常在朋友家或者網吧過夜。但是今晚小麥希望他在房間裏等她。她沒有開燈,摸索著走進自己的房間,爬到**,觸碰到了一個結實的身體,這叫她安心。
小麥從背後抱住阿原,把臉深深埋進他的兩個肩胛骨之間。
她問:“阿原,你愛我嗎?”
阿原迷迷糊糊地回答道:“嗯。”
“再多愛我一點兒好嗎?”
阿原轉過身把小麥攬進懷裏,擦去她滿臉的眼淚:“不要怕。”
第二天,他們一直睡到中午才醒。窗簾拉開的一瞬間正午的陽光傾瀉而入,照亮一屋沉悶的宿氣。阿原問:“今天不上班?”小麥點頭。阿原看出她有心事,但也沒多問,隻說:“大晴天的,我們出去好好吃一頓吧。”
兩個人簡單收拾了一下,手牽著手出了門。他們穿過樓下綠化帶綠油油的矮灌木叢,經過一個書報亭,又經過一個公交站台,哪裏也不急著去,走得愜意而輕快。小麥感覺身體輕飄飄的,不時確認一下雙腳踩在水泥地上的觸感,免得像一隻被阿原牽著的氣球那樣飛起來。走到步行街時,他們放慢腳步,開始挑選沿街的一排餐廳。小麥看到店員打開籠屜時冒出的白霧,突然很想吃小籠湯包。
他們選擇在店外的木質凳椅上坐下,兩人不約而同地盯著遠處草坪上兩隻追逐著的金毛犬看了一會兒,然後才翻開菜單。
小麥很豪邁地說:“隨便點,我請客。”
阿原笑:“你發財了嗎?”
小麥笑嘻嘻地拍拍鼓鼓的包說:“是的。”
手機響起來,是唐總打來的電話,小麥猶豫了一下,掛了電話,直接把他加進黑名單。一切解釋、責難、佯裝,都毫無意義,她已經看清他,也已經做了決定。況且,她不想讓他打擾這個她和阿原難得的午餐,他已經打擾過太多次。
這天他倆食欲都很好,一口氣吃完六屜湯包。小麥突然抬起頭凝神聽了會兒,說:“你聽,哪裏在放Vincent?”阿原說:“你喜歡這首歌?那我們去找找。”兩人起身結賬,手牽手循著歌聲慢慢走過去,原來是一家美式餐廳,兩人索性又坐下來,阿原要了一杯檸檬汽水,小麥要了一份布朗尼蛋糕。歌曲已經變成《親密愛人》,歌手低沉的嗓音像被陽光曬暖的絲絨一般。
小麥說:“吃完這盤布朗尼,看你都是甜的。”阿原說:“喝完這杯水,我好想去洗手間。”小麥拿起盤子裏的櫻桃丟他。
兩人回去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小麥和阿原手牽著手的影子長長地落在蛋糕店外靜謐的木質地板上。小麥透過玻璃窗看見店裏的冰激淩月餅又鬧著要進去。阿原寬容地笑笑,替她推開門。小麥問年輕的女店員:“什麽時候過中秋節?”女店員說:“已經過去半個月了,這些月餅現在都在打折促銷,讓男朋友送你一盒吧。”
小麥回頭問阿原:“你有印象嗎?中秋節,那天我們是怎麽過的?”
阿原搖頭:“記不清了。”
“那我們就把今天當中秋節吧,這麽好的節日不應該錯過。”
小麥挑了一塊巧克力口味的月餅,掰了一半給阿原,兩人一路走一路吃。一朵雲遮住了太陽,天色暗了不少,四下裏漸漸起了風。小麥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說道:“今天風吹在腿上有點兒涼呢,阿原,秋天這麽快就來了!”
