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車上,林美綸問李偉是不是很擔心那個孩子。李偉拿手機專心致誌地查地圖,冷不防抬起頭,用困惑的目光打量林美綸,許久才道:“懷雲路除了通往華垣山,還連著忘川公墓吧?”

“你說什麽?”這次輪到林美綸疑惑了。李偉沒有理她,又低頭確認了一遍:“沒錯,這是懷誌縣的高端公墓,直接覆蓋塞北、雲州和常陽三個城市,建在華垣山腳下。穿過懷雲路就是雲州雲台縣,也緊臨著常陽市騫縣。”

“這和今天的事有關係嗎?”林美綸問道。眼瞅著剛才還愁雲滿麵的李偉突然麵露喜色,不明白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李偉把頭使勁往後仰了幾秒,似乎突然放鬆了下來:“箱中的那個孩子很可能不是文宇昂。”

“為什麽啊?”林美綸好奇道。李偉正顧著給前車的楊坤打電話,沒有直接回答她:“楊隊,讓文家人趕快確認,我覺得那孩子不像是文宇昂,否則他不用刻意放到懷雲路上。前麵就是忘川公墓,嫌疑人很有可能要帶孩子去公墓。”

林美綸倒吸了口冷氣,不明白為什麽嫌疑人要帶孩子進公墓裏麵?她馬上想到了曹芳,如果曹芳的墓在這裏,那嫌疑人極可能就是曹麟?果然,楊坤讓他們先等消息,自己去確認。

五分鍾後,楊坤的回答肯定了李偉的猜測,他心裏的石頭終於放了下來。曹芳的墓的確在忘川公墓,而那個箱子裏的男孩被證實是一具穿了和文宇昂相近衣服的屍體,死亡時間超過二十四小時,具體的身份還在查。

“把他逼上山吧,公墓裏動手不合適。”李偉說道,“山上現在人少,看能不能讓雲台那邊配合一下。”他邊和楊坤商量行動方案,邊讓司機開車往華垣山上走。此時天已近擦黑,西邊的天際隱隱露出一抹殘紅。

經過布防,忘川公墓很快閉園。他們沒有在公墓門前停留,而是開足馬力沿著懷雲路向山上追去。不多時已經超了楊坤的車,隱隱可見一輛國產SUV 汽車正往山頂方向狂奔。

“是曹麟嗎?”林美綸緊張地問道。

“很可能,把安全帶係好。”李偉再一次確認後,讓司機老杜徑直衝了上去。林美綸看到前車像瘋了一樣正疾馳而上。

駛到半山腰的時候,公路驟然陡峭起來,急轉彎一個接著一個,車速不得不放慢。這邊雖然慢下來,疑似曹麟的車卻沒有一點慢的跡象,連拐彎都風馳電掣地毫無減速痕跡。林美綸直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瞅著對方順著公路沒了蹤跡。路邊和觀景台上的渺渺遊人也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兩輛一閃而過的汽車和揚起的雪塵。

“快點,追上去。”李偉抻長脖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路。看樣子要不是情況緊急,他早就把老杜換掉自己開車了。

又拐了個彎,前車停了一下,在公路狹窄處有人被放了下來。這人蒙著眼睛,嚇得號啕大哭。他們停下車,看到被放下的人正是文宇昂。孩子可能嚇壞了,好半天都沒說出一句整話,隻是一個勁地哭泣。

楊坤停過來和李偉打了個招呼,又追了上去。李偉安慰著文宇昂,把車裏的水杯拿過給他喝了幾口水,小心翼翼地叫過林美綸:“嚇得夠嗆,你哄一哄。”說著看了眼老杜,擦了把頭上緊張的汗水:“這條路是直通紅蓮峰頂的路,他這是要幹嗎?”

紅蓮峰是華垣山主峰,海拔兩千兩百多米,相當陡峭。這時候天色已經幾近全黑,偶有路過的車輛,路邊也有走下來的健足者,想是白天上山的遊人。

再行一段,已近山頂,拐個長彎就出了懷誌縣的轄區,開始順著公路下山了。李偉和楊坤商量安排協調雲台警方在路盡頭布防。自上山以後懷雲路就隻有雲台縣一個出口,不下山是出不去的。

拐過山頂,林美綸赫然看到楊坤的車停在路邊觀景台上。他們跳下汽車爬上觀景台,衝到紅蓮峰頂的時候正看到楊坤帶著董立,像兩個行者一樣佇足而立,若有所思地往山下看。不遠處,一個衣衫襤褸的獨眼乞丐正用另外一隻眼往他們這邊好奇地瞅著,手裏提了個破麻布袋,鼓鼓囊囊地塞了半袋子垃圾。

