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麵紫蘇真君的身形不斷膨脹,轉眼間已化作頂天立地的龐然巨影,仿佛連蒼穹都要被她撐破。霎時間,原本繚繞在她周身的粉色霧氣驟然凝實,化作無數道薄如蟬翼的流光幔紗,自虛空中交織垂落,將整片天地籠罩成一座遮天蔽日的庭帳。
她麵上的輕紗無聲碎裂,如雪片般紛揚散落,終於展露出那副傳說中的真容。
但見其肌膚瑩白勝雪,眉如遠山含黛,一雙狐眸流轉間似蘊秋水,顧盼生輝,仙韻天成。眼尾一點朱砂淚痣綴於凝脂般的肌膚上,更添三分清冷孤高,七分攝魂妖嬈。倘若江楓在此,定然會覺得此等容顏,當是蕭明真妝成待嫁的那般模樣。
在場修士無不心神震顫,為其絕世容顏所懾。然而轉念想到這位大能存世數千載的恐怖年歲,眾人頓時如墜冰窟,紛紛斬斷心頭癡念。待回過神來,才驚覺道心竟已蒙上一層塵埃,不由暗自駭然。
若非她的天道因入罪城而被魯東來所得,以此等修為,必能躋身九老之列,而玄靈宗又豈會偏安一隅?至於那些早已登臨天級的強者,則神色恍惚,仿佛陷入了更為久遠的回憶之中。
場中仍有數人神色清明,絲毫不受其魅惑所擾。李真龍,迪力玄盈,銀星便在其中,三人似乎早有準備,身上或光芒流光,或緊握法器,或低語念咒,各自施展手段抵禦紫蘇的惑心之術。
此時,那三枚蘊藏荒古之力的光球已逼近紫蘇身前。
她眸中紫芒暴漲,周身驟然迸發出浩瀚如海的氤氳紫光,那光芒凝若實質,化作無數道鎖鏈般的絲絛,將三枚光球死死禁錮在身側。下一瞬,她的身體寸寸如琉璃般破碎剝落,一隻通體紫焰繚繞的九尾天狐自軀殼中掙脫而出,仰首發出一聲撼動天地的清嘯。
狐口一張,漩渦驟現,呼吸之間,已將三枚光球盡數吞入腹中。
九尾紫狐的身軀再度暴漲,幾乎遮蔽半片天穹。與此同時,眾人耳畔同時響起三道截然不同的荒古嘶吼。那光球中封印的三頭古獸雖被吞噬,卻在紫蘇體內瘋狂掙紮,不甘就此被煉化。
它們早在荒古時代便是生死宿敵,即便瀕臨湮滅,仍在本能地互相撕扯、吞噬,彼此牽製之下,力量竟詭異地相互抵消。狐身紫蘇眼中掠過一絲得色,正欲催動全身法力將其徹底融合,卻猛然察覺其中一枚光球的力量似乎比預想中弱了幾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李真龍的身形驟然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息間撕裂虛空,直抵紫蘇真君麵前。
他寬袖一拂,掌心已多出一方古樸蒲團——正是當年江楓自罪城帶出的那方“黑草蒲團”。隻見他指尖靈光暴漲,蒲團頓時化作一道烏芒激射而出。
九尾紫狐乍見蒲團,渾身紫毛根根倒豎,宛如遭遇天劫雷殛。它龐大的身軀猛然僵直,九條遮天蔽日的狐尾竟如冰封般凝固在半空。紫光暴閃間,人身法相再度顯現,卻又在下一刻扭曲變形。三枚被吞噬的光球趁機劇烈掙紮,在她體內左衝右突,激**出的赤紅漩渦將方圓百丈的雲氣盡數撕碎。而那方黑草蒲團卻懸於風暴中心巋然不動,隱約可見其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古老咒文,每亮起一道,紫蘇的真身便多顯現一分。
就在這僵持之際,銀星與迪力玄盈已悄然而至,三人呈“天地人”三才之位將紫蘇圍困。銀星甩出一麵鐫刻著展翅鸞鳥的青銅古鏡,那鏡麵中水波**漾,倘若李大棒在此,必能認出此乃天元南陸的朧月池,銅鏡上隨即現出一抹金光,一個巨大的獸身從那水中湧出,正是金鱗模樣。
“原來你們……”
紫蘇的怒喝在風暴中支離破碎,那雙狐眸中首次閃出驚惶之色。此刻她既要壓製體內暴走的三枚光球,又要抵抗黑草蒲團對意念的幹擾,九條狐尾已半數化作人形手臂,在半空詭異地扭曲擺動。
電光火石之間,紫蘇體內三枚光球中的火龍突然劇烈震顫,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血色裂紋,仿佛有什麽凶物即將破封而出。迪力玄盈眼中精光暴漲,與李真龍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大袖一揮,一尊通體泛著青銅幽光的巨鼎轟然現世!
