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老戲裏頭,“青天”大老爺的戲,最為集中的大概是在包大人身上了。後來雖然海瑞也異軍突起,但路數大抵是相同的。文明戲盛行後,特別是有了電視連續劇以後,雖然這些老法固有的“青天”大老爺仍然被搬上熒屏,以不同角度演繹他們的古老的、經典的、可歌可泣的故事。而當代的好幹部們,更是大量地被搬上熒屏,演繹著各種現代的、曲折的、經典的、動人心魄的“青天”故事。雖然古今巨變,但路數也大抵相似。記得改革後在我等百姓中引起轟動的第一部戲,是電視劇《新星》,劇中的李向南簡直是龍圖再世,海瑞重現!以至於報紙上還傳聞他的現實原型是某個文革中被打倒的領導人的兒子,現在他亂世出道,來拯救我們黎民蒼生了。簡直傳得神乎其神!
自此以後,這幾十年間,每年都上多部這樣的大戲;隻是官銜略有不同,從縣官到市委書記、地委書記、乃至省委書記,級別越來越高,當然還有專門機關部門中的“青天”,如紀委書記、法官、檢察長、政法書記、公安局長……雖然故事背景各有不同,但總是類似的曲折動人、可歌可泣、救苦救難……。這都讓我等老百姓看了熱血沸騰!心裏總想著,與其求虛妄中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還不如盼望一個現實中的“青天”大老爺出現,因為一旦“青天”到來必然剛正不阿,掃貪腐如殘葉,救黎民於水火。等著吧,盼著吧;幾千年都等下來了,何在乎幾天或幾年?
於是,滿懷希望地等著、盼著,就如電視劇《紀委書記》主題歌中唱的:“盼盼盼呀年年盼……”愚公移山的精神中不是有一條:“我死了,有我的兒子;兒子死了有孫子”?子子孫孫盼下去,肯定會像愚公盼來兩個神仙背走太行山、王屋山兩座大山那樣,也能夠盼得神仙一樣的“青天”到來的!“盼星星,盼月亮,霹靂一聲震天響,盼來好官範鄉長……”於是我們每天都生活在希望裏,這生活過得是多麽地充實啊!
(二)
某日小聚,三杯下肚,借酒壯膽,我突然說了句悶在心中許久的話:“我很不喜歡這世界上有清官,也最不希望有‘青天’!”此話一出,滿座皆驚!紛紛用訝異的目光看了我半天,大概都認為我是喝糊塗了。於是便不再國際國內地胡扯談了,也不勸我喝酒,默默地如喝訣別酒似的喝完散夥,這氣氛,讓我說什麽好?
因為我從這些朋友的眼神中讀到這樣的質疑:你小子喝糊塗了吧?世上清官本來就那麽稀缺,你倒好,還不喜歡!你難道喜歡昏官、贓官、大貪官?真是當著麵不好意思說你,你真是個是非不分,黑白顛倒的混蛋!
我呢,也是酒後口訥,一時候也和他們說不明白;而且即便是現在,心平氣和地在下麵說一說,也未必能夠說明白!
那麽,先讓我們想一個問題,這官場為什麽會有清官?這世上為什麽會出現所謂的“青天”?老百姓為什麽要呼喚“青天”?
就像自然界一樣,如果風調雨順,空淨天明,而不是如北方某些城市,前些年由於嚴重的粉塵汙染,使市民數年不知頭上還有藍天白雲;也就不至於呼喚本來就應該有的晴空萬裏的青天嗬。而社會上的公民都是生活在公義、平等、開明、民主的社會,誰會去想象他們的上頭該不該出現一個“青天”大老爺?隻有荒唐的社會才會有這樣荒唐的幻想!而所謂的“清官”是相對什麽概念而界定出來的?是相對於貪官滿街而特地界定出來的。即使你們這裏的百姓祖上積德,真盼來了一個清官,那麽他老人家能夠在這裏幹多久?他走了以後咱就不活了?即使他不走,又有誰保證他能夠“清”多久?即使他是終身清廉,但他老人家也不可能“萬壽無疆”啊!
況且,就算這主官是清廉了,也不能夠保證“衙役三班、六房書吏”都清廉,現在雖然經過多次精兵簡政,算來遠比古代“衙役三班、六房書吏”龐大得多,主官他再清廉也未必能管得過來這麽龐大的隊伍嗬。
因此,把希望寄托在“青天”大老爺何時隔世轉生上,這似乎和過年時候求自己家裏的灶王爺“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一樣,必然是毫無結果。而灶王爺是無形也無力的,故並不會帶來什麽傷害。但把乞求“青天”的理念成為一種社會訴求,必然會對整個社會帶來傷害,轉而對我們老百姓帶來傷害!因為這必然會催生許多偽“青天”喧囂塵上,他們知道百姓有“青天”的訴求,上級也如果希望有“青天”這樣呼聲出現,那麽他們必然大張旗鼓地在這方麵做足文章,形象工程和政績工程紛紛出籠,到頭來“青天”不見了,勞民傷財的事情卻留下無數!