那一整天都很美好,到了晚上九點半,其他兩個住戶都還沒回來。房子裏靜悄悄的,這短暫的清靜對他們來說很寶貴。阿原剛洗完澡,頭發濕濕的,坐在床邊,他看著小麥不斷聳動的肩問:“你在幹什麽呢?”小麥的半個身子都埋在衣櫥裏:“天涼了,我找幾件秋天穿的衣服。”“別找了,過來。”小麥轉身,看見阿原的眼睛黑亮亮的。她心領神會,卻故意確認一遍:“你是想要我嗎?”阿原說:“對。”
小麥走過去勾住阿原的脖子,她想起白天聽到的歌,就調皮地看著阿原,邊晃動身體邊唱起來:“親密的人,親密的愛人,謝謝你這麽長的時間陪著我。親密的人,親密的愛人,這是我一生中最興奮的時分……”還沒唱完,她的嘴唇就被阿原的嘴狠狠壓住,他從牙齒縫裏擠出一句:“唱得難聽死了。”
**的時候阿原什麽也不說,偶爾從胸腔發出一聲獸類的低鳴。小麥緊緊抱住他,雙腿環在他的腰上,承受著他的撞擊,疼痛與甜蜜交融的黑夜,現實的輪廓漸漸模糊,她忘記所有,尋找黑暗中的光亮般尋找著阿原的唇,將自己正值美好年華的雙唇覆上去深深親吻,這也許就是他們一生中最靠近彼此的時刻,往後他們能做的隻有無限接近和重複這一時刻,這個時刻到來得這麽早,令她生出失去的恐懼,即使知道於事無補,她也要更緊地抱住阿原。
小麥將頭枕在阿原的胸口上,像一隻正在小憩的貓。
阿原問:“今天幹嗎使這麽大勁?我的腰都快被你夾斷了。”
小麥閉著眼睛掐他。
“感覺和以前有點兒不一樣。”
小麥沒好氣地問:“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你的身體好燙,皮膚好像變軟了,還有,胸變大了。”
想到最近身體的種種不適,小麥有點兒擔憂,但此刻她不想這股舒服的倦意被攪擾:“胸變大不是好事嗎?好啦好啦,明天陪我去醫院瞧瞧,快幫我把被子蓋上,有點兒冷。”說話間,小麥遁入一片黑甜的夢境。
內科醫生問了一遍小麥的症狀,又在她的腹部輕輕按了一圈,讓她直接去做B超。小麥從門診室出來,看見了坐在椅子上等待的阿原,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就衝他做了個鬼臉,把他逗樂了。小麥躺到B超室的**時,臉上的笑還未消失,一位中年醫生在她肚皮上抹上冰涼的果凍狀凝膠,拿著儀器劃來劃去。
兩分鍾後,小麥從B超單上第一次看見了她和阿原的孩子,像一隻蠶的形狀,臥在她子宮的角落裏。醫生看見她發怔的樣子,就問:“第一次懷孕嗎?”小麥點點頭。醫生善意地說:“第一個孩子,留著吧。”從這一刻起,小麥的頭上就好像蒙了一層透明塑料袋,聽什麽、看什麽、想什麽,都有點兒朦朧的距離感。
阿原的反應和小麥一樣——困惑,他們在陰霾的天色中慢慢走回家。路上兩個人想起一天沒吃飯了,去蛋糕店買了一盒蛋撻,阿原想起什麽似的又多買了兩個遞給小麥。他們一路沒有說話,也沒有牽手,隨著秋天的到來,世界似乎變得有點兒不一樣了。
回到家,這種靜默令氣氛有點兒尷尬,逼仄的空間裏,兩人都不知道該幹些什麽。待了一會兒後,阿原說:“我去找朋友玩會兒。”然後他起身出了門。小麥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她坐了一會兒之後想找點兒事做,就走到衣櫥前,繼續翻找秋冬的衣物。有意無意地,拿出幾件寬鬆的毛衣,她想,到了十一二月肚子漸漸大了穿得著,可是一轉念,也許孩子根本留不到那時候,心裏就酸楚起來。
人在年輕的時候,因為魯莽和蒙昧,很多決定的意義要在許久之後才會顯現出來,但這一次,小麥雖懵懂,心裏卻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不管留不留這個小生命,今後她的人生都要滑向另一個方向。她掀起衣服,把手輕輕放到**著的小腹上,除了皮膚溫度略高於身體其他部位,和以往並沒有什麽不同,緊致、平坦的小腹悄無聲息,除了醫院的儀器,誰也察覺不到裏麵發生的變化。小麥仔細觀察了一陣,一無所獲,一陣滯重的倦意襲來,她和衣躺倒在**睡了過去。
一陣陣夜風幽幽地吹進屋來,小麥打了個寒戰,從雜亂無序的夢境中醒來。她起來關上窗,拉好窗簾。阿原還沒有回來。第二天、第三天,阿原仍然沒有回來。等待和無所事事讓時間變得漫長,小麥的嘔吐症狀開始加重。小麥大部分時間除了昏睡就是看電視劇,她裹著被子在**蜷成一團,努力抗拒著最糟糕的事情一件一件砸到她的頭上。她一次也沒有哭過。
這天,她又在黃昏時的倦意中昏昏睡去,迷迷糊糊地走進一個像走廊一樣狹窄、潮濕的房間,房間裏堆滿雜物,沒有窗,兩頭各有一扇小門,說是門並不確切,更像是隻裝了門框的兩個洞。小麥背上背著重物,懷裏還抱著一個包裹,又累又渴,疲憊不堪。她打開包裹一看,裏麵是個嬰兒,麵帶微笑,睡得正香。她心裏困惑,不知是誰的孩子,但她實在太累了,顧不上細想,先找到一張長板凳坐了下來。這時門外一陣喧鬧,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小麥把嬰兒放在凳子上走出去尋找,走了一大圈一個人也沒見到。她好不容易找到回房間的路,房間裏黑霧氤氳,比之前更暗了。她努力睜大眼睛摸索到長凳前,嬰兒不見了。小麥有點兒著急,在房間裏四處尋找,一抬頭,看見房頂懸下一個大大的玻璃瓶子,再努力看,裏麵裝滿**,正泡著剛才那嬰兒,嬰兒仍然麵帶微笑,睡著了的模樣……
