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世友將軍對家鄉大別山懷有特別濃厚的感情。從1950年至1985年的35年間,他共動議四次回家,結果三次成行,一次“流產”。
第一次是許世友在山東軍區任司令員時的1952年。
那時,從新縣到田埔,再至許家窪約30公裏的小路還未通汽車。許世友一行坐車到達新縣後隻好換騎馬了。
騎馬對於許世友而言並不陌生,他曾在二萬五千裏長征時,擔任紅軍騎兵司令。騎馬正好是他的強項和老本行。於是,他打馬揚鞭,約摸走了4個小時,便來到了好漢山的烈士墓地。當年隨許世友一起參加革命的共有18位弟兄,在沙場上戰死了17位,其中有5位弟兄的遺體就埋在好漢山,隻許世友一人身經百戰後仍幸免於難。星移鬥轉,滄海桑田,驀然一別30多年,這次回鄉,他首先來到5位兄弟的墓前,向他們一一行了個莊嚴的軍禮,然後,他又為5座墳塋各添了幾捧黃土,佇立片刻,淚水縱橫。臨別時,他對手下人員和鄉親們說:“百年後,我也要落葉歸根,回家鄉來陪伴這幾位好兄弟。”
當他拉馬緩緩走下山坡時,許家窪已經映入眼簾,舉目望去,隻見村頭有位老太太正手搭涼棚,打量著遠方的來客。
這老太太不是別人,正是許世友的母親。她一身襤褸,灰白的亂發,在皺紋重重的額前飄搖,腳上雖然穿有一雙破棉鞋,但卻沒有襪子,**出因包紮變形已皺裂的腳背,背上還背著一捆雜柴。
麵對這位可憐的老人,許世友將軍似曾相識,但又不敢冒認。倒是老太太眼尖,首先發問:“你是有德娃?”年逾古稀的母親先認出了自己的兒子。
“娘、娘!”說罷,撲通一聲,許世友跪在母親的腳下,磕了三個響頭,旋即,他又起來,雙手忙將老人肩上的那捆柴卸下來,爾後又跪下,母子倆抱頭痛哭。
許世友的這一舉動,將他手下的隨從和聽說後趕來的村幹部和鄉親們驚呆了,弄得不知所措。
麵對家鄉的父母官,許世友氣不打一處來,大吼一聲:
“你們這些父母官是怎麽當的,一個70多歲的老太太還讓她上山砍柴?不管是誰家的娘,這麽大的年紀都不能這樣做!”
這次許世友回家鄉隻住了3天就返回了濟南。
許世友的第二次探家是他任國防部副部長兼南京軍區司令員時的1957年冬季。
許世友一行10餘人分乘3輛吉普車從南京出發。許世友和秘書及警衛員3人乘第一輛車走在前邊,其他隨行人員分乘另外2輛車緊跟其後。
進入大別山區,許世友格外高興,向隨行人員介紹自己在山裏如何鬥土豪、打遊擊,出生入死。車到麻城福田河區境內,許世友特別激動,他對秘書說:
“前麵不遠就是我家鄉,我提前也沒告訴誰,在家的老娘還不知道我要回來,今天要給她老人家來個突然‘襲擊’,帶給她一個驚喜。”
車到福田河時,因前麵路不通車,他隻好叫3名駕駛員和汽車留下,自己帶領隨行人員徒步向許家窪行進。經過了兩天的旅途跋涉,下午太陽落山時,許世友一行踏進闊別5年的許家窪,來到了自己的家。
剛一進門,許世友就認出了自己的母親,身著土布大褂,正在為一頭小豬喂食,雖然人比較清瘦,但身子還比較健康。許世友輕輕地叫了聲:
“娘!有德回來看您來啦!”兒子突然回家,弄得許母又驚又喜,措手不及。
這次許世友回家雖然隻住了兩天三晚上,但他一步也未出門,自始至終都守候在母親的身旁。
這次回來,他看到老娘身體還好,房子也修了,非常高興,為了答謝鄉親和村幹部們的照顧,臨別的頭一天,他特地拿出50元錢,吩咐手下隨行人員買回一頭大肥豬,宰了招待鄉親們。
然而,這次分別竟是許世友與母親的永別。
許世友的第三次回家正是三年自然災害的1959年。這時許母已經逝世。
母親去世時,許世友已得到死訊,因當時中蘇關係緊張,加之台灣當局叫囂要反攻大陸,他軍務纏身,沒有能回家。這次他一進許家窪,在一位老鄉親的引導下,首先來到母親的墳前,長跪不起,淚水縱橫,哽咽著念道:“娘嗬,有德娃不孝,沒有為您養老送終,今天回家向您請罪來啦!”
然後,他脫下軍裝,叫鄉親們拿來扁擔、簸箕和鐵鍬,親自為母親的墳墓砌石加土,在隨行人員的幫助下,一直幹了2個多小時,把墳墓砌好後,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這次回家後,當得知家鄉餓死不少人時,他從隨行的司令部管理科孫鳳儀科長那裏借款1000元,當麵分發給全村的父老鄉親,大人每人20元、小孩每人10元,叫他們上街買些糧食。
全村老少一個個麵黃肌瘦,許世友心裏十分難受,發了錢之後,他又打發秘書到鎮上用高價買回了一頭豬,宰後在自家的門口煮了兩大鍋肉,讓全村男女老少高高興興過個“年”。
聽說許世友將軍回家了,地、縣、區、鄉的幹部特地趕來看望,並請許世友一行到縣裏吃一頓飯,順便請他談談對家鄉的感想和請他為家鄉建設提點要求和建議。
當許世友聽完縣裏的情況匯報以後,他很不滿意,並板著臉說:“你們講這好那好,到底是不是好?我看不是你們說的那回事,到處餓死人是好事?”
見許世友發脾氣,地縣幹部們一邊打圓場,一邊輕聲辯駁說:“我們說的是國富民強。比如吃飯,首先要鍋裏有,鍋裏有,碗裏才有。”
“什麽鍋裏有,碗裏有?鍋裏剩的不就是從大家碗裏挖出去的。共產黨的幹部不要自欺欺人,要顧群眾死活!當幹部,對上要講黨性,對下要講良心。”許世友越說越激動。
見將軍大發雷霆,一位縣委幹部連忙出麵解圍說:
“首長,咱們開飯吧!邊吃邊談。”誰都希望早點結束這尷尬的局麵。
“不忍心吃這頓飯,走,告辭!”許世友說罷,便起身不顧禮節地拂袖而去。
1983年8月,已經78歲的許世友將軍知道自己的生命不長了。這次他要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回許家窪再看一眼。於是,他特地向中央軍委請了2個月的假,在南京軍區要了43輛吉普車。
新縣的一部分解放前隸屬湖北省黃安縣。在著名的黃麻起義和長期的革命鬥爭中,共從新縣走出了43位將軍。有的已故,有的健在,這次他要了43輛吉普車是為了代表新縣的43位將軍回大別山看望家鄉的父老鄉親。
也是天不作美,許世友請假時,天氣晴朗,萬裏無雲。不料車子剛剛調集,就要上路時,突然天降大雨,連綿10餘天仍然下個不停,無奈,他隻好向中央軍委銷假。
誰知上午銷假,下午突然又天空放晴。此時,許世友不禁感歎地說:
“老天爺不讓我回去,那我就不回去了,等我死了再回去。”
許世友將軍的第四次回家終未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