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隻雌豹,腹部和大腿的毛皮白得發亮,爪子周圍長著酷似天鵝絨的帶斑點的細毛,如同漂亮的鐲子。強勁有力的尾巴也是白色的,但末端有幾個黑環。背部的皮毛有如未經磨光的金子,呈現黃色,但非常平滑柔軟,散布著富有特色的斑點,形狀似玫瑰花,深淺略有不同,這正是豹子與其他貓科動物的區別。這位沉靜而可怕的女主人打著呼嚕,姿態優雅,恰如一隻躺在土耳其式長沙發坐墊上的牝貓。她的前爪沾著血,矯健有力,十分稅利,向前伸出,腦袋枕在上麵,從中冒出稀疏而硬直的胡須,活像銀絲。倘若她這樣躺在籠子裏,普羅旺斯人自然會欣賞這頭野獸的柔姿和鮮明色彩的強烈對比,這些色彩使她的華麗長袍具有帝王服飾的光澤,但這時他感到這幅陰森可怖的景象使他的視力模糊起來。眼前這隻豹子,即使睡著了,也對他產生威脅,就像傳說中有魔力的蛇眼對夜鶯所具有的效果一樣。麵對這種危險,士兵的勇氣終於一霎時消失殆盡,而此時假若在槍林彈雨下,他無疑會勇往直前。不過,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裏冒出來,從額上淌下的冷汗徹底止住。大禍臨頭、走投無路的人,往往會置生死於度外,麵對死亡的打擊;他現在就是這樣,不知不覺把自己的遭遇看做一出悲劇,決意堂堂正正地將自己的角色扮演到最後一場。
“就算前天阿拉伯人已經殺死了我呢?……”他心想,既然權當自己早已喪身,他便懷著一種不安的好奇心勇敢地等待敵人醒來。當太陽露臉時,豹子突然睜開眼睛,然後她猛然伸出爪子,仿佛想活動一下筋骨,舒展一下血脈。末了,她打了個嗬欠,露出猙獰可怕的牙齒和硬如銼刀的分叉舌。法國人看見她在打滾,做出溫柔可愛、千嬌百媚的動作,不禁想到:“活脫脫像個小嬌娘!……”她舔幹淨沾在爪子和嘴上的血跡,一再動作優雅地搔搔腦袋。“好!……打扮一下吧……”法國人心想,隨著恢複了勇氣,心情也快活起來,“我們就要互相問早安啦。”他抓起在馬格裏布人那裏順手捎帶地拿來的小匕首。
這當兒,豹子朝法國人回過頭來,死盯住他,也不走上前來。一雙金屬般的眸子十分冷峻,射出令人畏懼的光芒,尤其是當那野獸竟朝他走來時,普羅旺斯人禁不住發抖了,但是他帶著愛撫的神態注視她,睨視著,似乎要迷住她,讓她走到身旁,然後他用溫柔多情的動作撫摸她,仿佛在溫存一個絕色美人。他的手摩擦她整個身子,從腦袋到尾巴,指甲刺激著豹子黃色背部當中的柔軟脊骨。豹子愜意地豎起尾巴,目光變得柔和了,待法國人第三次有目的地獻媚時,她發出貓咪表示快感的呼嚕呼嚕聲,但這聲音發自洪亮而深沉的喉嚨,它在山洞裏回響,就像教堂裏的管風琴最後的幾聲轟鳴。普羅旺斯人明白愛撫多麽重要,於是撫摸得越發起勁,要迷惑和麻痹這位威嚴的交際花。幸虧他任性的女伴昨夜已經飽餐一頓,他自以為有把握平息了她的獸性,便站起身來,打算走出山洞。豹子放他出去,可是等他爬上山岡,她就像麻雀躍枝那樣輕捷地竄了過來,恰如貓似地弓起脊背,在士兵腿上蹭來蹭去。然後,她的目光變得不那麽灼灼逼人,盯住她的客人,猛吼一聲,博物學家比之為拉鋸聲。
“她不好對付!”法國人微笑著大聲說。他盡力擺弄她的耳朵,撫摸她的腹部,用指甲使勁搔她的腦袋。他發覺這樣做很成功,便用匕首的刀尖輕戳她的腦殼,窺伺殺死她的時機,但是堅硬的頭骨使他擔心不成功,手腳發抖。
沙漠女王伸起頭、伸長脖子,以平靜的姿態表達她的陶醉,這樣來嘉許她的奴隸的才幹。法國人忽然想到,若要一刀殺死這位殘暴的女王,就必須把匕首攮進她的咽喉。他舉起了匕首,這時,豹子一定是心滿意足,優雅地躺在他的腳邊,不時望著他,即令目光具有天生的凶殘,但也隱約地流露出善意。可憐的普羅旺斯人靠在一棵椰棗樹上,吃著郴棗,可是他一會兒向沙漠投去探索的目光,尋找救命的人,一會兒又看著他可怕的女伴,窺視她靠不住的仁慈。每當他扔出一粒棗核,豹子就望一望棗核落下的地方,這時她的目光流露出不信任的猜疑。她像生意人那樣謹慎地打量法國人,但觀察結果對法國人有利,因為他用完可憐巴巴的早餐以後,她舔起他的鞋子,她用粗糙有力的舌頭,奇跡般地把嵌在鞋縫裏的塵土都舔幹淨了。