小麥從極度的恐懼中驚醒,憋了半天才能張開嘴大口喘氣,她打開房間裏所有的燈,穿上外套,她太害怕了,她不想孤獨,不管阿原在哪裏,她都要找到他。他的氣味在被單上還沒有消退,他給她的暖還沒有冷,他怎麽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
阿原的手機大部分時間都關著,小麥也沒有他任何一個朋友的號碼。她從沒想過自己和阿原會有未來,所以從不主動和他的生活發生交集。這是她第一次找他,全無頭緒。
她隻知道阿原喜歡去網吧玩遊戲,就從離家最近的網吧開始找起,然後再坐車去遠一點兒的地方。網吧裏混濁的空氣和彌漫著的煙味刺激著她敏感的鼻黏膜,中途想方便,但肮髒的洗手間讓她打消了念頭,偶爾經過幾個聚集的年輕人,耳邊還會傳來輕佻的話語。小麥不覺回想起開發布會那天光芒四射的宴會大廳,到處都是燈光、鮮花,高跟鞋踩著柔軟的紅地毯,西裝革履的嘉賓和笑容甜美的禮儀小姐,她和他們禮貌、輕柔地說話。就連空氣也精心修飾過,帶著淡淡的玫瑰清香。這兩個世界如此千差萬別,如今她卻同樣覺得陌生。
小麥總覺得阿原會出現在下一間網吧的某個角落,因此滿懷希望地一家接著一家找下去,她走了很遠,遠得完全不認識眼前的路,遠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後來她太疲倦了,身體像火一樣灼燒,她隻好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開門的一瞬間,她感覺到不同於路燈的光亮,抬眼一看,一輪碩大、渾圓、燦爛的明月,像電影裏的、油畫裏的,唯獨不像現實中的月亮,在幾縷浮雲的烘托下,高懸於黛藍色的天際。
她從沒見過這麽美的月亮,就像為了打動她,為了讓她看見而升起的一輪月亮。小麥久久注視,晶瑩的月光注滿她臉上的淚水。她讓出租車走了,自己迎著月光慢慢往前走。
一年前的某天夜裏,她走在L市一條陌生的小巷裏,小巷空無一人,沿街的鋪麵也都關了門,古樸的石板路上落著她孤單的影子。她走了一會兒,另一個影子跟上來:“這麽晚一個人走,不害怕?”小麥看看影子,抬頭看看他,認出曾在機場見過他,和她同一天到達這個城市,取行李的時候幫她搭了把手。小麥稍稍放鬆戒備,說:“想聽首歌,找了幾個酒吧都沒有歌手會唱,所以想再找找。”
“哪首歌?”
“《假行僧》。”
“一起去?”
“謝謝,不用了。”
他跟著她靜靜地走了一會兒,突然說:“我們做一分鍾的朋友吧?”
“為什麽?”
“這樣我就可以陪你一起去找那首歌了。”
小麥停下來,猶豫著要不要讓一個陌生人打擾她。時值四月,夜色宜人,一朵玉蘭花吧嗒一聲不偏不倚地落在兩人中間,他說:“你看,天意。”
他們走了很久,走上一個斜坡,隻見在路的盡頭,一叢薔薇從屋簷上低垂下來,“酒吧”兩個字若隱若現。窗口透出淺黃色的燈光,屋裏很安靜。小麥說:“看來沒有歌手駐唱,也沒關係,走了這麽久,我們進去喝點兒東西吧。”
店麵很小,一張小桌上放著一個點著蠟燭的蛋糕,年輕的老板和他的兩個朋友在慶祝生日,除此之外一個客人也沒有。老板熱情地招呼他們一起過去吃蛋糕。生日歌翻來覆去唱了幾遍,大家都很開心,這時,一個長發男子起身拿了把吉他回來,他問坐在旁邊的小麥:“想聽什麽歌?平時我可不提供這種服務哦。”
“《假行僧》。”
長發男子愣了愣,對阿原說:“你女朋友品位不俗。這可是我的靈魂之歌呢。”吉他聲響起,歌者質樸的嗓音震顫著暖暖的夜色。
“我要從南走到北,我還要從白走到黑。
我要人們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誰。
假如你看我有點累,就請你給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經愛上我,就請你吻我的嘴。
我有這雙腳,我有這雙腿,我有這千山和萬水。
我要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
要愛上我你就別怕後悔,因為一天我要遠走高飛。
我不想留在一個地方,也不願有人跟隨。
我隻想看到你長得美,但不想知道你在受罪。
我想要得到天上的水,但不是你的淚。
我不願相信真的有魔鬼,也不願與任何人作對。
你別想知道我到底是誰,也別想看到我的虛偽。”
告別了一行人走出小屋,他問:“今晚心滿意足了?”小麥點頭。他說:“多好的晚上,何況還有月亮。”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薔薇花覆蓋著的屋頂上空,有一輪小小的、明亮的月亮。
“來的時候怎麽沒有看見呢?”