“怎麽了?”林美綸隱隱感覺有些異常,往前走了兩步才看到,半山腰火光衝天,一輛汽車正在熊熊地燃燒著,隱隱一陣熱浪撲麵而來。

遠處除了乞丐之外,又有幾個路人駐步觀看,開始往山頂圍攏過來。楊坤怕出意外,讓侯培傑驅散他們,拉著李偉往山下走了幾步,眼瞅著實在沒辦法靠近才打電話叫支援。林美綸跟著他們拉了警戒線,待技術人員趕到,她才被楊坤叫過來,讓她先把文宇昂送回去。

林美綸讓牛智飛開車,帶著文宇昂下山回家,路上問起過程,孩子被嚇得很厲害,說話顛三倒四,隻說那個叔叔對他挺好。牛智飛苦笑一聲,正想告訴林美綸別再費勁的時候,文宇昂突然來了句石破天驚的話:“爺爺和叔叔在很遠的地方見麵,被我看到了。”

“爺爺,哪個爺爺?”林美綸警惕地問。文宇昂搖了搖頭:“叔叔帶我出來,我在車裏等,有個爺爺和他在很遠的地方說話。我看到是個爺爺。”牛智飛心念一動,想問文宇昂那個爺爺長什麽樣或穿什麽衣服,可孩子再也說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林美綸又哄了他幾句,對牛智飛說道:“這個線索很重要,我們先送他回去吧,今天累了。

過幾天拿拚圖給他看。”

文宇昂家在葦楠集團總部附近,相隔兩條馬路。本來他們想把孩子送回公安局,誰知道汪紅在電話裏告訴林美綸,文家人跟著去確認那紙箱裏不是文宇昂之後,並沒回去。

“怎麽這麽不負責任。”林美綸嘀咕著讓牛智飛帶文宇昂回家,孩子很聰明,進小區就找到了家。讓他沒想到的是家裏隻有保姆徐姨在:“文總說他們要開會,讓你們帶孩子回來以後放家裏就行了。”說著話,她給林美綸他們倒水。文宇昂很熟練地換了拖鞋,拿了iPad 跑到沙發上打遊戲。

林美綸皺著眉在屋裏轉了一圈,若有所思地問徐姨家裏人什麽時候走的。徐姨愣了一下說道:“下午文總本來在家,就自己關屋裏。

後來接個電話就出去了,說回公司有事,孩子撂家裏就行。”

“他走得急嗎?”

“有點,開始說是接上孩子晚上出去吃飯,後來都沒回來,他自己也走了,還讓我準備點飯,說萬一誰回來吃呢。”徐姨道。林美綸看了沙發上的文宇昂一眼,忽然說:“小昂,姐姐帶你去找爺爺好不好,你不是和姐姐說在家裏最喜歡爺爺嗎?”

文宇昂聽林美綸這麽說,猛地扔下iPad 跳了起來:“好啊好啊,我們去爺爺的辦公室找他。”

牛智飛在一旁莫名其妙,不知道她這是什麽意思。今天事那麽多,大家都在華垣山汽車墜崖現場忙碌,她怎麽還要帶孩子去找他爺爺?林美綸這時候顯然沒有征求他意見的意思,他最多就是想一想,不敢表現出來:“那就把孩子送到家人手裏吧。”

牛智飛說完,帶著林美綸和文宇昂上了車。其實這個小區離葦楠集團總部不遠,路上隻用了五六分鍾。文宇昂就像這裏的特殊公民,一路刷著臉就帶他們上了三樓總裁辦。可這裏前天剛剛著了火,都鎖了門,樓裏也沒什麽人辦公。

“文董在五樓辦公室呢。”對麵辦公室的一個女孩說。林美綸想了想,讓牛智飛先帶文宇昂上去:“我去趟洗手間,你們先上去吧。”牛智飛帶著文宇昂進了電梯。林美綸問明方向,刻意繞道向離總裁辦最近的洗手間走去。

林美綸並非真想去洗手間,隻是想借這個機會近距離觀察一下之前被燒毀的總裁辦,如果能溜進去看看當然最好。她今天之所以要帶文宇昂來葦楠公司,一來的確是想把孩子親手交到家人手裏。這也是林美綸當晚挺揪心的一件事,完全沒有料到李偉對孩子的失蹤反應那麽大,如果當時那個紙箱裏真是文宇昂,恐怕這家夥要瘋掉。

