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搬家的時候,我提出要換一個大點兒的衣櫥,理由是天熱了很多被子、被單需要收納。胖虎沒有反對,陪著我去選了一套原木色的四門衣櫥,寬敞得能裝下一匹馬。
隔天,胖虎看到我正把密封好的被子放到床底下,他不解:“為什麽不放進衣櫥?”我裝作忘記買衣櫥的目的回答他:“衣櫥當然是用來裝衣服的。”“沒問題的,衣櫥夠大,放在床下多不方便,我幫……”說著,胖虎拉開櫥門,我沒來得及攔住他,隻見他站在衣櫥前上上下下掃視著,咽下了後麵半句話。呈現在胖虎眼前的是我裝了整整八個大紙箱搬過來的,掛著的、摞著的,擠擠挨挨、歡聚一堂的衣服,衣櫥的空間已所剩無幾。想來這是婚後第一次他對我衣服的數量有了感性的認識。
擁有很多衣服並沒有錯,但此刻我卻有點兒底氣不足,大腦飛快運轉著,趕在胖虎開口前利用他知識的盲點辯解道:“我家不像你們那兒,一年到頭一身夏裝就夠了,我們是四季分明的,所以要準備春夏秋冬四季衣服。這裏麵有好多都是從家裏帶來的,這件還是我高中時候穿過的。”
胖虎翻了翻那件衣服:“怎麽還帶著吊牌?”
我也像剛發現似的:“是哦,穿了這麽久居然沒有發現吊牌還掛著。”
關上櫥門,胖虎仍不忘感慨一句:“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衣服。”
我當然理解他的困惑和震驚,他對衣服功能的認知還停留在遮羞和禦寒的原始階段,怎麽可能懂得它們被我用來滿足虛榮心、攀比心、公主心,以及填補空虛、排遣憂傷,表達喜悅的複雜的高級情感?衣服於女人,就如鎧甲於戰士、皇冠於國王,這麽想著我便又理直氣壯了。
誰也沒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晚上胖虎洗完澡問我:“妞,我的內衣在哪裏?”
我在客廳遠遠地對他喊話:“打開衣櫥左側第一個門,從上往下數第三個格子裏。不要碰其他的門。”
過了一小會兒,胖虎的聲音又從臥室飄來:“T恤和褲子在哪裏?”
“也在那個格子裏,你在靠裏的一摞裏找找。”
“找到了,襪子呢?”
“都在那個格子裏。”
結束對話後,我想起前幾天讀過的一篇關於婚姻的文章,大意是說夫妻之間產生裂痕的根源是各種差距導致的心理不平衡,比如身份地位、收入、學曆的懸殊等。我心裏琢磨,當胖虎每天在那個唯一屬於他的格子裏翻找數得過來的幾件衣服時,而一板之隔就是我的衣服森林,他會是什麽樣的心情?難免會覺得委屈、不公吧。他也許會尋找別的方式填補溝壑,比如當他想買遊戲裝備或者想換高性能電腦時就有了充足的理由。再者,如果這件事被胖虎透露給了婆婆,我的持家和理財能力難免會遭到質疑。這麽想著,我的心裏越發惴惴起來,經營兩個人的關係最好是防患於未然,等有了罅隙再來修補不但費勁且難以圓滿如初。
我得做點兒什麽,最簡單的先從減少衣服數量上的差距開始。於是我把不喜歡的、過時的、不合身的衣服挑揀出來。胖虎回來看見沙發上的三摞衣服問:“這是什麽?”
“不會再穿的衣服,一摞扔了,一摞捐了,一摞在網上賣掉。”
“哦。”那天晚上胖虎一直有點兒坐立不安,臨睡時終於忍不住問我,“你就這麽對待穿過的衣服?”
“對呀,有什麽不可以?”
“你就這麽喜新厭舊?”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有一天你會不會把我也像舊衣服一樣扔掉?”
我在黑暗中鄙夷地看了胖虎一眼:“隻聽說過‘女人如衣服’,你怎麽跟個怨婦似的?”與此同時我想起胖虎似乎從不舍得丟掉各種舊物,這是他原生家庭的傳統,從他老家堆滿舊物的房間就能看出,他小時候睡過的搖籃還在牆角放著。胖虎念舊,同時物質觀念寡淡,因此他對圍繞在自己身邊的有限的物件充滿感情。我不想大半夜去挑戰他的價值觀,便緩和了語氣哄他:“好好,留一件你喜歡的作紀念好不好,就留那條印滿櫻桃的裙子吧?”
