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氣

蘇穆棠自己的簡曆頂級豪華到可以亮瞎我的眼,我之前都沒有在現實世界中看到過這樣閃亮的簡曆,也正是這樣的簡曆才符合真格的投資標準。

本碩畢業於清華計算機專業,和老婆在清華相識結婚,雙雙去了美國讀博士,在美國待了十幾年,在哈佛拿了個博士學位,博士論文還拿到了一個非常厲害、在美國學術圈非常吃香的獎,據說靠這個獎就可以隨便挑工作offer。

當時他在一眾工作offer中翻了亞馬遜的牌子,在亞馬遜研究院做了半年研究,後來發現亞馬遜的逼格不合他的胃口,於是憤然離職跳槽到Google,在Google北美研究院擔任宗師級科學家超過十年,長期做高大上的也是投資人最近兩年最愛的人工智能、大規模機器學習以及自然語言理解項目。然後他又想體驗不同人生,於是跳出來去了矽穀的一家創業公司QSearch,出任搜索部門總監。

QSearch獲得來自阿裏領投5000萬美元投資的時候,蘇穆棠負責對接阿裏的人,當時阿裏出了個考驗,需要QSearch一個月時間做出一款應用搜索,效果要超過豌豆莢【1】。

蘇穆棠帶著團隊“吭哧吭哧”玩命幹了一個月,最後兩天的時候交了活兒。

蘇穆棠每次給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都會提到一個細節:時間隻剩三天的時候,係統還沒法運行,阿裏的人腿都打戰了,說馬上就要見馬雲了,這可怎麽辦。蘇穆棠爽朗地嗬嗬一笑:“別慌嘛,不是還有時間嗎?”老練而胸有成竹的樣子像極了我們村裏的老支書。

果然,過了一天,係統能用了,效果完美超越豌豆莢。馬雲很滿意,阿裏痛快地投了錢。

蘇穆棠自己琢磨:“拿錢既然這麽容易,那幹嗎還打工,幹脆自己拉投資自己搞才有意思。”

於是就有了輕鼎智能公司。

慚愧

我自己的背景要遜色不少。我畢業於國內某工科很厲害的985院校,雖然我自己還算自豪,但是由於既不是TOP2(北大、清華)也不是美國常青藤名校,所以在創業圈並不怎麽受歡迎。最高學曆隻到碩士,離博士差一個檔次。之前在某知名但不停走下坡路半死不活的硬件公司做高級架構師,搞的是操作係統,聽起來也不夠高大上。坦率來說,隻以我的資曆,其實夠不到真格的門檻。

所以,我對蘇穆棠心懷感激,要不是當初他邀請我加入,我不會有這份驚心動魄的創業經曆,無法體驗到這次創業的過山車之旅,也不會認識這麽多卓越而且有趣的人。每天都在高速學習,都在增長見識,都在預測市場、預測未來、做出判斷、做出決策,每天也都在體驗奄奄一息,不停掙紮,這種感覺好自虐,好爽。

如果當初沒有蘇穆棠,也許我會找到並加入一個創業團隊,但是可能無法成為第一聯合創始人,也無法參與到很多核心決策中;也許我可以做到一個創業團隊的高層,但是這個團隊本身的逼格可能會差很多,隻能在創業食物鏈的底層苦苦掙紮。

我必須老實地承認,我在公司的角色並不是一個關鍵先生。事實上如果蘇穆棠沒有找到我,他多花些時間,多出些股份,總能找到類似的人。我如果碰不到蘇穆棠,可能還是一個苦逼外企的準中層碼農,或者一個小型APP外包公司的CEO,這種公司八成還隻能招一些在其他公司找不到工作的初級程序員,很難像輕鼎智能一樣幾乎全北大清華陣營。講真,身處這個團隊讓人無比享受,裏麵都是些年輕人小朋友,但每個人都身懷絕技,都出手不凡,每天都可以和身邊的人學到很多。