“也許是剛剛才升起的。”
今晚她真的心滿意足,下坡的時候突然調皮地背過身倒退著走,她的下巴高高揚起,凝視著那輪清新的明月。他怕她摔跤,繞到她身後扶著她。她說:“你看,今晚的夜空多美呀,月亮不大不小,星星不多不少。不璀璨也不暗淡,一切剛剛好。”他默默點頭表示同意。
“你能一直這麽扶著我走嗎?因為我想一直這麽看著月亮。”
“可以。”
她一點兒也不怕他會讓她摔倒,放心大膽地倒退著。她問:“你說,月亮的背麵有什麽?”
“又黑又濕又冷,也許長滿青苔和蘑菇。”
她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認真地說:“也許是另一個世界,比太陽還明亮,全是草莓和棉花糖,任何一個角落都沒有陰影。隻要去了那邊,你就會控製不住地大笑,什麽憂傷都沒有。”
“真有這種地方?”
“也許真的有。”
第二天他先醒來,看見她裙子褪到腰際,半**躺在他身邊。隨即她也醒來,衝他甜甜一笑。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麥,你呢?”
“阿原。”
這種萍水相逢,誰都沒有太當真。誰也不知道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也許第二天醒來另一個人就會消失。那段時間,他們活在一個遠離現實的、縹緲的空間裏,原本的自我從位置上滑落,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深藏著的,更加敏感、真實、脆弱的靈魂。雖然後來他們的關係一直斷斷續續持續至今,可最初定下的這種基調卻從未改變,就像同時跳進一個肥皂泡泡的兩隻倉鼠,親密得仿佛世上隻有他們兩個人,卻始終與現實若即若離,未來是黑色的,或者透明的,總之沒有人去談論。他們的關係一直停留在那天清晨醒來的一刻,沒有更遠,也沒有更近。小麥迎著那輪巨大的月亮,這一次她沒有想象月亮的背麵,她想她是最後那個無法逃走的人。她仍然無法做決定,甚至連個可以商量的人也沒有,家從來不是她的港灣,她不想驚嚇怯懦、毫無主見的母親,也不會妄想脾氣暴躁的父親會理解她的處境並伸出援手。而那些年輕、單純的朋友,也許他們還沒到能夠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
不過,有件事她可以確定,那就是不管怎樣,她都需要一筆錢。小麥掏出信封裏的錢重新數了數,又打開錢包掏出所有現金,鈔票裏夾著一張小票,打開一看,是那條禮服裙的收據,“9680”的數字讓小麥有些興奮,她知道奢侈品牌的售後服務都不錯,明天她要去碰碰運氣。
這是僵冷的現狀裏的小小轉機,然後小麥關上燈,在房間裏一個沒有月光的角落蜷身蹲下,任由陰影將自己吞沒。她想,這時如果用鐵棍敲敲她,就會發出鐺鐺的響聲,因為她變得很堅硬。記憶中似乎一直是這樣,不管她怎麽努力,孤獨總是宿命似的降臨,她掙紮夠了,開始安然處之。
人是不會變的,他們自以為讀了書、見了世麵,就有了學識,就會脫胎換骨。可在沒有月光的角落,他們一點兒也沒有變。怯懦的更怯懦、自私的更自私、冷漠的更冷漠、孤獨的更孤獨。此刻的小麥依然是那個淚水滴落在書頁上的小麥,那本高中時代的書頁上印著一首海子的詩: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鷹在集合
神的故鄉鷹在言語
秋天深了,王在寫詩
在這個世界上秋天深了
該得到的尚未得到
該喪失的早已喪失”
第二天,小麥提著裝了禮服的紙袋下樓,樓道裏逆著光,迎麵走上來一個人。阿原蓬頭垢麵地問她:“你去幹什麽?”
“退一條裙子。”
“我看見你穿過嗎?”
“沒有。”
“那穿給我看看再退可以嗎?”
小麥不想再穿上這條裙子,這會令她想到那個不快的晚上。但是阿原回來了,她心裏高興,並且這也不是什麽過分的要求。
小麥和阿原回到房間,她換上裙子,穿上高跟鞋,一隻手輕輕叉腰站在阿原麵前問:“怎麽樣?”
阿原搖頭:“裝模作樣,不好看。”
小麥呸他:“你懂什麽?”
阿原說得很中肯:“你穿上這條裙子,像是要告訴所有人你很漂亮,其實你誰也不去取悅的時候最漂亮。女人的美不能招搖,要不經意間流露,你說我懂不懂?”
小麥揶揄他:“嘴巴這麽甜,是不是跑出去這麽久心裏內疚?”
