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燭等人暗中跟隨聽鳶,到了水牢之後就迷失了方向。
他們看到水牢中囚禁著一個人,那人穿著華麗的衣服,雖然腳上被鎖鏈禁錮了,但姿態依舊嫻雅。
三人看周圍沒有看守的人,便緩緩走了過去。
樓千夜聽到腳步聲,剛好從噩夢中驚醒過來,他抬頭看向來人,鬢發微亂。
青曜問道:“你是什麽人?為何被關在這裏?”
“在下洛城樓千夜,”他沙啞著聲音,“為朋友辦事,卻不慎中了花毒,我也不知道她們將我關押在此有什麽目的。”
采胤一眼便看見了他手背上黑色的花紋,道:“你的花毒中得極深,若是常人,此刻早就命喪黃泉了。”
樓千夜道:“想來是我自小就開始種花的緣故,對這花毒竟也不覺得抗拒……”
“不,”青曜看著樓千夜,緩緩說道,“如果我的猜測是對的,她們是想用你做藥引。”
非燭詫異道:“藥引?什麽藥引?”
“你很快就知道了,”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把他們全都抓起來,喂上花毒,一同用作藥引。”
“是!”
來人正是於濯,她一下令,身邊的花妖們頓時便圍了過來。
樓千夜之前原本在想,為什麽自己被留在花界這麽久卻一直沒有被殺死,現在終於知道原因了。原來自己已經成了藥引。
非燭三人之前兩個月的確遇到過一些小小的危機,能力也有所提升,但麵對整個花界的勢力,他們絕然不是對手。
非燭輕聲問青曜:“現在該怎麽辦?”
青曜道:“我用盡全力,出去是沒問題,但也會兩敗俱傷,更何況,我很想搞清楚,這個於濯究竟想做什麽。”
采胤道:“好,我就陪你們做一回藥引。”
他們有意留下來查探情況,所以故意示弱,很快就被花妖們擒住了。
將三人一同扔進水牢後,於濯對嘉瑤吩咐道:“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了,別忘了最終的日期。”
嘉瑤恭敬地應道:“遵命。”
於濯走後,嘉瑤讓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她走至青曜麵前,盈盈拜道:“木仙嘉瑤,參見上神。”
青曜微微驚愕,道:“不必多禮,你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的?”
嘉瑤答道:“上神怕您的朋友們中毒,將避水珠給了他們,雖然動作做得極為隱秘,但我素來目明,還是看見了。”
青曜點點頭,道:“你倒是敏銳。”
嘉瑤道:“冒犯上神,實屬無心,嘉瑤定會想辦法將你們放出去,但也懇請上神答應我一件事。”
青曜來了興致,笑道:“你是要和我談交換條件嗎?”
“不敢。”嘉瑤道,“請問上神,花神湮西是否還被困龍宮之中?”
青曜說道:“湮西在龍宮中不錯,卻不是被困。”
嘉瑤一驚,追問道:“不是被困?”
青曜道:“她是自己不願意離開的。”
“這是為何?”
青曜道:“是何原因,你自己見到她當麵問問不就行了。”
嘉瑤驚道:“我能見到湮西?”
青曜道:“你都要把我們放出去了,這麽一個小小的要求,我難道還能不答應嗎?”
“多謝上神!”
青曜道:“這是小事,不必言謝,但你還得告訴我,這個於濯究竟想要做什麽?”
嘉瑤想了想,並未隱瞞,如實相告,道:“最強的花毒能在千裏之外殺人於無形,於濯想殺死湮西後成為真正的花神。”
青曜冷哼:“她倒也是費盡心機。”
嘉瑤道:“不僅如此,於濯還想染指三界。”
“真是膽大妄為!”青曜氣得一把拍在鐵門上,“小小花神還想掀起什麽大風大浪,太不自量力了!”
嘉瑤道:“於濯的確是在異想天開,但花界眾生並非都有這種想法,望上神知情,饒恕其他花妖。”
青曜道:“饒不饒恕,當由天界來做這個定論,但我會將你的意思稟明天界的。”
嘉瑤感激地說道:“那我先代花界謝過上神。之後的幾天,需要各位與我一同演一出戲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非燭、采胤、青曜和木仙嘉瑤聯合起來,讓於濯誤以為這些人的確已經沒有能力,隻能任憑她作為藥引,在這裏等死。
待到花毒已成,於濯就準備開始她的計劃了。
水牢中的日子分外無趣。
非燭想法子和其他三人講話,見采胤一臉冷漠,樓千夜身體虛弱,她隻好把目光放在了青曜身上。
“青曜,你們上神是不是挺看不起妖界和人界的?”
