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過了年,天氣逐漸暖和起來。林美綸跟著李偉從車管所出來已近中午,眼瞅著李偉沒有回專案組的意思,林美綸也沒催促。望著他專心致誌開車的樣子,想到昨天耳聞他在埋屍現場失態,林美綸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頗為感動,很想說點什麽。李偉卻沒有她這份閑情逸致,一邊將汽車開上內環路一邊說道:“一般偷車不會在本地偷,但也不會跑太遠。我們先去和這個車主聊聊,然後再找地方吃飯。”
“好的。”林美綸把思緒拉回現實,很乖巧地點了點頭。她覺得李偉不僅和傳聞中硬漢的形象相去甚遠,而且是個感情細膩的人,要是自己能在他妻子之前認識他多好。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鬧得林美綸麵紅耳赤,好半天才敢抬頭看李偉。
兩人各懷心事,一路沉默地來到內環路和中環路之間的中辛莊村。這也是中環內唯二沒有拆遷的城中村之一,另外一個是距離這兒七八公裏的台頭村。兩人進村也沒耽誤,按地址找到了車主沈公貴。
說明來意,沈公貴很配合地拿出了行車本給李偉和林美綸看:“我這個車開得很少,就是進城或去塞北的時候才開,所以行車本一直放身上。頭幾天早上一醒來車就沒了,還專門去報了警。”
“哪天丟的?”
“大年初九早上起來丟的,家裏院子小,我把車放家門口。你說這大過年的跑來偷車,真是閑得蛋疼。”
“村裏最近有什麽生人沒有?”李偉問道。
“沒注意,過年這幾天我一直沒怎麽出門。”沈公貴苦著臉說道,“車是不是找不回來了?”
“回頭有人和你聯係,保持電話暢通,等通知吧。”李偉沒和他多說,轉身帶著林美綸上了街。兩人在村口一家刀削麵館坐下,點了兩碗麵。趁上麵的空當,李偉問起老板村裏有什麽陌生人出沒,老板歪著頭想了想說道:“過年這幾天串親戚的不少,我也說不好到底啥叫陌生人。你看我這麵館開在村口,進出村必須從這兒過,有印象的生人隻有一個。”
“你說說,什麽樣的人?”
“這人中等個兒,是個小夥子。長了一張‘工’字臉,特征很明顯,看上去流裏流氣的。他那天傍晚進村,自己走進去的,沒見出去,也可能是我沒注意他什麽時候出去的。”
“什麽時候的事?”林美綸插嘴問。
“不是初九就是初十,反正就那幾天。”老板說著看了眼牆上的掛曆,“今天正月十三了吧?過去三四天了。”
李偉想了想,從包裏拿出紙筆畫了個人像。他的丹青水平糟糕得很,隻是這個人的兩道眉毛又濃又長,幾乎連到了一起;嘴巴很大,加上高鼻梁,還真在臉上呈現了一個工字。林美綸看著這張畫像笑了,隨口道:“按這個找準耽誤事。”
“有特征就行,我們吃完飯去台頭村問問,附近就這兩個村。要是都沒線索就隻能進城找了。”說著,他低頭狼吞虎咽地吃麵,不時拿起筆在人像上塗塗抹抹。
台頭村的趙書記一看就是細心人,聽李偉說完情況點了點頭,遞過一根煙說道:“你說的這個人很像我們村的一個二流子。他叫毛青偉,村裏都管他叫三毛子,家裏排行老三。這小子今年快三十了,正事不幹,天天街上胡混,整月不回家,要不然就回來不走。”
“他現在在家嗎?”李偉很緊張地問了一句。林美綸看他這麽關注這家夥,就知道這事有譜。趙書記搖了搖頭:“不在,過了年就走了。
他和村裏人都沒什麽來往,家裏現在就老娘自己,我估計你們去也白去,準不知道他在哪兒。”
李偉哦了一聲,沉默著抽了會兒煙,又問:“他年後和村裏的人都沒什麽聯係嗎?”趙書記聽他這麽問,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好一會兒才道:“倒也不是,初九那天晚上我上廁所,好像見他去了史家,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他。當時我還問了一句‘你這是去哪兒’,他說他拜年。那村盡頭就老史一家子住,他不是去史家還能給誰拜年?”
“什麽時間?”