“她餓了可怎麽辦?……”普羅旺斯人思量。雖然這個念頭令他戰栗,士兵還是好奇地目測起豹子的大小。她有三尺高,四尺長,還不算尾巴,不用說,屬於同類當中最美的一隻。她的尾巴是強有力的武器,粗木棍般渾圓,豎起約近三尺。腦袋跟牝獅的頭一般大,不同的是帶著一種罕見的細膩表情,那模樣主要顯出老虎的冷酷與凶殘,然而也依稀有點像奸詐女人的麵容。這個荒漠女王的臉這時流露出一種酷似狂熱的尼祿⑤的快樂神情,她已經喝足了血,現在想玩耍了。士兵試著來回走動,豹子任他這樣做,隻用眼睛跟蹤著他,樣子不像一隻忠實的狗,倒像一隻偌大的安哥拉貓,對一切、甚至對主人的一舉一動都十分警覺。他回過頭來,在泉水那邊看到他的馬的殘骸,豹子把馬的屍體一直拖到那裏。大約吃掉三分之二。見此情景,法國人放下心來。難怪豹子不在洞裏,而且他睡著時對他這樣彬彬有禮。既然開始交了好運,他就變得大膽,要試探將來的運氣。他產生了狂熱的希望,隻要他不忽略任何馴服她、贏得她歡心的方法,就可以一整天跟她和睦相處。他回到她身邊,看到她幾乎難以覺察地搖了搖尾巴,真有無法形容的高興。於是他放心地坐在她旁邊,他倆玩耍起來,他捧住她的爪子和嘴,擰她的耳朵,把她推翻在地,用力搔她光滑如緞的暖烘烘的肋部。她聽之任之,當士兵想撫平她爪上的毛時,她小心地縮回像大馬士革鋼軍刀一般彎曲的利爪。法國人一隻手握住匕首,還想著紮進這隻輕信的花豹的肚子,但他擔心她最後掙紮時他也隨即送命。再說,他聽到內心有一種疚愧的呼聲,要他尊重一個沒有傷害過他的生物。他覺得在無邊的沙漠中找到了一個女友。他不由得想起他的第一個情婦,他給她起了個綽號叫“嬌娘”,這是反話,因為她嫉妒成性,凶狠殘忍,在他們相愛的日子裏,她總是揚言要和他動刀子,他真是提心吊膽。這段青年時代的回憶,啟發他要用這個綽號來稱這隻年輕的花豹。眼下他已不那麽害怕,十分欣賞她的敏捷、優雅和柔美。
將近天黑時,他已習慣危險的處境,而且幾乎喜歡上身處險境的恐慌。每當他用假聲叫“嬌娘”時,他的女伴終於習慣了抬起眼睛望著他。落日西沉時,嬌娘好幾次發出深沉而憂鬱的吼聲。
“她很有教養!……”愉快的士兵想道,“她在念晚禱!……”隻因為他注意到他的夥伴保持平和的姿態,這個默默的玩笑才掠過他的腦際。“得了,我的金發小嬌娘,我讓你先睡。”他對她說,指望著等她一睡熟,便撒開雙腿,盡快逃走,另找一個地方過夜。士兵急煎煎地等待逃跑的時刻到來,時候一到,他便大步流星地朝尼羅河的方向奔去;但是,他在沙漠裏剛走了四分之一法裏,就聽到豹子在他身後騰跳而來,還不時發出像拉鋸聲的吼叫,這吼聲比她沉濁的跳躍聲更令人心驚膽戰。
“得!”他心想,“她黏上我了!這隻年輕的豹子也許還從來沒有遇見過人,得到她的第一次愛情是令人高興的!”這當兒,法國人跌入旅行者談虎色變的流沙之中,一旦陷入這種流沙,便休想掙紮得出。他感到被流沙攫住了,就發出一聲求救的呼喊,豹子用牙齒咬住他的衣領,她用力向後一躍,像用魔法似地將他拔出深淵。“啊!嬌娘,”士兵叫道,熱烈地撫摸她,“現在我們成了生死與共的朋友。不是戲弄人吧?”他從原路返回。
從此以後,沙漠裏好像有了居民。裏麵藏著一隻野獸,法國人可以同她說話,她的獸性因他而變得溫和了,而他不能解釋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友誼的原因。不管他多麽強烈地想保持戒備,不願躺下,但他還是睡著了。他醒來時,不見了嬌娘,他登上山岡,看見她從遠處騰躍著而來,這類野獸的習慣是跳躍,它們的脊椎骨極為柔軟,不能奔跑。嬌娘到達時嘴上沾著血,得到她的同伴必不可少的愛撫,她甚至發出幾下深沉的呼嚕聲,表明她感到多麽幸福。一雙柔情似水的眼睛向普羅旺斯人望著,比昨天更添幾分甜蜜;他像對一頭家畜那樣同她說話。
“啊!啊!小姐,因為您是一個有教養的姑娘,是不是?您看到這個吧?我們喜歡讓人愛撫。您不難為情嗎?您吃了個馬格裏布人吧?——嗨!他們同您一樣也是動物啊!……但至少不要大嚼法國人……否則我就不愛您了!……”
