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燭聽聞青丘山上發生的事情,已經是在半個月之後。

據說,狐族真正的繼承人采胤回歸之際卻遭到了青丘山主錦璜的強烈反對。

整個青丘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各大長老們開始商議如何解決此事。他們中一半支持采胤,另一半支持錦璜,但即便這樣,采胤和錦璜的實力還是非常懸殊的,因為狐族的兵力盡在錦璜之手。

也就是說,采胤根本毫無勝算。

非燭獨自在西翎國遊**了很久,心裏想著,即便不能再與采胤同路,將封天印偷偷借給他,能幫助他度過這一危機,也是好的。

於是,她決定潛入西翎皇宮,接近段景易,借機偷出封天印。

非燭在宮外觀察了幾天之後,扮作宮女,混入了宮中。

洛城,樓家。

聽鳶在洛城陪伴了樓千夜許久,他們每天都在花圃中研究新花的品種,終於種出了世間罕有的花。

那花朵有掌心那麽大小,重瓣,每一片花瓣的顏色都不一樣。

樓千夜道:“我們給這花取一個名字吧?”

“好啊,”聽鳶一臉欣喜地看著花朵,“我想想啊,它的每一瓣顏色都不一樣,要不就叫……”

聽鳶說到這裏,忽然麵色一僵,一手撫上了額頭。

樓千夜道:“你怎麽了?”

聽鳶閉了閉眼睛,十分痛苦的樣子,道:“我忽然覺得渾身都很難受,可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樓千夜道:“可是吃了什麽異樣的東西?”

“沒有啊……”

“難道是著涼了?還是太累了?”

妖精才不會有這樣的困擾呢……聽鳶搖搖頭,心中忽然被一絲恐懼縈繞,道:“難道是……段景易?”

很快,聽鳶發現自己得了重病。她思前想後,終於明白過來:原來段景易曾給她喂藥,如果發生背叛,藥效會讓她慘死,且永世不得超生。

因為聽鳶的病,樓千夜的麵色也染上了一層悲傷,終日守著她。沒多久,新種出來的花就枯萎了。

聽鳶不想讓樓千夜擔心,也覺得不能拖累於他,便偷偷離開了洛城,她決定回到西翎皇宮,完成她應該完成的事情。

西翎皇宮,四皇子段景易剛上完一堂課,送走了先生。

段景易苦於封天印在自己手中無法發揮作用,無彥推算下來發現,近日,一個對他來說大有幫助的人,就要出現了。

此時,扮作宮女模樣的非燭正低頭端著茶水,來到了段景易的宮殿外。她路過一座假山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非燭轉過頭一看,見是聽鳶。

非燭詫異道:“聽鳶,你不是和樓千夜回洛城了嗎?”

聽鳶道:“段景易給我下過毒,我不能背叛。”

非燭怒道:“這人竟然如此狠毒……那你現在回來,他會交出解藥嗎?”

聽鳶一臉愁苦之色,道:“怕是不會這麽容易如願,我之前已經探聽到是什麽毒,但解藥放在一個不容易接近的地方……”

非燭道:“知道是什麽解藥就好,反正我也是來偷東西的,順道把你的解藥一起偷了。”

聽鳶一驚:“你是來偷東西的?”

“是啊,不然我為何要穿成這樣?這個段景易,之前假惺惺給我們封天印,原來是假的!”

聽鳶恍然大悟,道:“原來我之前給他的是真的!他騙我說那塊才是假的,我當時也奇怪,他為何要將好不容易到手的東西拱手相讓……”

非燭道:“不管什麽原因,反正這次我一定會拿到封天印的!”

是夜,非燭偷偷來到了段景易的書房。

按照聽鳶的說法,她將牆壁上畫軸後的一個機關按下,暗格便被打開了。

那是一道狹長的通道,兩邊的燭火透著幽暗的光芒。

非燭一排排看過去,終於拿到了聽鳶的解藥。

她快速走回到通道口,然而,還沒走出去,就聽到一個聲音冷冷傳來:“非燭,你知道不問自取,是什麽意思嗎?”

非燭穩步往前走去,看到書房的燈已經亮起,段景易正坐在主桌前,淡淡看著她。

非燭也看向段景易,道:“四皇子,你把假的封天印給我們,又是什麽意思?是為了讓天下人都知道封天印在我們手上,你便可以高枕無憂了?”