每個人心中都有最柔軟的地方。林美綸雖然不清楚自己的弱點在哪兒,但發現即將為人父的李偉與警隊傳言中的硬漢刑警形象相去甚遠。他工作踏實認真,卻多少有些膽小拘謹,隻願意當個守護沼澤的蜻蜓,不想麵對美麗的大自然。可當小孩出事,哪怕這個孩子的父親在懷誌如此聲名狼藉,他也顯現出了對孩子的由衷關切。對比如此之大,林美綸不禁為之動容。也許這才是真實的李偉,而不是傳言或經常出現在《察哈爾公安》雜誌裏那個不食人間煙火、隻受香火朝拜的關二爺形象。

除此之外,今天來葦楠集團的第二個目的就是想到被焚毀的兩間辦公室看看。自從那天聽李偉說這地方著火以後,林美綸就看出他對此頗有遺憾。可能當時車裏還有外人,他沒找到機會進去。說起來李偉辦案更喜歡獨來獨往,要不是規定卡著又有宋局的囑托,他估計連自己都不想帶。

所以今天一有機會,她就想過來看看,萬一還有藍韻留下的什麽線索,豈非大功一件?想到這兒,她躡手躡腳地推洗手間的門,生怕有什麽動靜讓旁邊的人聽到。她琢磨著待上幾分鍾,趁沒人注意就去那兩間鎖門的房間轉轉,看能不能找機會進去。

就在她準備出去的時候,聽到洗手間最裏麵的蹲位裏有人打電話。本來這種事情林美綸沒太在意,畢竟是公共場所,對方的聲音又小,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楚。可對方偶然傳出的一句話,讓林美綸臉色微變,不禁打了個冷戰。

“怎麽會這樣?”她驚愕萬分,先是遲疑幾秒,然後半信半疑地接近打電話的蹲位,在隔壁馬桶上悄悄跪下,幾乎將耳朵貼到了分隔板上。

“不要有婦人之仁,你不看看現在形勢,再不行動就晚了。大不了把那個礙事的警察,他叫李偉吧?找人把他幹掉!”打電話的女人惡狠狠地說。林美綸聽到這裏大吃一驚,不由得“啊”的一聲喊了出來……

(2)

牛智飛帶著文宇昂上五樓,在臨時被當作總裁辦的會議室裏見到了趙葦楠。除此之外,辦公室裏空無一人,甚至整層樓也沒幾個人。

“今天你們沒有上班啊?”牛智飛問道。趙葦楠沉沉地在椅子裏枯坐,臉色不太好。看到文宇昂才有了點喜色,把孩子接過,很勉強地點了點頭:“著火以後就放假了。”

“孩子交給您了,有什麽問題可以到局裏找我們。”牛智飛確認無誤後才轉身離開,下三樓找了一圈沒見林美綸,打電話發現她的手機竟然關機了。他在樓裏兩個衛生間看了看,都空無一人,隻好下樓到大門口打聽,一個身材高挑、打扮很妖豔的女人往外麵指了指:“剛才我見一個女人出去了,長得挺好看。”

“她穿什麽衣服?”

“藍色的牛仔服,長頭發紮起來,個子挺高。”女人麵無表情地回答。牛智飛點了點頭,知道林美綸肯定是遇到了什麽著急的事:“她走得急嗎?”

“挺著急,你看把手機都落下了。”說著,女人從傳達室的桌子上拿出一部白色的手機,交給牛智飛,“這是我在衛生間撿到的,你看看是不是她的手機?”

牛智飛接過手機發現已經關機了,確定是林美綸剛才還用來打電話的那部。他心裏有些焦躁,不知道她遇到了什麽事要如此急切地離開。他心亂如麻,都不知道是怎麽把車開回單位的,迎麵正遇到李偉的車也剛剛停好。

李偉和他打了個招呼,牛智飛匆忙回答幾句,有些詞不達意。李偉接過他遞給自己的手機,又看了看牛智飛:“你說什麽?林美綸不見了,她去哪兒了?”

