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法比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他覺得,他這是闖入鬼魂幽冥之境了!他大叫一聲,拔腿便跑,不敢回頭,一口氣跑回家,口裏不覺地做禱告和劃十字。
十三
過了三小時,總管安東尼奧前來稟報,說是一切行李家什俱已裝車停當,穆齊先生即將起程。法比對自己老仆人一個字也沒回答,便走上陽台,從那兒可以望亭子。幾匹套車的馬匹駛過,一匹健壯的坐騎牽到亭子前台階之下,配了寬大的馬鞍,可以乘坐兩名騎手。那兒站著幾名沒戴帽子的仆人,幾名全副武裝的向導。亭子大門洞開,穆齊身穿日常衣裳,在馬來人的攙扶下走出來。他的臉色死灰,兩手下垂,如死人,但他一步一步向前走……不錯!他一步一步向前走,跨上馬鞍,腰板挺直,手探摸著韁繩。馬來人抓住他的腳塞進馬鐙子,縱身跳上馬背,坐在他背後,雙手抱住他的腰——於是,車隊便起程了。馬蹄得得,車子在亭子前拐個彎,法比仿佛看到,穆齊死灰的臉上有兩點白光一閃……莫不是他向法比投來的一瞥?馬來啞巴向他欠身致意,似若冷冷一笑,理所當然。
這一幕,華麗雅看到了嗎?她窗口的簾幕已經放下……但也許她正在簾幕後窺視哩。
十四
晚餐時她走進飯廳,非常文靜,非常嬌媚,但還是抱怨渾身疲軟。心神不定,業已過去,心頭困惑與隱隱恐懼,也不複存在。穆齊走後第二天,法比又重新拿起畫筆給華麗雅畫像,這一回,他又找到了她臉上那聖潔的表情,上一回,此表情隱去,曾令他惶惑不已;現在,畫筆揮灑自如,筆到意到,氣韻生動。
兩夫婦如膠似漆,幸福美滿,一如往昔。穆齊已經消逝,無影無蹤,仿佛此人從未生存於世間。法比和華麗雅,雙方信守諾言,絕口不提那個人,絕不打探他日後的命運;況且,此人的命運,對於所有的人,都成了秘密。穆齊確實消失了,好似已經從大地上掃除幹淨。有一回,法比似乎覺得,有必要向華麗雅講述那一夜所發生的事,應該講,是時候了……可是,華麗雅似乎早已猜到了他的意圖,屏息靜氣,眯縫眼睛,仿佛正等待他那致命的一擊……法比立刻心下明白:他不能給她這致命的一擊。
金秋時節,一個美好的日子,法比終於完成了那幅肖像畫,畫中聖潔的采齊利亞呼之欲出,華麗雅坐在管風琴前,手指頭一路滑過琴鍵……猝不及防。違抗她的意誌,也手指尖下昂然奏響神妙之一曲,那是一曲敢於取勝的愛欲之歌,穆齊曾經演奏過的——這一瞬間,平生婚後第一回,她感到,從她靈魂深處爆發出一陣陣戰栗,新生的、孕育著新生命的一陣陣戰栗……華麗雅渾身打戰,手指頭僵住不動了……
這意味著什麽?難道……手稿到此中斷。
一八八一年
注:
①原文是德文。
②古代威尼斯金幣。
③希臘神話中半羊半人的森林諸神之一,耽於酒色。高加索的俘虜往事
〔俄羅斯〕列夫·托爾斯泰列夫·托爾斯泰(1828~1910)俄國作家。出身貴族。其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複活》等,均是影響深遠的名篇。
一
有位老爺在高加索以軍官身分服役,他的名字叫日林。
有次家裏寄來一封信。他的老母親寫道:“我可已經老了,就想在臨死前見見我心愛的小兒子。回來同我告別吧,為我辦完葬禮,然後從那兒再去軍隊服役吧,上帝會與你同在。我還替你物色了一位未婚妻:又聰明,人又好,又有財產。你要是愛上她,也許會娶她然後留下再也不走了。”
日林沉思起來:“最主要的是:老太太情況開始不好了;說不定會再也見不著的。回家去;要是未婚妻是個好女子,結婚也行。”
他到上校那裏請好假,和同伴們道過別,給自己的士兵們擺出四桶伏特加酒作為告別,然後準備出發了。
高加索當時正打仗。道路無論白天黑夜都不是暢通的。隻要俄國人稍跑開點或離開要塞一些距離,韃靼人不是打死他們,就是擄到山裏去。所以組織了每周兩次從這個要塞到另一個要塞的士兵護送,前後走的是士兵,中間是騎馬乘車的人們。
這事發生在夏天。晨光羲微中要塞裏集合起一支輜重車隊,士兵護送隊伍走出來,整個隊伍上了大路。日林騎馬,他的行李裝在大車上夾在輜重車隊中。
要走二十五俄裏路,輜重隊走得很慢,一會兒士兵們停下了,一會兒輜重隊裏誰的輪子掉了,要不就是一匹馬站住不走了,所有的人都停下等待。
太陽都已經過了中午,可輜重車隊還隻走了一半路。灰塵、炎熱、太陽的炙烤,可躲躲陰涼的地方都沒有。一片光光的荒原;路上一棵樹、一蓬樹葉都沒有。
日林騎上前去,他停下來等待輜重隊趕上。他聽到後麵吹起了號——隊伍又停下了。日林就想:“是不是不要士兵護送,一個人先走呢?我騎的是匹好馬,要是遭遇上韃靼人,我可以騎馬跑掉。還是不先走?……”
他停下來想開了。另一個軍官騎馬馳近他。那軍官叫柯斯特令,他拿著槍說:
“日林,我們自己走吧,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想吃東西,這個熱勁。我的襯衣都擰得出水了。”
柯斯特令是又重又胖的漢子,滿臉通紅,汗從他身上淌下來。日林想了想說:
“槍裝好彈藥了嗎?”