“久嗎?以前我也出去過這麽久,你怎麽都沒問過?你是在意我了,所以覺得時間久。”
“我說不過你,你還是先陪我去退裙子吧。”
兩人坐上出租車,小麥剛要習慣性地往阿原身上靠,想想還是坐直了,隻把手放在他方便握到的地方。阿原說得沒錯,以往他突然出現或消失,小麥並不在意,可現在不一樣了,她需要一點兒安全和穩妥,不穩妥的時候,她隻好自己抱住自己。
小麥在離品牌店很遠的地方就看見了醒目的標誌和巨幅廣告。身材修長、麵龐冷峻的模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著的小腿蹬著一雙沙色踝靴,手拎同色的提包。奔跑中匆匆回頭張望,似乎要擺脫誰的追趕。小麥想,她如此美麗優雅,假象中追來的危險也變得高貴迷人,也許是一頭被她的美貌吸引尾隨而來的獵豹,或是背叛她的英俊男友在敞篷跑車裏呼喊著她的名字求她原諒,總之不會是一個蓬頭垢麵的流浪漢,不然她好看的琥珀色眼睛裏一定會流露出幾許嫌惡。
兩位衣著考究的店員麵帶訓練有素的笑容,像迎接貴賓般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為他們開門。迎麵巨大的屏幕上一隊精致如廣告畫的模特從T台深處魚貫而來,地板光潔如鏡,一切都明亮耀眼。
環境帶來的壓迫感讓阿原有些不舒服,本隻是不修邊幅的他,站在偌大的鏡子前竟顯得那樣落魄、潦倒。他不耐煩地撇撇嘴環顧四周,接著避開店員殷勤的目光,徑直走到落地窗邊的沙發處,坐下掏出手機打遊戲。
而故地重遊的小麥已經明白品牌店這些把戲,直接走向收銀台,她穿過宛如童話中的小徑,四周掛滿羊毛和絲綢質地的高級成衣,伸手便能感受到皮草的迷人觸感,項鏈、胸針上的寶石在白色射燈下閃著虛幻的光。但再次走過這裏的她心裏清楚,虛榮心隻是浮在生存這杯苦澀咖啡上的一層美麗的奶油泡沫,翻滾在彩色波浪中的一枚枚白色小價簽上的數字才是真諦。
小麥向店員說明來意,並拒絕了店員關於換款的提議,執意要退錢。女店員紅唇上的笑意越來越微弱,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小麥一番,又看了看遠處的阿原,然後拿過禮服開始一寸一寸地檢查。海報上的模特神情有了些許變化,小麥默聲說,你不是媽媽,你不會懂。“媽媽”這個詞突然從意識裏蹦出來,嚇了她一跳。
獲勝的小麥拉著阿原走出品牌店,兩個人手牽手奔跑起來,一直跑到路口的紅綠燈前。
小麥說:“還要等四十秒。”
阿原說:“四十秒可以做點兒什麽呢?”
小麥笑:“一分鍾都不到,能做什麽?”
“一個擁抱總是夠的,到我懷裏來吧。”
阿原拉開外套的拉鏈,把小麥裹進去。小麥貼著他的胸口,開始掉眼淚。
“阿原,我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害怕了?”
“嗯,害怕了。”
“我不會就這麽丟下你一走了之的,你不了解我。”
這種溫柔一直延續到晚上,兩個人抱著,靜靜地躺在**。小麥拉過阿原的手放到她的肚子上,問:“你說怎麽辦呢?”阿原歎氣:“不知道。”“想了這麽多天也沒想出來?”“那你呢,想出辦法沒有?”小麥搖頭。
“小麥,你聽著,我隻說一次。我知道這件事對女人來說很重大,何況是你第一次懷孕,不留他,傷你身體不說,你心裏多少都會怨恨我,我們的關係可能就到此為止了,即使今後我用力修補也會有裂痕。可是留下他……”阿原的聲音低了很多,像是承認一個很不情願承認的事實,“目前我沒有這個能力。養一個孩子該有的條件,我一樣也沒有。別說養孩子,我連……娶你的條件也沒有。”
小麥詫異:“你有想過娶我?”