“我也不知道。”牛智飛把經過講了一遍,李偉平靜地聽完,轉身打開車門跳了進去:“跟我走,葦楠集團有問題。”兩人心急火燎地來到葦楠集團,發現大門竟然關了,一個人都沒有。

“傳達室裏沒人,我們跳進去。”李偉說著讓牛智飛和他翻進大門。牛智飛有些猶豫,可當李偉提到林美綸現在恐怕很危險的時候,他立即來了勇氣,麻利地和李偉進了院。

院子裏空****的,夜風將樹枝刮得呼呼作響,卻見不到半個人影。他們走進辦公樓,發現樓門並沒有上鎖,隻是漆黑一片,好像來到了恐怖片裏的拍攝現場。兩人拾級而上,從一樓直到七樓,沒有見到任何工作人員。

“真奇怪,就算是放假也不可能沒人值班啊?”牛智飛又和李偉來到一樓監控室,隻聽李偉說道:“想辦法把門弄開。”牛智飛並不讚成他這麽做,可此時事情緊急,也不好反駁。兩人在周圍轉了一圈,還是李偉踹開後勤處的門找了個工具箱,才把監控室的防盜門弄開。

找工具的時候,牛智飛一直跟在李偉身後看著他忙活,雖然他也著急,可總覺得李偉這樣沒有原則地搞破壞似乎和警察的身份不符,也不好和領導交代。當他們打開監控室門的時候,牛智飛不禁感歎李偉的直覺竟如此準確。

屋裏狼藉一片,服務器、電腦都丟在地上。李偉蹲下身順著淩亂的各種電線找了一圈,歎了口氣:“硬盤錄像機不見了,小林很危險。”

“她……她去哪兒了?”牛智飛驚愕地問道。李偉沒有回答他,而是立即給楊坤打電話,讓他們協調技術人員勘查現場,他接著對牛智飛說道:“你一會兒錄個口供,把那個女人的情況和技術說一下,她很可能知道小林的下落。”

“李哥,你去哪兒?”牛智飛問道。

“你在這兒等他們過來,我去一趟交警隊。”李偉知道眼下林美綸的情況無比危險,每多過一分鍾她就多一分危險,所以要第一時間查清楚牛智飛離開葦楠集團這段時間車輛出入的情況。好在隨著天網和雪亮工程的順利啟用,整個懷誌主城區沒有監控盲區,他很快就查清在牛智飛驅車離開葦楠集團之後,共有三輛車駛出,前往不同方向。

第一輛是黑色的奔馳越野車,是文輝的車,方向是懷誌機場;第二輛車是輛寶馬轎車,上了常懷高速,似乎是想前往常陽市;第三輛車則是輛麵包車,進了家和小區的地下車庫。兩輛上高速的車相對不容易失去目標,李偉本能地感覺第三輛車最可疑,八成是犯罪分子最先想要換掉的車。

果然,在家和小區的地下車庫,李偉發現了那輛麵包車。對方在這兒換乘了一輛很普通的國產SUV,換車時監控畫麵顯示從麵包車裏扛了一個很大的包裹到SUV 上麵。

這時楊坤打來電話告訴李偉,奔馳越野車已經跟蹤到了懷誌機場。根據機場的記錄,車上的人下車後立即上了一架飛往越南芽莊金蘭機場的國際航班,這也是懷誌縣唯一的國際班機,每周隻有一趟。

“登機人是誰?”

“文輝、趙葦楠和文宇昂。”楊坤說道。

“看來他們預謀已久,甚至連文宇昂的機票都準備好了。”李偉想了想,又問寶馬車的下落,就聽楊坤說道:“寶馬車還在前往常陽的路上,我已經安排人聯係常陽市公安局,在沿途所有出口布控,下高速馬上就能抓捕。”

“想辦法把文輝他們也帶回來。”李偉說道。

“證據呢?”楊坤問,“人家去旅遊,你有什麽說的嗎?”

“你看著辦,偷稅漏稅什麽的都行,還有他兒子那麽大的事,現在全家人都走了還不算跑路?”李偉說道。可楊坤仍然很謹慎:“不太合適。文輝是三家公司的實際負責人,不像文延傑那樣犯法明顯,證據鏈完整。除了地產公司以外,我們還沒有了解光輝娛樂和登陸科技兩個公司的情況。”

“登陸科技?”李偉猛然想起錦城商務酒店那個叫孟文博的客房部經理曾經和他說過,錦城商務酒店地下有個秘密機房,從來不讓外人去,沒準兒那地方有什麽貓膩也說不定。想到這兒,他把想法和楊坤說了,他倒也沒意見,立即帶人趕過去,和李偉去那兒會合。

李偉的車開得飛快,整個人都要跟著車飛了起來。作為多年的刑警,李偉自然知道林美綸現在極為危險。從文輝兩口子突然拋棄文延傑跑路的情況看,他們的事情小不了,也就是說,林美綸的情況極其危險。一過黃金七十二小時,她的生命安全甚至都不能得到保證。