鼎身三足鎮地,兩耳朝天,周身銘刻的獸麵紋栩栩如生,那些怒目圓睜的獠牙異獸竟似活物般在鼎身遊走。巨鼎甫一現形,便有滔天死氣如決堤洪水般噴湧而出,隱約可見無數怨魂在黑霧中哀嚎掙紮。迪力玄盈掐動法訣,翻騰的死氣頓時如臂使指,在空中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血色羅網。
“起!”
互成犄角之勢的三人同聲呼喝,三縷凝實如川的靈氣盡數灌注在血光大陣之中,那血色羅網頓時光芒大盛,帶著鎮壓萬古的恐怖威壓,朝著紫蘇當頭罩下。
霎時間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大陣籠罩之處,竟似打開了幽冥通道,無數猙獰鬼影從鼎中呼嘯而出,化作漫天黑雨傾瀉而下。
圍觀眾修無不駭然變色,但見三陸頂尖強者盡在此處,更無人敢貿然插手。少數知曉內情者麵麵相覷。當初聽聞這個計劃時,還以為癡人說夢,誰曾想今日竟親眼見證這驚天布局。
紫蘇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嘯,九尾瘋**打想要破開大陣。她狐口大張,試圖將光球強行吐出,可那血網早已將方圓百丈鎖得密不透風。隨著三人同時掐訣收網,大陣開始緩緩收縮,紫蘇的身形在陣中不斷扭曲變形,漸漸與三枚光球融為一體。雖然其中一枚略顯黯淡,但融合之勢已成定局。她嘴唇開合,卻被大陣完全隔絕了聲音,隻剩下一雙充滿怨毒的狐眼死死盯著三人。
“她似乎在罵人。”隔著二十幾裏遠,衛闌秋佇立風中,似笑非笑的小聲道,身側的寧立恒又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半聖修為讓他能將戰場細節盡收眼底。
“也許吧,罵的應該很難聽。”寧立恒參與了這個計劃,卻也沒料到會發展到如此地步。更讓他心驚的是,體內“泥鈞千化”大道竟開始不受控製地躁動。餘光瞥見衛闌秋雖然麵色如常,但眼角細微的**暴露了她同樣在竭力壓製著什麽。寧立恒思忖片刻,突然高聲招呼遠處的馬致遠,借機又往後撤出三四裏距離。
虛空之中,一枚鬥大的五彩奇石靜靜懸浮,石身流轉著夢幻般的霞光。那些原本纏繞的森然鬼氣已被徹底淨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蓬勃的生命律動,這氣息似天道而非天道,玄妙非常,隻是在場諸人,誰也說不出它的名字。
李真龍抬手虛引,那奇石便如燕歸巢般懸於身側。他轉身麵向銀星與迪力玄盈,鄭重抱拳,“此番謀劃,今日終得功成。若李某此去不回,此界蒼生,就托付二位了。”
“保重!”二人齊聲回應,眼中既有對壯舉的欽佩,又暗含一絲悲壯。
話音未落,李真龍周身突然迸發出耀目霞光。七彩光暈如潮水般擴散,所過之處空間竟如琉璃般龜裂,顯露出無數細密的虛空裂痕。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在場眾人。無論是近在咫尺的天級強者,還是遠在數十裏外觀戰的元嬰修士,在這一刻都感到神魂震顫,仿佛被洪荒巨獸凝視。那些平日自視甚高的老怪們,此刻才驚覺與這位北陸第一人的差距,何止雲泥之別。
“祝首席馬到功成!”