“你們人類才會覺得三界有尊卑之分呢,在我看來,這並不是尊卑,隻是秩序而已。”青曜道,“你知道三界是如何形成的嗎?”
非燭回憶起以前師傅給她看的書中內容,道:“太虛之初,天地日月未具,渾沌玄黃,有盤古大神居其中,曆一萬八千年,開辟鴻蒙,陽清為天,天上至清之氣便形成仙界,陰濁為地,地下至濁之氣則形成魔界,而天地之間為凡界,三界始成。盤古大神開天辟地,耗盡心血而亡,肌體化為山川河海,眼睛化為日月,發髭化為星辰,皮毛化為草木蟲獸,而心髒則化為昆侖。”
青曜道:“可有論孰尊孰卑?”
“倒是沒有。”
“盤古大神開辟鴻蒙,隻是為了開始一個秩序,三界眾生皆能生存,這才是他的最終目的。”
非燭點點頭,仿佛有些明白了。
與此同時,想救出樓千夜的聽鳶也在與段景易協商。
段景易雖然小小年紀,已經知道如何與人做交換,麵無表情地看著聽鳶,道:“你憑什麽覺得樓千夜會對我有用?”
聽鳶道:“他能在花毒的侵蝕下活那麽久,一定……一定有過人的本領。”
段景易笑道:“聽鳶,以後說出口的話,想要說服我,首先要說服你自己。”
聽鳶紅了臉。
段景易看著她:“好了,不礙事的話,我會順手救他。”
聽鳶正要說話,便聽段景易冷冷的聲音問道:“你這麽緊張這個人,不會是對他動情了吧?”
“不……這怎麽可能呢……”聽鳶心中卻是想著,你這個十歲出頭的小孩,即便再聰明,能知道情是什麽嗎?
段景易道:“你知道不可能就好,收好心思,好好為我辦事。”
聽鳶道:“是。”
終於到了於濯所說的最後的日子。
非燭四人被帶出了水牢,到了一個高高的祭台上。
非燭問采胤:“於濯究竟想做什麽?要把我們都燒了?”
采胤道:“靜觀其變。”
“你倒是真沉得住氣。”
“我相信嘉瑤已經安排好了。”
於濯帶著人站在不遠處,滿意地看著他們四人,對身邊的花妖說了一句什麽。
那花妖隨即帶著人走過來,手中帶著尖銳的長刀。
非燭輕聲道:“她們不會是要放我們的血吧?類似於……祭祀的那種?”
“我看就是這樣。”青曜的目光緊盯著來人,道,“別擔心,要是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也是有辦法的。”
有了青曜這句話,非燭的確不擔心了。
就當這個花妖要給他們放血的時候,嘉瑤突然帶著另一批花妖從大門口衝了進來,與此同時,聽鳶也帶著一隊人從後門進入,一時間場麵混亂。
於濯一看即知,嘉瑤和聽鳶一同背叛了,她犀利的目光看著眾人,道:“你們都要與花界為敵嗎?”
嘉瑤朗聲道:“你一人也可代表花界嗎?你以下犯上,甚至想用花毒害死真正的花神,你才是花界的叛徒!”
“嘉瑤,你隱藏得倒是很深,我之前竟然一點都沒有發現。”於濯冷笑道,“所以,你們還勾結了凡人,來擾亂花界秩序?”
“花界在你的管理下本來就已經沒有秩序了!”嘉瑤厲聲嗬斥,“於濯,放棄吧,我們都不想看到自相殘殺的那一幕。”
“放棄?你覺得可能嗎?我苦心經營的一切絕不可能毀在你們的手上!”於濯忽然看見聽鳶身邊站著一人,眼中頓時透出了寒光,“你竟然還找來了獵妖人!”
聽鳶身邊是一個身穿長袍的老者,緩緩說道:“在下無彥,奉人間帝王之命,前來襄助花界一統。”
於濯怒道:“就憑你!”
無彥的手中憑空出現了一個白色的瓷瓶。
於濯大驚,猜測道:“這是魂瓶?”
無彥道:“不錯。”
魂瓶,又稱葬魂瓶,是獵妖人中非常強大的法器,越是法力高強的妖精就越是容易被它吸進去,而妖精一旦進入魂瓶,就會頓時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別說於濯,就是一旁的非燭等人也驚訝於凡間皇室已經掌握了如此厲害的法器。
青曜喃喃道:“這個段景易……不簡單啊。”
非燭道:“他是真的要幫助花界嗎?還是另外有什麽陰謀?”