阿原有些懊惱:“如果你認為我愛你是三分,那麽事實上我愛你就是十分。你白跟我這麽久了?怎麽一點兒也不了解我?不說了,睡覺。”
那晚是阿原先睡著的,小麥把他濕濕亂亂的頭發往後捋了捋,一張年輕氣盛的臉便露出來了,倦意和消沉都無法遮蓋的活力從眉頭,從緊繃的嘴角絲絲滲透出來,在月光下閃著奇異的光澤。他那圓潤的鼻頭和肉感的下巴稚氣未脫,而高高隆起的額頭又分明顯得他野心勃勃。那雙眼睛,在他醒著的時候,小麥想起最初吸引她的就是這雙眼睛。即使迎著明亮的光線,他的眼珠也是漆黑漆黑的,黑得看不見瞳仁,黑得像深淵。所以他的眼神看起來總是冰冷的,帶著不屑。
有一回小麥說:“你的眼睛這麽黑,一定是心事藏得深。”阿原挑釁地一笑,說:“你不懂。”她確實不懂。她隻是從之前阿原和家人在電話裏的爭吵中拚湊出零星的情節。一年半前阿原剛剛畢業,推掉了學校保研的名額,也拒絕了父親上下活動為他在政府安排的公職。他一心要自己闖**,輾轉換了幾家公司後,信心失掉大半,連自己想要什麽也模糊起來。父親一氣之下斷了他的經濟來源,他呢,整日混跡網吧、台球室,靠朋友、同學接濟度日,未來徹底變成一團迷霧。
小麥理解這段夢想著陸到現實前的迷惘期,就是有很多傻瓜放著好好的捷徑不走,偏要去探索自我,對人生未知的部分充滿向往。至於結果,就要看命運是否眷顧了。她從沒抱怨過阿原的不現實,也沒因為他經濟上的拮據表達過不滿。相反,她很欣賞阿原的這份反叛和不安分。
現在,她看著這張蓄勢待發的臉,心裏清楚他的時代還沒有到來。他隻是在她這裏停留一會兒,打個盹兒,有天醒了,走出這個門,抖一抖身上的塵土,前麵就是繁花似錦的人生。
而她,怎麽能用一個孩子困住他、消耗他、拖垮他,撕扯他翱翔的翅膀?她寧願自己承擔殘破的人生,也不願看見他的失意。小麥低頭在阿原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也許會痛,會有噩夢,也許他們走不到頭,也許最後她在阿原的心上隻剩一道淺淺的刀印。但有過此時此刻,有過阿原說愛她,她很知足。笑她傻,她便是傻吧。
小麥握著阿原的手,靜靜地躺了幾個小時,天剛微明,便輕手輕腳地起床了。她找了一件寬鬆的衣服穿上,煮了兩個雞蛋放進包裏,悄無聲息地出了門。小麥沒有坐車,在黎明的濃霧和灰白的寒意裏慢慢向醫院的方向走去。空****的街道上隻有清潔工揮著巨大的掃帚把落葉歸攏到一處。
走著走著突然一個黑影從天而降,小麥本能地往後一躲,一段樹幹連枝帶葉砸在地上。頭頂上傳來叫罵聲:“好死不死大清早碰到一個聾子,整條街的人都聽到了,就你聽不到!我跟你說,砸死、砸殘跟我沒關係,我叫你躲開躲開,你可倒好,非要找死……”樹旁的梯子上一個工人揮舞著電鋸,氣急敗壞地嚷嚷著。小麥默不作聲地快步走開,一路上都在納悶怎麽沒聽見叫她讓開呢?她明明聽見了掃帚撥動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汽車發動的聲音,甚至聽到了心髒緊張地將血液泵送到全身的聲音,想了一會兒,她搖搖頭放棄了這個問題。
小麥走到醫院時,天已放亮,這是個陰天。這天醫院的人竟出奇地少,掛號處、收費處均不見排隊的長龍,偌大的廳有些空曠,溫度似乎比室外還要低兩三攝氏度。小麥沒等多久便迅速進入到術前檢查的環節。醫生用儀器在她肚子上劃拉了幾下,說:“胎心可見。”小麥沒去想這句話的意思,她看著四周的牆壁想,為什麽不在牆上裝一個鍾呢?躺在這裏也不知道幾點了。
醫生看看門口沒人排隊,轉過臉對小麥說:“胎兒有心跳了,你想聽聽嗎?”這回小麥聽清了,她看著醫生圓圓的臉覺得眼熟,認出是上次給她做B超的那位醫生,小麥點點頭。又一台儀器被拿過來貼在她的肚皮上,一陣突如其來的急促的咚咚聲把她嚇了一跳。醫生說:“胎兒的心跳很快,現在是每分鍾一百三十六次,小家夥很健康。”
小麥爬下做B超的床,換上手術服,又爬上手術床,兩張床都是黑色的,都是如此狹窄,四十厘米,最多五十厘米寬,躺下來就動彈不得。小麥耳邊一片嗡嗡的嘈雜聲,無影燈強烈的亮光照得她眼前一片空白。她努力地在四周的牆壁上找掛鍾,卻什麽也看不見。護士拍拍她的腿:“褲子脫掉一條腿,兩條腿放在架子上,現在消毒,會有一點兒涼。”身旁又一個護士抓起她的手,一陣針刺的疼痛,“一會兒麻藥從輸液管打進去,睡一覺就結束了,不要緊張。”
小麥想,她的耳朵也許是出故障了,她用盡全力想聽清那片嘈雜的噪音,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咚咚咚,咚咚咚……”像千萬馬蹄踏過山穀,像無數軍鼓齊聲敲響,震耳欲聾的響聲使小麥的頭都要炸裂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對不起,我要打一個電話。”
阿原牽著小麥往回走,他說:“你膽子還敢再大一點兒嗎?居然瞞著我,一個人來做手術。結果怎樣,搞砸了吧?”