“你不用這麽劍拔弩張的。”段景易笑了笑,道,“非燭,我們來做一個交易吧?”

非燭皺眉,問道:“交易?”

段景易解釋道:“如果你能收服封天印,我便將它送給你。”

非燭一臉不屑的樣子,有過前車之鑒,她根本不相信段景易的話。

段景易拍了拍手,無彥道長捧著一個木盒子走了進來。

無彥道長將木盒子放到桌上,段景易打開盒蓋的瞬間,整個書房都被金光灑滿。

非燭看著木盒中的那一方青銅印,心跳都加快了。

段景易道:“上古神器擇主,我試了多次,但我手下根本沒有能掌控它的人。所以,我想讓你試試看。”

非燭看了看段景易,目光又落到了封天印上,她深吸口氣,往書桌走了過去。

她緩緩地伸出手,在觸碰到封天印的那一刻,書房內的金光忽然都被收了起來。段景易和無彥都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就連非燭自己都難以置信。

當金光全都收攏起來後,非燭一手托起封天印,她看到自己的手腕上,出現了一個淡淡的痕跡——正是封天印。

段景易微微笑起來,道:“看來,你才是它真正選中的主人。”

非燭心中起伏萬千,問道:“你真的願意和我做交易?”

“你都已經拿到東西了,還覺得我會騙你嗎?”段景易對無彥道,“你說的那個對我大有益處的人,應當就是她了。”

非燭警惕道:“可是,我能幫你做什麽?”

段景易道:“一個有能力收服封天印的人,她的能力自然不在封天印之下。所以我將封天印贈與你,而我要你答應我的是,有生之年幫我做三件事。”

非燭道:“任何事嗎?”

“任何事情。”段景易見非燭不太友善的眼神,又補充道,“但你放心,你所能分清的大是大非,我也是分得清的。”

非燭爽快地說道:“好,我答應你。”

非燭得到了封天印,從今往後就是一個狩妖師了——這個多年以來的願望竟然這麽輕易就實現了,她到了第二天還是難以置信。但手腕上的印記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知道采胤的事情很緊急,她把聽鳶的解藥給了之後,又拜托她把封天印拿去青丘山,轉交給采胤——因為神器已經認了主人,這一次,不必再擔心會有什麽意外。

聽鳶帶著封天印上路了,不料第二天,意想不到的事情就發生了。

不知是因為之前的波折,還是因為聽鳶花妖的身份,原本被非燭下的封印突然自動解開了,聽鳶作為一個小花妖,無法駕馭封天印的神力,當下就被彈出了很遠。

聽鳶試圖用自己的法力去壓製,結果反而更糟,她被封天印的力量重傷,倒在地上昏迷了過去。

與此同時,遠在洛城的樓千夜,看到花圃中的白茶花一夜之間全部凋零。樓千夜誤以為聽鳶已死,傷心至極。

非燭感應到封天印的事情,知道聽鳶的魂魄被封天印所囚禁,不得已追趕了過去。她想將聽鳶的魂魄救出,但與神器之間的磨合度不夠,怎麽也做不到,無奈之下隻好帶著封天印,往青丘山的方向走去。

青丘山上,站在采胤那一邊的長老們暗中商議,要去別的地方為采胤借兵。

而就在這時,錦璜先發製人,快速對他們發動了一場血洗,想要將所有懷有二心的人都趕盡殺絕。

采胤聯合了部分狐族,與錦璜對抗,一時間整個青丘山屍橫遍野,狐族死傷慘重。

錦璜看著采胤,道:“你就和你那愚蠢的母親的一樣,根本不適合掌管青丘山,你看你一來,這好好的地方成了什麽樣子!”

采胤道:“我隻是要拿回原本屬於我的東西。”

“屬於你的?”錦璜大笑起來,“狂妄小兒,那我就再告訴你一件事,你母親當年之所以會死,是因為我的暗中設計!怎麽樣,是不是心裏更難受了?恨不得過來殺了我?”