“晚上九點多,不到十點。”
“他和史家人什麽關係?”
“沒啥關係吧。這史家一共五口人,小兩口和女方父母,還有個孩子。男的長年在外地打工,很少回來。女人是個啞巴,在家帶孩子。他們家老爺子有輛麵包車,經常外麵拉活。”說完話趙書記又補充了一句,“他家是外來戶,在村裏買了房,搬來也就三四年時間。”
李偉點了點頭,問明位置帶著林美綸來到史家。一進門林美綸就驚呆了,隻見闊大的院子足有七八百平方米,正中一排六間大瓦房,寬敞幹淨。院子裏的葡萄架下放著石桌石椅,靠牆還挖了一個小池塘,正中是一塊嶙峋別致的假山石,後麵依稀可見滿牆的爬山虎。院子另一側則種了株合抱粗的杏樹,樹下放了張躺椅。
“院子不錯,夏天肯定挺舒服。”李偉感歎著往裏走,一個身材粗壯的女人從屋裏迎了出來。看年齡也就二十七八歲,長得著實難看,好像一塊巨大的發麵被扔到沙堆裏打個滾再裝到她脖子上一樣,滿臉的麻子,有密集恐懼症的林美綸看得一陣陣頭皮發麻。
“請問這是史學農家嗎?”
女人呆呆地望著李偉點了點頭,瞪著眼睛一語未發。林美綸這才想起趙書記說這人是個啞巴,看樣子能聽見聲音,遂問道:“家裏還有別人嗎?”
女人回身瞅了一眼,伸手在門上敲了四下,隻聽屋裏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秀花,誰來了?”接著一個矮個兒老太太從屋裏走了出來,看到李偉和林美綸,微微皺了皺眉。
“大娘,我們是公安局的,想找您了解點情況。”林美綸搶著說道。老太太的臉色不太好看,轉身進了屋。李偉拉著她搶在醜女人前走進房間。客廳寬敞明亮,真皮沙發、大液晶電視,裝潢也頗為舒適。
“秀花,倒水。”老太太幹脆利落地坐到沙發上,眯著眼睛打量林美綸,直瞅得她有點發毛。李偉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是這樣,我們有個案子和咱們村的毛青偉有關係,聽說過年他來過你們家,所以想過來和你們聊聊……”李偉的話還說完,老太太就冷冷地打斷了他:“我們和他不熟,就是過年他來給拜了個年。”
“不熟還給你們拜年?”
“他和女婿認識,都沒進屋,就在外麵說了幾句。”老太太回答。
“你女婿叫什麽,現在在哪兒呢?”
“盧新城,去北京了。”
李偉沉吟片刻,問他什麽時候回來。老太太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不知道,估計得明年過年了。”林美綸問能不能把女婿的手機號碼提供一下,老太太回複說她沒手機,也不會用,得問閨女。
她將皮球踢回給那個啞女,與她溝通相當費勁,因為她不僅不能說話,還不認字。後來李偉拿出手機比畫了一下,她才從抽屜裏找出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了個手機號。
記下手機號離開史家,李偉意猶未盡,又踅回村委會和趙書記攀談起來。這才得知史家主人叫史學農,他老伴叫胡淑鳳,隻有個啞巴閨女史茹,原來住在龍山縣。後來他們村有人給他閨女介紹了個對象,全家都搬到了懷誌,這個人就是他女婿盧新城。
說到盧新城,趙書記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小盧這孩子不錯,從小父母雙亡,家裏就有一個遠方表叔。這門親事也是他表叔幫他訂來的。他叔對他挺好,借錢給他買了這套房子,還給老丈人買了輛新車,現在他老丈人跑車,他在北京打工,都不少掙。聽說在城裏還有套老房子出租,搬這兒算搬對了唄。他們龍山縣那家裏窮得,一間房半拉炕,啞巴閨女又長那樣,你說誰要?”
“盧新城長什麽樣?”
“普通人吧,挺壯實一小夥子。對他們家人特別好,也可能是這邊沒親人的緣故,你看那屋子、那院子,都是小夥子一點一點自己收拾出來的。一回來就大包小包給家裏買東西,那收拾得比城裏人家都好。小閨女四歲,一天換一身衣服也穿不完。”
“哦,他們孩子叫什麽名字?”
