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馬誌友有氣無力地躺在病**,渾身上下沒有幾處完整皮膚。多數傷口已經處理過,他被包裹得像一個尚未完成的木乃伊。可能是聽到動靜,他微微轉過頭,正看到臉色鐵青的老杜站在麵前。
“馬哥,你每次去我家是不是都偷偷翻我手機來著?”老杜重重地喘著氣,眼裏幾乎要冒出火來,“你媳婦還活著的時候,你每次都待好幾個小時,不是喝茶就是和我侃大山,問這問那,我揀能說的都和你說過,你是不是偷偷記下來了?”
馬誌友艱難地抬起眼皮望著他,很輕地點了點頭。老杜完全被激怒了,他把臉貼近床頭,雙手就那麽在空中揮舞著,李偉甚至感覺他一不小心就會按到馬誌友胸口上。“你這是讓我犯錯誤,難得我這麽相信你,說了多少內情給你?”
老杜沮喪地直起腰,忽然從腰間取出手銬,飛快地銬上自己的雙手,轉過身,目光焦灼而渙散:“李警官,你說對了,我的確給馬誌友透露了情報,犯了錯誤,你把我帶回去吧。”
李偉打量著這位幹了半輩子刑警的老同誌,心中微有感觸。他曾經聽人說過,老杜除了工作以外沒什麽愛好,不喝酒不打牌,不好旅遊不吹牛,連抽煙都是隻在工作需要時才抽,向來嚴於律己。況且對這個案子,老杜的投入絲毫不在自己之下,如今出此紕漏就好像精心烹製的菜肴被人撒了一把沙子,著實不會好過。自己在這事上雖然問心無愧,可方式是不是有點問題?
想到之前和董立的不愉快,李偉由衷歉疚。如今老杜的態度也讓自己多少有些難堪,覺得做事時多些手段亦不至於此。做了二十多年警察,李偉今天又一次感覺自己還很稚嫩,似乎缺少一點溝通技巧。
有時候想做一個好警察不僅僅是滿腔熱情和秉公執法。他思忖良久,用誠懇的語氣對老杜說道:“對不起杜哥,這事我幫不了你……”
李偉正想著再說幾句客氣話,謀求老杜原諒,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隨即站在他們稍遠位置,一直關注馬誌友的兩個護士不約而同地大聲喊起了醫生。李偉這時候才注意到她們剛才一直在病房中,臉上不禁有些發燙,好在這時候沒人注意他。
醫生風風火火地進來,把李偉他們都請了出去,兩人麵麵相覷,站在急救室外約有十多分鍾,才聽他在屋裏大聲喊家屬,再進去時,醫生宣告了馬誌友的死亡。
李偉心中感情波瀾激昂,好像人一下子被掏空,感覺疲憊不堪。
他頹然退回走廊的長椅上,從警以來親手抓獲的嫌疑人在他眼前一一閃過,繼而這一個月以來關於“二四滅門案”的點點滴滴漸隱漸現。
這種感覺跟編劇全身心投入某個劇本創作,最終完稿時那種大病初愈的感覺一樣,相信沒有別人能體會和理解。他疲憊地站起身,和門口的同事交代了幾句,然後頭也不回地向醫院大門走去。
馬誌友死了,曹麟撂了,可李偉總覺得案子還沒有結束。他想到了剛剛收到的那個箱子,心裏又是一陣緊張。就和坐過山車那樣,心髒不強大還真承受不住。好在那個箱子已經由董立他們打開,裏麵隻是一把深深埋藏在冰塊中的匕首。
“這匕首擦得很幹淨,沒有指紋,不像用過的東西。”董立把手中的證物袋交給李偉,“看日期是提前幾天寄出來的,就是為了嚇唬文輝。可惜馬誌友身上的東西都被炸碎了,要不然那些紙末裏準有他接下來的計劃。”
“這事要是放到美劇裏,法醫準能用高科技把那堆碎紙屑還原。”
牛智飛不知道什麽時候聽到他們的對話,笑眯眯地插了一嘴。李偉把匕首還給董立,先說了馬誌友的死訊,又問文輝的情況。
“留置室呢,這幾天嚇得夠嗆。”董立說。
“我去和他聊聊。”李偉說著離開專案組辦公室,到留置室找文輝。兩人一見麵,文輝挺害怕,一個勁地往牆角鑽。李偉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麵,點了支煙問道:“我有那麽可怕嗎,你嚇成這樣?我告訴你,你害怕的人已經死了,曹麟也被抓了。”
