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貿三期五層,真格基金。
當我看到那個創投界最著名的天使投資人徐小平的時候,心裏還是有很大觸動的。
之前一直在判斷,拉我來見徐小平的蘇穆棠到底是不是一個職業騙子。
此刻,我心裏終於有了答案。
我和蘇穆棠的故事始於半年前。當時損友伯爵給我打電話:“哥們幫個忙!來了個神經病,整天纏著我見麵,見了一麵還要見第二麵。趕也趕不走,我都快想幹他了!”
“其實打架我也不是很擅長……”我說。
“這神經病要拉我創業。你不是整天說要找創業機會嗎?我想把這個好機會介紹給你。”
“真是好機會你自己不上?”
“嘿嘿嘿,他說他是穀歌的科學家,但是我覺得這人有點像騙子。我都說不幹了,他非讓我介紹別人,我介紹了他就保證不再來煩我了,你去聊聊吧,算幫我個忙了。”
伯爵是我之前所在的一家知名但不停走下坡路還半死不活的硬件公司的損友。蘇穆棠在github【1】上找到了伯爵維護的一個用來黑安卓APP的項目,覺得做得很不錯,於是發郵件找到了伯爵。蘇穆棠很快就約伯爵出來喝茶,試圖拉他一起創業。伯爵的直覺告訴他,蘇穆棠不靠譜,於是介紹了我和對方認識。
2014年6月,我和蘇穆棠在五道口的一家星巴克見麵。
“你好,請問是蘇穆棠嗎?”
一個大叔回過頭,用迷人的微笑回答道:“是。”
四十出頭,和我差不多高,很壯實,一張苦大仇深的臉,給人一種滄桑感。這是蘇穆棠給我的第一印象。
“我兒子都已經讀高中了。”蘇穆棠哈哈笑道。
我很驚訝他大我10歲——我以為自己已經算是比較老的程序員了。蘇穆棠是我認識的最老的程序員,而且是在這個年紀還在一線寫代碼的程序員,這是我的第二印象。這個印象後來由於嶽風老師的出現被打破了。嶽風老師大我整整20歲,看到這種年紀的人還在編程,我有些放心自己的老年生活了。
見徐小平的前一周,五道口的一個咖啡廳裏,蘇穆棠對我說:“50萬美金太少了,我沒有答應。”
我心裏在琢磨:“這人這麽像個騙子,該不會是做傳銷的吧。”
“50萬美金安娜【2】直接就可以給了,我覺得不夠,所以拒絕了,我需要至少100萬美金,所以約了下周去見徐小平,你有沒有時間一起來?”
“可以有可以有,沒有問題,我擠時間。”
那天,我提前一個小時來到真格基金樓下的咖啡廳,蘇穆棠已經到了。
我走過去,蘇穆棠給我一個穩穩的微笑,示意我坐他旁邊,然後扭回頭,繼續對著屏幕念念有詞。
我小心翼翼地探過頭去看他的屏幕,映入眼中的是一幅幅高清無碼兒童適宜的圖片。我有點發暈:“這是中邪了嗎?”
蘇穆棠扭頭說:“這是我的PPT。”
“哦,看起來挺別致的。”
“我改了幾個版本,最初的版本不是這樣的,就像你平常隨處可見的那種PPT。但是,我一直不滿意。Do you know there is a design principle called Don’t make me think?(你知道有個設計原則叫別讓我思考嗎?)”
“嗯,我聽說過,但是沒有太過留意。”說完我又補了一句,“因為我是做技術的,更關注技術方麵。”
“這個principle(原則)裏有一條,就是設計上要降噪,減少多餘的視覺幹擾,力圖做到極簡。所以我constantly changed this ppt,and in the end,this it is,there is no word on it.(不停地修改,最後變成這樣,一個字也沒有了)”
“真是太屌了,”我心裏想,“這是到了一種哲學境界啊。”
愛讀書,喜歡在書裏尋求答案,而且會在實際工作中運用這些答案,這是我對蘇穆棠的又一個欽佩之處。
“對了,如果今天萬一沒有通過徐小平這一關,那上次安娜說的那50萬美金還可以繼續給麽?”
“如果今天沒有通過,The only reason would be(那隻有一種可能)就是徐小平不看好這個項目。如果他不看好,一分錢都沒有了。”
我努力裝出讚許的表情,極力用平靜的語氣說:“其實也可以考慮先要了那50萬美金,那樣公司就可以啟動了。先開始做,剩下的錢可以同時再找!這樣是不是更加保險一些?”
蘇穆棠義正詞嚴地說:“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do(我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正確的決定。如果我們做了正確的決定,拿到想要的錢是自然而然的過程。我算過了,50萬對我們想做的事情來說是遠遠不夠的。既然這樣,The right thing(正確的決定)就是去爭取100萬美金。我們不需要思前想後,如果這次拿不到錢,那也沒有什麽,我們繼續move on(向前走)。未來沒法預測,我們堅持做正確的決定就好了,結果是什麽樣子的並不重要!”