采胤皺眉道:“幫助花界那種鬼話,你會相信嗎?”
非燭搖了搖頭。
青曜道:“靜觀其變吧,總會知道結果的。”
於濯誓不放棄自己的野心,於是,一向平靜的花界有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內鬥。
最終,嘉瑤和聽鳶雙方相互配合,再加上無彥道長的魂瓶相助,他們成功擊敗了於濯和她的手下。
花界死傷無數,於濯在混亂中被幾個心腹掩護著順利逃脫——但自此,她也徹底和花界決裂了。
在眾人的一致推崇下,木仙嘉瑤代為管理花界,她在祭壇前發下重誓,隻要在位一日,便必定全力以赴,迎回花神湮西。
內亂平息後,聽鳶向嘉瑤說明,段景易之所以會幫助花界,是為了封天印。
嘉瑤大驚:“封天印怎麽會在花界?於濯一直說,是你從青丘山偷走了那東西,所以之前她就一直在找你。”
聽鳶道:“的確是,但其實,我拿了封天印之後,怕被一路追殺,就先偷偷回了一趟花界,將封天印藏在了水牢之中。”
嘉瑤問道:“所以你給樓千夜的也是假的?”
聽鳶點頭道:“沒錯,希望嘉瑤姐姐能讓我把它帶走。”
嘉瑤想了想,道:“而今花界重創,若被人得知我們還私藏了這上古神器,恐怕越發不得安寧了。你們對花界都有恩,於情於理,我都會答應的。”
聽鳶喜道:“那我這就去水牢拿東西!”
聽鳶再次回來的時候,手中就捧著那一方封天印。
而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要將封天印交給非燭一行人。
非燭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聽鳶道:“我也隻是奉命行事。”
青曜認為機不可失,人家既然都送上門了,又哪有不要的道理呢。
三人接受了封天印,心中高興,自不必說。
離開花界的時候,青曜也向嘉瑤承諾,他會回到龍族,勸誡父王早日將湮西送回。
段景易已經早一步率眾離開,而聽鳶此時也明白了,自己根本不喜歡這種與人爭鬥的生活,她願意和樓千夜一起回洛城,專心養花。
非燭低聲問采胤:“我還是覺得非常奇怪,段景易費了這麽大功夫,好不容易得手,為何不要封天印了呢?”
采胤沉思著,道:“我也認為事有蹊蹺。”
非燭三人帶著封天印,分為兩路,非燭和采胤前往青丘山,而青曜回龍族向龍神稟明情況。
在路上,非燭和采胤終於解開了之前的疑問:段景易給他們的封天印竟然是假的!
非燭氣鼓鼓道:“難怪他這麽輕易就拱手相讓呢!原來一早就知道這是假的!”
采胤點頭道:“真正的封天印一定已經被他拿走了,所以他才會那麽有恃無恐地離開了。”
非燭問道:“那我們要不要去西翎國找他?”
采胤道:“當然要。”
非燭和采胤一路急趕,幾乎是和段景易一前一後來到了西翎國。
他們深夜翻入宮牆,找到了段景易的房間,不料無彥早就在此埋伏。
對於他的魂瓶,非燭和采胤是見識過的,所以對付起來分外小心。而讓他們怎麽也沒有想到的是,無彥手上還有比魂瓶更厲害的法器。
那是一麵看似普通的鏡子,在光線折射之下,攻擊力極強。
采胤在被光束照射到眼睛的那一瞬間,有片刻的迷茫,隨即他低聲道:“這是……天機鏡……”
傳說中失蹤了的天機鏡!又一件上古神器!
非燭知道,獵妖人手中的神器對妖精而言有著致命的殺傷力,因此她想也不想,就站到了采胤身前。
采胤心中一動,見那天機鏡的光線朝著非燭倏忽而去,瞬間上前一步,將非燭拉開。
“非燭,你先走!”
“不,我不能扔下你!”
無彥麵露寒霜,道:“你們倒是情誼深厚,難道不知道人妖相伴絕不會有好結果嗎?”
非燭道:“我聽過很多這樣的話,但采胤從來沒有傷害過我!”
無彥不再說話,天機鏡照耀之下,采胤幾乎無處可躲。
采胤為救非燭,最終還是被無彥所傷,非燭眼看著采胤的耳朵後麵長出白毛,抱著他從宮牆上跳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無彥並沒有追來。
但是采胤的身體漸漸變小,最終化成了一隻白狐。
非燭想起紫芸死前就是化成了白狐,嚇得急忙摸向采胤的心髒。
還好,有心跳。還好,是熱的。
夜色深沉,非燭帶著昏迷不醒的采胤,她想尋醫救助,但放眼望去,所有的店鋪都是關著的——即便沒有關,她也不敢去敲門。誰能救助一隻妖精呢?