“裝好了。”
“那好吧,我們先走。但要先說定——不要分開騎。”
他們就沿路向前馳馬而去。他們馳馬在荒原上,邊趕路邊談話,同時還四周察看。周圍可以看得很遠。
剛過完荒原,道路開始從兩座山的夾縫裏穿過去,日林就說:
“應該騎到山上看一看,要不這裏如果有人從山裏竄出來,還真會看不見。”
可是柯斯特令說:
“看什麽,我們往前走。”
日林沒聽他的話。
“不,你在下麵等一等,我看看就來。”他說。
他策馬向左上山了。日林騎的是匹打獵的馬(他付了一百盧布從馬群中買了匹馬駒子,自己馴騎出來的);這馬像長了翅膀一般把他載上陡坡。剛剛騎上來,一看,就在他前麵,離他十來尺的地方,站著騎馬的韃靼人,人數有三十人之多。他一見,趕緊轉身往回跑;韃靼人也看見他了,一齊縱馬趕來,邊騎還邊從槍套中扯出槍來。日林以最快速度策馬馳下陡坡,對柯斯特令大喊:
“拿出槍來!”可他在想著自己的馬:“我的馬啊,求你千萬馱我出去,千萬別絆著腳,隻要失蹄一倒,就完了。隻要拿到槍,我可不讓他們占什麽便宜。”
而柯斯特令從等待的地方剛剛看到韃靼人,就朝要塞方向拚命逃去。他用馬鞭不停地從兩麵抽著馬,從揚起的塵土中隻看得見轉動的馬尾巴。
日林看到事情不妙,武器被帶走了,光憑個馬刀,可什麽也幹不了。他放馬向回跑,朝士兵護送隊的方向,他想這樣逃掉。可一看,六騎人正在橫截過來。他騎的是好馬,可他們騎的馬更好,何況還是橫截過來。他收緊韁繩,想向後轉,可馬的速度全放開了,拉不住它,一直就朝他們衝過去。他看見一個紅胡子的韃靼人騎著灰馬離他越來越近,這個人呼嘯著,齜著牙,槍口對著前麵隨時準備開槍。
“哼,我知道你們這幫魔鬼,要是抓個活的,就把他關進一個坑裏,用鞭子抽。我絕不讓他們抓活的。”日林心想。
日林身材盡管不高大,但是個驍勇漢子。他扯出馬刀,縱馬直向紅胡子韃靼人衝去,他想:“要不用馬撞死他,要不用馬刀砍死他。”
日林離他還有一個馬身的時候,後麵朝他開了火,子彈全打在馬身上。馬猛地摔到地上,壓住了日林的一條腳。
他還想站起身來,可兩個臭烘烘的韃靼人已經騎在他身上,把他的手往後扭。他猛掙一下甩掉身上的韃靼人,可又有三個韃靼人跳下馬撲向他,他們開始用槍托打他的頭。他的眼睛模糊了,身體搖晃起來;韃靼人抓住他,從馬鞍上取下備用的馬肚帶,把他的雙臂綁到背後,打下韃靼式繩結,拖他到馬鞍旁。他們打落他的帽子,搶走他的皮靴,身上的東西全部搜走了,錢,表也拿走了,衣服全扯破了。日林看一眼自己的馬,心愛的它從倒下去直到這會兒還側躺著,隻用腿踢蹬著,可夠不著地;它腦袋上有個洞,黑色的血從洞中湧出來,染紅了一俄尺見方的周圍地麵。
一個韃靼人走到馬跟前,把馬鞍卸下來。它還在掙紮,他抽出匕首,割斷了它的喉管。喉管裏發出尖嘯聲,馬又顫動一下,就完了。
韃靼人取下馬鞍和挽具。紅胡子韃靼人騎上馬,別的人把日林放到他的馬鞍上坐好,為了不掉下來還用皮帶把日林拴在前麵韃靼人的腰上,然後他們朝山裏馳去。
日林坐在韃靼人背後,搖晃著,臉磕碰著臭烘烘的韃靼脊背。他隻能看見自己前麵的碩大的韃靼脊背和強壯的脖頸,還有從帽子下麵露出來發青的剃光的後腦勺。日林的頭打破了,血幹結在眼睛上,可他既不能在馬上坐坐正,也不能擦擦血。手被綁得那麽緊,鎖骨都快扭斷了。
他們騎行良久,從一座到另一座山,過一條河,騎上了一條路,沿一道穀地向前馳去。
日林想記住帶他進來的道路,可他的眼睛被血蒙住了,而且無法轉動身體。
天漸漸黑下來了。他們又過了一條小河,開始馳上一座石頭山,飄過來炊煙的氣味,狗也叫起來。
他們馳進山寨。韃靼人都下了馬,韃靼小孩跑攏來,圍住日林,尖叫著、歡笑著,用石頭扔他。
一個韃靼人趕跑小孩,把日林從馬背上弄下來,叫了一聲幫工。走來一個諾蓋人,他顴骨突起,隻穿一件襯衫。襯衫破破爛爛,整個胸膛都露在外麵。韃靼人吩咐他幾句什麽,他拿來一副足枷:兩段橡樹圓木上裝著兩個鐵環,一個鏈環裏還有一個掛鎖的搭扣和一把鎖。
他們給日林鬆綁,戴上足枷然後帶進木棚,把他往裏一推就鎖上了門。日林摔倒在糞肥上。他過了一會兒,在黑暗中摸了摸哪裏稍軟點就躺下了。
二
日林這一夜差不多完全沒睡。夜很短。他看見,有條縫隙裏開始亮起來。日林爬起來,把縫隙挖大些開始朝外看。
他能看見一條路,是通向山下的,右邊是一幢韃靼平頂房,旁邊還有兩棵樹。門檻上躺著一條黑狗,一隻母山羊帶小羊走來走去,不時**著尾巴。他看見,一個年輕的韃靼女人從山下走來,她穿一件花襯衣,不係腰帶,穿著長褲和靴子,頭上罩著一件男式長衣,上麵頂著一個裝滿了水的大鐵罐。她走著,脊背在抖動並向後仰著,手中還牽著個剃光頭的韃靼小孩,小孩隻穿著一件襯衣。韃靼女人頂著水走進平頂房,昨天那個紅胡子韃靼人從屋裏走出來,他穿著綢外衣,腰帶上佩著銀匕首,光腳穿雙皮鞋。他頭上向後歪戴著一頂高高的、羊皮的黑色帽子。他走出來伸起懶腰,撫著自己的紅胡須。站了一會兒,向幫工吩咐了些什麽就到什麽地方去了。
日林非常口渴,嗓子裏全幹透了;他想,他們哪怕來看看也好。他聽到開板棚門鎖的聲音。那個紅須韃靼人來了,和他一起來的另一個韃靼人個頭小些,黑黑的。他的眼睛是黑色而明亮的,麵色紅潤,胡須留得不長,修剪過的;他的麵容快活,他總在笑。黑些的韃靼人穿得更好,藍綢外衣上縫著金銀飾帶。腰帶上的匕首很大,也是銀的;上等羊皮做的紅色皮鞋,上麵還用銀線縫了邊。在細巧的小皮鞋外麵還套著另一雙粗大的皮鞋。帽子高高的,是用白色羊羔皮做的。
紅須韃靼人走進來,說了些什麽,像是在罵人,然後站住了。他胳膊肘支在門框上,玩弄著匕首,像狼一樣陰沉地斜眼盯視著日林。而微黑的那個,動作敏捷、活潑,整個人像裝在彈簧上似的走動著,他一直走到日林跟前蹲下,齜著牙笑,搖了搖日林的肩膀,然後用他們的語言飛快地說起什麽來,眨巴著眼睛,彈起舌頭,一個勁兒地說:“柯落碩,烏魯斯!柯落碩,烏魯斯!”
日林什麽也沒聽懂就說:
“喝水,給點水喝!”
微黑的家夥笑著。
“柯落什,烏魯斯。”他還自管自胡說一氣。
日林用嘴唇和手示意,讓他們給他喝水。
黑家夥懂了,笑起來,探頭出門,叫了一聲什麽人:
“濟娜!”
跑來一個小姑娘,身材細瘦,大約十三歲的樣子,臉有些像那個微黑的韃靼人,看得出這是他女兒。她的眼睛也是黑而明亮的,有一張漂亮的臉。她穿一件長長的藍襯衣,袖子寬大,而且沒係腰帶;衣裳的下擺、胸前和袖口都鑲著紅色。下麵穿著長褲和皮鞋,皮鞋外麵還套著一雙高跟皮鞋。脖子上掛著一串完全用俄國半盧布硬幣穿成的項鏈。她沒包頭,打著一根黑黑的辮子,辮子裏編著綢帶,綢帶上掛滿了銀牌和銀盧布。
父親向她吩咐幾句,她跑出去又很快回來了,拿來一個鐵罐子。她遞完水,自己就去蹲在一邊,全身蜷作一團,肩膀縮得比膝蓋還低。她蹲著瞪起眼看日林怎麽喝水,就像看一隻野獸。
日林把罐子交還給她,可她像隻野山羊那樣驚跳到一邊,就連父親都笑起來。他又叫她去什麽地方了,她拿起罐子跑了,用一塊圓木板拿來一塊淡麵包,然後又蹲下了,蜷起身子,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
韃靼人走了,又鎖上門。
過了一會兒,諾蓋人走到日林身邊說:“哎達,主人,哎達!”