“馬誌友死了?”文輝驚愕地問道。
李偉沉默地望著他,沒有直接回答:“人這輩子要經曆很多事啊,有的事還是別做,要不然你自己就能把自己嚇死!”說這話的時候,李偉想到馬誌友的結局,不勝感慨,對麵前的文輝絲毫沒有同情。
文輝可能聽出他話裏的意思,辯解道:“李警官,我一直想和你們說說這事。你不能聽馬誌友的一麵之詞啊。”說著他抹了把嘴角的唾沫,又道,“當年的事我早就說過,你看看你們以前的問訊記錄。”
“那你再和我說一遍吧。”李偉給他倒了杯水,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文輝一口將水喝幹,用手掌在嘴巴上抹了一下道:“好,我告訴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隨著文輝的講述,李偉的思緒也像一縷輕煙,追隨著他穿越二十年的時空,回到那個改變了很多人命運的時代。那時候,文輝還是“懷誌四害”的大哥,是個自認為在社會上頗有影響力的人。
受到港台電影的影響,二十年前的年輕人很樂於把自己裝扮成所謂的幫會成員,在本該上學或工作的年齡,他們卻遊離於校門之外,靠義氣和暴戾來武裝自己。就在那年的正月十五之後那幾天,一個陰沉沉的日子裏,文輝早上從家裏出來,到趙保勝家找他和自己去收錢。
他們先到懷誌一中門口,這裏已經有三四個中學生在等他們了。
見文輝和趙保勝過來,幾個學生立即站定,規規矩矩地叫了聲:“文哥、趙哥。”
“錢拿來了嗎?”一般這種時候,文輝都是站在後麵不說話,趙保勝上前和他們交涉。其中一個高個子點了點頭,把自己懷裏的一個紙包遞了過去。趙保勝拿起紙包掂了掂,掀開一個角微微皺了皺眉:“怎麽這麽少啊?”
“還沒開學呢,年後返校的學生不全,有些回外地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家過年。還有沒有壓歲錢的,也不能硬來不是。”高個子賠笑道。
趙保勝回頭看了眼身後冷冷注視看他們的文輝,用下巴虛點了一下,有意壓低聲音道:“你自己和文哥交代。”
“別,趙哥給說兩句好話,開學了我就補上。”高個兒學生諂笑道。趙保勝用陰狠的目光打量著他,半天才哼了一聲:“這是你說的啊,到時候就算文哥不說什麽,八爺那邊問起來,你掂量著辦。”高個兒學生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好的好的,謝謝趙哥。”
趙保勝口中的八爺是懷誌縣的大混混兒,姓丁,當年號稱“懷誌第八”。前七名都是已經死、老、逃亡的曆史人物,所以他就成了懷誌縣所謂的第一社會大哥。當然,八爺這個第一是他自己封的,有多少含金量誰也不知道。而且這家夥不懂收斂,九年後掃黑除惡第一個被抓進去判了十八年有期徒刑的就是他。那會兒文輝早已在趙葦楠的幫助下幹起了工程,還靠著給希望小學捐款贏了個好名聲。
當然,二十年前的文輝還是個半大小子,處於靠著八爺名聲招搖撞騙的階段,事實上他根本不認識八爺,隻是聽趙保勝說八爺的二叔家和趙保勝家住一個胡同,他曾經叫過兩聲八爺罷了。
另外幾個孩子也過來把自己的紙包遞給趙保勝,趙保勝滿意地從中抽了幾張塞回他們每人手裏。“等開學以後,把錢都收齊,要是找不到我們,就放到上海路遊藝廳。”
離開學校,趙保勝和文輝把錢分了分,每人約莫有個七八十塊。
他倆找了個酒館坐下來吃飯,談起了下午該幹什麽。文輝悵然道:“靠學生這幾個錢也不夠花的,咱們得找點別的路子。”
“讓老孔碰瓷兒、季哥去摳皮子,咱們找個洗浴設局。三道溝那個愣頭五不是說認識洗浴的人嗎,讓他找外地黑頭過來玩,三五局下來就夠一年花的了,比這不強?”趙保勝嘴裏嚼著醬牛肉,含混不清地說道。
文輝哼了一聲,對趙保勝的提議有些不以為然:“他倆能幹啥?