小麥還不死心:“要不你陪著我再去一次?有你在,我就沒那麽害怕了。”
“拉倒吧,你看你臉色慘白的,我帶你去喝碗熱湯。”
死路堵死了,另一條路似乎也走不通。兩個人坐在路口一邊喝羊雜湯一邊四處張望。小麥問:“看見什麽了?”阿原搖頭。小麥把碗裏的羊肝撈出來放進阿原碗裏:“我不愛吃羊肝,看著惡心。”
兩個人回到家抱在一起睡到黃昏,從這天起太陽消失了,月亮也消失了,白天消失了,夜晚也消失了。
小麥醒來去浴室洗澡,忽然看見鏡子裏的自己,皮膚失去了原來潔白的光澤,像蒙了一層灰似的;**鼓了起來,乳暈也大了一圈;肚臍下一道褐色的線一直延伸到恥毛。小麥嚇壞了,裹起浴巾驚慌地跑出洗手間。
阿原已經起床穿好了衣服,他說:“我出去一下。”小麥氣不打一處來,拿起桌上的一個碟子朝阿原丟過去:“整天往外跑,走走走,最好別回來。”阿原一閃身,碟子砸在門上碎了一地。阿原歎了口氣,默默走出門。小麥伏在**嗚嗚地一直哭到精疲力竭。
回來的時候,阿原手上提了一個塑料袋,他從裏麵拿出一盒奶粉,去廚房用熱水衝好一杯,走進來遞給小麥。小麥喝了一口,皺著眉頭說:“好腥,你買的時候怎麽不問問?”阿原要端走,小麥問:“幹嗎?”“你不喜歡,我去倒掉呀。”“多浪費,要不你喝了吧,孕婦都能喝,你肯定能喝。”
阿原沒有抗議,乖乖揚起脖子咕嚕咕嚕地喝完了。小麥看著,心裏有點兒酸酸的,她說:“你要出去玩就去吧,這個房子這麽小也待不住人,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阿原說:“今天不去了,一會兒我們去看場電影吧?我前幾天路過電影院,看到了《星際迷航》的海報,應該上映了。”
大屏幕上忽明忽暗的光線投射在兩張年輕的、輪廓淩厲的麵孔上,那貪婪吮吸著光線的瞳仁仿佛迷失在茫茫宇宙中的小小星球。他們同時體會到這份孤寒似的摸索然後握緊彼此的手,又一次諒解對方。
除了不再**和刻意回避身體的變化,他們的生活又回落到一種平靜當中。小麥常常跟著阿原鑽進洞穴一樣的地下室,封閉混濁的環境裏阿原玩遊戲她看連續劇。一連七八個小時,回到地麵時兩個人需要慢慢吃一頓飯,然後沿著街邊走上一段路才能回過神來。相比而言,小麥更喜歡看電影,一有新電影上映馬上去找黃牛買便宜的票。跟阿原手牽手坐在電影院,籠罩在夢一般的光線裏,她能把外麵的世界忘得一幹二淨。一切能讓她忘記世界的活動她都喜歡。
那段時間,他們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話卻不多,隻是不管睡覺,還是吃飯、走路都會不時牽牽手,確認對方在身邊。
其間小麥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一按接聽,裏麵立刻傳來唐總熱情洋溢的聲音:“小麥呀,總算聯係上你了,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心情不好?怎麽這麽多天不來公司,招呼也不打一個呢?我一直特別擔心你。”
“你這個孩子哪裏都好,就是自尊心太強,那晚曹書記多喝了幾杯嘛多說了幾句,也沒把你怎麽樣是吧,你看你怎麽能擺他一道?單還是我讓司機回去給買的,要修補這個關係又要花掉我多少精力,買單的錢還在你那兒吧?”
“你這麽久不來公司也不和我聯係,我也不知道你的想法,你要是另謀高就我也不攔你,而且要為你高興。但是總得來公司交接一下工作是吧?項目從頭到尾都是你經手的,沒人比你更熟悉了,這些天離了你,我實在焦頭爛額。提成的事我可不是言而無信的人,不過這才剛簽約,政府的辦事效率你比我清楚,而且曹書記也指出項目有些瑕疵需要修正……”
小麥開了免提聽著,越聽越覺得好笑,這明明是一個爛到骨子裏的人,她怎麽會在那麽長的一段時間裏視他為人生導師,聽他的大道理,死心塌地為他賣命?小麥想著,就笑了起來,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掛了電話。她從桌上翻出項目企劃書遞給阿原:“一會兒帶去洗手間擦屁股。”阿原嫌棄地看了一眼,說:“不要,紙太硬。怎麽說也是你的心血,別兒戲。”“我沒見過比這更蠢的東西。”
阿原不再說話,埋頭玩遊戲,最近他發現了一款叫《機械迷城》的單機遊戲,在家裏就能玩,還能同時陪小麥,一舉兩得。一個有點兒呆萌的銀灰色機器人被關在一個狹小、密閉的空間,隻有不停嚐試房間裏的一切道具,才能找到通往下一關的鑰匙,有時看著全是死路,真是不知生機藏在哪裏,也許這正是這款遊戲的魅力所在。阿原玩得不眠不休,小麥不記得自己有多少次是在滿屋迷幻的光線中入睡又醒來。
這一天,她從無序的夢境中慢慢睜開眼睛,那片濕藍的光線不見了,房間裏灰暗得像世界上某個永遠不會被發現的角落。阿原仰頭斜躺在椅子上,雙手在身前交叉。小麥以為他睡著了,細看才發現他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空氣中的某一點。
“你醒了?”
