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找到了李玉英的檔案，高師傅清晰、工整的字體，一筆一畫寫得非常認真。上麵不僅有李玉英的情況介紹，還有他父母以及重要親友的簡要資料，地址、工作單位、家庭成員甚至性格評述，而且有她從小到大的情況、品行概括。高師傅做工作的確稱得上是縣局的表率，向來一絲不苟。

在食堂吃過午飯，李偉騎著摩托車去找遊慧芳，看檔案介紹她應該是李玉英最好的朋友。此時剛過中午，遊家也才吃完飯，看見李偉貿然到來，均有些手足無措。李偉忙給他們看了警官證，又解釋說想補充一些關於李玉英的資料。其實馬誌友的事現在全城皆知，此時他來也算不得出乎意料。

遊慧芳六十歲上下，花白的頭發，身體看上去還算不錯。她讓兒子給李偉倒了杯水，然後拿了個沙發靠墊放到腰後，坐直身體對李偉笑了笑：“腰不算太好。”

“想和您聊聊李玉英的事，其實也沒什麽。就是馬誌友的案子有些東西還要補充。”李偉邊說邊拿出筆記本做記錄，遊慧芳沉吟了片刻，悠然說道：“李玉英從小就和我一塊兒玩。她有小兒麻痹，小時候還能勉強走路，到了十歲左右，病情加重，逐漸就離不開輪椅了。不過她從小要強，向來用健康人的標準要求自己。那時候她在縣裏可有名了，都說她是‘懷誌張海迪’，文章寫得漂亮，學習成績名列前茅。要不是‘文革’影響，考北大、清華也沒問題。”說起李玉英，遊慧芳好像有一車的話要說。

李偉今天沒有準備什麽問題，關於李玉英的一切他都想知道。雖然高師傅做了很多工作，之前的同事們也詳細地調查取證，可他總覺得與真實的李玉英之間，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青紗，能看到卻又模糊不清。所以他隻是循著遊慧芳的話頭提示一兩句，由著她往下講。

“李玉英人長得挺漂亮，在我們那個年代也難得有這樣的人才，像個電影明星似的，就是腿腳不好。她後來在縣文聯工作，每年都是優秀工作者，這是正常人都不容易做到的事。當年她父母的身體不好，就想給她托付個可靠的人家，可找來找去也沒什麽滿意的。最後還是李玉英自己相中的馬誌友，兩人才相戀結婚。”

“怎麽是李玉英自己相中的馬誌友？”

“她媽帶她去公園，看著馬誌友在看書，她覺得人不錯，就讓她媽推她過去和馬誌友說話。那時候馬誌友剛轉業到懷誌，不是很善於和女同誌打交道，倒是李玉英主動大方，倆人才漸漸好了。”

“後來呢？”

“後來就結婚了唄，有了兒子馬碩。本來還想再要一孩子，可惜當時計生工作抓得緊，被強行打掉了，再加上李玉英身體也不好，就沒再要。誰知道馬碩剛從警校畢業就出了事，李玉英這後半輩子都給毀了。”

看李偉杯中水盡，遊慧芳又起身給李偉續了水，繼續說道：“李玉英也是苦命人，孩子死前他父母剛剛過世，老兩口相差不到三年。

她咬著牙什麽都沒說，就是每天看書寫字，以前她除了名著以外不怎麽讀小說。兒子死後，為了排解寂寞，基本上是一本接一本地看，有點饑不擇食的樣子。”

“她都讀什麽書啊？”

“兒子去世以前，她是文聯的副主席，除了工作以外，經常看些文學性強的書，還寫過一些文學作品，像《懷誌地方文學概論》《濟北文學小史》，還有《文字的性格》都是她的作品。”遊慧芳邊說邊從書架上找出幾本李玉英早期的書，放到桌上。看得出來，這個老太太和李玉英也算知己，文學素養不低。

“之後她就不怎麽寫東西了，反正我印象中馬碩去世以後，她什麽也沒寫過。倒是和我說過，有機會寫一個好作品給我們看，可後來什麽也沒寫出來。看得倒很雜，可能也是為了打發時間，淨看些偵探小說。”

“具體是什麽？”

“福爾摩斯、阿加莎·克裏斯蒂、奎因、約翰·卡爾、東野圭吾，都是挺有名的作家。”難得遊慧芳記得這許多外國推理小說家的名字，隻聽她繼續道，“有些書還是我推薦給她的，因為她以前不怎麽看小說，看也是世界名著這個級別的作品。記得我有一次她和我說，除了福爾摩斯以外，還有什麽有意思的偵破小說啊？我記得很清楚，她說的不是偵探，而是偵破。”

“她後來得什麽病去世的？”

“癌症，胃癌。最後這幾年李玉英特別消沉，連我見她都少。除了讀書，她很少出門。最後人瘦得不成樣子。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慧芳，我先走一步了，你以後也要注意身體。’”說到這裏，遊慧芳語氣明顯有些沉重。

李偉一直沒插話，這時候見她說得有些語塞，才安慰了幾句，接著問道：“您對馬誌友怎麽看？”

“你是說他的為人還是這次的事？如果說為人，馬誌友是個好人，對李玉英也很好，兩口子都沒紅過臉。要說他最近這個事，我也不知道他咋想的，也許就是覺得自己時日無多，不願留遺憾唄。”遊慧芳說得很自然，可李偉明顯聽出她對馬誌友懷有同情心。

話題就此擱置，兩人好像突然沒話說一樣。遊慧芳怔怔地望著窗外，似乎不願意再多說。李偉看多待無益，便起身告辭。他覺得兩人雖然說得不多，可收獲頗豐，至此給宋局的報告才能基本說清楚案件的來龍去脈。隻是對於馬誌友和李玉英這點事，李偉還沒想好怎麽寫。