“叫—— ”趙書記想了想,忽然一拍腦袋,“紀芳,史紀芳。這孩子跟史家姓,也不知道兩口子咋商量的,也不算入贅吧,反正這年頭跟誰姓其實都行。”
聽到小孩的名字,李偉的眉棱骨微微一挑。趙書記還想說話,忽然聽到外麵有個小孩聲音:“爺爺,你幹嗎呢?”李偉和林美綸都是一驚,隻見有個人影從窗外閃過,迅速向村外走。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好奇地站在窗口不遠處,手裏拿了根糖葫蘆。
瞬息間,李偉跳起來追了出去:“有人偷聽—— ”說話間他躍出門去,眼瞅著已至來人身後。就在他伸手要抓來人衣領的時候,那人猛然轉過身。他穿著連帽的厚羽絨服,戴著墨鏡和口罩,看不清容貌、年齡,右臂衣袖下露出的一把槍的槍口正對準了李偉的胸口。
(2)
林美綸站的位置離門稍遠,當李偉喊有人偷聽並追出去的時候,她並沒有第一時間跟上。待她和趙書記一塊兒趕到門口的時候,槍聲響了。
林美綸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在這兒會遇到帶槍的犯罪分子,先是腦海中一片空白,繼而意識到李偉有危險,立時將自己的安危拋到了身後,像打了興奮劑般躥了出去。她身後趙書記眼瞅著林美綸衝出去扶起李偉,卻手忙腳亂地不知道該幹點什麽,一個勁地在原地打哆嗦。
李偉右側胸口中槍倒地,鮮血染紅了林美綸的衣襟。
他張合著嘴巴,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兩道劍眉緊緊糾纏在一起,目光因痛苦而異常焦灼。失去力度的右手微微有些溫熱。林美綸被淚水模糊了雙眼,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隻記得一個勁地喊著“李哥、李哥,你不要睡……”
“別叫了,我死不了。”李偉突然睜開眼睛衝著林美綸做了個鬼臉,“他好像掉了東西,你幫我撿起來。”說著,他抽出右手往遠處指了一下。林美綸跑過去,看到村口背陰處,之前下雪凍住的殘冰還沒有化幹淨,地上被劃出長長一道溝,想必是嫌疑人逃跑時摔倒,不慎掉落了東西。
地上安靜地躺著一個嶄新的鑰匙扣,與趙保勝死亡現場那種鑰匙扣完全相同。李偉把鑰匙扣拿在手裏反複端詳,又讓林美綸調出證物照片,確認就是出現在命案現場的葦楠集團的那種鑰匙扣。他掙紮著在林美綸的攙扶下回到屋裏解開衣襟,右前胸洞開了一個小拇指粗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周圍皮膚呈紫紅色,腫了一大片。
“這是橡膠子彈,殺傷力不大。”李偉讓趙書記找來紙巾按著傷口,對林美綸說道,“你把嫌疑人的照片找出來我看看,我怎麽覺得這個人這麽熟悉呢。”
林美綸拿出手機,找了幾張曹麟的舊照給李偉遞過去。趙書記不知道從哪兒找了點酒精和紗布,正過來給李偉清洗傷口,看到照片就是一愣:“這不是史家女婿嘛,怪不得你們找他。”
“你說什麽?”正拿酒精棉清理傷口的李偉被趙書記的話嚇了一跳,立時瞪圓了雙眼,“你說這個人是史家女婿?”
“盧新城嘛,怎麽了?”趙書記被李偉的反應搞蒙了,唯恐自己說錯了話。李偉沒理他,讓林美綸馬上通知專案組,然後顧不上還沒包紮好的傷口,奪門而出:“小林,和我回史家。”
“你先把傷處理好。”林美綸追著李偉來到史家門口,正遇到他們家的啞巴媳婦出來,看到李偉嚇得扭身就往家跑。李偉左手按著傷口上的紗布,右手拿手機不停地打電話,站在門口卻不進屋。
“我們不進去嗎?”林美綸氣喘籲籲地追到李偉身後問。李偉搖了搖頭:“等楊隊和董師傅他們過來再說,咱倆的任務就是看住他們。”
“你的傷口疼得厲害嗎?”林美綸關心地問。李偉報以微笑,很從容地拍了拍傷口處:“沒事,一點小傷。”隨即又道,“盧新城就是曹麟,那你說他們家人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那個老太太陰陽怪氣,沒準兒隱瞞了什麽。”林美綸道。李偉歪著頭想了一陣,慢條斯理地說:“夠嗆,如果我是他,就不會把自己的事告訴家裏人。你剛才注意到沒有,他們家還專門有一間小孩的房間,裏麵有好多玩具、教具,看得出對孩子相當用心。”
“這能說明什麽?”