一份商業計劃書僅僅是他想法的鏡子,而二把手是他行動能力的鏡子。這說明什麽?說明他把想法成功地推銷給其他人了,而且是一個優秀的人,他可以搭建一個優秀的團隊,這說明他從想法到行動邁出了關鍵一步。隻要這一步走得非常漂亮,找來一個精彩的二把手,那後麵的事就不用管它了,它肯定一路走向勝利了。

——徐小平

後來偶然在一個訪談中看到徐老師的這個觀點。忽然驚覺:媽的,原來我的作用其實還是挺關鍵的。然後不免覺得痛心疾首。

不易

蘇穆棠把老婆孩子扔在美國,自己一個人跑回來創業,其實也是極大地犧牲了自己的生活,他完全可以隨意享受加州的陽光,享受Google研究院的高薪並且公務員強度的工作,享受舉案齊眉、兒子繞膝的生活。而如今,可憐的蘇穆棠兩三個月回“美帝”一次,看望老婆孩子,每次回去兩周,然後又馬不停蹄趕回來。

他在北京租了一個很小氣的一居室。房子在一個老小區,樓道裏貼滿了性病廣告,樓下就是賣菜的和煎餅攤。方圓兩公裏最高檔的消費場所是成都小吃。蘇穆棠評價一份食物是不是好隻有一個標準,就是夠不夠快。他認為吃飯是浪費時間,不管什麽食物,隻要能吃得快就是好飯。衣服隻穿各個IT公司發的免費T恤,冬天套個外套或者大衣。上下班全靠走路,出行全靠地鐵。一句話,衣食住行完全沒要求,和搬磚工保持同等生活水準就滿意。

他的工作時間超過了996【2】,甚至007【3】。基本上就是早上6點到晚上11點,一周七天辦公室,勤奮程度超越了重點中學的高三畢業生。

誠懇

蘇穆棠拉我入夥時,我們吃了兩三次飯,喝了三四次咖啡,打了四五通電話,發了很多封郵件。

我和蘇穆棠存在很多相似的地方。我們都喜歡編程;都認為技術管理者應該是編碼最多的那個人;都鄙視那些隻動嘴的CTO(首席技術官);都認為對於一家技術公司來說,CEO必須奮戰在代碼第一線;我們對於軟件如何進行設計架構,對於測試驅動開發核心作用的認識經常會驚人的一致。

蘇穆棠也不是隨便的人,他委婉地試了下我的技術能力。蘇穆棠說,我這裏有一個輸入法,但是現在有個bug,有時會崩潰,現在找不到原因。如果我們拿這樣的代碼去真格,演示的時候如果出了這個問題,首先會顯得很不靠譜,其次會給拿錢帶來很大風險,你可不可以看一下,把這個bug解掉。

我吃了一驚,嘴上說好的。心想,這個分分鍾的事情難不倒我的,然後開始認真地改bug。過了一天後,我還沒有複現,更談不上搞定了。當天晚上蘇穆棠給我打電話詢問,我出了一身的汗,說還沒搞定,快了快了。蘇穆棠顯得有點不耐煩:“你要實在覺得難,還是我來吧。”

我當天晚上幾乎沒睡,終於找到問題,搞定。第二天一說,蘇穆棠很高興。真格演示的時候果然也順利通過。

兩年後回看,這是唯一一次演示順利的。後來碰到關鍵時刻演示準掉鏈子,屢試不爽。

蘇穆棠和我說過一句話,對我觸動很大,我一直記在心裏。

“我們做合夥人,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相互之間做到誠懇,我們任何時候都要做到心裏怎麽想,嘴上就怎麽說。我倒不是說你會故意騙我,我就是擔心你如果想讓我去做一件事,不直接說。你去猜我的反應,包裝一下說辭,通過其他的說辭來達到讓我去做這件事情的目的。就比如你和一個員工發生了矛盾,你想讓我裁了他,但是你不說這個矛盾本身,你隻是說這個員工能力不符合公司標準。最後雖然實現了裁掉他的這個目標,但是你真實的原因隱藏在後麵了。如果我們之間的關係變成這樣,那我們公司離死掉也就不遠了。”

我覺得這句話實在是太有道理了,晚上回家說給老婆聽。老婆說:“我一直就是這樣啊,從來都是有什麽說什麽,你為啥這麽有感觸,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我?”當晚我被要求坦白,一直到很晚才睡覺。

總之,我越來越心動,覺得四十多歲的蘇穆棠成熟穩重,足以托付,是一個可以做成大事的人。

姿勢

現在擺在眼前的問題是,我用什麽樣的姿勢加入比較合適?