金聖熙與齊伯塬的投影同時抱拳。兩道虛影化作流光,瞬息間已出現在亂石海上空。隻見他們聯手祭出一口銘刻著梵文的金鍾,將島上三人牢牢罩住。最後趕到的呂之勉麵露掙紮之色,枯瘦的手掌微微發顫,似有不舍。
“此界存亡,全係呂道兄一念之間。”金聖熙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呂之勉深吸一口氣,自從他答應在火龍上暗做手腳,就已經沒有了回頭路,今日所見,金鱗竟然也是暗手。
暗中參與的竟然不止一人,那所謂“信義”,便也無足重輕了吧。
他心中喟歎一聲,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隨之消散,指尖迸發出一道青光,與另外兩人的靈力在空中交織。隨著他甩出一方八角陣盤,三道靈力同時注入其中。陣盤旋轉間,竟從金鍾內抽離出一道纏繞著血絲的詭異青光。
“對不住了,薑老鬼,泰老友,朱道友,辛苦你三人一直為此事奔走,如今還要勞煩你們以身入局,你等往生之後,我自當為你等驅策,在大道上助你們一臂之力……”
未等他說完,三道充滿怨毒的咒罵聲便在識海中炸響。呂之勉身形一晃,卻仍咬牙完成了最後的法訣。
那道血絲環繞的青光頓時穿梭雲海,劃破天穹,朝著北荒十萬大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
“來了!”
袁益都手中玉符應聲而碎,他與許福寧同時掐訣。腳下冰原突然亮起繁複的紫色陣紋,沉寂萬載的玄冰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冰層下隱約可見無數被凍結的古老屍骸,此刻都在紫光中漸漸消融。
“首席若能功成……”袁益都麵容憔悴,聲音沙啞,顯然是用了不少心力,甚至損傷了壽元,但他嘴角含笑,此次幫忙似乎出自本心。
“怎麽不占卜一下?”身側的許福寧身影虛浮,開了一句玩笑。
“窺探此界命數,想必我會灰飛煙滅吧。”袁益都啞然一笑,“倒是你,天道快要壓不住了吧,小心別丟了。”
話音未落,天邊一道血色纏繞的青光正如流星般墜落。
“退!”
許福寧拽著袁益都暴退千丈。那道青光墜入陣眼的瞬間,整片冰原如沸水般翻騰起來。千年玄冰化作滔天霧氣,露出下方深達千丈的冰淵。霧氣散盡後,一扇銘刻著扭曲符文的漆黑巨門赫然顯現。
“這是……”袁益都剛要細看那些符文,雙目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許福寧一把將他拉開:“找死麽……這可是用三位平均達到偽天的元神為引,才解開的太古封印,而且你應該感謝他們,是他們找到的陣眼,否則,你的壽元又要減少了。”
“呂之勉被說服了?嘖!我們北陸,盡出一些狠人。”袁益都捂著眼睛倒吸涼氣,但見空中一道半龍半人身影,已遙遙在望。
“這麽快!”
“首席已融合了所有源靈,煉成‘真丸’吞下,他的實力,已與我等有天壤之別。”許福寧滿眼羨慕,但並不是很期待,每個人都有上限,他早已與自己和解。
“天級之上?”袁益都則想的更多。
“接近荒級,但還不夠。所以你看那五彩流光……”許福寧輕指那龍身後的五彩流光,濃鬱的生命氣息在其中躍動,他甚至感受到了心跳,帶著憤怒,不甘,怨念……
“五彩補天石,以此為續命之引,方才能與那極淵之物安全融合。”袁益都隻在傳說中聽聞過此物,即便自己的老師,也和他自己一樣,隻是聽說過而已,如今親見,竟是如此樸素,但其生命之濃鬱,隻有親見者才知其珍貴。
“這是紫蘇吧……不,還有三隻古獸。金鱗倒是略有殘缺,火龍之上……”
“知道了太多,壽元不會太長。”許福寧出言示警。
“總比被你們強行占卜用盡壽元要好些。”袁益都自嘲道,隨即問道,“聽聞你在七盟搞了些小事,用你那個攪屎棍掛名徒弟?”
“別憑空汙人清白。”許福寧伸手攬住袁益都的肩頭,“想知道細節就自己占卜,這個還看他自己命數,我可是謹遵九老定下的規矩,沒有出手。”
這個時候,他忽然心有所動,身形急退到百丈之外,但見他身側,一道通天徹地的流光脫體而出,他雙眉緊鎖,一直壓製的天道,終於脫體而出,再看遠方,極淵之中,正有一道通天火柱,直衝雲霄,在那火柱之中,半人半龍的李真龍已打開封印之門,手握一枚漆黑的碎片,正嚐試將其融入到自己體內。
而在那火柱頂端的天穹之上,一處急速旋轉的漩渦已撕開本界屏障,遠遠能窺見無數蒼白遊**的身影,隻是此番,這些窺視本界的強者似乎沒有提前準備。
…………
十萬大山的另一處。
銀星和迪力玄盈並肩而立。
兩人身側各有一道璀璨光柱直貫雲霄,那是掙脫束縛的天道正在顯化真形。荒古的氣息不止在此間出現,遙遠的亂石海上空,但凡持有天道的強者,都在極力的約束自己的天道,與古寶融合者,更是費盡了心力,此情此景,在更遙遠的南陸,在鯨海,都在同樣發生。
每一縷天道都陷入了狂暴。
“極淵中物……”
呂之勉同樣追跡而來,遙望李真龍的身影,身側的天道則傳來劇震,磅礴的力量從中湧出,與之心神相連的他頓時感到瘋狂的力量正在體內醞釀……
他知道一二,那是蘊藏在極淵之中,融合了三十六縷天道原身威能的“定界之石”正在被李真龍強行融合,而自己這所持天道的力量,不過其原身的四分之一,這逸散出來的殘餘力量,已讓自己的天道經不住**,主動離體吸納。
“希望首席你能成功……徹底將外來的覬覦者粉碎在本界邊緣,徹底了結此界的風險。”他從心底頭一次用“首席”的名字來稱呼李真龍,如此勇氣……敗則粉身碎骨,甚至轉生無望。
忽然,餘光瞥見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正是良渚……他身側倒沒有天道剝離,這非本界之人,來此到底要做什麽?