減少我的衣服的同時按理說還得增加胖虎的衣服,可是這個做法早早就被證明是徒勞。以前我也很愛給他買衣服,可是無論買多少他隻認著兩件穿,沒得換時還會催著我趕緊洗,以保證他兩天一換的頻率。以至於我隻好買上好幾件一模一樣的,讓他傻傻分不清楚。
此種情形下追求數量上的接近實在很為難我自己,胖虎早晚都應該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女人,尤其是他老婆擁有很多衣服是天經地義的。於是,我把他拉到家附近最豪華的購物中心,讓他見識一下女人的王國,免得再對我那一櫃子衣服大驚小怪。
我對他說:“冰心曾經說過,‘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了女人,那就會失去百分之七十的真,百分之八十的善和百分之九十的美’。分量最重的就是美,所以美是女人的責任。這是社會共識,這就是從一樓往上好幾層都是女人的化妝品、首飾、鞋子、衣服,而男人的所有東西隻占一層就夠了的原因。”
胖虎看著兩邊綿延鋪陳不見盡頭的品牌店,露出驚恐的表情:“這些我們都要逛嗎?女人好可怕。”
我說:“當然,給你一個深度了解我的機會。”
說完,我一把將胖虎推進盤絲洞,幾個訓練有素的服務員看到獵物立刻上來將胖虎團團圍住:
“先生好體貼,陪太太逛街。”
“先生今天想給太太買什麽款式?”
“這條裙子是我們的當季限量款,喜歡可以讓太太試試。”
胖虎從沒見過這陣勢,求助似的看著我:“不是你買衣服嗎,她們為什麽對我這麽熱情?”
“因為你是金主嘛。”
“我想回家。”
“那你有什麽感想?”
“我現在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
“還有呢?”
“男人應該花錢打扮老婆。”
我欣慰地拍拍胖虎,誇獎他:“正中靶心,我就是你最大的奢侈品。”
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在穿衣這件事上維持著美妙的平衡,兩人達成共識:我要華美動人,而他至樸至簡。不過隨著長期的耳濡目染,胖虎關於穿著的意識竟也慢慢開啟了。
有一天他回來後悶悶不樂,對我說:“你能別再給我買一模一樣的衣服了嗎?我同事今天問我是不是從來不換衣服,還過來聞了聞。”
我不慌不忙地說:“你發現沒有,喬布斯在蘋果所有新產品發布會上都穿著相同的黑色高領衫?因為他每年去伯恩哈德的公司買兩打一模一樣的高領衫,然後在接下來的每一天都穿這個,這就是一個領袖堅持自我風格的做法。”趁著胖虎沉浸在和喬布斯比肩的美妙錯覺裏,我滿意地轉身離開了。
又一天,胖虎顛顛地跑回來在自己的格子裏一陣翻。
我問他:“你找什麽呢?”
胖虎回頭問我:“我有貴一點兒的衣服嗎?體麵點兒、正式點兒的那種,明天我要見投資人。”
我心裏很清楚真相,但還是過去幫忙在一堆優衣庫的衣服中間認真翻找:“咦,哪兒去了?胖虎,其實我真心建議你就穿平常的衣服去,別人會認為你是一個心無旁騖、專心搞算法的員工,樸素的衣著恰好能反襯出你的才華。”
“是嗎?”胖虎將信將疑。
“是的。”我篤定地點點頭。
第二天覺得對不住胖虎的我立刻去商場給他采購了幾件像樣的衣服,並且慷慨讓渡了衣櫥一部分的使用權,將幾件襯衫懸在我的衣服旁邊。幾天後我卻發現胖虎把它們疊一疊都放進了自己的格子裏。我問他:“為什麽,是不是有情緒呀?”胖虎說:“沒有,隻是覺得那裏才是它們的家。”
我沒有再堅持,請他吃了一頓烤肉算作補償。再後來,我倆又一次形成默契。每當胖虎公司有活動或者陪我出去便會穿上他最好的衣服撐一撐場麵,而當我們回婆婆家,我就換上最舊的衣服以鞏固我在婆家的名聲。所以不要輕易相信一對夫妻在人前的樣子,因為他們永遠都在說真實的謊言。
又到了換季的時候,家裏鋪天蓋地地堆滿了衣服,胖虎懶洋洋地躺在鋪滿漂亮裙子的**,我一邊收拾一邊問他:“你知道男人說的最短的情話是什麽嗎?”
“是什麽?”
“一個字,買。所以你愛我應該怎麽樣?”
胖虎晃晃大腦袋說:“愛你就給你買很多衣服。”
我滿意地點點頭,這時隻見胖虎的小眼睛裏突然閃著狡黠的光,他越過半米高的衣服堆盯著我反問:“那你知道愛我應該怎麽樣嗎?”
這回輪到我困惑地看著他了。
“愛我你就別穿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