采胤身受重傷,雖然心中嫉妒憤怒,但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無法同錦璜抵抗——但無論如何,能這樣死去,也對得起母親了。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狐妖的死亡就代表著灰飛煙滅。

他忽然就想起了非燭,想著如果死前能再見一眼她的話,就會少一些遺憾。

采胤這麽想著的時候,非燭就真的出現了。他心中苦笑:果然是進入彌留之際了嗎……

然而,他很快發現,眼前的這個非燭並不是自己假想出來的。

非燭帶著封天印出現,封天印所到之處,金光閃閃。

被光芒照射到的狐妖紛紛現出原形。

非燭對采胤道:“神器在我手中,隻能收妖,不能救妖。采胤,你還撐得住嗎?要不要我先把封天印收起來。”

她擔心封天印力量太大,會連著采胤一起傷害。

采胤此時心中隻想著替母親報仇,根本不顧及自己的身體,即便疼痛難忍,他也強行堅持著人形,道:“我沒事,你意念所動,就能影響到封天印,你隻要想著,讓除了我之外的其他妖精都去死,我就會沒事。”

非燭信以為真,答應道:“好!”

非燭按照采胤的說法,果然將錦璜一眾狐妖全部收住。

采胤倒在地上,雖然看似虛弱,但依舊看著她微笑。

非燭想著自己違反了承諾,不知道會受到什麽樣的天譴,但是一想到自己和采胤前嫌盡消,還是長舒了口氣。

不料,采胤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化身為狐,暈了過去。

非燭大驚,跑過去蹲在他身邊,大喊道:“采胤,你醒醒!”

采胤躺在血泊裏,毫無生氣。

非燭想起他上一次這樣的時候自己說的話,沒想到這樣的情況這麽快就重演了。

她此刻才確信,自己是被騙了。原來封天印的力量太大,而且是針對在場所有妖族的,采胤本就身受重傷,根本無法抵擋。

非燭一想到自己將采胤傷成了這樣,就忍不住哭起來,哽咽道:“你這個笨蛋!”

非燭抱著奄奄一息的采胤,沒有辦法,隻能去找到當初幫助過自己的半個師傅——寧微。

寧微連連歎氣,道:“三界之中,生靈的命數早已注定。”

他早就看出非燭和采胤之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當初才出言提點,不料悲劇還是發生了,他並無逆轉之力。

非燭感受到懷中小獸斷了氣,身體漸漸冰涼。

她殺了自己的好朋友,這個事實已然無從改變。

非燭極為痛苦,她在青丘山下埋葬了采胤,將封天印交給青曜,然後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久到她已經忘記了自己是一個狩妖師。

終於,她來到了一個洛城以西的無人之地,往東是繁華的洛城,往西是荒無人煙的亂葬崗。

非燭就在這活人和死人的交界處開始長期閉關。

青曜不知道青丘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打聽清楚之後才追悔莫及,原來自己竟然錯過了這麽多事情。他也十分悔恨,若當初一直陪在采胤身邊,就決計不會是現在這樣的結果。

他得了封天印,發現其中竟然鎮壓著一隻白茶花妖的魂魄,正是聽鳶。

青曜想辦法將聽鳶的魂魄從封天印中引出,但此時的聽鳶已經變成了最初的形態——一顆花種。

她沒有了知覺,更沒有了情感。

青曜親自前去將花種交給樓千夜,原本還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樓千夜終於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標——他開始培育新的花種,打算將聽鳶“種”出來。

轉眼多年過去。

世人皆知,洛城以西有一個脾氣古怪的神醫非燭,她出手從無失誤,但性情冷淡,不輕易見人。

非燭出關後,麵目消瘦,身形清寒,她長高了許多,穿著件薄薄的綠衣,不仔細看倒像是個男子。她心中已經接受了過往痛苦的事實。她再也沒有傷害過一個妖精,但最最看不慣的事情便是人與妖為伍,因為,那不會有好結果。

段景易終於交給了她第一個任務,以他常年佩戴的玉佩為信物,去洛城首富雲家照顧雲家大少爺雲若萱,那是段景易的表兄。

非燭前往城中,找到這個少年,暗中保護。

洛城是個繁華且安寧的城市,作為雲家大少爺,雲若萱身邊總是圍著一大群仆從,除了身體不太好之外,也實在沒有什麽需要非燭操心的地方了。

閑來無事的時候,她就在城中閑逛。

一日,她在一個賣魚的攤位前看到一隻白狐。

非燭幾乎心跳都漏了一拍,生怕那狐狸跑了,趕緊追上去。

那是一隻幼年白狐,黑溜溜的眼睛就盯著眼前的肥魚,見到人也不害怕。

非燭買了兩條魚,對小狐狸道:“你是不是想吃魚?跟我來吧。”