好在李偉的直覺非常正確。錦城商務酒店地下機房矗立著巨大的服務器機櫃,通過直連的光纜將這裏與世界各地連接起來。當技術人員對這裏的機架服務器進行初步分析後,得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結論:這裏是北方地區最大的賭博平台“利開彩”的中心機房,日投注額在一千萬人民幣以上。

李偉跟著楊坤看了看,發現這裏除了中心機房,還有操作室、裝了幾十台電腦的維護中心、員工寢室,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健身房,可以足不出戶對賭博平台進行從投注到維護的全係列管理。

“光輝娛樂和登陸科技都是用來給這個網站洗錢的吧?怪不得文輝要跑。”李偉恨恨地說道。楊坤目不轉睛地盯著技術人員忙活,悠悠地說道:“光輝娛樂的法人是文延傑,葦楠集團的法人是趙葦楠,登陸科技的法人是宋豔,你能拿文輝怎麽辦?”

“至少我現在有機會把他從越南弄回來了。”李偉道。他又把剛才的發現給楊坤作了匯報,然後道:“我過來的時候,安排牛智飛和侯培傑去跟一下那輛SUV,我懷疑小林就在那輛車上麵。”

“理由呢?”楊坤問。這時李偉的手機響了,牛智飛來電話說他們在城郊朱家堡村發現了SUV 的蹤跡,剛剛進村,現在正盯著,請求支援。李偉和楊坤對視一眼,二話不說帶人就出了酒店。

朱家堡村,牛智飛目不轉睛地盯著SUV 裏的司機把車停到一處院門口,風風火火地走了進去。他摸過去瞅了瞅,車軲轆上全是泥,車裏並沒有林美綸。他又折回來從自己的汽車上取了根甩棍,心想,絕不能讓這家夥離開。

侯培傑本來想攔著點牛智飛,可瞅他通紅的瞳仁就知道這哥們兒現在上了勁,現在勸他搞不好要恨自己一輩子。一咬牙也把方向盤鎖抄起來,打算跟著牛智飛一塊兒幹。剛才瞅著車裏的中年男人雖然長得彪悍,可他倆出其不意地衝過去,製伏他應該沒什麽問題,就是不知道屋裏有多少人。

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楊坤帶著李偉趕來了。這下牛智飛和侯培傑重新找回了信心,簡單地聽楊坤做了部署和安排,讓人去村裏找村支書了解情況。正說著,SUV 裏那個壯漢提著一個挺大的旅行包從裏麵走了出來,出門的時候還非常小心地左右看了看。

“李工,鷹要離巢,摘吧。”楊坤沉著地下了命令。就在他的話音還沒落地的瞬間,牛智飛一馬當先衝了出去,一個餓虎撲食將這個男人摁倒在地,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勢。那男人可能知道來人是警察,被牛智飛撲倒拚命地打了兩個滾,爬起來就要跑,又被李偉抱住。接著,侯培傑、老杜等人都跟上去,才將其製伏。

“叫什麽名字?”李偉厲聲喝問。

“孫浩。”男人道。

“見過這個人沒有?”李偉從手機裏調出一張林美綸的便裝照,讓孫浩看。

孫浩點了點頭:“見過。”

“人呢?”

“我……我剛把她埋了。”孫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驚駭不已,牛智飛衝上去照著他臉狠狠地踹了一腳,讓老杜他們幾個人攔腰給抱住了,現場一片混亂。

“人是怎麽死的?”李偉強忍憤怒問道。

“人沒死,活埋的。”

李偉真想掐死這個家夥,可眼前的孫浩麵對這麽多恨不得吃了他的警察,竟然一點也不害怕:“離這兒二十分鍾,山下的草甸子溝裏,我帶你們去。”

孫浩所說的草甸子溝是華垣山腰下的一大片未開發的荒原,中間還有一小塊沼澤地,實在是藏匿屍體的好地方。要不是他給指定了地點,就算你知道嫌疑人把屍體埋這兒了你都找不到,也沒法給他定罪。前幾年還真有這麽個案例,知道嫌疑人殺了人,也知道把屍體藏這兒附近了,就是不能抓他,因為警察不可能把數萬平米的草原都翻一遍。

好在有孫浩帶路,這些問題自然不複存在。他指點著幹警們在一個偏僻的蒿草堆附近停下,指著一塊兒地方說道:“就在這兒。”

大夥立即一擁而上開始挖,由於隻有孫浩車上有一把鐵鍬,其他人都隻能用手。尤其是李偉和牛智飛,幾乎瘋了一樣用雙手往外挖土,很快就把鬆軟的泥土掘開,露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來。