她像一隻小狗同主人玩耍一樣嬉戲,聽憑他推她打滾,打她和撫摸她,有時,她向他伸出爪子,做一個懇求的動作來挑逗士兵。
就這樣過去了幾天。有了嬌娘的陪伴,普羅旺斯人得以欣賞大漠的壯美。他在沙漠中有時感到恐懼,有時感到平靜,他找到食物,又有思念的對象,種種對比激動著他的心靈……他的生活充滿了矛盾。荒漠的秘密已向他暴露無遺,又以它的魅力包圍住他。他發現了世人茫無所知的日出和日落的美景。飛鳥是罕見的過客,雲彩是身著霓裳睡衣的旅人,每當他聽到頭頂上鳥兒撲棱棱振翼而飛,看到雲霞重疊混同,就禁不住戰栗起來!夜晚,他揣摩月華在沙海上產生的效果,熱風吹過,沙海湧起波瀾,起伏不平,瞬息千變萬化。東方破曉,他便起來,欣賞絢麗多彩的朝霞,這片平原上常常颶風驟起,霎時間飛沙走石,幹燥的紅色迷霧和致人死命的粉塵鋪天蓋地。在領略過這種駭人的景象之後,他心曠神怡地看到夜幕降臨,因為這時滿天繁星灑下沁人心脾的清涼。他諦聽著幻想中的星際音樂。荒漠還教會他開掘夢想的寶庫。他度過好幾小時去回憶瑣事,比較往昔生活和眼前生活。他終於愛上他的花豹,因為他十分需要愛情。要麽慎思密慮的意誌改變了他女伴的性格,要麽她感到在沙漠中進行的搏鬥提供了豐富的食品,她不傷害法國人的生命,看到她如此馴順,他終於不再疑懼她。他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睡覺,可是他有如綱上的蜘蛛,不得不密切注意著,一旦有人在天際的範圍內經過,不能錯過得救的機會。他已經用一件襯衫做了一麵旗,掛在一棵掉光葉子的樹頂上,出於需要,他動腦筋,找到辦法,用木條將旗子撐開,因為萬一他翹首盼望的商旅遙望沙漠時,可能沒有風吹動旗子……
希望渺茫,時光漫長,他便同豹子玩耍。他終於能辨別她的不同聲調和各種眼神,他探究她的金色袍子上點點花斑的千變萬化。他抓住她可怕的尾巴末端那一簇毛,要數一數有多少黑環和白環,這優雅的裝飾,在陽光下老遠就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這時,嬌娘甚至不再吼叫。他興味盎然地觀賞她的體形柔美細膩的線條,雪白的肚子,俊秀的腦袋。不過尤其在她嬉鬧時,他得意洋洋地注視她,她動作的敏捷和矯健,總是令他驚異不止,她開始跳躍、匍匐、滑行、藏匿、攀爬、打滾、蜷縮、撲向四處,他讚賞她的靈活。不論她騰跳多麽迅速,不論花崗岩有多滑,隻要聽到一聲“嬌娘”,她就戛然止住……
一天,陽光燦爛,一隻巨鳥在空中盤旋。普羅旺斯人丟下豹子,觀察起這位新來的客人,被冷落的女王等了一會兒,低聲地咆哮起來。“真要命,我看她是吃醋了。”看到她的目光又變得冷峻,他大聲地說。“薇吉妮⑥的靈魂附到她身上了,準沒錯兒!……”正當士兵欣賞豹子渾圓的臀部時,老鷹已從空中消失。她的身段多麽優美和朝氣蓬勃啊!像女人一樣俏麗動人。金黃色的皮袍泛出柔和光彩,與大腿上起眼的無光澤的白毛十分協調。太陽射出萬道光線,使這活潑潑的金色和褐色的花斑熠熠生輝,產生難以形容的魅力。普羅旺斯人和豹子帶著心照不宣的神態相對而視,待她感到她的朋友用指甲搔她的腦殼時,這個多情女郎不寒而栗。她的眼睛像兩道閃電那樣閃爍,然後緊緊地閉上。
“她善解人意……”他說,一麵琢磨這位沙漠女王的安靜,她像沙一樣金黃,像沙一樣潔白,像沙一樣孤獨和火熱……
“很好,”她對我說,“我拜讀了您為野獸辯護的大作,但是,既然天生一對,十分投機,他們怎麽收場的呢?……”
“唔,是這樣!……他們的收場正如一切偉大的愛情那樣結束,是出於誤會!彼此都認為對方不忠,出於自尊心誰也不作解釋,犀頭倔腦,釀成反目。”
“而有時機緣湊巧,”她說,“一注目光,一聲感歎,就足以解開疙瘩。那麽,請您把故事講完吧。”