咱們下午先去濟夢湖轉轉,搞點魚也行。到時候把魚拿回來找人處理了,比你說的那些靠譜。碰瓷兒和摳皮子都得有人罩,沒人罩你又沒人帶你入門,光憑咱們四個非得讓人打死不可。”
“車到山前必有路—— ”趙保勝酒量不濟,說到這兒已經開始有些高了,文輝一擺手製止了他:“別廢話,哪次你辦成事了?還得讓我給你擦屁股。愣頭五上次說帶你找大哥賣針,他媽什麽都沒見著就讓人追著砍,不是我偷了個摩托,你不得讓人剁成八段?還信他呢,一個牛皮匠。他傷好了?”
“嘿嘿,誰讓你是我大哥呢。”趙保勝諂笑著端起酒杯,“沒錢沒姑娘,奶奶的真寂寞呀。”文輝瞪了他一眼:“少喝點吧,一會兒還有事呢。”兩人結了賬離開酒館,迤邐著往前找出租車。頭兩輛車見他們出來都機靈地掉頭走了,第三輛車的司機在睡覺,一個沒留神叫趙保勝逮了個現行。
“大哥,去濟夢湖。”趙保勝一屁股坐到車上,司機不情願地開車前往濟夢湖。這幾位在懷誌縣是“名人”,司機也不願意惹事,所以下車的時候並沒有跟他倆收錢。就這一點事也成了趙保勝日後吹牛的資本,被李玉英記下當成了罪證。
兩人順著湖邊往裏走,發現今天沒幾個人釣魚,弄點魚的想法就沒成。兩人沮喪地越走越遠,眼瞅著就沒什麽人了,在酒精作用下,趙保勝臉色緋紅,左右踅摸了一陣兒,指著遠處的黑點問文輝:“那邊是不是有一輛汽車?”
文輝定睛瞅了瞅,好像還真是輛車。趙保勝和他對視一眼,陰惻惻地說:“把車搞回去,夠打半年牌了。”
“過去看看。”兩人往前走了一陣兒,果然發現是輛黑色的桑塔納汽車,不過車裏隱約好像有人。文輝正想說走,趙保勝的眼裏突然像看到金子一樣冒出火來:“文哥,你看車裏那妞盤兒真靚,我得過去嘍。”說著就往前跑,文輝一把沒拽住,趙保勝已經拉開車門,將頭探了進去。
(2)
換作平時,趙保勝可能不會這麽衝動。今天中午他喝了半斤白酒,此時正在興頭上,從腰裏噌地拽出把尖刀,一下子就頂到了司機位馬碩的脖子上。等文輝過來的時候,馬碩已經被他拉出了車。
“你也出來!”趙保勝打著酒嗝湊近體如篩糠的曹芳,有意用鼻子往前湊了湊:“香,真香。”說著扭頭看文輝,“文哥,先捆起來唄?”
“你那麽大聲幹什麽?先弄上車,換個地方再說。”文輝嘮叨著過去,和趙保勝上前要押馬碩和曹芳,誰知道馬碩趁他們不備突然將趙保勝推了個趔趄,轉身就跑。文輝這時候還沒上車,忙繞過去追他,趙保勝也虎吼一聲撲將上去,在十餘米開外的草叢裏扭打成一團。
趙保勝個子不高,也沒有多強壯,但打架經驗豐富,下手又狠又準;相較之下,馬碩身體素質不錯,但經驗遠遜趙保勝,幾個照麵下來,他就支持不住了,被趙保勝打得鼻青臉腫,鮮血迸流,散得到處都是。
一直在旁邊的曹芳見男朋友吃虧,也從車裏滾了出來,她已被捆上雙手,一時半會兒也沒起來,隻在地上大喊:“你們別打他,要多少錢都給你們。”
趙保勝拖著馬碩回到車上,把曹芳也塞了進來。就這樣他在後麵看著兩人,文輝驅車沿著湖堤一路往北,直到濟夢湖西北岸的鬆樹林外才停下。這裏是華垣山腳下,已至路盡頭。
文輝讓趙保勝把馬碩和曹芳趕下車,指著麵前的鬆柏林道:“這裏平時沒人來,我就算把你們倆挖個坑埋了也不會有人知道。當然,你們倆要是配合,我們就考慮考慮。”
“你們要多少錢,我都給。”馬碩怕他們對曹芳不利,一直在前麵擋著她,“我錢包裏還有一百多塊錢,你都拿走。”
趙保勝一聽隻有一百多塊錢,心裏就老大不樂意,嘟囔著從馬碩兜裏掏出錢包,還沒翻到錢就像被馬蜂蜇了一樣叫喚起來:“我×,你是個警察啊。”
文輝也吃了一驚,探頭看時,發現馬碩隻是個剛入職的交警,隨即鬆了口氣,把錢包搶過來翻出錢數了數,一共一百二十多塊。還有一張銀行卡。那時候人們用存折還比較多,銀行卡這東西在懷誌縣屬於新鮮事物,他捏在手裏問道:“這裏麵有錢嗎?”