…………
海棠散人府,極淵封印未開的時候。
江楓隻覺得神魂深處突然被撕開一道口子,某種亙古存在的意誌如決堤洪水般傾瀉而出。他尚未看清那虛影真容,就聽見一聲充滿不屑的嗤笑:
“弱爆了,天道真應該選個新主人!”
這聲音裹挾著難以言喻的威壓,竟將撲殺而至的萬老魔硬生生震退數三丈。江楓趁機化作一道青色電芒急退,這才驚覺自己先前被強化的靈識竟已恢複如常。
“看在我新徒弟曾經是你徒弟的份上,助你一次!”
那道朦朧虛影淩空一指,萬老魔的身形頓時如陷泥沼。江楓豈會錯過這等良機?當即催動周身靈力,散落的黑石碎片在虛空中急速重組,轉瞬間凝成一杆丈二長戟,戟尖吞吐著攝人心魄的幽光。
“破!”
長戟如黑龍出海,直取萬老魔心口。這老魔雖身形受製,眼中卻閃過一絲狠厲。隻見他周身黑霧翻湧,竟在瞬息間構築起數重鬼氣屏障。最外層赫然是黑童所化的堅石!
“哢嚓!”
兩者相擊的刹那,黑童所化堅石應聲而碎。詭異的是,那些碎片落地後竟如活物般抽搐,再不複往日瞬息重組的威能。
關鍵時刻,他讓黑童在前,抵住了幾乎致命的一擊。
白童忽然如同被擊中一般,整個身體瞬間崩裂成無數絲絛,驚得與其纏鬥的蘇黎清被這副景象不禁連退數步,他也見到了空中那團不成人形的虛影,那股攝人心神的威壓氣息稍縱即逝。
“有趣!”
那虛影發出最後一聲輕笑,餘音未散便已無跡可尋,隻餘一句調侃在風中飄**:“做好事忘記留名了,記得叫我‘七曜’前輩!”
七曜?那不是困在罪城的天級強者麽,他怎麽……江楓忽然想起對徒弟江之問的占卜,那股能讓噬靈冰蠶暴斃的氣息,竟然是他!
不過這氣息應當是道借機逃逸的分身殘影,並不是他本人,否則這萬老魔……他正思忖著,卻見萬老魔身形已恢複了正常,周身黑氣再度翻湧,偽天的威壓再度卷曳而來。更糟的是,白童竟趁機撲向重傷的黑童,銀光閃爍間已開始吞噬同伴。
這才是他原本的目的。
“你先頂住!”白童的傳音讓江楓哭笑不得。眼見蘇黎清與萬老魔已成合圍之勢,他隻得咬牙祭出全部底牌。黑石長戟一分為三,在周身布下密不透風的防禦。
“千麵裂魂!”
二人夾擊,萬老魔的鐮刀毫無懸念地將江楓化為兩段,江楓隻得再度施展秘術,此番他反而遠遁他處,但幾次三番施展此術,萬老魔似乎已掌握規律,死氣漩渦及時出現,他的身形快速穿梭,還未等江楓站定,便已再度襲來。
“死!”
他鐮刀劃過,卻與一金光塔身正麵相撞,震驚的不止他,就連一旁佇立喘息,臉色灰敗的江楓也同樣驚訝不已。
古寶“永恒之塔”竟然脫體而出!
隻在一瞬間,他便感覺源源不絕的力量,從古寶傳遞而來,它……似乎因為莫名的原因,陷入了狂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