“說明曹麟很喜歡這個孩子,如果這孩子真是他的閨女,他應該不會把自己的事告訴史家人。”他停頓了幾秒,稍作思索又道,“如果能證明那具燒焦的屍體就是曹麟,那他死前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你看孩子叫什麽名字,史紀芳。難道不是紀念他姐姐曹芳嗎?我開始聽到這名字就覺得有問題。”
正說著,遠處一輛汽車駛來,風馳電掣般停在二人近前。楊坤、董立帶著老杜、侯培傑從車裏鑽了出來。
楊坤這幾天連開案情分析會,距離上級要求正月十五前找到凶手隻剩下兩天,還不能確認曹麟的生死,正為這事頭痛,突然接到李偉的電話說找到了曹麟的新線索,急急忙忙帶著人趕了過來。
等見到李偉和林美綸,楊坤才知道李偉中槍負傷,雖然傷勢不重卻也是涉槍案件,不能輕視。偏偏李偉這家夥把精力全放到了找曹麟身上,對自己的傷滿不在乎。好說歹說,他才帶著大夥兒來到中槍地點,讓侯培傑給他做筆錄,勘查現場。趁這機會,楊坤悄悄帶著林美綸去了史家。
史家人對警察的再次到來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娘兒倆各幹各幹的,一個裝聾作啞,一個真聾真啞,搞得楊坤是狗咬刺蝟—— 沒處下嘴。這時候,外麵汽車引擎作響,史學農回來了。
這是個看上去像閏土一樣老實的農民,沒事見警察也相當不得勁兒的那種人,所以楊坤很容易和他攀談起來。說是談,不如說是比較隨意的審訊。史學農知無不言,雖然沒有曹麟的新消息,卻把往來經過給楊坤說了個明白。
原來史家五輩貧農,史學農父母生了兩個孩子,除了他以外還有個哥哥,因為家窮,早年過繼給了親戚。後來父母去世,他在龍山縣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又生了個啞巴閨女,一家子的生活向來是羅鍋上山—— 錢(前)緊。早幾年某個夏天,村幹部張東找到他,說給他閨女尋個人家。
史學農人窮可誌不短,不願意尋個鰥夫老漢把閨女打發了,所以眼瞅著啞姑娘三十也要守著她。這次聽村幹部說這小夥子雖然坐過牢,可人著實不錯,還願意在塞北給他們買房子,就動了心。後來跟盧新城見了幾麵,覺得這人不壞,就同意了這門親事,條件是他們必須得跟著孩子來塞北。
“倒不是我們兩口子貪心,一來在龍山的確沒啥出路,種地一年不如一年;二是我們啞巴閨女念書少,沒心眼,我們怕她吃虧。你說閨女再怎麽著也是我們身上掉下來的肉,在我家還是個寶。”史學農說道。
除了遠房表叔,盧新城在塞北也沒別的親人,再加城裏的房也貴,他就在懷誌縣郊區買了套院子,剩了點錢還給史學農買了輛車,送他上了駕校。開始一年盧新城經常在家,裏裏外外收拾得像模像樣。後來這幾年回來漸少,說是有工作。好在家裏一切都上了正軌,除了史學農跑車以外,龍山縣的房子和地也能租點錢,日子還算過得不錯,比之前強多了。
“家裏現在都挺好,年前女婿回來給拿了點錢,我們又湊了點想著在村裏開個麻將館,估計年後就能開張了。現在孩子也上了幼兒園,我們都特知足。”史學農誠惶誠恐地說道。
“盧新城的其他事情你們不清楚?”楊坤遞給他一支香煙,史學農拿在手裏卻不抽。“真不知道,您剛說他還有個名字叫曹麟,我也是第一回聽說。”在確認過曹麟的照片以後,史學農一個勁地把他和曹麟撇開關係,“女婿回來的次數不多,一次就住上幾天。他挺戀家,我們也覺得他人挺好,但他的事情我們真不知道。”
兩人正說著,史茹帶著孩子從裏屋走了出來。小女孩紮了兩根小辮,拿了個小尺寸的iPad 玩遊戲,被母親拖進了房間。史茹走到父親麵前比畫了幾下,史學農驀然瞪大了眼睛,也和她比畫了幾下,轉過頭對楊坤說道:“閨女問你們,曹麟是不是犯了法。”
麵對樸實的史家父女,楊坤一時感慨萬千。他來到史茹麵前,盡量溫言相慰:“曹麟也許不能算好人,但他一定是個好父親,也是個好丈夫。他這樣下去不僅會把自己逼上絕路,甚至還可能連累你們。
我們警察要保證每個公民的人身安全,有問題一定要通過法律途徑解決,而不是以暴製暴。否則國家和社會將成為什麽樣子?又怎麽能保證大家安居樂業呢?”