“有錢,兩千多。”馬碩隻求文輝能放過他們,一下子把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來,“錢都給你們,車也給你們。我們倆走出去,好吧?
這車是我爸的名字,到時候我幫你過戶。”
文輝拿著銀行卡問出密碼,轉頭和趙保勝商量:“帶著他們去取錢不太方便,要不然我去取,你在這兒看著他們?”
“我去吧,你們在這兒等著。我看車裏油不多了,順便去加點油。”趙保勝說道。文輝想了想,覺得也行,又擔心趙保勝加油出了岔子,就多了個心眼:“你自己別去加油,最好讓他們去。不行你帶這男的去,我和這女的在這兒等著。”誰知道趙保勝愣了一下,小聲說道:“男的心眼多,我帶女的去吧。”
文輝沒多想,點頭同意了。他這會兒還不知道趙保勝心裏打著什麽歪主意。說起來趙保勝和他是發小兒,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文良去世的時候,文輝還在強製勞教,是趙保勝替文良打幡摔盆兒當了孝子,為這事文輝回來感動得熱淚盈眶。
趙保勝帶著曹芳走了一個多小時,直等得文輝和馬碩五內俱焚,生怕他倆出了什麽事。直到汽車停下來的時候,文輝的心裏才鬆了口氣,他眼瞅著趙保勝臉色鐵青,曹芳雙眼紅腫,與走時大有不同,當下就有些困惑。
“沒事吧,取回來了嗎?”
“取回來了,兩千。”趙保勝把錢交到文輝手裏,轉頭回到一邊抽煙。曹芳木著臉躲到馬碩身後,什麽也沒說。馬碩回頭低聲和她說了幾句話,她也隻簡單地嗯了兩聲。文輝走到趙保勝跟前,和他商量怎麽處理馬碩他們。趙保勝陰沉地小聲說了句什麽,看文輝沒聽明白才又提高了點聲音:“不行辦了得了,扔湖裏也沒人發現。”
“不行。”文輝隻想搞點錢,完全沒有殺人滅口的意思,“我去嚇唬嚇唬他們,你先把車往遠開開。”說著轉過身,就聽身後的趙保勝喊了句“文哥”,遂轉過身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你去吧。”趙保勝又點了支煙,臉色多少有些不自然。文輝也沒往心裏去,走到馬碩身邊道:“你的駕駛本我拿走了,要是一個月內,我們倆沒事,我就把它扔了,你自己補一個去。要是我們哥們兒出事,我就找人帶著這個去你家找你,到時候小心你全家。”
馬碩一個勁地點頭保證,他身後的曹芳顯然心事重重,低著頭什麽也沒說。文輝折回來和趙保勝打了個招呼,兩人開車往回走,就在這時,文輝的呼機響了。
“是老季,一會兒我們過去找他們,看看誰去把這車處理了。”文輝說著發現趙保勝好像有什麽心事,說話有點心不在焉,便問道,“你到底怎麽了?”
“我……先讓老季他們過來吧。”趙保勝說,“前麵有個IC 卡電話,我去給他回一個。”文輝沒理解他的話,也沒往心裏去,點頭同意了。趙保勝打了電話回來,才說道:“文哥,我和你說個事。”
“什麽事?”
“我剛才……”
“剛才怎麽了?”
“我帶那女的加油取錢,回來的時候我沒忍住,把那女的……”
趙保勝沒說完,可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嚇得文輝冷汗直冒:“你真的幹了?”