也不會講俄語。日林僅僅弄懂了是叫他去哪兒。
日林拖著足枷走出去,跛著腿,腿沒法落地,一踩下去就翻轉到一邊去了。日林跟著諾蓋人走出門。他看見韃靼村子有十來座房子,還有一座帶尖塔的他們的教堂。在一座房子前麵站著三匹帶鞍的馬,幾個男孩牽著馬韁繩。微黑的韃靼人從這座房子裏竄出來,揮起手,讓日林朝他那邊去,他自己邊笑邊說著自己的話走進門去。日林走進房子,廂房很不錯,牆泥抹得很光滑,前麵的牆邊放著幾個色彩鮮豔的羽絨靠枕,兩邊的牆上掛著貴重的壁毯,壁毯上掛著火槍、手槍和馬刀,都是嵌銀的。一麵牆邊有一個同地麵齊平的小壁爐,地麵是泥土的,很幹淨,像曬穀坪一樣。而且前麵這一角屋地上都鋪著氈子,氈子上放著地毯,地毯上放著羽絨靠枕。地毯上坐著隻穿一雙鞋的韃靼人:微黑的家夥、紅家夥和三個來客。他們的背後都墊著羽絨靠枕,而麵前的圓木板上放著黍麵餅,和放在碗裏的溶化奶油,還有韃靼人的啤酒——布劄,是裝在罐子裏的。他們用手抓東西吃,滿手都是油。
黑韃靼人跳起身來,吩咐把日林帶到一邊坐下,不是坐在地毯上,而是在光地上,然後他又爬到地毯上,用餅和布劄酒招待客人。幫工把日林領到地上讓他坐下,自己脫下外麵的套鞋,同其他鞋一起並排放在門邊,然後在氈子上離主人更近一點的地方坐下,他瞧他們吃著東西,自己隻擦口水。
韃靼人吃過餅,一個韃靼女人穿著和那女孩一樣的襯衣走進來,也穿長褲,她用頭巾包著頭。她拿走餅和黃油,送上一隻很好的木盆和一個細頸罐子。韃靼人洗起手來,然後雙手合攏跪坐在地上朝四麵吹吹灰塵就念起祈禱詞,用他們自己的話念叨了一會兒。後來,一位韃靼客人轉臉對日林說起俄語來。
“你是被卡吉·默哈默德抓住的,”他說著指指紅韃靼人,“他把你給了阿布杜·木拉德,”他指指黑的那個,“阿布杜·木拉德現在是你的主人。”
日林不吭聲。阿布杜·木拉德說起話來,一個勁地指點著日林,邊笑邊冒出幾句:
“士兵烏魯斯,柯羅碩烏魯斯。”
翻譯說:
“他讓你寫封信回家,叫家裏寄贖金來,隻要錢一寄來,他就放了你。”
日林想了想說:
“他想要的贖金多嗎?”
韃靼人交談幾句,翻譯又說:
“三千盧布。”
“不,”日林說,“我不能付這麽多。”
阿布杜跳起來,開始揮著手對日林說什麽。他以為日林全能聽懂。翻譯譯出他的話說:
“你給多少。”
日林想了想說:
“五百盧布。”
這下全部韃靼人都突然飛快地說起來話來。阿布杜朝紅韃靼人叫喊起來,他霹霹啪啪說得唾沫飛濺。可那紅家夥隻管皺起眉彈著舌頭。他們不吭聲了,翻譯說:
“五百贖金給主人太少了。他自己為你付了兩百盧布,卡吉·默哈默德欠他的錢。他把你當欠債收回的。三千盧布,少了不能放你。你要不寫信,把你關進坑裏,用鞭子教訓你。”
“哼,”日林想,“跟他們打交道越膽小越壞事。”他跳起身站著說:
“那你給他這條狗說,要是他想嚇唬我,那我一分錢也不會給,信也不寫。我從來就沒怕過,以後也永遠不會怕你們這些狗!”
翻譯轉述了這些話,所有人又一起說起話。
他們吧啦吧啦說了很久,黑家夥跳起來走到日林前麵。
“烏魯斯,直京,直京烏魯斯!”他說。
直京在他們的語言裏是“好漢”的意思。他自己也笑著對翻譯說了句什麽,翻譯就說:
“給一千盧布吧。”
日林堅持自己的:
“超過五百不給。打死我的話,什麽也拿不到了。”
韃靼人交談幾句,把幫工派到什麽地方去了,他們自己則一會兒看看日林,一會兒看看門口。幫工來了,而且他身後還走來一個什麽人,胖胖的,赤著腳,衣服破爛,腳上也套著木枷。
日林大吃一驚,他認出柯斯特令,他也被抓來了。他們讓他倆坐到一起,他倆開始相互講敘事情經過,而韃靼人不吭聲,看著他們說話。日林說了自己的經曆,柯司特令說他騎的馬不走了,槍也熄火了,就是這個阿布杜追上並抓住了他。
阿布杜跳起身,指著阿斯特令說著什麽。
翻譯轉譯這些話說,他們倆現在屬於同一個主人,誰先交出贖金,誰就可以優先獲釋。
“看看,你還老在發火,你的同伴就老實;他給家裏寫了信,會寄來五千盧布。往後會給他吃好的,也不會欺侮他。”
日林就說:
“同伴愛怎麽就怎麽樣;他能行,有錢,可我沒錢。我說那麽多,就隻有那麽多。要願意,打死我好了,對你們也沒好處,超過五百盧布我不會寫信的。”
大家沉默一會兒。阿布杜突然一躍而起,拿來一個小箱子,取出筆、一小張紙和墨水,塞到日林手中,拍拍肩膀,作個寫信的樣子。他同意收五百盧布贖金。
“再等等,”日林對翻譯說,“你告訴他,叫他好好給我們吃東西,給我們穿上像樣的衣服鞋襪。讓我們兩人待在一起,這樣我們會快活些,還有讓他給我們取掉足枷。”
他邊說邊衝主人笑。主人也在笑,他聽完後說:
“我會給最好的衣服,靴子,哪怕結婚也行。我會給你們吃得像給公爵們吃的一樣,要是想住在一起,就一起住在板棚裏好了。可足枷不能取掉,會逃走的,我隻在夜裏取掉。”他猛地跳起來,搖著對方肩膀說:“你的好,我的好!”
日林寫了信,但信上有意寫錯地址,為了使信寄不到,心想:“我會逃走的。”
日林和柯司特令被帶到板棚裏,給他們拿來玉米秸,一罐水和麵包,還有兩件舊長袍子和穿壞了的士兵靴子,顯然是從被打死的士兵腳下扒下來的。夜裏給他們取掉足枷然後反鎖在板棚裏。
三
這樣日林和自己的同伴過了整整一個月。主人老是笑著:“你的,伊萬,好,我的,阿布杜,好。”可他給的飯食很壞,光給點黍麵淡麵包、烤餅,有時幹脆給點生麵團吃。
柯司特令又給家裏寫了一次信,一直等待著匯錢來,心中苦惱。他成天坐在板棚裏數著日子,計算什麽時候會收到信,要不就睡覺。而日林卻知道自己的信寄不到家,他也不寫另一封信。
他想:“母親從哪兒弄得到這麽多錢來贖我?過去她的大部分生活費就是靠我寄去的。要讓她湊起五百盧布,那就會叫她完全傾家**產了。上帝保佑,我就自己掙紮出去。”
於是他一直留心察看著,考慮著怎麽逃跑。他吹著口哨在山寨裏溜達;要不就坐下做點什麽手工活,不是捏個泥娃娃,就是用樹條編點什麽東西。日林不論幹什麽手工活都是個行家。
有回他捏了個泥娃娃,有鼻子,有手有腳,還穿著韃靼式襯衣,他把娃娃放到屋頂上麵。
韃靼女人們去打水,主人家女兒濟娜看見娃娃,她叫來其他韃靼女人。她們把水罐放下,看著,笑著。日林取下娃娃,遞給她們,她們一個勁兒笑,就是不敢拿。他留下娃娃,走進板棚,看下麵會怎麽樣。
濟娜跑過來,四麵張望一下,抓起娃娃就跑了。
他看到第二天早上剛破曉,濟娜帶著娃娃走到門檻上。娃娃身上已經裹上了紅色的布頭,她抱著搖著娃娃,哼著自編的催眠小調。走出來一個老太婆,訓起濟娜來,奪過她手中的娃娃摔碎了,然後把她派到什麽地方去幹活了。
日林又做了一個更好的娃娃,給了濟娜。有一次濟娜拿來一隻罐子放在地上,自己坐下來看著日林,笑著,指指罐子。
“她笑什麽?”日林想,他拿起罐子就喝。他以為罐裏是水,可裏麵卻是牛奶。他把牛奶喝完了。
“好。”他說。
濟娜好不高興!