“這可叫我犯難了,不過待您聽完這個老兵告訴我的結局,您就會明白道理。他喝完一瓶香檳酒,大聲地說:‘我不知道怎麽弄痛了她,反正她回過身來,好像勃然大怒,她用銳利的牙齒咬住我的大腿。當然是輕輕地。我呢,我以為她要吃我,便將匕首紮進她的脖子。她翻滾起來,大吼一聲,使我的心都冰涼了。我看到她一麵掙紮,一麵毫無惱怒地望著我。我願獻出世上的一切,獻出當時還沒有拿到的十字勳章,讓她起死回生,我仿佛殺死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有些士兵已看見我的旗子,跑來援救我,看到我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唉,先生,’稍停片刻,他又說,‘打那以後,我在德國、西班牙、俄國和法國打過仗;我到處拖著這副臭皮囊,但我看哪裏都比不上沙漠……啊。因為沙漠太美了。’‘您欣賞什麽呢?……’我問他。‘喲!不可言傳,年輕人。再說如今我並非總是在留戀那幾棵椰棗樹和我的花豹……一想起來,我就要傷心的。在沙漠裏,您知道,是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沒有……’‘請您再給我解釋一下。’‘這個嘛,’他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回答說,‘那裏沒有人,隻有上帝。’”
一八三二年⑦·巴黎
注:
①馬丁(一七九三~一八八二),荷蘭馴獸家。
②德塞(一七六八~一八○○),拿破侖部下,一七九八年九月至一七九九年二月征戰上埃及在馬倫哥戰役喪身。
③馬格裏布原指摩洛哥,後泛指法屬西北非三國阿爾及利亞、突尼斯和摩洛的總稱。
④阿爾勒:法國藝術古城,建有聖特羅菲姆大教堂,但不能說具有撒拉遜(指穆斯林)風格。
⑤尼祿(三七~六八),古羅馬皇帝(五四~六八),專製殘暴,但他又是詩人演員,後成為獨夫民賊,逃出羅馬。
⑥薇吉妮是法國士兵第一個情婦的名字。
⑦此日期有誤,這個短篇最初發表在一八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巴黎評論》上。當間諜的小孩
〔法國〕都德都德(1840~1897)法國小說家,1857年開始文學生活。短篇小說有《最後一課》等名篇。
他叫斯特納,小斯特納。
這個孩子是巴黎人,身體疲弱,麵色蒼白;他可能有十歲,或者十五歲,跟這些小家夥們打交道,總是搞不清他們究竟有多大年紀。他的母親已經去世了,父親以前是海軍士兵,現在管理教堂區的一個小公園。小孩、女仆、攜帶折凳的老婆婆、貧窮的母親,所有到這些靠近人行道的花壇裏來避蔭的行色匆匆的巴黎人都認識老斯特納,都很敬重他。人們知道,在他那讓狗和賴在公園長凳上不走的人見了害怕的粗硬的胡子下麵,隱藏著善意的、溫柔的近乎母性的微笑,還知道,若想看見這微笑,隻需詢問老頭:
“您的小孩好嗎?……”
斯特納老爹非常疼愛他的孩子!傍晚,小斯特納放學後,到公園裏來找他,他們一老一小在公園的小徑上散步,在每一張椅子前停下來,向熟人致意、回禮,老人是那麽幸福。
不幸的是,由於城市被圍困,一切都變了樣。斯特納老爹的小公園關閉了,用來存放汽油,老人不得不時時刻刻小心看管,獨自一人在這些僻靜,雜亂的樹叢裏度日,不能抽煙,每天到很晚以後才能在家裏見到兒子。當他談及普魯士人時,應該看看他的胡子……小斯特納並不特別抱怨這種新的生活。
城市被圍!城裏的小孩覺得很好玩,再也不用上學了!再也不用去學習互助組了!天天都放假,大街如同集市廣場……
這孩子從早到晚都在外邊逛**。他跟隨去城牆邊的兵營,根據自己的愛好選擇出色的軍樂隊,在這方麵,小斯特納是很內行的。他能清楚地告訴你九十六營的樂隊不怎麽樣,但五十五營的軍樂隊卻非同凡響。有的時候,他跑去看義勇兵操練,還有排隊……
他手挎著籃子,擠在這些長長的隊伍中間,這些隊伍是在沒有煤氣味的冬天的早晨的陰影中,在肉店和麵包店的柵欄門前組成的。在那裏,人們站在水中相互認識,談論政治,由於他是老斯特納的兒子,每個人都想聽聽他的意見。但是,最好玩的,仍然是瓶塞賭博,頗負盛名的瓶塞賭博,是布列塔尼的義勇兵在城市被困時期興起來的。如果小斯特納不在城牆和麵包店那裏,你們肯定能在水塔廣場的瓶塞賭博那裏找到他。當然,他並不參與賭博,因為賭博需要許多錢。看著這些人賭,他就心滿意足了!