“對,她也沒怎麽反抗,我覺得算自願吧。”
“放屁,你他媽這是強奸。”文輝氣得抬手就給了趙保勝一巴掌,“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 ”趙保勝看文輝真生氣了,一下子就拉住了他的胳膊:“文哥文哥,我知道錯了,我也挺後悔,你說咋辦呀?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文輝真想扔下趙保勝一走了之,可怎麽想都覺得不行。一來趙保勝從小和他長大,跟他兄弟也沒什麽區別;二來自己是兄弟們的大哥,將來還指著這些兄弟給自己辦事,無論如何不能不講義氣啊。對於文輝來說,可以沒錢,可以沒家,可以沒女人,但不能沒有兩樣東西:麵子和義氣。
“你把老季、老孔都找來什麽意思?”
“我們一塊兒過去,把他倆—— ”
“不行,你先別和他們說,我們過去瞅瞅那倆孩子怎麽樣了,要是他們還在的話……”文輝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先去了再說。”話是這樣講,可到底該怎麽辦,他其實沒有一點準主意。可當孔自強、季宏斌趕來的時候,馬碩和曹芳已經不見了。
他們找了一圈也沒找著人,隻好先回了家。等送走孔自強和季宏斌,文輝和趙保勝一商量,覺得懷誌不能待了,他們得先躲幾天再說。兩個人對了口供,又張羅著把車賣了,準備拿著錢跑路,人還沒來得及走就被抓了。
說到這裏,文輝痛苦地蜷下身子,麵孔極度扭曲:“李警官,我承認當年做錯了事情。但殺人是要掉腦袋的啊,我真的沒幹過。而且我從來沒強奸過曹芳,實際上我就沒幹過那種缺德事。”
“把自己說得和聖人似的,你以為你這幾年躲起來事情就過去了?”李偉不屑地望著他,“當年段彩霞為什麽上吊?你以為時間過去四十年,就沒人知道是吧。”
文輝站起身,眯起眼睛打量著李偉:“李警官,一九七九年的時候,你出生了嗎?”
“你想說什麽?”李偉兩道劍眉往上挑了挑。
文輝苦笑道:“四十年前,我才二十歲,連個小混混兒都算不上。
你說我二十年前沒做的事情,四十年前能做嗎?”
“這又沒有什麽必然的聯係。”李偉道。
“我告訴你,我當年沒有強暴段彩霞。我承認我威脅了她,還把她關到我家一天。但我隻是想嚇唬她一下,完全沒把她怎麽樣。後來她上吊,我也有點後悔。”文輝抬頭望著天花板,好像整個人都沉浸到四十年間的悔恨中,李偉靜靜地望著他。
“我那時候年輕,有些事情處理失當。第一次因為關押段彩霞導致她上吊,和馬誌友的弟弟馬誌亮打了一架,為這事被勞教了兩年。
二十年後,又是一念之差,沒有管好自己的兄弟,導致第二次入獄。
出獄後我非常後悔,曾經幾次找到馬誌友和李玉英,想做些補償,求他們原諒。”
“結果呢?”
“他們不見我,我隻好通過做些善事來彌補我的過失。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始終沒有忘記這兩檔子事。這次馬誌友尋仇,我真想告訴他,如果殺了我能讓他兒子複活,能讓他消氣的話,就直接來找我,和其他人沒關係。”
“你還挺夠意思。”
“我是大哥,是企業的負責人。曆史上有多少人年少不更事時走過彎路?我是文天祥的後人,我不能為我的家族抹黑。我也不允許家族再有任何汙點。”他說著眼圈竟然紅了,“文延傑是他咎由自取,除此之外,我可以自豪地說,經過我二十年的努力,懷誌文家是個恪守法紀、澄明達禮的家族,我也可以安心去見列祖列宗。”
淚水終於流了出來,文輝微抬起頭,輕輕地冷笑兩聲:“宇昂被他姥姥接走了,文家現在隻有我一個人啦。好在文延傑雖然糊塗,卻都是自己背鍋,沒有做破壞文家聲名的事情,否則我決饒不了他。”
他擦了擦眼淚,搖頭道,“扯遠了,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李警官,我從沒殺過人,包括你們認為的那個人。”
(3)
本來李偉對文輝的自白沒多大興趣,正自昏昏欲睡,聽他沒來由地提到殺人,心下突然一動:難道他還有命案在身嗎?忙豎起耳朵,隻聽到文輝的又一番辯解:“社會上都傳季宏斌是我殺的,連孔自強也這麽認為,還他娘的跑得挺遠。其實我和季宏斌那事真沒關係,我就是想給他家送點東西,誰知道沒幾天他就死了,完全是意外。他是酒後騎摩托車摔進水溝淹死的。”
“他和你說過馬誌友的事情嗎?”