“怎麽不玩了?”
“打通關了。”
沉默了一會兒,阿原把臉轉向小麥:“你有那麽愛我嗎?願意為我生個孩子。”
“你有那麽愛我嗎?願意讓我為你生個孩子。”
“你收拾行李吧,明天跟我走。”
一顆天使的種子吹落在我的田地
生命的質感
柔軟得不易察覺
它滿懷愛意、挑釁和頑皮
靜靜等我來安排全局
那一刻失重的眩暈和恐懼
我感到身體最脆弱的部分被命運一箭射中
不斷從顫抖的夢境中驚醒
又不斷在對它模樣的想象中重獲安寧
徘徊的時間裏,長廊延伸著
兩旁交錯地陳列滿每一克增長的痛或者憧憬
最後的最後我說
孩子
媽媽是如此地年輕、茫然
如此地無知、貧寒
但是媽媽決定許你一個可觸可碰的未來
媽媽要給你一個自由,前往光明
阿原帶小麥乘飛機去了南方的一個陌生城市,當時小麥還不知道那是阿原的家鄉。他們在一個寬敞但是沒有任何家具的房子裏落腳。阿原說這是他朋友的房子,可以暫時借住。這裏陽光充足,氣候似乎正值初夏。小麥抱怨阿原沒有跟她說天氣狀況,害她帶的一堆毛衣、羽絨服都派不上用場,而裙子又一條沒帶。最初的幾天,她隻好穿著阿原的T恤待在家裏。
房間裏明亮極了,拉上窗簾也還是亮,小麥那習慣了昏暗的眼睛此刻隻好微微眯著。小麥站在窗前掀開衣服讓陽光落在肚皮上。肚皮像裝了一個西瓜似的鼓出來,緊繃繃的,仔細摸一摸,有的地方硬出一塊,有的地方又出奇地柔軟。小麥想,硬的地方應該是孩子的腳後跟吧,軟的呢,也許是他的臉蛋。
她用心地摸著,一寸一寸,一厘米一厘米,一個生命的輪廓漸漸浮現在她的手心。一顆心跳的動靜叩擊著另一顆心,喚醒她連日來遲鈍的神經。
小麥仰起臉,在南國的驕陽下第一次因幸福而淚流不止。淚珠流過麵頰,懸在下巴,接著跳水似的滴落在她光潔的肚皮上,就像雨水滋潤良田。這是我的……孩子。
阿原每天都出去,從不告訴小麥他要去哪裏,但是小麥從他打電話時依稀的言語裏聽得出他是去借錢。阿原有時回來得早,有時回來得晚,有時興高采烈,有時很沮喪。一個年輕男人的自尊心是多麽無用又是多麽寶貴!小麥坐在阿原用無數自尊堆砌起來的玻璃塔上,她是他的公主。
這天晚上,阿原拎了一個榴梿和一打冰啤酒回來,他把一張銀行卡遞給小麥:“裏麵有十萬塊錢,密碼是我們遇到的日期,從現在到孩子滿一周歲應該夠了,後麵我再想辦法。我拐彎抹角地把事情跟我媽透露了點兒,她有鬆口的跡象,畢竟我是她唯一的兒子。”
阿原脫了上衣,打開一罐冰啤酒對著窗外燦爛的星光一口氣喝光,他倚在小麥腿邊,那神情像大海一樣自在。他說:“明天我帶你去買裙子,不要黑色,不要花花綠綠的,別的隨你挑。”
小麥把手指插進阿原濃密的短發,她問:“你猜是個兒子還是女兒?”
“兒子吧,我感覺是兒子,有勁兒。”
“你是因為我不肯打掉,不得已才要他的吧?”
“不是,是我自己下了決心。”
“為什麽?”
“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一生曆盡坎坷,起起落落,得到一切失去一切,最後孤獨終老,膝下無子。不愛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所愛。彌留之際我問自己,當初為什麽不留下這個孩子,至少在這世上還有一份牽掛。”
“我呢?我不在你身邊嗎?”
“不在,你也離開我了,也許是被我傷透了心,也許是跟比我更好的男人走了吧。”
“好悲涼的夢。”
“也許真有宿命這種東西,他既然來了,何必當成沒發生?我現在很想親眼看到他出生。”
晚上,小麥緊挨著阿原躺在隻鋪了一層床單的地板上,快入睡時一個奇妙的動靜驚醒了小麥,她剛要開口,阿原就問道:“兒子是不是踢你了?”
“你怎麽知道?”
“我感覺挨著你肚子的地方被踢了一下。”
“阿原,”小麥抱住他,“最後我們誰也沒去月亮的背麵。”
“是的,誰也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