隻有一個人,一個穿藍工裝褲的大個子,每次下注都是一百蘇的錢幣,讓小斯特納羨慕不已。那個大個子跑起來的時候,埃居在他的工裝褲裏發出叮聲,別人都聽得見……
有一天,一塊硬幣直滾到小斯特納的腳底下,大個子一邊撿錢,一邊低聲對他說:
“讓你眼紅了,是嗎?……嗯,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這些錢是從哪裏弄到的。”
賭完一局後,他將小斯特納帶到廣場的一角,建議他跟他一起去賣報紙給普魯士人,跑一趟可以賺到三十法郎。開始,小斯特納氣憤地拒絕了,而且三天沒去賭博。可怕的三天。他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夜裏,他看見成堆的皮鞋立在他的床腳下,閃閃發亮的一百法郎的硬幣平行地飛來飛去。**太強烈了。第四天,他返回的水塔廣場,見到大個子,被他引誘上鉤了……
他們在一個下雪的早晨動身,肩上扛著布袋子,報紙藏在罩衫下麵。到達弗蘭德門時,天剛蒙蒙亮。大個子牽著小斯特納的手,走到哨兵——?一個老實的麵色和善的紅鼻子常駐守城兵——跟前,用可憐巴巴的聲音對他說:
“讓我們過去吧,善良的先生……我們的母親病了,父親死了。我和我的小弟弟,我們想去田裏撿一點馬鈴薯。”
他說著哭了。小斯特納羞愧難當,低著腦袋。哨兵打量了他們片刻,瞥了一眼杳無人跡的白雪皚皚的公路。
“快點過吧,”他一麵說,一麵走開了。他們隨即走上了通往奧伯維耶①的路。大個子放聲大笑!
朦朦朧朧,小斯特納恍如在夢中。他看見變為軍營的工廠,無人守衛的路障,晾在軍營裏的濕淋淋的破衣服,缺了口、不冒煙、穿透晨霧、升向天空的高煙囪。每隔一段距離站著一名哨兵。幾個戴著風帽的軍官舉著望遠鏡站在那裏觀察。被雪水淋濕的小帳篷後麵是快要熄滅的篝火。大個子熟悉路,從田野穿過,避開崗哨。但是,當他們到達一個義勇兵的大哨所時,卻沒法避開。義勇兵們穿著小小的防雨外套,蹲在蘇瓦鬆②鐵路沿線的滿是積水的戰壕裏。這一次,大個子再怎麽編故事都無濟於事,士兵們怎麽也不願讓他們通過。然而,正當他哭哭啼啼時,從鐵道路口的值班室裏,走出一位滿頭白發、滿臉皺紋的老中士,他很像斯特納老爹。
“好了,小家夥,不要再哭了!”他對他們說道,“讓你們去挖馬鈴薯好了;不過,先進屋來暖暖身子……這小鬼凍得快要結冰了!”
唉!小斯特納渾身哆嗦並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害怕、因為羞恥……在哨所裏,他們看見幾個士兵蜷縮在一簇的確像寡婦家的灶火一樣微弱的火苗周圍,用刺刀刀尖穿著硬餅幹放在火上烤。他們挪了挪身子,給兩個孩子讓出一些位置。他們給了他們一小杯酒,一小杯咖啡。他們喝酒和咖啡時,一名軍官走到門前,叫中士出來,壓低嗓門說話,說完就快快地走了。
“小夥子們!”中士喜氣洋洋地回到屋裏,說道:“……今晚有仗打了……有人截獲了普魯士人的情報……我相信,這一次,我們能把這個神聖的布爾歇③從他們的手中奪回來了!”