楊坤伏身慢慢地解開編織袋,果然露出一張容貌清麗的麵孔。隻是時間太久,她早已停止了呼吸。大家挖出的隻是一具女屍而已。

(3)

女屍被挖出的時候,李偉覺得自己的時間仿佛瞬間停滯了。無論周圍如何嘈雜紛亂,他都充耳不聞,眼前不停地晃動著林美綸的音容笑貌。想到之前雪夜去家裏勸自己繼續接手這個案子,給自己匯報案情時那張清秀美豔的麵龐,李偉能感覺到心髒在有力地跳動著,他好像聽到了心跳聲:嗵—— 嗵—— 嗵——渾身的血液都像雙手一樣變得冰涼,眼前所有的景象雖然已進入眼簾,卻始終無法做出任何判斷和分析。他麻木地望著牛智飛號啕大哭,望著楊坤親手將女屍搬出麻袋,望著同事們圍攏上去……李偉不是新人,也不是第一次麵對戰友犧牲,可今天自己這種反應是頭一回。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更不知道自己緣何有這樣強烈的情感。如果這個人不是林美綸,他還會這樣嗎?李偉說不清楚,也不想說清楚。可內心深處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他是一個視覺動物,倘若不是林美綸,他也許不會這麽難過。

李偉不得不承認,從某種角度上講自己隻是個普通人,或說是個俗不可耐的男人,是所謂外貌協會的一員,是自己內心深處曾經最鄙視的那種人。

“李哥,你沒事吧?”牛智飛臉上洋溢著驚喜,將李偉從恍惚中拉回了現實,“這人不是小林。”雖然這時候他盡量用低調的語氣說話,可神色明明白白地出賣了他。李偉先驚愕地盯著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鍾,然後才發瘋般撲向屍體。

這時候跪在女屍旁號哭的人換成了孫浩,他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袋子裏的屍體換成了文延傑的妻子宋豔。

“宋經理,是我害了你啊。”不知道是傷心自己被捕還是宋豔的死亡,孫浩哭得極為投入,直到兩分鍾後李偉製止了他:“先別哭了,我問你,這是怎麽回事?”

“我……我哪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孫浩倒是聽話,別看哭得驚天動地,一不讓哭立即就收了眼淚,一點痕跡都沒留。這點李偉就不如他,剛問完孫浩這句話,就感覺有人在後麵撞他,回頭一看原來是楊坤遞過來一張麵巾紙:“把你臉上的眼淚擦擦。”李偉臉一紅,往牛智飛那邊瞥了一眼,發現牛智飛這時候竟然也在看他。兩人迅速撤回了目光,將注意力投到孫浩身上。

“你不是說被活埋的人是那個警察嗎?”李偉把用過的麵巾紙揉成一個紙團捏在手中,卻不肯丟掉,“怎麽成了她,這人就是宋豔?”

“對啊,我們分手的時候,她說她要開車去首都機場,飛越南和文總他們會合,怎麽在這兒啊?”看得出孫浩這人嘴快心直,心裏藏不住事,有什麽都說了出來,“她讓司機王俊文開著她的車去常陽,車上還扔著她的手機。和我說警察肯定會跟蹤她的電話,到時候讓王俊文當替死鬼。”

“她怎麽和你說那警察的?”李偉問。

“沒說啥啊,她說在廁所發現有人偷聽,就故意大聲說話吸引對方注意,悄悄用微信聯係我,讓我到女廁所把那女警察給弄起來。我問她咋處理,她說同行的警察肯定要找她,讓我先堵了眼睛和嘴丟車上去。”

“後來呢?”楊坤插嘴問。

“後來我在車上等著,她下來就說想辦法處理了,幹淨利落點。

我們就商量拉這兒活埋了。她自己去首都機場坐飛機,臨了讓我也躲幾天。我這不是想回來拿點換洗的衣服啥的……就讓你們弄住了。”

牛智飛這時候才知道林美綸在洗手間的遭遇,那個在傳達室騙自己的女人原來就是這個宋豔,卻不知道她為什麽莫名其妙地到了孫浩的車上,還被他埋了,於是問道:“你換車以後拉著人上哪兒了?”

“我哪兒也沒去啊,就直接來這兒了。”孫浩苦臉回答。李偉想了想,問他這期間遇到什麽事、什麽人沒有,孫浩一拍大腿:“有,我在這兒挖坑的時候,遇到個男人,開車過來的。他說他是龍騰地產公司的辦公室主任,說這塊地是他們公司的地方,還和我矯情了一氣,後來我說了好話,他才走。”

“什麽樣的人?”