說完這番話,楊坤蹲下身抱起小女孩,看著孩子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又道:“孩子是祖國的花朵。為人父母更要以身作則,不能讓孩子從小被不健康的東西影響。”他放下孩子,盯著史學農說道,“我要說的就這些,如果你想起什麽再和我聯係吧。”
史學農備受感動,低頭無語,用了很久才把楊坤的話用手語給史茹講完。雖然不知道史茹能聽懂多少,但楊坤感覺他的話有一定效果,這個看上去十分樸素的姑娘雙目噙淚,拉著女兒的手一直沒說話。直到楊坤他們起身告辭,才忽然抬起頭,將一直攥在手心的一張紙條慢慢展開,遞到了父親手裏。
史學農接過紙條,又和她比畫了幾句,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最終長歎一聲說道:“這次女婿回來和閨女說過,如果有緊急情況,給這個電話發短信,可以聯係到他。”說著,史學農把紙條遞了過來。
“他還說自己有事情要辦,如果這事不辦這輩子也睡不踏實,可能很長時間回不來了,所以讓閨女照顧好我們和孩子,說和我們這幾年是他姐姐死了以後最高興的幾年。”說到這兒,史學農又看了一眼低頭垂淚的史茹,“我們家幾輩是好人,咱不幹犯法的事。”
房間裏陷入沉默,楊坤把那個電話號碼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掏出手機打了一下,說道:“關機了,讓技術跟一下。”然後站起身和史學農握手,“謝謝你,謝謝你閨女。有什麽想到的情況,隨時聯係我。”說著,寫了自己的電話交給史學農。
史學農把楊坤他們送到門口,身後的史茹仍然淚眼婆娑。林美綸跟著楊坤踅回村支部,董立忙迎過來笑道:“楊隊,咱們這次可立功了。”
“什麽意思?”楊坤疑惑地問。董立一把拽過李偉,指著已經包紮好的右前胸傷口說道:“李偉這個傷口是九毫米橡膠彈打的,雖然凶手沒留下彈殼,可這種子彈在我們塞北市是二〇〇六年才裝備警隊的,數量很少。”
他說到這兒,拍了拍李偉的肩膀:“剛才李偉打電話讓市局查了一下,勝利機械裝備廠公安處曾經分過一支05 式警用手槍,使用的就是這種子彈。後來公安處處長辦公室失竊,因為槍彈分離所以隻丟了一盒子彈,至今還沒有查出下落。”
“機械廠辦公室是什麽時候丟的子彈?”楊坤問道。
“二〇〇八年春節。”李偉在旁邊說道。楊坤將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忽然問道:“馬誌友哪一年退休?”
(3)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林美綸簡直不敢相信懷誌縣還有這樣的地方。離懷誌人才市場僅一街之隔的巷子裏,殘破的建築鱗次櫛比,網吧、旅館、雜貨店等數百家商鋪叉叉丫丫地擠在一塊兒,有種穿越回二十年前的感覺。她跟著李偉在冰雪交融的柏油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鞋很快就濕了。
“李哥,你的信息沒錯吧,曹麟藏在這種地方?”林美綸好奇地問道。李偉回頭看了她一眼:“曹麟給史茹的那個電話號碼,最後一次通話是在大年初三。位置就在附近,和他通話的人叫毛易,就在這兒住。”說話間,他們已經走進一棟陳舊的筒子樓,順著陰暗的樓梯走上三樓,來到毛易家門外。
開門的是個中年胖子,一雙椒豆般的小眼睛非常警惕地盯著李偉和林美綸,確認了他們的警察身份才讓他們進來。李偉也沒寒暄,直接把曹麟的照片拿給他看:“這個人你見過嗎?”