“好,伊萬,好!”她跳起來,腳丫子啪噠啪噠響著奔過來搶過罐子就跑走了。
這以後她開始每天偷偷給日林拿來一罐牛奶,要不就是韃靼人用羊奶酪做的放在屋頂上曬幹的餅,她悄悄地拿這種餅來給日林。還有一次老板殺羊,她把一塊羊肉放在袖子裏拿過來,扔下就跑。
有一次下起雷雨,雨像是從桶中傾出來一樣,下了整整一個小時。所有的小河都混濁起來,原來是淺灘的地方,現在流著三俄尺深的水衝激著石塊。溪水到處奔流,山間一片轟響。雷雨過後,村中遍地流水。日林向主人要了一把小刀,削了一根木軸和許多小木片,他把小木片裝到木軸上做成一隻劃輪,在木輪軸的兩端安好兩個娃娃。
女孩子們給他拿來了布頭,他給娃娃穿戴好:一個漢子、一個女人;他把娃娃固定好,然後把木劃輪放在溪流上。木劃輪轉動起來,而娃娃則跳躍起來。
全村的人都跑來了:小男孩、小女孩、婆娘們和韃靼漢子們都來了,他們彈著舌頭說:
“嚇,烏魯斯!嚇,伊萬!”
阿布杜有一隻俄國表壞了,他叫來日林,指給他看,彈著舌頭。日林說:
“我來給你修好。”
他拿過來,用小刀拆開表,卸下零件,又重新裝配好,然後還給主人。表又走起來了。
主人高興起來,給日林拿來一件自己的舊外衣,破得襤褸的外衣,送給他。沒辦法,他收下了,夜裏也能當被子蓋蓋。
這以後日林是個巧手師傅的名聲就傳出去了。人們開始從很遠的村子裏趕來找他,有的讓他整整槍機,或者手槍壞了請他修理,有的拿來手表。主人給他弄來了全套工具:鉗子、螺旋鑽和小銼子。
有一次一個韃靼人生病了,他們跑來對日林說:
“你去治一治。”
日林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麽治病。他去了,看了看,想道:“沒準他自己會好呢。”他回到板棚裏,拿了點水,加些沙子攪了攪。他當著韃靼人的麵衝著水悄聲念叨幾句,讓病人喝下去;韃靼人居然幸運地恢複健康。日林開始聽得懂一點他們的話了。一些韃靼人已經習慣了他,需要他的時候就叫:“伊萬,伊萬!”,還有一些韃靼人還像對待野獸一樣對他側目而視。
紅須韃靼人不喜歡日林,隻要一見到他就皺起眉頭把頭轉開,要不就大罵一頓。他們那裏還有一個老頭,這老頭不住在山寨裏,常從山下走上來。日林隻有在這老頭到清真寺來向神禱告時才能見到他。他個頭矮小,帽子上係著一條白毛巾,胡須都是剪短的,白得像羽絨一樣;而他的臉多皺並且紅得像磚塊一樣。他的鼻子是彎勾型的,像鷹嘴一樣,眼睛是灰色的、凶惡的,嘴裏沒牙,隻剩下兩隻犬牙;他來時戴著穆斯林頭巾,拄著拐棍,像隻狼一樣四周環視。一看見日林,他就恨恨地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轉過頭去。
有一回日林走下山去,想看看老頭住在哪裏。他順著路走下山,看見一個小園子,用磚石砌的圍籬,籬牆後麵有櫻桃樹和曬的杏幹,還有一棟平頂的小屋子。他走近些,看見還有一些草編的蜂窩放在那裏,蜂子嗡嗡地飛著。老頭跪在地上,正在蜂窩前忙著什麽。日林為了看清楚想站得更高一點,弄響了腳下的木枷。老頭張望一下,忽然尖嘯一聲,從腰中拔出手槍朝日林就是一槍。日林勉強來得及躲到一塊石頭後麵。
老頭到主人那裏來告狀,主人叫來日林,自己笑著問他:
“你去老頭那裏幹什麽?”
“我對他又沒做什麽不好的事,”他說,“我隻是想看看他怎麽過日子的。”
主人轉述這些話。可老頭發著火,嘶嘶叫囂著什麽韃靼話,齜出他那兩隻犬牙,朝日林揮動著手。
日林沒有聽懂全部的意思,但明白了一點,就是老頭喝令主人殺死所有俄國人,不要留他們在山寨裏。老頭走了。
日林就問主人,這老頭是個什麽人?主人回答:
“這是個大人物!他曾是第一號‘直京’(好漢),他殺死過許多俄國人,過去很富有。他有三個妻子和八個兒子,他們全住在一個村子裏。俄國人來了,毀了村子,殺掉他七個兒子。活下來一個兒子投降了俄國人。老頭自己跑去投降俄國人,在他們那裏待了三個月,找到自己的兒子親手殺掉他就逃了。這以後他不再打仗,去麥加朝聖祈禱。所以他有那塊穆斯林頭巾。誰去過麥加就被稱作哈吉,才可以戴上頭巾。他不喜歡你們的人,他叫我殺掉你,可我不能殺你,我為你付了錢;再說我,伊萬,喜歡上你啦,我不隻是不殺你,要不是講好了,我就不放你走了。”他笑著又用俄語加上一句:“你的,伊萬,好,我的,阿布杜,好!”
四
日林這樣生活了一個月。白天在山寨裏各處走走或幹手工活,一到晚上,山寨裏一靜下來,他就在自己板棚裏挖掘起來。因為有石頭,挖起來挺困難,他就用銼子銼石頭,這樣他在板壁下挖出來一個洞,正好夠爬過去。他想:“隻是我得弄清楚地點、該往哪裏走。可是韃靼人誰都不說這個。”
有次日林選了個主人不在的時候,朝山寨後麵的山上走去,想看看地形方向。主人走時,他吩咐兒子跟住日林,不準日林脫離他的視野。這男孩跟在日林身後跑著,喊道:
“不要去!父親不準。我要叫人了!”
日林隻好說服他:
“我不會走遠的,”他說,“隻爬到那個山上去;我要找一種草,用來治你們的人。跟我一塊去吧;我戴著足枷跑不掉的。明天我給你做副弓箭。”
他說服了小家夥,一塊去了。看著山不遠,可帶著足枷走就難了;他走啊,走啊,勉強爬上了山。日林坐下來,開始察看地形。正是中午,山後麵是一道穀地,馬群在那裏走動,還看得見小山衝裏有另一個山寨。那個山寨後麵的另一座山更陡峭,那座山後麵還有一座山。群山之間森林幽暗泛藍,而且遠處都是山,一座比一座更高,而最高的,是白得像砂糖一樣的積雪覆蓋的山峰。有一座帽子形狀的雪山比其他山都高。無論是太陽升起處還是落下處都是山,偶爾某處山隙中飄起村寨的炊煙。他想:“那,這都是他們的地方。”他又朝俄國那一方看:腳下是一條小河、自己的山寨,周圍是小園子。在小河邊洗衣的婆娘們就像一個個小娃娃大小。山寨後麵是一座稍矮一些的山,這山後麵還有兩座山,山上長著森林;而在兩山之間有一塊平坦的地方在微微發藍,平地很遠很遠的那麵清楚地籠著炊煙。日林開始回憶,當他住在要塞自己屋裏時,太陽是從哪邊升起,又從哪邊落下的。他看清了,沒錯,我們的要塞應該就在這塊平原上。應該從這兩座山之間逃走。
太陽開始沉落了,雪山從白色變為紅色,黑色的山嶺變得更加幽暗。各個小山衝裏升起水氣,而那塊我們要塞所在的平原,則在落日映照下像是燃起了大火。日林凝望遠方,在平原上確有什麽東西朦朧中矗立在那邊,很像是煙從煙囪裏冒出來。他就覺得,這就是它,俄國的要塞。
天已經晚了。聽得見毛拉①召喚了一聲。畜群被趕回來,母牛在哞哞地哼叫。小家夥直在催:“我們走吧。”可日林還是不想走。
他們回到家裏。日林想:“好,現在我清楚方位了,該逃了。”他原想當夜就跑。夜很黑,沒有月亮。糟糕的是,傍晚韃靼男人們回來了。一般,他們趕著牲口歡歡喜喜地回來,而這一次什麽也沒帶回來,隻在馬鞍上馱回來一個打死的自家韃靼人,是那個棕紅頭發韃靼人的兄弟。韃靼人臉色陰沉地回來,聚集起來辦喪事。日林也走出來看。他們把死者用亞麻裹起來,不用棺材,把死者抬到寨後的梧桐樹林中,放在草地上。毛拉來了,老頭子們都來了,用巾紮住帽子,脫下鞋,排成行跪坐在死者跟前。