“中等個兒,挺壯實,絡腮胡子,大晚上還戴著墨鏡。開了輛和宋總一樣的車,就是車牌號擋著,我沒注意。”孫浩忽然想到了什麽,“他那輛車不會就是宋總的吧?”

李偉冷笑一聲:“帶他回去畫像。”然後對楊坤說道,“小林還沒脫離危險,不知道被—— ”他的話還沒說完,楊坤的電話就響了,是汪紅打來的,說在縣局門口的一輛沃爾沃SUV 汽車裏發現了林美綸,受了輕傷,沒什麽大事。

這下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現場留了人處理,楊坤和李偉先趕回專案組見林美綸。林美綸有點受驚,正窩在沙發上喝水,見大夥兒進來差點哭出聲來。楊坤等人過去安慰,好一會兒才談起經過。

原來,白天林美綸去洗手間聽到有人說要幹掉李偉,就留了心,想多聽幾句。開始那個女人說了句絕不能影響到老佛爺,後來忽然就談起了其他事,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沒什麽重點。林美綸察覺事情不對,怕自己暴露,正想離開時,洗手間闖進一個男人。兩人一碰麵林美綸就讓人製住了,被捆了手腳、蒙了眼睛,嘴裏還塞了塊破布,裝到麻袋裏。之後她被男人扔進汽車後備廂,迷迷糊糊地感覺換了兩次車,中間還被人拖著走了一段,最後汽車顛簸著進了城區,就一直沒動,直到有人發現。

“誰發現你的?”李偉問道。林美綸沒說話,汪紅在旁邊替她回答:“保安小李,他說看這輛車的車牌用報紙貼上了,感覺可疑,就過去看看。瞅見後備廂有東西動,像是個人,就和兩個保安上報了保安隊長。劉隊長打了半天電話也沒找到車主,就做主撬開了後備廂,本來還怕受處分呢。”

“這是宋豔的車,她準備開這個跑路。”李偉說到這兒,問其他兩輛車的跟蹤情況,得知在常陽下高速的那輛車裏果然隻有宋豔的司機王俊文,已經控製起來,沉默了片刻說道,“如果曹麟在華垣山墜崖的話,那這個絡腮胡子的人又是誰呢?他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幹這些事,最少還有一個幫手。”

“也就是說,曹麟團夥還有兩個人沒有抓住,甚至還沒暴露身份。”楊坤道,“下一步這兩個人的身份篩查是重點,可以從曹麟身上往外延伸,找找線索。”

“楊隊,你注意到沒有?小林說她曾經被人拖行過一段。”李偉摩挲著腦門道,“孫浩說,和他說話的男人很強壯,如果是他們兩人中任何一人,都不可能拖著小林走。拖行是什麽意思,就說明這個人沒有足夠的力氣扛起她,最後上車的時候還比較費勁,是吧小林?”

“對,最後一次那個人挺吃力,用了兩次才把我弄上車。”林美綸回憶道。

“這就說明這個人要不是病弱,要不就是女人或老人。”李偉信心滿滿地說道。楊坤愣了一下,問他是不是有懷疑對象。李偉點了點頭,也不隱瞞:“和這個案子有關聯的人裏,馬誌友符合這個條件。”

“得有證據,馬誌友從醫院出來後不是排除嫌疑了嗎?”

“我可沒這麽說,隻能證明他的確得了老年癡呆症。”李偉說道,“另外,小林說的那個‘老佛爺’是誰?我之前聽藍韻留下的錄音,文延傑也提到過這個人。我猜他對藍韻有所保留,所以隻說他們公司的業務上‘老佛爺’幫了忙,如今我覺得這個人應該查一查。”

“這事晚一點再說,董師傅他們已經在會議室等半天了。關於白天那輛墜崖的車,技術部門有些東西要咱們聽聽,都過去吧。”楊坤帶大家來到會議室,這裏除了董立,技術員老孟和法醫陸宇等一幹人都已久候。

“你把情況和大夥說說,一塊兒研究研究。”楊坤從屋裏拿出茶杯喝水,示意陸宇給大家介紹情況。陸宇將報告複印件分發到大家手中。

“情況特殊,時間又緊,所以我們加班先出了個初步的東西。那輛燃燒的車是被人從山上推下去的。我們在燒焦的屍體上和車裏發現了大量汽油燃燒的痕跡,也就是說,墜崖前這輛車已經被點著了。”