那小狐狸竟然通人性,非燭這麽一說,它就跟著非燭走了。

非燭不會做飯,但她知道有一個人會。

洛城樓家,富可敵國。

樓千夜還在等待著聽鳶的蘇醒,日複一日,不知疲倦。

當非燭帶著小狐狸過來,要求他做一頓魚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非燭問他:“你還在等嗎?”

樓千夜答:“是。”

人妖相戀,沒有結果,非燭腦海中又冒出這樣一句生硬的話,但沒有說出來。

樓千夜親自下廚,魚做好了,就端到了小狐狸麵前。

小狐狸埋頭,吃得意猶未盡。

非燭向樓千夜道:“你覺不覺得它長得很像采胤?”

樓千夜答不知,他隻見過采胤人形的樣子,而狐狸都長一個樣。他心中認為,采胤死於封天印,狐族又沒有永世的靈魂,他根本不可能轉世。

小狐狸吃完,看了他們幾眼,算是道謝了。

非燭放不下心中疑惑,跟著他一起出城了。

小狐狸選擇的方向十分熟悉。

非燭心中有一種越來越篤定的想法:這隻小狐狸是采胤的轉世。

她也想說服自己這不可能,但無論如何,這樣的想法就是揮之不去。

他們果然來到了青丘山。

非燭放眼望去,這和記憶中的已然不是同一個地方。以前的青丘山景物繁盛,在經曆了那一場內亂之後,到現在都沒有恢複。

小狐狸沒有名字,也無父無母,神識未開,不能化成人形,隻終日在山上玩耍。

非燭頓悟,其實這一切隻是命數,和所謂的人妖之別沒有關係。比如樓千夜,雖然他還沒有等到聽鳶,但日日與茶花為伴,他活得十分安逸平和。

有了這樣的認知,非燭在青丘山下搭了個草棚子,為那小狐狸取名采胤,傳授他法術、幫助他幻化成人。

采胤漸漸長大,在非燭的教育下成了一個秉性正直的狐妖,被任命為下一屆的青丘山主人。

樓千夜在洛城中央造了一棟樓,名為千闕。

他打算日後每年舉辦白茶花會,即便聽鳶依舊沒有回來,他的世界裏也已經處處都是她的影子。

樓千夜特意邀請了非燭前來參加,然而在白茶花會結束的當天,非燭就不告而別了。她打算去遊曆人間,出發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因不願繼承龍神之位而逃出龍族的青曜。

非燭笑他:“你怎麽一點責任心都沒有?”

青曜道:“我父親竟然故意裝病來騙我,換作是你,你生不生氣?”

非燭道:“我從來沒有親人,不知道這是什麽感覺。”

青曜道:“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非燭道:“沒有。”

“那太好了。”青曜道,“我也沒有。”

二人最後去看望了采胤,後結伴而行,漫無目的地開始遊走。

人間很大。

半年後,非燭再次遇到寧微。

他依舊白衣飄飄,問非燭:“你是否還記得當初的心願?”

非燭笑說:“前塵舊事,已然模糊。”

她若仔細想,自然是能想起來,以前有個小小的孩子,一心想成為降妖除魔的獵妖師。師傅說,等你有了強大的法力之後就能羽化登仙。

但是非燭不願意多想了,覺得眼下的每一天就是自己想過的日子。

寧微歎息道:“我想收個弟子,原本覺得你很合適,想點化一下的,誰料短短幾年,身心皆變了。”

非燭無所謂地笑笑,回答得十分豁達:“我身依舊,然心已成仙。”

寧微有一瞬間的錯愕。

再回神,看到的就隻是非燭的背影了。

非燭看著前方,竟然就是她和采胤初次相遇的那片樹林。

即便最初與最終都是驚人的相似,她也沒有想要回到那初見之時,隻要想一想就可以了。

那個月明星稀的夜,她在棗紅色的馬背上,測魂鈴一刻不停地響著,而他,坐在樹底下,笑盈盈地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