“見過,他是我的租客,叫盧新城。”毛易說道,“早上您不是給我打過電話嗎?那時候我還沒起呢,還不到六點,太早了。”
“他租你的房?”
“對,年前還付過一次房租,到今年六月。”毛易說道。
“帶我們過去看看。”李偉說,“離這兒遠嗎?”
“不遠,就在馬路對麵。”毛易鎖了門,帶著二人下樓,又上樓,走進另外一棟同樣破落的筒子樓,打開一樓中戶的門。
“早上打完電話,我過來瞅了一眼,沒人。”毛易推開門讓李偉和林美綸進屋。這是套沒有客廳的老房子,一大一小兩個房間,亂七八糟地堆滿了吃剩下的方便麵盒、零食袋子以及礦泉水瓶等東西。桌上的煙灰缸裏,煙頭堆得小山一樣,顯得雜亂無章。李偉在屋裏轉了一圈,很快在主臥室的床前站住了。
“小林,你看這個。”隨著他的話音,林美綸看到枕頭一角露出幾張紙。她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紙抽出來,發現上麵胡亂寫了幾個人名:安慕白、劉文靜、趙保勝和文輝。其中劉文靜下麵寫著胡梓涵,文輝下麵寫著文延傑。其中安慕白、趙保勝和胡梓涵三個人已經用紅筆圈了起來。
下麵的幾張紙都是打印出來的黑白照片,好像是用那種便宜手機拍攝的,效果非常差,但模模糊糊地能看出正是前麵幾個人被偷拍的視頻,除了劉文靜,其他人都有。
房間角落的小桌子上放著一部陳舊的台式電腦和一台黑白激光打印機。李偉打開電腦,找到了大量的偷拍視頻,拍攝日期是去年入冬以後,從十月到十二月,其中有安慕白出小區買菜、趙保勝和朋友吃飯、胡梓涵晚上喝醉從酒吧出來等,但沒有文輝和劉文靜。
除此之外,電腦裏並沒有其他東西,倒是瀏覽器的曆史記錄裏有不少世界著名未破案件的瀏覽記錄。李偉讓林美綸把這些內容都用手機先拍下來,她注意到有一九四八年澳大利亞薩默頓神秘人案件、一九五七年美國箱中男孩案、二〇〇〇年日本世田穀滅門案和二〇一一年南京將軍山分屍案等。李偉反複看了兩遍,忽然說道:“你看,胡梓涵死時的狀態和薩默頓神秘人案件很像,趙保勝家又與世田穀滅門案相仿,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難道不是模仿犯罪嗎?”林美綸問。
“不像,最起碼我認為曹麟沒有模仿犯罪的動機和意義,你在學校應該學過吧?看過小說《心理罪》沒有,模仿犯罪通常是為了引起主體的注意,並由模仿而形成特殊的係統效應,導致主體發生混亂,從而獲得快感。而曹麟的這種模仿完全沒有意義,好像隻是為了滿足他個人的心理欲望。”
“除了將軍山分屍案以外,其他的都發生過了。”林美綸說道,“難道他還想殺文延傑?”
“有可能,也許這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由於文延傑涉嫌教唆殺害藍韻被提前拘捕,所以他很可能改變了計劃。”李偉說道。林美綸不由得一愣:“曹麟不是死了嗎,難道燒死的人不是他?”