前麵是毛拉,後麵是三個戴穆斯林巾的老頭坐成一排,再後麵是其他韃靼人。他們坐著垂下頭不出聲,沉默了很久。毛拉抬起頭來說:
“安拉!”(就是上帝的意思)。他說完這句話,其他人又低下頭沉默很久,坐著一動不動。毛拉又抬起頭:
“安拉!”然後全體都說:“安拉!”接著又沉默下來。死者躺在草地上一動不動,而他們坐在一旁也像死了一樣,一個也不動一動。隻聽得見梧桐的葉子在微風吹動下翻轉的聲響。後來毛拉做了一段禱告,所有的人都站起來,合力抬起死者向前走去,抬到土坑前。土坑挖得有些不尋常,是在地下挖了一個像地窖一樣的坑。他們抬著死者的腋窩和腿彎,把他身體對折起來,輕輕放下去,死者坐著被塞進地下,他的手被放在肚子上。
諾蓋人搬來了綠色的蘆葦,他們用綠葦填塞洞口,動作利落地蓋上去,填填平,在死者頭部附近豎起一塊石頭。他們踩實土,又重新分排在填前坐下。沉默很長時間。
“安拉!安拉!安拉!”他們歎息一聲站起來。
棕紅頭發韃靼人把錢分發給三個老頭,然後站起來,拿鞭子在自己額頭上敲擊三下後就回家了。
早上日林看見紅韃靼人牽匹母馬到村後去,他身後走著三個韃靼人,棕發韃靼人脫下外衣,起袖子,他那兩隻大手可真夠結實的。他拿出匕首,在磨刀石上磨了磨。韃韃人把母馬的頭扳向上麵,棕發韃靼人走過去,割斷它的喉嚨,把它放倒開始剝皮剖肚,用自己的粗大拳頭剝拆馬皮。婆娘們和女娃子們跑來洗腸子和內髒,後來他們把母馬砍開,抬進屋子。接著全村人都聚到棕發韃靼人家裏來祭奠死者。
母馬夠他們吃了三天,他們喝著布劄酒祭奠死者。所有的韃靼人都在家。到第四天,日林看見他們中午集合起來,不知要去哪裏。他們牽來馬,收拾妥當就騎馬出發了,同走的大約有十個人左右,棕紅頭發的韃靼人也去了,隻有阿布杜留在女家裏。月亮還剛剛長成一道小彎,夜還是挺黑的。
日林想:“好,今天應該逃跑。”他告訴柯斯特令,可是柯斯特令害怕了。
“那怎麽能逃?我們連路都不知道。”
“我認識路。”
“可一夜也走不到啊。”
“走不到我們就在森林裏過夜,我這裏收集了一些餅子。你幹什麽要在這裏蹲下去?往好的說,家裏寄來錢,但也可能家中湊不起錢。而且韃靼人現在正凶著呢,因為俄國人殺了他們的人。他們說,想殺了我們呢。”
柯斯特令想想,再想想說:
“好,走吧!”
五
日林爬進洞,把洞挖寬些,好讓柯斯特令也爬得過去;他們坐下來等,等山寨裏靜下來。
山寨裏的人聲剛剛沉寂,日林就從牆下爬過去,鑽出來悄聲對柯斯特令說:
“爬出來。”
柯斯特令也爬出來了,可腳勾住一塊石頭嘩啪一聲。主人有隻看家狗,一隻花狗,非常凶惡,它的名字叫烏拉申。日林早就用吃的東西把它喂熟了。烏拉申聽到響聲就吠叫起來,直撲過來,後麵跟著其他的狗。日林輕輕吹一聲口哨,扔過去一塊餅,烏拉申認出熟人,搖起尾巴不叫了。
主人聽見聲音,從屋裏大叫起來:
“烏拉申,蓋契!蓋契!”
而日林騷騷狗的耳後根,烏拉申默不作聲,在日林腿邊蹭著癢,一個勁搖尾巴。
他們在角落裏坐了一會兒,四周一切都靜下來,隻聽見羊欄中羊的噴氣聲和山下溪水流過石塊的聲響。天很黑;星星高掛在天上;山脊上一輪新月發紅了,兩隻尖角朝上地冉冉升起,穀地中籠著霧,像牛奶一樣發著白。
日林站起來,對同伴說:
“好,兄弟,走吧!”
他們出發了;剛走出幾步,就聽見毛拉在房頂上吆喝哼唱起來:“安拉!別斯米拉!伊裏拉赫滿!”這就是說,馬上有許多人去清真寺,他們又坐下了,等待人群走過。四周又靜下來。
“走,上帝保佑我們!”他們劃過十字,向前走去。他們穿過院子走到通向小河邊的峭壁之下,涉過小河,走上穀地。霧很濃,然而沉在地麵,頭頂上還隱約可見星星閃亮。日林根據星辰判別該向哪方麵走。在霧中行走感覺既清新又輕快,隻是靴子不得勁,全穿壞了。日林脫下自己的靴子,赤腳走起來。他從一塊塊石頭上跳躍過去,同時抬頭看著星星。柯斯特令開始落後了。
“走慢點,”他說,“該死的靴子,把腳全磨破了。”
“你就脫掉呀,會輕鬆些的。”
柯斯特令赤腳走起來,情況更糟了,石塊把腳全割破了,他還是落在後麵。日林對他說:
“腳磨破會長好的,但他們追上了,我們就得死,這可壞多了。”
柯斯特令什麽也不說,邊走邊哼哼。他們在穀底走了很久,聽見右邊傳來狗叫聲。日林站住了,四周察看一下,爬上山坡用手摸索著。
“嗨,我們錯了,”他說,“偏右走了,這裏是另一個山寨,我在山上望見過它;應當回頭向左走,朝山裏走。這裏應該有森林。”
而柯斯特令卻說:
“哪怕等一會兒呢,讓我歇口氣,我的腳全都磨出血了。”
“嗨,兄弟,腳會長好的;你跳輕鬆點,看,就這樣!”
日林回頭朝右跑向森林覆蓋的山中,柯斯特令還是在後麵哼哼唧唧。日林朝他不時低吼一聲,自己則不停地朝前走。
他們爬上山,確實是森林。他們走進森林,荊棘劃破了他們所有的衣服。他們找到一條小路,順著路向前走去。
“站住!”路上傳來蹄聲。他們站住,傾聽。蹄聲響了一會兒,像匹馬在走,又停下了。他們又動身前進,可蹄又響起來。他們停,蹄聲也停。日林爬過去,順路朝亮處張望,好像有什麽東西站在那裏。馬不像馬,而且馬身上有個什麽怪東西,不像個人。聽得它噴了噴鼻。“這是個什麽怪物!”日林輕輕吹了聲口哨,隻聽從路上到林中唰的一聲響聲大作,霹霹啪啪樹枝折斷的聲音,響得就像暴風雨掃過一般。
柯斯特令嚇得當時就倒在地上。日林卻笑了,他說:
“這是一隻鹿。你聽,它的角是怎樣碰斷樹枝的。我們怕它,它還怕我們呢。”
他們斷續向前。大小熊星座都已經沉落下來,離破曉不遠了。可他們走的方向是對還是錯,卻不知道。日林覺得自己是從這條路上帶進來的,並且離自己人還有約十俄裏的路程,卻沒有可供確認的任何目標,況且夜間什麽也看不清。走到一塊空地上,柯斯特令坐下來說:
“隨你的便吧,我可走不到了,我的腳走不了啦。”
日林隻好勸說他。
他說:“不,我走不到,我走不動。”
日林生氣了,吐口唾沫,罵了他一頓。
“這樣的話,我就一個人走了,別了!”
柯斯特令跳起來,往前走去。他們走了大約四俄裏路。林中的霧更濃了,眼前什麽也看不見,連星星也隻是隱約可見。
突然他們聽見前麵有馬蹄聲。聽得見馬蹄鐵敲擊石塊的聲音。日林趴到地上,貼近地麵聽起來。
“是真的,一個騎馬的往我們這邊來了。”
他們從路上跑開,坐在灌木叢中等著。日林爬到路邊一看,一個騎馬的韃靼人過來了,趕一頭母牛,在馬上還自言自語地咕噥著什麽。韃靼人過去了,日林回到柯斯特令身邊。
“好,上帝保佑我們躲過災禍,起來,我們走。”
柯斯特令打算站起來卻又倒下去。
“我不能,上帝作證,不能,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這個身軀沉重胖大的男人出了一身大汗之後,再被林中濃霧的濕冷一激,而且腳也磨爛了,結果他完全垮了,日林試著把他硬拉起來,柯斯特令一聲大叫:
“哎喲,痛!”