曾經有人做過一個實驗:一個團隊讓每個人把自認為對團隊的貢獻度用百分比寫在小紙條上,小紙條收上來以後,累加計算出總的貢獻度大約是300%。

人性如此,凡人皆不可免。

所以令我們糾結的問題在於,我應該占多少股份。

由於從小接受傳統教育,和大部分我國人民一樣,我有個核心價值觀是希望周圍人對我的評價是多做事少說話。我尤其不擅長談論自己的價值,這個特點後來真是要了命。其實在一個發達的商業社會環境裏,每個人都努力爭取自己的價值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可惜我被傳統教育毒害頗深,每當需要談利益的時候,我就會有一種負罪感,表現出來就是對自己價值的不自信。

後來輕鼎智能出現變故,我單獨拿一個項目去聊投資的時候,蘇穆棠對我說:“你要學會**演講,你自己說的你自己都不信,你讓VC(風險投資人)怎麽信,VC不會告訴你你需要什麽,你需要自己去表現這種氣勢。”

有VC對我的美女FA(財務顧問,幫助創業者介紹投資人)蜜蠟反饋說:“項目不錯,不過CEO沒什麽自信,我們還是觀望一下吧。”

總而言之,我很不擅長去爭取利益。因此,當蘇穆棠問我加入的條件是什麽時,我支支吾吾慌張得不知道該怎麽說。

蘇穆棠推薦我去看一本書,書名叫“Slicing Pie”(切蛋糕)。

我花了三天時間啃完這本全英文的原版書。這本書主要講創業公司應該如何分配股份,核心思想是要按照實際貢獻來分配,並且建立一套大家都認可的算法作為執行政策。股份是動態的,隨著時間和每個人貢獻度的不同而調整。

姑且不論這本書提供的方法可行性如何,至少我心裏覺得蘇穆棠是在認真考慮這件事情,他在試圖做到公平。很多江湖騙子隻是將股份當作掛在驢嘴前的草料袋子,**員工隻講貢獻,不論回報。

蘇穆棠不像他們那樣隻是把股份作為一個誘餌,草草給一個數字。

海盜分金

經濟學上有個“海盜分金”模型。現實中,分金的核心在於妥協,隻有創業海盜們對內都抱著可以妥協的態度,然後一致對外,團隊才能繼續向前走。

把夥伴扔海裏喂鯊魚的海盜不是好的創始人。

股份的問題來回太極了幾次,誰都沒有提那個數字。

蘇穆棠來回試探我很多次,我都不動聲色。我當時心裏想要的是20個點,但我不知道蘇穆棠怎麽想,我很珍惜這個機會,沒有摸清蘇穆棠底牌的時候,我還不想因為我報的數字和他的心理預期差距太大而出現什麽波折。

蘇穆棠有一次問我:“如果我們拿不到投資,你願意也出點錢先做起來嗎?”

我的回答毫不猶豫:“沒問題。”當時的我完全沒有預料到,在拿到投資的一年後,會被蘇穆棠問同樣的問題。

不過總是要有先開口的人。

有一天,蘇穆棠和我在星巴克忽悠一個叫斯幹泥的北大信息科學專業大四男生一起創業。等斯幹泥走後,蘇穆棠給我攤牌了。

“我計劃給你3到4個點,怎麽樣?”