我仔細體會了一下這段話的哲學含義,不覺由衷地佩服起來。
蘇穆棠接著說:“如果這次結果不好,你願不願意先拿一點錢出來,當然我也會拿錢,我們一起把這個項目啟動起來。”
“當然沒問題。”我嘴上說道。不過心裏忽然警覺起來:“這是個騙子吧,是不是狐狸尾巴要露出來了?嗯,這可能是他設的局,什麽穀歌啊,科學家啊,50萬美金啊,都是個局。估計一會兒就會接個電話,說徐小平突然做出決定不考慮了,再然後就開始找我一起出錢了。等我真拿出了錢,就再也找不到他了。這個人渣,布個局很下功夫啊!媽的,心疼我還給他買了好幾次咖啡呢。我就知道,狗屎運哪有那麽容易找上門?徐小平哪有那麽容易見到?我聽說有個人,堅持不懈地給真格基金發BP,發了半年,連個基金經理的實習生都沒見到,當然,這肯定是因為他的BP像狗屎一樣,但是另一方麵你想想這個難度吧。還有很多創業者在真格基金樓下堵人,擠破腦袋就為了和徐小平說上一句話。好吧,就這樣吧,到此為止。蘇穆棠,你是一個有事業心,而且非常敬業的騙子,但是你已經被識破了。我現在就在這裏,不動聲色,看你怎麽繼續往下編……”
“丁零零”蘇穆棠果然接了個電話,我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上去吧!”蘇穆棠放下電話,“秘書打來電話說徐小平已經到了,她說我們準備好了就可以上去了。”
“還是要相信生命中可以遇見美好的事情啊!”我心理上的波瀾壯闊恢複平靜,不由得生出幾番感慨。
我們來到真格基金會議室。對方有五個人,除了徐小平和他的老搭檔王強以外,還有安娜,一位VP(副總裁),一位年輕的姓賈的投資經理。大家介紹並簡短寒暄後,徐老師直奔主題——“開始吧。”
燈光一下變暗,所有人的焦點都集中在蘇穆棠和投影屏幕上。
雖然不是我講,但是我已經緊張得快尿了。
蘇穆棠不慌不忙地清了下嗓子,調動了下情緒,開始了表演。一大段聲情並茂夾雜著專業術語的英文噴薄而出,蘇穆棠全情投入。
“等一下。”徐老師突然打斷。蘇穆棠停下來,略感詫異。
“說人話。”徐老師說。
滿屋歡樂。
蘇穆棠也樂了,解釋道:“回國時間不長,還不太適應。”然後切換頻道,開始說中文。
“移動互聯網發展到今天,手機已經成為人們的必需品。據統計,每月有10萬個新的APP上線,每天……”
“等一下。”徐老師又打斷了,蘇穆棠停下來,略感懵逼加挫折。
“這些都知道,不需要講,下一頁!”
“這頁也不需要講,下一頁!”
“下一頁!”
“下一頁!”
“下一頁!”
……
“下一……這頁就是產品吧,對,就這裏,講講你做的是什麽。”
“移動搜索!”蘇穆棠底氣十足地回答。
“微信其實有幾百個功能,但是大部分功能我們都不知道,如果沒有搜索,我們基本上隻會用到很有限的功能。
“我來舉個例子:在座的各位用一下微信的‘麵對麵建群’功能,看看多久能找到。”
“喏,扭頭看後麵黑板,寫著呢。”安娜說道。
我們一扭頭,果然,黑板上居然寫了:“麵對麵建群的方法:一……二……三……”
全場一陣歡笑。“好巧好巧,”蘇穆棠也笑了,“Don’t Cheat (作弊不算),自己試一下找找哈,Don’t Cheat。”
然後所有人都假裝看不到黑板,自己去找。
“好吧,算我找不到,說說你的方案是什麽?”徐老師是急性子。
蘇穆棠拿出他的Nexus手機。手機已經裝好了演示APP。
演示APP打開後有一個搜索框,蘇穆棠開始輸入:“麵對麵建群”,下麵出現一個列表,不停刷新。
蘇穆棠輸入完畢後,點了列表的第一項。
微信打開了,而且跳轉到了“麵對麵建群”這一頁。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
“如果沒有搜索,我們打開微信後需要三步才可以進入,而且需要你很熟悉微信,熟記這個功能。”
“有了搜索,隻需要一步。”
我觀察到,徐老師點了點頭。
“你為什麽覺得這是一個必然的方向?如果這是一個市場,你怎麽解釋為什麽現在沒有這種產品?是因為別人沒有想到還是因為什麽別的原因?”徐老師說。
蘇穆棠開始了表演。
“互聯網發展經曆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出現了一些網站,雖然不多,但是並沒有很方便的辦法找到這些網站。
“後來雅虎出現了,推出了一個排行榜,將所有網站分門別類。這樣用戶上網的時候,先去找雅虎排行榜,然後再通過排行榜找到網站。
“然後Google、百度出現了,人們上網的行為模式發生了根本的改變,人們隻需要在搜索框輸入希望查詢的信息,然後直接進入相應的網頁就可以了。
“那麽,我們認為,移動互聯網的發展已經進入了第二個階段,現在的用戶怎樣找到一款APP呢?他會先上一個應用商店,找到分類排行榜,然後在排行榜的列表裏隨意選擇一款APP,下載,安裝,打開。打開後再尋找自己需要解決的需求,這是‘搜索前時代’的用戶體驗典型特征。
“我們認為,移動互聯網已經到了強烈需要搜索服務的時代。”
“嗯,確實有點意思。為什麽別人沒有做或者做不到?”徐老師問道。
“大家都想做,但是搜索不是那麽容易做到的。我在穀歌北美研究院做了十年,我深知其中難度。”
“百度呢,百度在技術上不是問題吧!”