“沒有證據顯示那個人是他。根據現有的證據分析,我更傾向於那是具在福爾馬林溶液中浸泡多年的屍體。”
“那他去哪兒了?”林美綸問。
李偉沒有說話,快速在房間翻看,尋找著一切可能是線索的東西。忽然,他的目光聚焦到了衛生間馬桶上。
“怎麽了?”林美綸問道。
“馬桶堵了,裏麵有東西。”李偉說著,伸手在馬桶裏濕淋淋地撈出兩塊塑料片,上麵依稀印有紅字。
“……寧鎮壽衣廠?”李偉把兩塊塑料片拚起來讀道。一直站在旁邊的毛易這時候突然睜大了眼睛:“對,下寧鎮有家壽衣廠,東西還挺貴,我媽他們村有個人在那兒上班。”
李偉沒理他,又在廚房垃圾桶裏翻出一張紙。上麵潦草地用筆畫了幅結構圖,像是某種鎖具的橫切麵結構圖,還用極細的筆寫了幾個數字:2-01-401。
“像是個地址。”林美綸說道。李偉點了點頭,一時想不起來和案件有關的人誰的地址是這個,遂讓林美綸查一查,然後說道:“讓技術部門把這些線索都掃一遍,看看指紋和曹麟的能不能對得上,如果對上的話,‘二四滅門案’、‘安慕白疑似自殺案’和‘胡梓涵中毒案’就能並案處理了。”
“之前我聽監獄的人說,曹麟的動手能力很強,畫這個結構圖是不是方便撬鎖?”林美綸問。李偉這時候還沉浸在三個案件的並案上,沒有理會她的話,半天才反應過來:“對,不過安慕白、胡梓涵和趙保勝都沒有穿壽衣,難道是給下一個案子預備的嗎?”
“你是說,如果曹麟的確沒死,會模仿將軍山分屍案,給屍塊穿上壽衣?”林美綸啞然失笑,“咱們懷誌的規矩,隻有很親近的人去世,才能由本人給他穿壽衣,而且必須要穿。也許是曹麟買給他姐姐的衣服。”
“曹芳都死二十年了,還穿什麽壽衣。再說她那是個衣冠塚,根本沒有屍體。”李偉又拿起了那張紙,“如果真是曹麟幹的,他也沒必要給這些人穿壽衣啊,他們非親非故。”
“看看這個地址,也許能有什麽收獲。”林美綸給汪紅打了個電話,讓她幫忙查詢現有資料中,在“二四滅門案”等三個案件中的相關人員中,誰和這個地址有聯係。半小時後,汪紅的回複讓李偉和林美綸目瞪口呆。
馬誌友家住勝利機械裝備廠小區二號樓一單元四〇一室,除此之外,現在掌握的信息中,沒有人與這個地址相近或有關聯。
“難道馬叔真跟這個案子有關?”林美綸怎麽都不願意相信這個結果,“昨天楊隊說勝利機械裝備廠公安處丟失子彈就很可能和他有關係,因為他有一切便利條件。可當時他已經退休好幾年了,再說當時也調查過,找不到馬誌友盜用子彈的動機以及發射工具,基本排除了嫌疑。後來市局回複說,當年找到了嫌疑人,說是公安處的員工李牟中,子彈被他在網上賣了,才找到下落。”
“李牟中說在QQ 上把子彈賣掉了,可那盒子彈再也沒有出現過。
直到十二年後,有個嫌疑人用這顆子彈打了我一槍。”李偉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逗得林美綸險些笑出聲來,“人家沒留下彈殼,你怎麽知道就是丟失的子彈?”
李偉雖然和林美綸開了幾句玩笑,可心裏尤其緊張。今天的發現對案件進展相當有利,可由於暫時不能確定曹麟的生死,他仍然是十五個水桶打水—— 七上八下。經過技術人員的詳細檢查,一天後就得出了結論:李偉和林美綸發現的出租屋現場、幾張有關鍵信息的紙上麵,都找到了曹麟的大量指紋和腳印,肯定是本人。
也就是說,目前可以正式將“二四滅門案”、“安慕白疑似自殺案”和“胡梓涵中毒案”並案處理,讓其他幹警從胡梓涵中毒案上撤下來,加入專案組,全力追查重大嫌疑人曹麟。
至於馬誌友的地址為什麽會出現在曹麟的出租屋內,暫時還不能給出滿意的答複。除了林美綸之外,所有人都認為馬誌友的嫌疑不能排除,最起碼綜合他現在的情況看,此人為曹麟同犯的可能性很高。
林美綸仍然固執地認為馬誌友的嫌疑不大。除了追查曹麟和孫浩見過的那個大胡子以外,李偉還想再會會馬誌友。雖然董立反對,可楊坤最終還是批準了李偉的意見。
李偉帶著林美綸出發了,原以為不過是一次普通的交流,沒想到這次的馬誌友帶給他們的是一個別樣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