而或真的有官清廉得九分像電視劇裏的“青天”一般,也切不可讓他“青天”在上,小民在下。因為社會輿論賦予了他們救世主式的威名,必然同時賦予了他的極權,而極權的出現,本身是很有危害性的。況且,隻要有極權出現,必然會有權力的贖買,這是千古慣例,古今中外幾乎沒有誰能夠跳出這個慣例的,特權本身就是用於贖買的,否則這特權要來何用?就此我們將看到這樣一個非常令人失望卻往往是客觀現實的過程:清官→“青天”→特權→贖買→贓官。
(三)
許多朋友在談論這個問題時,常常論及製度建設。是嗬,一套開明的製度,確實要比來個把“青天”要好得多,至少可以保證這製度管轄的官吏們,不至於太貪。但問題是這製度往往有不靈驗的時候,古代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說,現代版本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我們略為注意研究一下離我們這時代並不遙遠的——明朝和清朝兩個朝代,就能夠發現,這兩個朝代所訂的製度不為不嚴密,有的甚至比現在嚴酷得多!官員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都有嚴格的規定,一些犯了貪贓枉法的官員,受的懲處也比現在嚴重得多。撤職流放算是最輕的,大多都是要殺頭的,這還不算,還有更殘酷的腰斬、淩遲、剝皮等酷刑。還要連累家人,因為照嚴酷的律條,很多是要誅滅滿門,甚至要滅三族,滅九族!最為可憐的是在官家做家奴的,他們本來就是沒有人身自由的勞動人民,官員犯貪,他們一點好處沒有撈到,大凡貪官對下人都很刻薄;然而老爺們違反了製度(犯了所謂的“王法”),他們這些家奴下人,卻要和自己伺候的老爺一起被殺戮,豈不是天大的冤枉!
然而,就在這樣嚴酷的製度下,明清兩朝的官員腐敗是最猖狂的,特別到了明朝晚期的萬曆、天啟開始,以及滿清乾隆開始,可以說整個朝廷上下,無官不貪,這樣的局麵,憑一個很想發奮圖強卻剛愎猜忌的崇禎帝,焉能夠挽狂瀾於既倒?也不是道光皇帝穿幾件補丁衣服,這樣的區區私德能夠扭轉乾坤的。
製度是依靠人去執行的,製度往往賦予執行的人有一定的特權,而權力古今中外都是可以贖買的,因此任何嚴密的製度,最終必然在“製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贖買交易中被搞得千瘡百孔,一個時期以後,就形同虛設。
也許有一個似戲中唱的“青天”,奉天巡視,“官拜七省巡按”,帶了“欽賜上方寶劍”,可以“先斬後奏”,“肅王法,正綱紀”來了。但千萬別信他真的能夠做什麽大的動作。因為,這些地方的各級官員,都或是同科進士,或師出同門,或通過拐彎抹角,都紛紛和他這位“巡按大人”扯上了關係,他的官船還沒出京,船上的孝敬銀子已經放滿了。有的時候,這位“青天”也有可能找幾個倒黴蛋祭刀,這除了揚威立萬外,重要的是這幾個倒黴蛋可能和自己的政治靠山不是一條路子、一個派係的,這借此機會順便剪除,豈不痛快!曆史上的晚清第一案——“楊乃武與小白菜”案,若非朝廷中對江浙官員有傾軋,豈能為這小小的命案,倒掉這麽多大小官吏?魯迅先生在評論這故事時曾以“宮廷政治鬥爭的產物”一言以蔽之。
如果官本位的意識和那一套操作程序沒有徹底革新,官員手中的極權仍非常大,那麽權力的贖買必然無法抑製地以各種推陳出新的方式巧妙地進行,任何嚴密的製度,都將在“製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句老話所應證下化為泡影。充其量也就是出現幾個曇花一現式的“青天”這樣的人物,況且還常常有偽“青天”招搖過市,就算出現了幾個真“青天”,對於整個大局,整個社會來說,肯定是於事無補的!
(四)
當然,在老戲所屬的年代做一個清官是很不容易的,特別是在各種贖買關係和各種官場規矩(現代的說法叫“潛規則”)、各種應酬攪和在一起的大環境中,除非你是個沒有人情世故的怪物,否則必然是“清”不了的。而且,真正的清官很難被官場所接受,也很難升遷,很難做出大動作,成為“青天”“大”老爺的。曆史上的海瑞就是被所有官員視為異端的怪物,但這樣的人物很難在官場裏混的,海瑞的一生就混得很糟糕,這才贏得後世的廣大民眾的同情。
因此,大多數算是比較有作為的好官,都是必須先學會打點,然後到時候也收受別人的打點。要不然光送出去,沒有收進的,自己喝西北風也不夠的!就像則徐,左宗棠這樣的有作為的官吏,也都屬於此類。他們僅是行私而不公然舞弊罷了。
做清官難,做“青天”更難!如果從個人角度去非難這些在如此環境中做清官甚至做到“青天”的人,顯然是不公允的。但如果政府倡導做清官,甚至像某位我非常敬重的長者,最後退休前,隻能夠以一句“說我還是個清官……”作為臨別贈言,如果是這樣,那就不能不說:這是時代的悲哀,也是他個人的悲哀!
話說到這裏,該說的基本都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有些話,再說深一點網站就不讓發了。隻能到此為止吧。至於是否說明白,我自己也搞不清。反正中國什麽時候,不再有人盼什麽“青天”,不再有人提清官的事,甚至不再有人提“公仆”的事了。這個時候,中國的社會就進步大了!
(2007年1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