日林一下呆住了。
“你叫什麽?那個韃靼人還在附近,他會聽見的。”自己心中在想:“他真是很虛弱了,我拿他怎麽辦?扔下同伴是不行的。”
“好吧,起來,”他說,“趴到我背上,要是你實在不能走的話,我背你下去。”
他把柯斯特令背到自己身上,雙手抓住他的大腿,走上小路,艱難地向前走。
他說:“看在耶穌份上,隻求你別把手扣住我的喉嚨。抓住我的肩膀。”
日林覺得非常吃力,他的腳也流著血並且疲累不堪了。他彎下腰,正一正身子,把柯斯特令的身軀拋上去些,艱難地背著他沿路走去。
看來韃靼人聽到柯斯特令那一聲叫喊了,日林聽到有什麽人騎馬在後麵跑,用韃靼話嚷著什麽。日林撲進灌木叢中,韃靼人抽出槍就打,沒打中,他用韃靼話尖叫起來然後策馬沿路奔馳而去。
“好,”日林說,“我們完了,兄弟!他,這隻狗,現在會叫來韃靼人來追我們,我們走不到三俄裏路的,我們完了。”自己心下直怨柯斯特令:“我真見鬼了,帶上這個笨胖子一塊走,我一個人早走了。”
柯斯特令說:
“你一個人走吧,幹麽為了我而害你。”
“不,我不走,不能拋下自己的夥伴。”
他又背起同伴,掙紮著前進,他這樣走了大約一俄裏。他們一直在森林中行進,看不見森林的盡頭,霧開始消散,好像天上雲塊在聚攏,星辰也已看不見了。日林精疲力竭了。
路邊遇到一個用石塊圍好的泉眼,日林站住,把柯斯特令放下。
他說:“讓我歇歇,喝夠水。我們來吃點餅。應當不遠了。”
他剛趴下喝水,聽見身後傳來蹄聲。他們趕緊又撲進右邊叢林中,伏在一道陡壁下。
他們聽到韃靼人的說話聲;韃靼人在他們拐下道路的地方停住。他們交談幾句,口中“烏西烏西”地叫著,像是在吆喝狗。他們聽見什麽東西一路發出唰唰拉拉的響聲,是一隻陌生的狗直朝他們這裏跑來。它停下,吠叫起來。
韃靼人跟著也上來了,也不是本村的;他們捉住日林他們,捆起來放上馬背馱回去了。
走了大約三俄裏,主人阿布杜和另外兩個韃靼人迎住他們。他們相互交談幾句,把日林兩人換上阿布杜等人的馬背,就朝寨內馳去。
阿布杜已經不笑了,連一句話也不同他們說。
回到寨子裏天已亮了。他們把日林二人留在街上。小孩們跑攏來,用石塊、鞭子打他們,還尖叫喧嘩著。
韃靼人圍成一圈,那個山下的老頭也來了。他們開始說話。日林聽出他們正談論自己和柯斯特令,討論把這兩人怎麽辦。一個說應當把他們倆弄到更遠的山裏去,而那個老頭說:“應當殺死。”阿布杜爭執說:“我為這兩人付過錢,我要用他們換贖金。”而老頭說:“他們什麽贖金也不會付的,隻會帶來災禍。給俄國人吃東西就是種罪過,殺掉就完事了。”
韃靼人散了。主人走到日林麵前,對他說起話來。
“要是我收不到寄來的贖金,”他說,“過兩個星期我就用鞭子抽死你們,要是還想逃跑,我就把你像條狗一樣殺死。寫信,好好地寫!”
給他們拿來紙,他們寫好信。給他們釘上足枷,帶他們到清真寺後麵。那裏有個五俄尺深的坑,他們被推進坑裏。
六
他們的生活變得徹底可怕了。不給他們取下足枷,也不放他們出來見見天日。往坑裏給他們隻扔些生麵團,像給狗吃的一樣,再就是放個裝了水的罐子下去。坑裏又臭又悶,潮濕不堪。柯斯特令完全病倒了,浮腫起來,全身酸痛;他不是呻吟就是睡覺。連日林都有些灰心了:看出事情不妙。他也不知道怎麽掙紮出去。
他開始打算挖條路,可泥土沒處藏;主人看見了,威脅殺死他。
有一次他蹲在坑底,思念著自由生活,心中愁悶。突然一個餅落到他膝蓋下,又是第二個落下,還滾下來許多櫻桃。他朝上看看,那裏竟是濟娜。她看看他,笑了笑就跑了。日林就想:“濟娜能不能?”
他在坑裏清出一塊地方,挖了些泥,做起泥娃娃來。他做出人、馬、狗;他想:“濟娜一來,我就扔給她。”
可濟娜第二天沒來。馬蹄聲響起,有誰騎馬跑過去,韃靼人在清真寺聚集起來,他們爭論著,叫喊著,還不斷提到俄羅斯人。其中聽得到老頭的聲音。日林沒有徹底聽明白,但猜出他們說的是俄國人逼近了,他們害怕俄國人打進山寨,正不知道怎樣處置俘虜。
他們說了一陣散了。突然上頭什麽東西響起來。他一看,是濟娜蹲在那裏,腰彎得比膝蓋還低,她探著身子,項鏈直垂下來,在坑口上方晃動不停。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樣閃閃發亮;她從袖子裏拿出兩個奶酪餅扔給日林。日林接住餅問:
“你怎麽好久不來?我還給你做了一些玩意兒呢。喏,接著!”他把玩具朝她一個個扔過去,可她搖著頭,看都不看。
“不要,”她說,沉默著坐了一會兒才說:“伊萬!要殺死你了。”她用手朝自己脖子上比劃著。
“誰要殺死我?”
“父親,老頭子他們命令他殺。但我舍不得你死。”
日林就說:
“要是你真的舍不得我死,就拿一根長棍子給我。”
她搖起頭,意思是“不行”,他合起雙手,懇求她:
“濟娜,求求你,小濟娜,拿來吧?”