回到縣局打個招呼，李偉又開車往塞北趕，他最近老惦記妻子，就算有哥哥嫂子幫他照顧，他也放不下心。臨行前林美綸又跑出來送他，李偉笑眯眯地朝她擺了擺手：“你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說著已經走遠。

直到此時，李偉才覺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好像大病初愈。琢磨著等妻子這邊事情穩妥了就去找宋局一趟，這案子也該和領導匯報一下了。

就這樣又過了兩個星期，眼瞅著氣溫回升，春意已現。成小華的預產期也過了兩天，可兒子還是沒有出來的意思，李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把匯報案子一幹事統統拋到了腦後。

直到這天中午，李偉坐在病房裏給妻子削蘋果，外屋哥哥嫂子侄子以及成小華的爺爺奶奶圍坐了一群人，和大夥兒聊得正高興，忽然手機響了，是林美綸打來的。

“這丫頭，不是和我要蜻蜓的吧？”李偉嘀咕著走到外屋接起電話，卻聽到了一個讓他無比震驚的消息：文輝被殺了。

如果不是林美綸打來，李偉根本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他反複確認了幾次才弄明白不是林美綸搞錯了，文輝的確被人在家裏殺了，殺人凶手還當場打電話自首，被送到了縣局。並非旁人，正是文輝的前妻趙葦楠。

李偉簡直要瘋了，如果是其他仇人還好說，這趙葦楠怎麽有動機去殺文輝呢？李偉放下電話，一直在屋裏發呆，成小華把他叫過去問了原因，笑道：“你就是操心的命，這時候待在這兒肯定心不在焉，不如去看看吧。”

“不去。”李偉回答得頗為堅決。剛說完這句話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回頭一看卻是嫂子：“別裝了，想去就去吧。我們這麽多人還怕照顧不好小華啊？再說了，小華從懷孕到現在，你在家待了幾天，不都是我和你哥照顧的她？”

李偉和哥哥嫂子一向不見外，也知道嫂子心直口快說的是實情，遂笑道：“那也行，我去瞅一眼就回來。”說著過去又和成小華打了招呼，開著車心急火燎地往懷誌趕。

“到底怎麽回事？”一下車，李偉甚至來不及寒暄就直奔專案組，屋裏一群人也迅速圍上來給他介紹案情。

楊坤說道：“人還在審訊室，要不你過去聽聽？”

“她說什麽沒有？”李偉指的是自首的趙葦楠。

“怪就怪在什麽都沒說，而且做好了善後工作。連孩子都托付給了別人，家裏的房子、遊艇都賣了，錢存入了孩子的賬戶。”楊坤說道，“態度很堅決，看來可以定罪，絕對不會交代為什麽殺人。”

“人確定死了嗎？”

“當場就死了，腦袋都快掉了。”牛智飛在一旁插言道，“這女人別看長得漂亮，下手可真狠。”

“這就怪了，怎麽能沒理由呢？”李偉決定會一會趙葦楠，希望再努力一把，看看能不能讓她開口。

可惜，他失敗了。

趙葦楠還是那麽從容美麗，一點都不像殺人犯。她顯然精心打扮過自己，雖然身上沾了不少血跡，可看上去絲毫不顯狼狽。人也很恬靜，無論李偉說什麽都一言不發。

李偉要來了趙葦楠的手機，本想從裏麵找出點線索，可發現什麽都沒有，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存。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把手機插到電腦上，通過一下午的努力，恢複了大部分數據。

通訊錄、照片、微信、短信，李偉把數據看了一遍，沒發現什麽異常，直到最終看到一條備忘錄信息—— 郵件發送倒計時：還有兩天。

這句不明不白的話引起了李偉的注意，他來回在屋裏踱著步子，把整個案件又梳理了一遍，想來想去隻有一個地方和郵件有關，那就是馬誌友軟禁趙葦楠的時候，在現場發現了一台筆記本電腦，曾經用web 方式登錄過郵箱，但當時沒有破解開密碼。

“楊隊，上次馬誌友屋裏那台電腦的郵箱密碼破解了嗎？”李偉問道。

楊坤愣了一下，隨即叫來董立，才知道早幾天技術部門已經把相關資料送過來了。

“沒什麽值得關注的東西。”董立說。

李偉要來郵箱密碼，打開了馬誌友的電子郵箱。那裏隻有一封郵件，設置定時發送，日期正好是兩天以後。李偉看了看郵件並無正文，附件是個壓縮包，裏麵有幾張照片。是份報告的影印版，準確地說，是份親子鑒定報告，被檢測的其中一方是趙羽楓，收件人是文輝和《塞外星聞》的投稿郵箱。

李偉聽說過《塞外星聞》，是一家在省內很有影響力的綜合媒體，以八卦新聞為主，有著高影響、低口碑的反差聲譽。他關掉電腦，走出樓門，站在屋簷下點了支煙。

天黑下來，飄起蒙蒙細雨，雨霧彌漫著整個塞北市。電話響了，是嫂子打來的。她告訴李偉，成小華生了個男孩，六斤六兩，母子平安。李偉激動地閉上雙眼，仿佛看到浩瀚的宇宙中流淌著自己血液的那一抹生命正在熠熠放光。他掛斷電話，看了看時間，然後翻出通訊錄，找出宋建鵬局長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隨著嘟嘟的兩聲等待音，電話接通了。

全文完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九日於六中租處完稿二〇二二年七月十三日日於家中九次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