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孫兒,你方才說什麽?”,上首的徐老夫人微微欠起身子,顫抖著聲音追問道,語氣中流露出小心翼翼的期待。

眾人見了,皆麵露不忍,躲避著徐老夫人的視線不敢搭腔。

能被請來此宴的,多多少少都同徐家沾親帶故,因而對徐家的事也或多或少了解一些。

別看徐老夫人一頭白發,總是精力不濟的樣子,實則她今年也不過才五十有二。她一生隻得二子,大的那個便是徐茂陽的親爹徐本霖,如今已經順利接過了徐家領主之位。小的那個,便是徐茂陽成日裏念念不忘的小叔叔了。

說來小的這個剛生下來時,花骨朵兒似的,比女娃還標致,故而名字中帶了個瑤字。

瑤也,美玉也。

隻可惜小的自生下來就不怎麽康健,總是斷斷續續地生著病。後來好不容易養到七歲,又被清微觀的真人看中,帶上山修行去了。

長年累月的見不著,本也是習以為常,可誰知道十年前漠城事出,徐家得到消息時,清微觀大半弟子都蹤跡全無。這麽些年來,徐家不知派出

了多少精英武士,天南海北地找人。可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竟是半點有用的消息也沒找到。

而徐老夫人就是在這日日期待落空中,損耗了心神,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徐家也下了口令,再不許在徐老夫人麵前提起此事,甚至連修行、天師以及清微觀幾個字都成了禁忌。

所以也不怪乎,徐茂陽成日裏被罰。可又因著他是徐家這一代僅有的獨苗,故而罰也不敢下重手,這才養成他如今這般隨心所欲的性子。

眼下堂內氣氛陡變,縱是一向不管不顧的徐茂陽也驚覺自己說錯了話。被徐夫人一掐,止住了聲,可心中也生了懊惱,嘴唇嚅囁,正想著說些什麽話來彌補。

忽然一道顫顫巍巍的腳步聲自院外傳來,人未到,聲先至,帶著哽意和激動高呼道:“老夫人啊,小公子回來啦!”

此時下晌已過了大半,天空竟隱隱放了晴。縷縷晚霞纏綿天際,像是灑下了一片柔光,周遭一切也塗上了豔色一般。

徐本瑤一襲青衫立在石階上,仿佛流瀉的春意裹身,說不出的意態風流。

看著眼前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色,徐本瑤發現自己心中竟無波瀾,反倒是身旁不時投過來的關切眼神,令他胸口微熱。

徐本瑤頭未回,手卻準確無誤地抓住了李幼垂在裙側的手。

李幼方回了個清淺的笑,便聽見前方正有嘈雜的腳步聲往這邊行來。

“是阿瑤嗎?我的小兒啊!!!”,徐老夫人剛轉出月洞門,便一眼瞧見了石階上立著的徐本瑤。

是她的阿瑤!是她的小兒沒錯!

徐老夫人一把推開攙扶著她的左右婢女,急邁著步子就迎向了徐本瑤。

一旁的徐夫人伸手拉了個空,隻能狐疑地看著徐本瑤和李幼二人,暗自嘀咕。

不是說失蹤的隻有小叔子嗎?如今怎麽還多了個女子?且不說這個,這人也太年輕了點,看著同她的茂陽一般年歲,怎麽可能是那個失蹤近十年的小叔子?

這倒也不怪徐夫人,一來她嫁進來時家中就沒了徐本瑤這個人,她自然是不曾見過;二來自家中派人四下尋找以來,前來冒名頂替者無數,其中不乏比眼前人更相像者。可若要硬說此人撞騙,且不說他那一身不似凡人的氣度,就說這年齡上也太敷衍了些。莫非連年齡都沒打聽清楚,就敢來冒認?

徐夫人腦中各種雜念閃現,便一時頓住了腳。

而這邊,徐本瑤一把接住了徐老夫人的胳膊,目光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逡巡一番,終是有了幾分動容之色,開口低低地喚了一聲:“阿娘!”

“唉,我的小兒,你可是受苦了?怎得這麽久不回來看看阿娘?你可知道阿娘盼你盼的多苦?就怕一閉眼,再也等不到你了。”,徐老夫人淌著淚,隻把徐本瑤牢牢看著,似要從他臉上尋到小時候的痕跡來。

七歲就被送走的骨肉,當娘的能回憶的,也就那麽七年的時光而已!可縱使多年不見,徐老夫人仍是一眼認出了自己的孩子。

“是孩兒的錯,應當早些回來看看阿娘,也免阿娘擔心的。”,徐本瑤抬手撫了撫徐老夫人後背,輕聲細語的認錯道。

看著徐老夫人蒼老的麵容,徐本瑤本無波瀾的心,也有了幾絲起伏。他想起自己剛進清微觀的頭幾年,日裏夜裏盼著的就是阿娘能突然出現,將他接回去。隻不過後來日漸大了,這心思才徹底熄了。

再後來,他在霧須幻境中一呆就是十年,其他一切都已經看得極淡,心境同以往自也是大不相同。這次前來相見,不過是為了徹底了卻塵緣,也是履行此前對李幼的承諾罷了。

“阿弟?”,就在徐老夫人老淚縱橫,緊抓著徐本瑤絮叨著思念之情時,一道不可置信的中年男子聲音響起。

來人正是慢了一步的徐本霖,彼時他正在書房處理公務,聽說有自稱徐本瑤的人前來相認。本以為又是招搖撞騙之徒,正打算吩咐人趕出去。

忽聽下人回報,前去報信的人是胡武,且老夫人已經往大門口去了。

徐本霖一聽,急了,生怕母親出了事,這才放下公務急忙趕來。

遠遠的,便瞧見了人群前的徐本瑤和李幼二人,頓時驚得幾不能言語。

也難怪,這二人實在太耀眼了。縱是徐本霖識人無數,其中不乏得道天師,可能稱得上有仙人之姿者,寥寥無幾。而今日見了這二人,方知此前所見皆是瓦礫,豈能同明月爭輝?

而這樣的人,又怎麽會是招搖撞騙之徒?

懷著複雜的心情,愣怔片刻的徐本霖終於提步上前,打斷了徐老夫人的絮叨!

“阿兄。”,徐本瑤聞聲抬頭,看著幾乎辨認不出的兄長,平靜地頷首輕喚道。

徐老夫人卻像是被這聲驚醒過來,腦子是前所未有的清明,連聲催促道:“快去派人把你爹接回來,趕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