“百度在搜索技術上不是問題,但是這個產品不是單單依靠搜索技術的。首先,搜索的基礎是爬蟲【3】爬取。Web頁麵其實是公開的,很容易爬取。但是APP都是黑盒,很難獲取其中的內容。我平常在工作中接觸了很多穀歌做安卓底層的設計師,慢慢地,我摸索出一套方案……”
“好,太棒了!蘇穆棠!”徐老師是性情中人,啪啪啪,一拍桌子就直接鼓起掌來。
我忽然有種感覺,這個投資已經搞定了。
“盈利模式呢?”
“搜索是互聯網行業最賺錢的模式了,隻要搜索做好,賺錢從來都不是問題!”
“嗯,確實是這樣!幫我們做成下一個百度吧!”徐老師站了起來。
“移步這邊。”徐老師一擺手,帶著蘇穆棠出了會議室,然後馬不停蹄地進入對麵一個小會議室。
開始談細節了。
會議室剩下的人也都站了起來,向我道賀:“恭喜恭喜!”
我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一句話都沒說,隻是當了一個小時花瓶!
這樣好像也不是很得體,於是我抓住最後的機會,終於開口說話了:“可以一起合張影嗎?”
我眼疾手快地拉著準備離開的王強老師合影一張,很快就發在朋友圈裏裝×。王強老師的網紅臉果然在朋友圈裏引起了爆炸,裝×的感覺簡直要爽飛。
半小時後,蘇穆棠出來。稍後,管法務的美女帶著幾張紙拉著我們又進了會議室。
傳說中的Term Sheet(投資條款清單)出現了。
兩頁紙,我找到條款仔細看了下:“100萬美金,15%股份。”
我感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沒想到蘇穆棠居然打死也不簽字,說:“簽字是件嚴肅的事情,我不能rushly(衝動地)做任何事,我一定要找個律師檢查一下。”
其實我很想簽,但是好像我簽也起不了什麽作用,所以隻好跟著不簽。
過了兩天,我們找了專業律師谘詢。對方是台灣人,說話很直接:“這個基金是傻的嗎?所有條款全是對你們有利的,我連一個問題一個小坑也找不到。媽的,沒生意!”
來自未來視角的複盤
回頭來看,2014年中下旬,中國移動互聯網流量分發的時代實際已經結束了。
一方麵,雖然APP還在井噴,但是流量迅速集中至幾個頭部APP中。
而且,真正的集中不隻在流量方麵,還在廣羅大眾的心理方麵。
移動互聯網不像傳統互聯網的一個原因是:經過傳統互聯網的積累,移動互聯網發展速度快了不止10倍。
當我們打車的時候一定會打開滴滴,當我們找飯店的時候一定會打開大眾點評……我們為什麽需要搜索來多加一個步驟?
就像傳統互聯網,我們去買東西,也不會去百度搜索而是直接打開淘寶。
移動互聯網把需求和工具的鏈接迅速做到了極致,任何需求都有直接的APP以條件反射般的速度被用戶聯想到。
經過鋪天蓋地的互聯網思維教育,所有APP都把功能做得極致人性化,最高頻的功能一定在首頁最顯眼的位置;那麽類似於“麵對麵建群”這種小眾低頻需求,能不能撐起一個搜索服務?
另一方麵,社群經濟、大V經濟、網紅經濟開始崛起,入口從一個死氣沉沉的工具開始向人格化的個體轉移。
中國社會層級化出現,每個層級的人都和自己圈層的人玩。
一個朋友講,從他們的H5分發平台上來看,人群折疊的現象已經很嚴重了,精英階層、中產、屌絲群體轉發的內容完全割裂,沒有交集。
互聯網用戶們開始追逐並跟隨有鮮明人格化的大V和各式各樣的社群領袖。
所以阿裏投資新浪微博,新浪微博由大V變成電商入口。
騰訊的微信公眾號經過兩年的醞釀,已呈井噴之勢。
這個時候開始做一個移動搜索作為新的流量入口,好像在出發前就已經失敗了。
PC互聯網的入口是搜索框,移動互聯網的入口是二維碼。
——張小龍,2012
【1】github:著名開源項目平台。
【2】安娜:真格基金CEO。
【3】爬蟲:全稱網絡爬蟲,其實就是一個計算機程序,可以按照一定的規則,自動地在互聯網上抓取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