“沒有,他從來不和我提這事。倒是我聽趙保勝說,季宏斌瞞著我們,被馬誌友逼著指明過那兩處有可能是他兒子自殺的地方。這家夥也有心眼,又怕馬誌友對他不利,走後又折回去悄沒聲兒地藏起來,親眼看見馬誌友打撈上了兒子的屍體。不過這事馬誌友不清楚,宏斌也沒和我說,怕我收拾他,其實我怎麽可能那麽做呢?”
李偉看了眼身邊的林美綸,想起她拿回來的錄音,好像孔自強還真是因為文輝才離開懷誌遠赴他鄉。如此說來,這文輝還挺義氣?李偉帶著這個疑問離開留置室,開始了他的鑽牛角尖之旅。
說是鑽牛角尖之旅,是因為除了李偉,大家都認為案子的調查取證工作已經結束了。不僅如此,“安慕白疑似自殺案”“胡梓涵中毒案”
均和此案並案處理,專門召開了新聞發布會。楊坤代表警隊發言,會後請大夥痛痛快快地喝了頓酒。
李偉那天回家了,沒去和同事們聚會。出發前林美綸不知道從哪兒搞出來個盒子並遞到他手裏,說是送給他的禮物。李偉打開包裝,發現是一個非常漂亮的蜻蜓標本,裝在透明的標本盒中,黃藍相間的身體和翅膀結合得異常緊密,看上去像是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
“這是南美彩裳蜓,南美洲獨有的品種,我托人買的哦。”林美綸笑道。
李偉笑著收下禮物,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那我也送你一個標本吧。”
“你打算送我哪個?”林美綸問。
“‘侏紅小蜻’怎麽樣,多漂亮。”
“那不是你的圖騰嗎,你打算飛出沼澤啦?”林美綸嬉笑道。
李偉點了點頭,擺出一副相當認真的表情:“對啊,遲早要飛出來,早點還能適應環境。”
“好啊,下次給我帶來。”林美綸笑得自然。李偉見天氣不早,簡單地又和她聊了幾句,開車回塞北。之所以這麽急切是因為他的妻子快生產了。
在家忙了一個星期。周一早上,李偉送妻子上醫院做檢查,突然想起之前帶馬誌友去第三人民醫院做檢查的時候,有份報告還沒拿,便待妻子查完將她托付給家人,自己騎著車去取馬誌友的報告。他到了醫院才知道,這份報告四天前已經被人拿走了。
四天前,馬誌友已經死了,他又沒有什麽親人,是誰把他的報告拿走了呢?李偉讓醫院查了下記錄,登記的姓名竟然是武衛軍。這幾年李偉的記憶力遠不如前,坐在車上抽了支煙才回憶起來,這個熟悉的名字是馬誌友的戰友,那個養老院的院長。
比起馬誌友來,武衛軍顯得比同齡人更老一些,一多半頭發都已經白了。他絲毫沒有隱瞞自己去取馬誌友病情報告的事,隻是說他走了以後,戰友們想把他的東西收拾收拾,送送他。想到馬誌友說過警察帶他到第三人民醫院檢查的時候沒有取報告,便跑了趟塞北。
“馬誌友知道自己的病情嗎?”想到馬誌友完成了很多正常人都難以完成的事情,李偉就覺得他這個老年癡呆有水分。倒是武衛軍對這事看得透徹,回答李偉的問話也毫不滯澀,比之前第一次見麵顯得更加從容一些。也可能當時要顧及馬誌友的感受,有些話不方便說吧。
無論怎麽說,他這會兒麵對李偉更自然了。
“知道,其實馬哥的病也不是那麽厲害,除了少數時候都挺正常的,反正我感覺挺正常。對兒子的事也慢慢看開了,不像前幾年那麽撕心裂肺。”他給李偉倒了杯水,取茶葉的時候,李偉注意到他的右手缺了無名指和小拇指。武衛軍注意到李偉在看他,笑道:“打仗的時候被炸傷過,撿了條命,缺了兩根手指。我這個養老院就因為這個還沾了點殘疾軍人的光,要不然我根本堅持不下來。”
“馬誌友是你的營長?”