士兵中響起歡呼聲、笑聲。他們唱歌、跳舞、擦亮刺刀,兩個小孩趁此混亂之機逃走了。
一翻過壕溝,前麵隻有平原,平原的盡頭有一道滿是槍眼的白牆。他們正是朝這堵牆走去,每走一步都停一下,假裝撿馬鈴薯。
“我們回去吧……別去了。”小斯特納一個勁地說。
大個子聳聳肩膀,繼續向前。突然,他們聽見子彈上膛的聲音。
“臥倒!”大個子邊說,邊撲倒在地。
他一臥倒,就吹了聲口哨,雪地上也回了一聲口哨。他們匍匐前進……那堵牆前麵,挨著地麵,髒兮兮的貝雷帽下麵兩道黃胡子出現了。大個子跳進戰壕裏,走到普魯士人旁邊。
“他是我弟弟,”他指著小斯特納說道。
這小斯特納,個子是那麽矮小,普魯士人一看見他就開始笑了,他不得不把小斯特納抱起來,送上雪牆的缺口。
在牆的另一邊是填高的土堆、倒地的樹木和雪地上的黑洞,所有的洞裏都是一樣肮髒的貝雷帽,一樣的黃胡子笑嘻嘻地望著孩子經過。
在一個角落裏,一間原來住園丁的房子,現在用樹幹築成了防彈掩體。掩體下麵擠滿了士兵,有的士兵在玩撲克,有的士兵則在旺火堆上燒湯。白菜、肥肉散發出香氣,這和義勇兵的營地相比是多麽不一樣啊!上麵是軍官,聽得見他們在彈鋼琴,在開香檳酒。這兩個巴黎小孩進去時,軍官們用快樂的歡呼聲迎接他們。兩個孩子則拿出報紙,交給他們,然後,軍官們為他們幹杯,讓他們說話。所有的軍官都露出一副既狂傲又凶惡的樣子,但大個子卻用他那郊區人的熱情和流氓的髒話逗軍官們開心。他們笑著,重複他的那些詞句,對從巴黎帶來的下流話津津樂道。
小斯特納也很想說點什麽,以證明他不是個笨蛋,但是有什麽東西使他感到拘謹。他的前麵,一個比其他軍官年長、比他們嚴肅的普魯士軍官站在一邊看報,或者假裝看報,因為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小斯特納。他的這種目光既充滿慈愛,又飽含責備,仿佛這名軍官在家鄉也有一個和斯特納同齡的兒子,而且心裏好像在說:
“我寧願死,也不願看到我的兒子從事這樣的職業……”
從這一刻起,小斯特納感覺到有一隻手壓在他的胸口,不讓心髒跳動。
為了擺脫這種惶恐不安,他開始喝酒。頃刻,他感到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他模模糊糊地聽見他的同伴在軍官們的粗野的笑聲中,嘲笑國民衛隊和他們操練的方式,模仿在馬萊的一次軍事檢閱,一次在城牆上發出的夜間警報。接著,大個子壓低嗓門,軍官們紛紛靠近,麵孔變得嚴肅起來。這個該死的家夥正在把義勇軍進攻的情報透露給他們……
這一次,小斯特納氣憤地站起來,頭腦清醒了:
“大個子,不要說……我不想。”
但是,大個子隻是付之一笑,繼續講他的。在他講完之前,所有的軍官都站了起來。其中一名軍官指著門,對兩個孩子說:
“滾吧!”
他們很快開始用德語討論這件事。大個子走出門時把錢幣搞得叮叮響,驕傲得像個總督。小斯特納低著腦袋跟在他後麵。當他從剛才那個目光使他窘迫的普魯士人跟前經過時,聽見他那傷心的聲音:“不光彩,這……不光彩④。”
他淚水盈眶。
一走到平原,兩個孩子便開始奔跑,迅速地返回去。他們的布袋裏裝滿了普魯士人給的馬鈴薯,有了這些馬鈴薯,他們就毫不困難地通過了義勇軍的壕溝。戰士們正在為晚上的進攻做準備。部隊無聲地開過來了,在牆後麵集合。老中士在那裏,忙著安排他的士兵,是那麽興高采烈。兩個孩子經過時,他認出了他們,朝他們友好地一笑……
噢!這微笑使小斯特納多麽痛苦啊!有一刻,他真想大喊:
“不要去那裏了……我們背叛了你們。”
但是,大個子對他說:“如果你說了,我們就會被槍斃。”恐懼心理使他不敢把實情說出……
在庫爾納韋鎮⑤,他們進了一間被人拋棄的屋子,在那裏分錢。事實迫使我說明,錢是公平分攤的,還有,小斯特納聽見罩衫下麵漂亮的埃居的叮聲,想到他馬上就可以參加的瓶塞賭博,再也不覺得他所犯下的罪行是那麽可怕。
但是,當他一個人時,不幸的孩子!當大個子在門後麵與他分手後,他的口袋變得沉重了,那雙壓迫他胸口的手現在壓得更緊了。巴黎對他來說已不是先前的巴黎了;過路的人嚴厲地看著他,仿佛知道他從哪裏回來。間諜這個詞,在滾滾車輪聲中、在沿著運河練習的戰鼓聲中,出現在他的耳畔。最後,他回到家,看見父親尚未回來,高興極了。他迅速爬上自己的房間,把那些沉重的埃居藏在枕頭底下。
斯特納老爹從來沒有像今天晚上回來時那樣和藹、興奮。人們剛剛收到外省的消息,國家形勢有了轉機。吃飯的時候,這個從前的士兵看著掛在牆上的槍,親切地笑著對兒子說:
“嗯,孩子,如果你是大人,你會怎麽狠地對付普魯士人啊!”