“不行,”她說,“會給人看見,全部都在家裏。”她走了。
晚上日林坐著想:“會怎麽樣呢?”他老朝上看。看得見星星,月亮卻還沒有升上來。毛拉吆喝過了,四周全靜下來了。日林已經開始打瞌睡了,他想:“小姑娘會害怕的。”
突然有泥塊落到他頭上,抬頭一看:一根長竿捅到土坑的另一邊緣上,捅著捅著開始往下落,慢慢爬進坑裏。日林大喜,用手抓住它,把它放到底,好一根結實的木杆!他早就在主人的屋頂上見過這根木杆。
他看看上麵:星星在天空的高處閃亮,而正在坑口上麵,濟娜的眼睛像貓眼一樣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她彎腰朝洞口悄聲說:
“伊萬!伊萬!”可她自己用手一個勁在臉前動著,意思是“輕點”。
“什麽?”日林說。
“全部騎馬走了,隻有兩個人在家。”
日林就說:
“好,柯斯特令,我們來試試這最後一次,我幫你上去。”
柯斯特令聽都不要聽。
“不,”他說,“看來我是肯定出不了這裏啦。我能走到哪裏去,我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那麽,就告別吧,別記我的壞處。”日林同柯斯特令吻別。
日林握緊木杆,叫濟娜抓住另一頭,就爬起來。他兩次摔下來,足枷很礙事。柯斯特令扶了他一把,他勉強爬了上去。濟娜使出全力用小手抓住他襯衣往上拖,自己一個勁笑。
日林拿起木杆說:
“放回原處吧,濟娜,不然逮著了會打壞你的。”
她扛起木杆走了。而日林朝山下走去。走下陡坡,他找塊尖石頭,開始扭足枷上的鎖。可鎖很結實,怎麽也砸不開,況且不順手。他聽見有人從山上跑下來,輕快地蹦蹦跳跳。他想:“肯定又是濟娜。”濟娜跑過來,拿起石塊說:
“讓我來。”
她跪坐在小小膝蓋上,動手扭鎖。可小手單單弱弱,手指像蔥管一樣,沒有力氣,她扔掉石頭哭起來。日林重新著手對付鎖,而濟娜蹲在他身邊,用手扶著他肩膀。日林張望一下,看見左麵山後亮起一線暗紅,月亮就要升起來了。他想:“好啦,在月亮升起之前要走完穀地,走進森林。”他站起身扔掉石頭。就是戴著足枷也得走。
“告別了,”他說,“小濟娜,我永遠都會記住你的。”
濟娜一把抓住他:用手在他身上摸索著,想找一個地方好塞些餅子給他。他拿過餅子。
“謝謝,”他說,“好姑娘。沒了我誰給你做泥娃娃?”說著摸摸她的頭。
濟娜一下子哭起來,雙手捂臉跑上山去,像隻小山羊般跳躍著。在黑暗中隻聽見她發辮中的錢鏈在她背上叮叮微響。
日林劃了十字,用手抓住足枷上的鎖鏈,為了不發出響聲。然後蹣跚地順著路向前走去,邊走邊看天空微亮的那一角,看月亮將升起的地方。他認清路了,一直往前走大約八俄裏,隻要在月亮完全升起之前走到森林就行。他走過一條小河,山後的光亮已經發白了。他走進穀地,自己抬頭看看:看不看得見月亮。那一角亮光更亮了,並且穀地的一端也變得越來越亮。陰影在向山腳方向縮短,越來越接近他。
日林一直在陰影中走著。他急著趕路,可月亮升得更快;就連右麵的山頭也亮起來了。他開始接近森林,這時月亮從山後升起來了,白白的,明亮如同白天一樣,樹上的所有葉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山上既明亮又安靜;仿佛一片死寂。隻能聽見山下一條小溪流水淙。
走進森林,沒遇上任何人。日林挑了個林中黑暗一點的地方,坐下休息。
休息一會兒,吃了一個餅。他找到一塊石頭,又開始砸足枷。手全砸破了,可鎖沒砸開。他站起來,順路再往前走。又走了一俄裏左右,感覺精疲力竭,腳痛得像斷了一樣,他隻能走上十步就停下歇歇。“沒別的辦法,”他想,“趁著還有力氣,我就掙紮著走。要是坐下來,我就站不起來了。要塞我是走不到的,隻要天一亮,我就往林子裏一躺,躲過白天,晚上再走。”
他走了一夜。隻碰上兩個騎馬的韃靼人,而日林老遠就聽到他們,在樹後麵躲過去了。
月亮變得蒼白起來,露水落下,天快亮了。可日林還沒走到森林邊上。“好”,他想,“我再走三十步就拐進森林坐下。”走完三十步一看,森林到頭了。他走到森林邊上,天已大亮;就像在手掌上一樣,草原和要塞就呈現在眼前。並且在左邊,在山下很近的地方燃著篝火,煮著東西,煙順著地麵鋪散開來,火堆旁有人群。
他看呆了,他看見武器在閃光,還有哥薩克,士兵們。
日林高興極了,鼓起最後的力量走下山去。可自己心裏卻想:“上帝保佑我,這裏是一片田野,騎馬的韃靼人會看見的;雖然近,但逃不掉。”
剛想到這個,他看一眼:右麵山岡上站著三個韃靼人,離他大約二十俄丈。他們看見他,策馬直奔他而來。他的心一下沉下去了。他揮動起手,盡自己的最後力量大喊起來:
“兄弟們!救救我!兄弟們!”
我們的人聽到了,哥薩克騎兵跳起身來。放馬向他奔來,橫截韃靼人的進退之路。
哥薩克離得遠,而韃靼人近。日林於是聚起全身最後的力氣,用手提起足枷,朝哥薩克兵跑去,而自己已經完全失去了感覺,邊劃十字邊喊著:
“兄弟們!兄弟們!兄弟們!”
哥薩克有十五個人左右。
韃靼人害怕了,還沒跑到就開始停下來了,於是日林跑到了哥薩克們身邊。
哥薩克們圍住他,問他是誰,幹什麽的,從哪裏來?可日林連自己是誰都差不多記不起來了,他哭著,嘴裏還重複著:
“兄弟們!兄弟們!”
士兵們跑過來了,圍住日林;有的給他麵包,有的給他粥、有的給伏特加酒;有的用大衣蓋好他,有的動手砸木枷。
軍官們認出他,把他送進要塞。士兵們高興極了,同伴們都來看望日林。
日林講述了他的遭遇,然後說:
“這就是我的回家之行,我的結婚!不,看來我沒這個命。”
他就留在高加索服役了。而柯斯特令過了一個月才用五千盧布贖身回來,他被運回來時,隻剩下一口氣。
一八七二年
注:
①對伊斯蘭教的學者的尊稱,這裏指他們的神職長老。沙漠裏的愛情
〔法國〕巴爾紮克巴爾紮克(1799~1850)法國作家。早期作品有浪漫主義色彩,以後轉向現實主義,著作甚豐,傳世佳篇不勝枚舉。
“這場演出驚心動魄!”她走出馬丁①先生的馴獸場時大聲地說。
她剛才觀賞了這個大膽到玩命的人,用廣告術語來說,與鬣狗一起獻藝。
“他用什麽方法,”她繼續說,“把動物馴養得服服帖帖,直到對它們的情感十拿九穩……”
“你覺得這是個問題,”我打斷說,“其實是順理成章的事……”
“噢!”她高聲地說,嘴角浮現出一絲疑惑不解的微笑。
“那麽,您以為野獸完全缺乏感情嘍?”我問她,“要知道我們可以把我們的文明狀態產生的所有惡習傳給它們呢。”
她驚訝地望著我。
“不過,”我又說,“第一次看馬丁先生演出時,我承認,同您一樣,我也不由自主,驚訝得喝彩。當時我坐在一個老軍人旁邊,他鋸掉了右腿,是同我一起入場的。他的臉給我強烈印象。這種人無所畏懼,身上留下戰爭的烙印,刻寫著拿破侖的曆次戰役。尤其是這個老兵性情直爽開朗,這種脾氣總是跟我十分投契。他無疑屬於這類士兵,對什麽事都不以為怪,看到同伴死前的慘相會感到好笑,心情愉快地掩埋同伴,或者扒下同伴的衣物,威風凜凜地吆喝炮彈打過來,此外,他們商議問題時間短暫,同魔鬼會親如兄弟。這當口,馴獸場老板從演員化妝室出來,我的同伴聚精會神地把他端詳了一番,然後撇了撇嘴,表示輕蔑和嘲弄,高明的人為了區別於冤大頭,就會這樣意味深長地一撅嘴。因此,當我對馬丁先生的勇敢嘖嘖稱讚時,他露出微笑,搖搖頭,帶著有本事的人的神態對我說:‘稀鬆平常!……’”
“‘怎麽,稀鬆平常?’我回答。‘如果您肯給我解釋一下其中的奧秘,我將不勝感激。’”
“我們很快交上了朋友,然後我們走進第一家迎麵看到的餐館吃飯。用餐後點心時,一瓶香檳酒下肚,這個古怪士兵的記憶變得思路清晰了。他給我敘述了他的故事,我於是明白他有理由大聲說:稀鬆平常!”