非燭想起無彥道士人妖不能為伍的話,想起從小到大對於妖精的認知,想起師父曾經的教誨,想起自己之前所懷有的夢想……心中煩亂,不由得大哭起來。
“采胤,你醒醒!醒醒啊!”
“你再不醒,我就不管你了,把你丟在這裏!”
“采胤,采胤……”
非燭跪坐在地上,十分絕望。
就在此時,前方出現了一個白衣飄飄的男子。
非燭可以確定,這條街道剛才絕對沒有任何人,所以他是憑空出現在這裏的!她的第一反應是:妖精!下意識去摸腰間的測魂鈴,但鈴鐺十分安靜地掛在那裏,沒有任何異動。
非燭大聲道:“你是什麽人!”
來人走近了,劍眉星目,五官好看得像是雕像一般。
他答道:“寧微。”
非燭心中驟然炸開了一朵花,寧微,傳說中上古神器射日弓的持有者、散仙寧微!
非燭問道:“你不是散仙嗎?為何會在這裏?”
寧微笑道:“我常年在人間走動,遇到有趣的事情就會來插一腳。”
有趣的事情……
寧微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采胤,道:“我可以傳授你絕世醫術,醫什麽都行。”
非燭一喜,道:“真的嗎!”
“但是有一個要求,你這一生都不能再與妖精為伍。”
非燭的笑容退了下去,問道:“為什麽?”
寧微道:“沒有原因,你隻需回答,答應或者不答應。”
非燭咬咬牙,道:“我答應!”
她怎麽可以不答應,不答應的話,采胤就要死了……
“好,我答應你,但是你要幫我救采胤!”
寧微說到做到,果然將一身醫學傳與非燭,隨後飄然離去。
非燭用他教的方法,試用於采胤,果然,采胤又恢複了人形,慢慢轉醒。
在采胤徹底醒來之前,非燭含著淚,起身離開。
她走入夜風中,知道自此又要一個人踏上了未知的前路了。
非燭自然不會看到,在不遠處的一個街角,寧微麵前站著一個容姿絕世的美男子,似笑非笑看著寧微,道:“這次打賭,不知道誰輸誰贏呢。”
寧微皺皺眉,道:“顏玉,你總是喜歡玩這種小把戲。”
“是看你太無無趣了,才想法子解悶的呀!”顏玉笑起來,星辰都跟著顫動,“那小丫頭一定還會去找那小狐狸的,你就等著輸吧!”
此人,正是上古神器乾坤袋的持有者。
青曜回到龍族,龍王青昭的病更重了。
他請安之後,便告罪道:“父王,我找到小弟了,但還是沒能把他帶回來。”
青昭已經沒有了力氣,躺在榻上,微微睜著眼睛,道:“他實在不想回來……那也就算了吧……”
青曜道:“我會繼續去說服他的。父王,孩兒這次出去,還遇到了些人,牽扯到花界和我族的往事。”
他將花界發生的內亂以及嘉瑤的請求告知了青昭,青昭長歎道:“但是龍宮從來就沒有囚禁過湮西啊。”
原來,自那一日大婚之亂後,湮西也覺得羅玘之死與自己大有關係,加之他對青昭早已情根深種,便自願留在龍族,以贖罪為名,自我禁錮。
在外人看來卻成了青昭不肯放過湮西。
這麽多年來,二人從未相見,但也是一種沉默的陪伴。
青昭歎息道:“你臨走前,去勸勸湮西吧。”
“是。”
采胤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小亭子裏,非燭卻已經不見了蹤跡。
他不由得想:難道是她又帶著對妖精的偏見把我扔下了?
采胤覺得有些傷感,卻也認為她這麽做是理所應當。前有樂莊子,後有無彥,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來還會遇到什麽樣的危險……她不在身邊了,也好,反正一直以來就是這樣孑然一身的。
采胤在西翎國待了兩天,把身體養得差不多了之後,和青曜匯合了。
青曜給他帶來一個消息:青丘之亂再起,錦璜已經知道采胤的存在,正派人前來殺他。
采胤道:“我這就回去,你要一同前去嗎?”
青曜點頭道:“當然。”
此去青丘山,又是半月有餘的路程。
青丘山上,霸占了國主之位多年的錦璜終於與采胤直麵。
采胤用母親傳授的狐族秘術證明了自己才是青丘山的繼承人。
一時,狐族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