八點鍾時,他們聽見了炮聲。
“是奧伯維耶……他們在布爾歇打起來了。”這個老好人說道;他知道所有的防禦工事。小斯特納臉色刷白,借口非常疲勞,上床睡覺了,但他睡不著。炮聲隆隆,不絕於耳。他的腦海中閃現出義勇兵夜襲普魯士人卻遭遇伏兵的情景。他想起朝他微笑的那名中士,看見他倒在雪地裏,多少士兵和他一樣啊!……所有這些士兵的鮮血的代價正藏在他的枕頭下,是他,小斯特納,一個士兵的兒子……淚水使他喘不過氣來。他聽見父親在隔壁房間裏踱步、開窗。樓下的廣場上,集合的號聲吹響了,一個營的義勇兵正在報數,準備開拔,顯而易見,這是一場真正的戰鬥。這個不幸的孩子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你怎麽了?”斯特納老爹走進來問他。
孩子再也忍不住了,他從**跳下來,跪在父親的腳下。他跳下床時,那些埃居跟著滾到地上。
“那是什麽?你偷的嗎?”老人渾身顫抖地問。
於是,小斯特納一口氣把他去普魯士軍營和所做的事情告訴了父親。他越講,內心越感到輕鬆,招認罪過使他輕鬆了許多……老斯特納聽了兒子的話,臉色特別可怕。他聽完兒子的話,捂住臉哭了起來。
“父親,父親……”兒子想說什麽。
老人一把推開他,撿起地上的錢。
“錢都在這裏嗎?”他問道。
小斯特納點頭表示所有的錢都在這,老人取下牆上的槍和子彈帶,把錢裝進口袋。
“好吧,”他說道,“我去把錢還給他們。”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沒再回頭。他下樓加入夜裏開拔的國民別動隊的行列。此後,再也沒有人看見過他。
注:
①城市名,位於法國巴黎東北郊,聖坦尼運河畔。
②法國埃納省的一個城市。
③巴黎塞納,聖德經區的首府。
④普魯士人法語發音不準,將“不光彩”說成“不開彩”。
⑤巴黎北郊的一個鎮。白與黑
〔法國〕伏爾泰伏爾泰(1694~1778)法國作家,哲學家。作品有悲劇《俄狄普斯》、史詩《亨利亞德》、哲理小說《老實人》等。
在波斯國的康大哈爾省裏,人人都知道年輕的魯士丹的一件趣事。魯士丹是本地一個米爾察的兒子;“米爾察”的意義,如同在法國稱“侯爵”或者在德國稱“伯爵”一樣,是個貴族的頭銜。這位米爾察魯士丹之父,有一筆像樣的財產。他預備給這年輕的米爾察娶一個小姐,或者不如說是相同的女米爾察。這兩個人家很指望這件事。他應當安慰雙親,和他的妻子共享榮華富貴。
但是不幸他在伽布爾那地方的趕集大市場裏,看見了伽石米爾的郡主,這個市場本來是世界上最可觀的,趕集的人遠比黑海旁邊的波索拉和阿司特拉罔兩處市場趕集的多得多;所以伽石米爾的老王帶了他的女兒一同到了那裏。
他本來失掉了他兩件最稀奇的寶貝:第一件是一粒像拇指般大的金剛鑽,他曾經請了一個印度人用魔法把他女兒的像雕在那上麵,這寶貝早就失掉了;第二件是一枝如意神鏢,可以隨人的意思要它飛到哪裏就飛到哪裏;在我們國裏這不算稀奇的東西,但是在伽石米爾國就要算了。
這位國王的一個回教長老,盜了這兩件寶貝獻給這郡主,並且向她說:“您好好地保存這兩件東西,您的運氣都靠著這上麵。”從此他就走了,誰也沒有再看見過。
她父親始終在失望裏。這一回決然毅然到伽布爾去看市場裏那些從世界四隅而來的商人的裏麵,是不是有一個人得了他的金剛鑽和他的神鏢。每逢旅行,他總帶著他女兒同走,她把那粒金剛鑽仔細地藏在腰裏,但是那枝神鏢卻不能這樣藏,所以她隻得留在伽石米爾,把它好好地關在一口大的中國皮箱裏。