回到家裏,她對我親熱獻媚,滿口許諾,我隻好同意為她寫下這個士兵的吐露。第二天,她便收到這篇史詩的插曲,可以題名為《法國人在埃及》。
德塞②將軍遠征上埃及那些日子,一個來自普羅旺斯的士兵落到馬格裏布③人的手中,被這些阿拉伯人帶到遠離尼羅河瀑布的沙漠裏,為求得安寧,與法軍拉開足夠的距離。馬格裏布人一路急行軍,直到夜裏才駐足。他們在一口被棕櫚樹遮蔽住的水井周圍紮營,棕櫚樹下他們早先埋下了糧食。他們沒想到俘虜會生出逃走的念頭,隻不過捆住了他的雙手,吃了一些椰棗,給馬匹喂了一些大麥之後,便酣然入睡了。大膽的普羅旺斯人看到敵人無法監視他,便用牙齒咬住一把彎刀,然後用雙膝固定住刀刃,割斷縛住雙手的繩索,恢複了自由。旋即他抄起一枝馬槍和一把匕首,又拿了一些幹椰棗,一小袋大麥,一些火藥和子彈,以備不時之需。他佩上一把彎刀,騎上一匹馬,朝著他設想法軍應在的方向疾馳而去。他急於重見法軍營帳,拚命催促那匹已經疲憊的戰馬,可憐的牲口肋部傷痕累累,倒地而死,把法國人丟在沙漠中。
這個士兵活像一個潛逃的苦役犯,勇氣十足地在沙漠裏跋涉,不久,白日將盡,他隻得停下腳步。雖然東方的夜空美麗如畫,但他感到沒有力氣繼續趕路。幸虧他已來到一個山丘,幾棵棕櫚樹聳立在山丘上,早就望見了棕櫚樹葉曾在他心裏喚起無限美好的希望,他疲累之極,躺倒在一塊花崗岩石頭上,那塊石頭像是經過鬼斧神工,鑿成了行軍床。他沒有采取任何防衛措施,沉入了夢鄉。他已經置生命於不顧。他入睡前的想法甚至是感到後悔,他後悔離開了馬格裏布人,自從他遠離他們,孤立無援,馬格裏布人的流浪生活便開始令他感到舒心了。他被太陽曬醒,無情的陽光垂直射到花崗岩上,燙得令人難以忍受。不過,普羅旺斯人也幹了傻事,棕櫚樹蔥翠的樹冠本來投下了陰影,他卻睡在另一邊……他望著這幾棵孤零零的樹,渾身戰栗起來!這些樹使他想起阿爾勒④大教堂那些線條優美、長葉纏頂的圓柱,這是撒拉遜柱子的特點。但當他數完棕櫚樹,環顧四周時,最可怕的灰心絕望便襲上他的心頭。他望見一片無垠的沙海,黑的沙子伸向四麵八方、無邊無際,如同受到強光照射的鋼刃那樣,熠熠閃耀,他分不清這究竟是一片鏡子的海洋呢,還是波平如鏡的湖泊。火熱的蒸汽如海浪一般席卷而來,在這片覆蓋流沙的土地上空回旋。天空無可比擬地純淨,具有東方國度的明亮,因為無須用想像去加以完善。天穹和大地都處在火一般的熾熱中。萬籟俱寂,顯出荒野的可怕莊嚴,令人毛骨悚然。蒼茫遼闊、廣袤無邊從四麵八方壓抑人的心靈;萬裏無雲,沒有微風,沙漠平展展,隻有微弱細小的熱浪在掀動沙子。像在晴天的大海上,天際最後匯成一條細如鋒刃的亮線。普羅旺斯人抱住一棵棕櫚樹幹,仿佛這是一個朋友的軀體;然後,他躲在這棵樹投在花崗岩上細長筆直的陰影裏,潸然淚下。他坐下來,待在那裏,萬分惆悵地凝望展現在眼前的無情景象。他高聲喊叫,仿佛想試探一下有多寂靜。他的聲音消失在山丘的洞穴中,傳到遠處的隻是微弱的響聲,根本引不起回聲,回聲在他的心裏:普羅旺斯人二十二歲,他給馬槍上膛。
“總還來得及!”他思忖,一麵把能使他獲得解脫的武器放在地上。
士兵一會兒凝視灰黑的沙子,一會兒凝視蔚藍的天空,懷念起法國。他愉快地聞到巴黎陰溝的氣味,他緬懷起到過的城市、他的夥伴們的麵孔和平生最輕鬆愉快的場合。最後,他的南方人的想像力,從平坦的廣漠之上浮動起伏的熱氣中,看到了他珍視的普羅旺斯的碎石。他害怕這個嚴酷的海市蜃樓景象有著各種各樣的危險,便從昨天爬上山岡的相反方向下坡。他發現一個山洞,是在構成山岡底部巨大的花崗岩亂石中天然天成的,他真是欣喜若狂。一張破席表明這個隱蔽處所以前有人住過。隔開幾步,他看見幾棵果實累累的椰棗樹,於是求生的本能在他心裏覺醒了。他盼望能活到有幾個馬格裏布人經過,或許他不久就會聽到大炮的轟鳴!因為此時此刻波拿巴正在埃及縱橫馳騁。想到這裏,法國人振奮起來,打下幾串熟果子,椰棗樹好像被熟果子墜彎了。他品嚐了這逆料不到的天賜食品,確信椰棗樹是以前住在岩洞裏的人栽種的。椰棗果肉細嫩可口,確實說明早先住在洞裏那個人精心培育過,普羅旺斯人頓時從絕望轉到近乎狂喜。他又爬上山頂,直到天黑他忙於砍斷一棵不結果實的椰棗樹,昨天他在這些椰棗樹下過了一夜。他隱隱約約想到沙漠裏的野獸,重重疊疊的岩石底下冒出一股清泉,消失在沙漠中。他預料野獸會來泉邊飲水,便決意在他隱居的洞口設置障礙,防止野獸來光顧。盡管他勁頭十足,盡管擔心夜裏睡著時會被野獸吞噬給了他巨大的力量,他還是無法在白天將椰棗樹砍為數段,不過他砍倒了樹。傍晚時分,這沙漠之王轟然倒下,響聲傳至遠方,仿佛荒漠吐出一聲呻吟,士兵不禁哆嗦起來,似乎他聽到有個聲音向他預言大禍臨頭。但是,如同一個繼承人不會為親屬的辭世長久悲哀一樣,他把這棵美麗的樹富有謝意的裝飾品——又長又闊的綠葉摘下來,彌補席子的不足,要躺在上麵睡覺。炎熱和一天的活兒使他疲勞不堪,他在潮濕的岩洞紅色的石壁下沉沉入睡。夜半時分,他被一種異乎尋常的響聲驚醒。他翻身坐了起來,靜謐籠罩著,他得以聽出一呼一吸的響聲,呼吸粗獷有力,絕非人類所有。他驚恐不安,由於黑暗、寂靜和乍醒時的幻覺,他越發感到恐懼,心裏變得冰涼。他睜大眼睛,在黑暗中瞥見兩點黃色的微光,這時,他甚至勉強感到他的頭發倒豎的痛苦。起初他把這閃光看做自己眸子的反光,但不久,借助夜裏皎潔的月光,他逐漸看清洞裏的東西,他看到一頭偌大的野獸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這是一隻獅子、一隻老虎,還有一條鱷魚?普羅旺斯人沒有足夠的知識,不知道他的敵人屬於哪一類的哪一科,尤其因為他出於無知,猜想真是禍不單行,於是越發驚惶,他則耳細聽,抓住這種呼吸的各種變化,一絲一毫也不放過,自己卻不敢動一動,忍受著這種酷刑折磨。一種強烈的氣味,和狐狸發出的騷臭一樣,但是更刺鼻,可以說更濃重,充滿了山洞。普羅旺斯人用鼻子去鑒別這種氣味,於是恐怖到極點,因為他已無法懷疑身邊有個可怕的同伴,他是在獸王的巢穴裏宿營。不久,下沉的月光照亮了獸穴,慢慢地使一隻金錢豹的花斑毛皮閃耀出光彩。這隻埃及獅子在睡覺,宛如公館門口華麗的狗舍裏安詳地蜷伏的一隻大狗,它的眼睛睜開片刻,重又閉上。它的臉對著法國人,千百種混亂的想法掠過花豹的囚徒的心頭。起先他想一槍打死它,但是他發現豹子與他之間距離太近,不好瞄準,槍筒可能要越過這頭野獸,萬一他驚醒了它,這可怎麽辦?這個假設使他不敢動彈。他在寂靜中聽到自己的心卜卜亂跳,咒罵血液往心髒湧得太猛,引起過劇的搏動,隻怕吵醒了這頭野獸、來不及找出救命的辦法。他兩次將手按在彎刀上,打算砍下敵人的腦袋,可是,很難砍斷有韌性的短毛,他隻得放棄這個大膽的計劃。“要是頭砍不下呢?那麽我必死無疑。”他心想。他寧願搏殺一場,碰碰運氣,於是決計等到天亮。沒過多久就拂曉了。法國人這時可以端詳這頭豹子,它的嘴沾著血跡。“它美餐了一頓!……”他思忖,不去考慮這頓宴席是不是人肉宴,“它醒來時不會饑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