陸宇看了眾人一眼,見無異議繼續道:“由於車輛被汽油焚燒過,車體損毀嚴重,車內一名乘員高度炭化,身體大部分組織已經完全炭化脫落,隻剩下軀幹部分;內髒全部焚毀;骨骼表麵色澤呈灰白色,脆性極大且易碎,所以暫時無法判斷是生前燒死還是死後焚毀。另外,由於經過高溫焚燒後的屍體DNA 降解劇烈,基因鏈中大片段等位基因因高溫影響斷裂,造成DNA 片段遺失,導致炭化的屍體無法提取DNA 分型。好在屍體的屈肌群大於伸肌群,被焚燒時大腿收於小腹部,所以盡管小腿被焚毀,但骨盆保存得還算完好,此處深層組織焚燒炭化程度也相對較輕。

“所以本來打算從骨盆部位,也就是恥骨聯合提取完整DNA 分型進行檢測,這也是這具屍體唯一有可能提出DNA 分型的位置。誰知我們在對這個部位采樣的時候發現,骨盆位置的DNA 片段降解十分嚴重,DNA 和蛋白質之間呈現交聯,與常規片段相比,質量下降得非常厲害,而且DNA 片段大小多為1kb 以下,核酸甚至已經消解,無法進行擴增反應,達不到檢測標準。”

陸宇已經盡可能用大家能理解的語言解釋這件事情,可在場眾人還是聽得似懂非懂。聽起來好像是說那具疑似曹麟的屍體被燒得無法檢測DNA 了,不過陸宇後麵的話否定了大家的猜疑。

“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李偉問道。

“通常,燃燒是不會造成骨盆位置DNA 降解的,最起碼在恥骨聯合保存相對完好的情況下,不會出現這種情況。這是被一種滲透力強且能快速殺死生物細胞以固定生物大分子功能的溶劑長時間侵蝕造成的後果,通常,長年浸泡的實驗室標本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什麽溶劑?” 李偉還是沒聽太懂。陸宇把他手中的報告翻開,給他指點著說道:“福爾馬林溶液,這種東西含有36% 的甲醛、8% ~ 12% 的甲醇和0.02% 的遊離酸,另外,還有極少量的氯化物、硫酸鹽、重金屬和鐵。用於長期保存生物標本的福爾馬林溶液含大量甲醛,甲醛在空氣中易氧化成甲酸,而甲酸對DNA 有較強的降解作用。”

“怎麽會這樣?”李偉眯著眼睛陷入了沉思,陸宇繼續介紹:“通常DNA 的降解程度與標本的保存質量密切相關,一般用玻璃瓶裝且密封好的標本所提取的DNA 較為完整,所以說我們實驗室中福爾馬林溶液中取的DNA 相對容易。其實這東西保存的標本基因組DNA 的破壞程度與保存時間沒有直接關係,主要與保存液是否暴露於空氣中發生氧化有關。”

“那這具屍體保存得怎麽樣?”楊坤問。

“非常不好,我懷疑他是被敞口保存的,甲酸含量非常高。況且在福爾馬林溶液中提取DNA 的難度本身就很大,這種情況就更難了。”

“希望有多大?”

“不好說,我們隻能盡量試試。”陸宇話這麽說,可是大家都聽出來已經很難在屍體上找到新線索了。李偉歪著頭想了半天,突然抬頭問道:“是不是可以理解這個人在此之前已經死了很久,車裏根本就是一具在福爾馬林溶液中浸泡過的屍體?”

陸宇沒有正麵回答:“技術層麵隻能對現有線索進行梳理,具體的情況還要你們來完成。”李偉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楊坤,思考片刻,沒有說出來。

“車的情況怎麽樣?”楊坤看見李偉好像有話要說,卻沒理他,“我剛讓交警部門查了一下,的確有一輛車跟蹤過孫浩。遺憾的是,這車沒有車牌,老款的桑塔納,滿懷誌縣城都是這種車,查起來有難度。”

“燒毀的車還能找到什麽線索嗎?”李偉問。陸宇微微仰起頭,得意地笑道:“這倒可以幫上點忙。”他調出張照片用投影放了出來,是燒毀汽車中的某個部分,他指著其中一個位置說道,“車雖然被燒了,裏麵的人也完全燒焦,但發動機號碼被我們找了出來。”

“這個信息很重要,李偉和小林負責從這輛車入手,一定要把那個神秘的男人給我找出來。”楊坤一拍桌子,斬釘截鐵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