“對,我們營長。”武衛軍把茶水放到李偉麵前,目光投向窗外,好像在回憶幾十年前硝煙彌漫的戰場,“我和老杜都是馬哥的兵,我們的命也都是他救的,我們欠他一條命啊。”
“既然看開了,怎麽他還選擇了這麽一條路。”李偉沒接武衛軍的話,事實上他不太願意在這兒提起老杜。
武衛軍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誰知道啊,可能他心裏這個結始終沒有打開吧。自從嫂子去世以後,他更消沉了,我開始以為是他傷心,誰知道還在盤算這個事。”
“他們兩口子感情好嗎?”
“好,馬哥可是個好人,和媳婦相濡以沫一輩子,就是聽她的話,最後才落了這麽個結局。”武衛軍感歎道。
李偉聽他話中有話,忙追問道:“你的意思是,他報仇的事是李玉英的主意?”
武衛軍搖了搖頭,似乎還在替馬誌友可惜:“我不知道,我總感覺是這樣。馬哥非常聽媳婦的話,當年就說過,等無牽無掛的時候,怎麽也要找文輝討個說法,說什麽嫂子這輩子就這一個願望,要不然死也不能瞑目。”他說到這兒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含了枚味道極重的橄欖,“當時我就擔心出問題,結果最後成了這個樣子。文輝雖然被抄了家,可人家不還是活得好好的嗎?”
見武衛軍主動談到文輝,李偉覺得時機成熟了,問道:“文輝賣馬碩的車,被抓之後,馬碩就失蹤了。當年馬誌友組織人打撈兒子的屍體,後來結果怎麽樣?”
武衛軍用怪異的目光看了李偉一眼,似乎有點不以為然:“我隻知道他找著了兒子的屍體,其他的一概不清楚。曹麟在這兒幹過一陣兒,但和我們幾乎沒什麽交流,他隻聽馬哥的話。後來也不再上我這兒來了,馬誌友真沒說過什麽,這事我得跟你們說清楚。”想必是對李偉今天上門有些想法,武衛軍一個勁地澄清自己。
李偉聽他這麽說,忙和他解釋,說自己不是來問案的:“我沒這個意思,您別多心。我就是想知道一下當年的情況,畢竟時間過去太久了嘛。”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打撈屍體是鄧光中的事兒,我就是把他介紹給老馬了,其他的我沒參與,這個你們一查就清楚。”武衛軍主動說了自己知道的事兒,李偉心下暗喜,追問道:“鄧光中是誰?”
“是我們的戰友騰連長的街坊,當年沒事就在濟夢湖打魚,他組織了個隊伍幫著馬哥打撈兒子的屍體。”
“騰連長,他現在還在懷誌嗎?”
“早死了,聽說鄧光中也死了,當時就有六十歲了。你們要問,可以找找鄧光中的外甥,叫—— ”武衛軍想了一會兒,才道,“好像叫邢憲武吧。二○○○年以後濟夢湖禁漁,他改行在東風路菜市場開了個魚行,賣了挺長時間的魚,前幾年我們養老院的水產啥的都在他那兒進貨,從二○一七年往後才不幹了,具體幹什麽我就不知道了。”
“你有電話嗎,給我一個。”
武衛軍拿出手機翻了翻,找出一個號碼給李偉:“不知道還用不用了,反正我知道的就這麽多。馬誌友雖然是我的老營長,我們關係也不錯,但他和曹麟的事,我們真的什麽都不清楚。”
“行,我知道了,謝謝你啊。”李偉謝過武衛軍,離開利軍養老院就打電話給邢憲武,對方一聽來意馬上就提高了警惕:“啊,您好,我和馬誌友沒什麽聯係,多少年都沒見過麵了。”
“我知道,我是問你別的事。”李偉打斷了他的話,問道,“我問你,當年你舅舅幫著馬誌友偷偷打撈他兒子的屍體,你參與了嗎?”
“我……”電話裏的邢憲武好像有些害怕,半天才說出話來,“我當時才二十二歲,就是打個下手,真不知道是不是犯法。”
“那你見到他兒子的屍體了嗎?”
“我沒見過,當時我就是幫忙,都是我舅舅他們一夜一夜地下去找。”
“那你知道人是怎麽死的嗎?”