“哦。”我心裏一顫,這麽少啊。

“你的期望是什麽呢?沒關係,我們可以很open地來談這個問題。”蘇穆棠滿眼真誠地望著我。

“我原本期望8個點,團隊還這麽小,作為第一個加入的,我覺得5個點以上還是合適的。”

“我很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其實你要那麽多股份沒有用,我們以後會做很大,可以對標百度。你算算百度的估值是多少,3個點的錢這輩子花不了,6個點的錢這輩子也花不了,其實是一樣的。”

我一下就激動了,百度!然後進入自high模式,認真算起百度的估值。

蘇穆棠接著說道:“我現在給你的這個點數是不shrink(壓縮)的,當然,我可以給你分十幾二十個點,但是那樣的話,如果有新加入的人的話就需要shrink(壓縮)。當然那樣的分配方法也行,你來定,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樣的分配方法比較好,這樣你心裏會有個底,你的就是這麽多,別人永遠搶不走,永遠不會再shrink(壓縮)了。”

蘇穆棠繼續滔滔不絕:“點數沒有用,重要的是估值。我們要留盡可能多的期權池,這樣才能吸引更多厲害的人加入,這樣總的蛋糕才能越來越大。你要盯著的是蛋糕有多大,而不是你的份額是多少。

如果你想要double value,你應該去double蛋糕,做大一倍蛋糕很容易,而不是去double那個百分比,別把眼睛隻盯在那個數字上,沒有用,很魚蟲(愚蠢)!”

“哦,”我覺得蘇穆棠說的也很有道理,想了想,然後問,“你給自己留多少?”

“你看,我就不像你這樣,我隻留了50個點”,蘇穆棠真摯而慷慨激昂地說,“我就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太在意那個點數。而且我留了35個點的期權池,這個在創業公司是非常罕見的。”

“我們現在估值差不多4400萬人民幣,比較正常的話,明年這個時候應該翻10倍,達到4.4億人民幣。如果明年有人收購,我們會把期權池裏沒有分的股份再分一次,這樣你估計會有6到8個點,我們就算6個點的股份,一年後你應該可以掙到2600萬左右人民幣,其實已經不少了。對了,如果這樣的話,你願意一年就賣嗎?”

“我願意!”我情不自禁脫口而出,心裏嘀咕:我嘞個乖乖,一年兩千多萬,幹嗎不同意。

蘇穆棠對我露出鄙夷的目光:“哎,你太看重錢了。”

那天回去後,我四處打聽,然後意識到,四個點在創業公司裏其實已經不算少了。後來我自己獨立,出去招人的時候給人家兩個點心裏都會感到肉疼。而且,創業公司股份還是集中的好,集中不一定沒問題,但是分散必然打起來,基本上必死。CEO表麵上留了很多股份,但他可能終生都很難退出,基本上也就是紙麵價值,而其他小股東卻可以很方便地無風險套利。

這樣想,蘇穆棠給出的條件算是很厚道了。

每每想到這裏,我都會又感激一次。

那天晚上,雙方懷著友好的態度充分地交換了意見,但是最終的數字還是沒有確定下來。

我有自己的想法,當時的情況,再扯皮也沒有用。主要因為我和蘇穆棠之間還不甚了解。我們還沒有在一起工作過,我現在提出一個比較高的點數,蘇穆棠肯定會覺得我是騙子;而如果我現在答應一個心理接受度比較低的點數,首先自己會覺得失望,然後去和老婆溝通時會覺得沒麵子,最後去和狐朋狗友吹牛的時候又會顯得底氣不足。

我認為我如果想談一個好的點數,需要先展現自己的價值,展現價值需要用實力說話,也需要一定的時間,至少三個月到半年的時間會比較好。

大概三個月以後,我和蘇穆棠在微軟食堂一邊打飯,一邊討論一個哈佛教授級別的人加入應該給多少股份。

“我覺得應該給10個點,畢竟人家是哈佛教授。”蘇穆棠說。

“10個點沒問題,他同意的話其實是我們賺到了。”我說。

“嗯,不過,他10個點,你4個,這樣的話我們的期權池就出去大半了”。蘇穆棠說。

“對了,我想要5個點可以嗎?”我問道,滿懷期待。

蘇穆棠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像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然後給了我一個美好的笑容。

“5個就5個!”

【1】豌豆莢:國內應用商店和應用搜索排名第一的公司。

【2】996:指早9 點至晚9 點,一周6 天。

【3】007:指每周工作7 天,每天工作11 個小時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