“什麽意思?”邢憲武有些蒙,不知道李偉這話是什麽意思。
李偉解釋道:“是死後被扔到湖裏的,還是淹死的?”
“哦,當然是淹死的了,他不是自殺的嗎?”邢憲武疑惑地問道,“當時誰都知道他是跳湖自殺的啊,要是謀殺那不就是警察的事嗎?”
“你確認?”
“沒錯,我雖然沒見著屍體,可我舅舅他們回來說了好幾天,人肯定是自殺沒錯,怎麽了?”電話裏,邢憲武斬釘截鐵地說道。
李偉又反複問了幾句,確認回答無疑才撂下電話。
至此,李偉相信文輝最後和自己說的應該是真話。也許他是個做事不擇手段的混蛋,可自始至終這個男人都認為自己是兄弟們的大哥,是那種有擔當有負責的大哥,遇到事情的時候他要先幫兄弟扛下來。文輝重義氣好麵子,把個人和家族的榮譽看得比性命還重要。正因為如此,他才不喜歡文延傑,一直認為是他毀了文家的聲譽。
從他對馬誌友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文輝雖然壞卻沒有壞到底。
最起碼比起當年的趙保勝等人,他還算有良心。正因為如此,趙保勝這幾年才跟著受了影響,經常做善事。馬誌友視文輝不共戴天,這事文輝不是不知道,他這幾年也絕對有能力讓馬家在懷誌無立足之地,可他沒有這樣做。
也許他小看了馬誌友複仇的決心吧。可這決心到底是馬誌友的,還是李玉英的呢?李偉覺得自己應該了解一下李玉英的情況,否則這個案子就不可能收尾。雖然已經結案,可它還沒達到李偉的標準。既然宋局把案子交給了自己,就不能以結案為由草草將其畫上句號,否則和當年的董立又有什麽區別?
李偉騎著車漫無目的地遊**在懷誌大街上,不知道該去找誰了解李玉英的情況。在案件偵破初期,他就讓汪紅了解過李玉英。除了馬誌友,她在懷誌縣沒有任何親人,父母早亡,唯一的哥哥李玉峰也早於她去世,再找其家人似乎也不一定能了解到什麽。
想來想去,李偉猛地記起師傅高榮華說臨退休前整理過一批檔案,其中就有未破案件的所有原始資料,都存放在檔案室裏。也許從那裏能找到點什麽。想到這兒他立刻有了精神,騎著摩托車一溜煙就來到縣局。
雖然“二四滅門案”已破,剩下的材料整理和補充細節其實才是最煩瑣的工作。由於李偉是借調偵查,再加上他請了假,所以這些事務不用他參與,當然這也不是他的強項。當年他在市局的時候,就以查案和糊塗兩樣聞名全局。
所謂糊塗也不是說李偉真糊塗,而是指他這個人坐不住,經常把整理的報告檔案搞得漏洞百出,無論怎麽讓他檢查都是錯別字連篇,氣得上級都認為該給他配個專職秘書,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當老師的。
否則,他手裏的案子十有八九到了材料整理階段就會超期,要不然就是材料違規,搞得全隊人都幫他擦屁股。
對此李偉毫不在乎,他關注的往往是疑難案件的偵破,至於其他就是得過且過。如果滿分一百,李偉的查案也許能打到九十以上,可其他工作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五十分。正因為這樣,宋局有時候才開玩笑說李偉像一隻合格的獵犬,適合辦案而不是文案。
此時,專案組裏忙忙碌碌,大家都在埋頭工作,冷不防看到李偉進來都吃了一驚。林美綸尤其高興,一下子就撲過來伸出小手:“我的東西呢?”
“什麽東西?”李偉一臉茫然地望著她。林美綸秀眉微蹙,略帶憾色,向李偉道:“你又忘了,我的‘侏紅小蜻’呢?”李偉這才記起此事,忙賠笑道:“不好意思,下次一定拿給你。今天臨時想到一個問題,得去趟檔案室。”
“幹嗎呀?”林美綸問道。李偉來不及和她解釋,隨口說了句查查李玉英的事,就往裏走。林美綸還愣在原地,喃喃自語:“查她幹嗎呀,不都完事了嗎?”
楊坤聽李偉來了也相當開心,拉著他說東道西,聽說李偉想去檔案室找李玉英的資料,知道他這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脾氣,便安排人陪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