魯士丹和她在伽布爾相遇了;他們用他們那樣年紀的真心和他們那樣國裏的恩情互相愛上了。那郡主為著保證自己的愛,把那粒金剛鑽送給魯士丹,而他呢,臨行時答應了她,說是要秘密地到伽石米爾去看她一次。
這個年輕的米爾察有兩個親信的仆人,他們替他盡書記、馬夫、傳達和貼身侍從的職務,一個名叫白玉;他是漂亮的,刷溜的,白皙得像是一個高爾索女人,和順得像是一個阿爾美尼亞人,謹慎得像是一個妖教徒。另一個名叫烏木,這是一個很漂亮的黑人,比白玉來得格外熱心格外有技巧,他以為世上並無難事。魯士丹把自己的旅行計劃告訴他們。白玉用一種不願討主人歡心的忠仆的慎重態度,勸他不要這樣幹;拿種種可以發生危險的事告訴他;怎樣要叫這兩家人失望呢?怎樣要在他父母心上戳一刀呢,他感動了他,但是烏木卻來替他壯膽,並且揭破他的疑團。
這少年缺少了錢財來做這樣一個長途旅行的用費。那個謹慎的白玉沒有替他去張羅;烏木卻看透了這件事。他刷溜地拿了他主人的那粒金剛鑽,找人照樣做了一粒假的放到原處,卻用真的在一個亞爾美尼亞人那裏押了幾千個羅比來。
魯士凡得了這筆錢,辦妥一切預備就走。行李用一頭象載著,人卻騎著馬。
白玉向他的主人說:“我不怕冒犯,對於您的舉動來進諫言:但是在說明之後卻應當信服;我是屬於您的,我忠愛您,我可以跟著您走到天涯海角;但是我們在路上,可以去找一個法師去問休咎,他離這裏不過十多裏路。”
魯士丹照樣辦了。那法師回答道:“倘若你向東邊走,你卻會到西邊去。”
這樣的答複,魯士丹一點也不明白。白玉堅持這斷不會有好處。始終殷勤不倦的烏木,卻相信這樣的答複是很順利的。
在伽布爾另外還有一個法師,他們便到那裏去了。這法師的答複是這樣幾句話:“倘若你現在已經有,將來卻不會有;倘若你現在是得勝的人,將來卻不會得勝;倘若你現在是魯士丹,將來卻不會是。”
這個法師的話,比那一個的,更要不可解。白玉說:“您小心吧。”烏木說:“什麽也不要疑心。”這一位辦事人,我們相信他是素來被主人信任的,這一來,主人的熱情和希望就被他鼓勵起來。
走出了伽布爾的城,他們就在一個大樹林子裏走,坐在一片草地上預備吃東西,一麵喂那些馬匹。他們正動手卸下象身上馱的食品和用具,忽然發現白玉和烏木已經都不在隊裏了。於是便喚起他們來;白玉和烏木的名字在樹林子裏照樣應出一些回聲了。跟人們四處尋找,末了樹林子裏充滿了他們的叫喚;轉來的時候,既沒有看見他們,也沒有聽見他們的回答。大眾向魯士丹說:
“我們隻看見一隻禿鷲和一隻鷹打架,禿鷲把鷹身上的毛啄得幹幹淨淨。”
兩鳥相鬥的報告,引動了魯士丹的好奇心;於是步行到那裏去看;禿鷲和鷹都不見了;但是看見自己那隻象——它身上依然馱著行李——正被一隻大犀牛所襲擊。這一隻用角撞;那一隻用鼻子抵抗。犀牛看見了魯士丹便丟開了象;他們牽過象來,但是那些馬又都找不著了。
魯士丹喊著:“我們上路的時候,偏偏在樹林子裏遇見一些怪事。”
跟人們都覺喪膽了,而失望的主人算是同時丟了那些馬,那個親信的黑奴和白玉——他對於白玉很好,雖然意見素來不一致。
他隻希望不久就可以走到那個使他安慰的伽石米爾的公主身邊,忽然遇見了一個強暴不可當的粗人,抓著一頭大的驢子,要抽它一百棍。走起路來,這樣的驢子是最漂亮最好看和最輕快的。它用一些可以拔起一枝橡樹的蹄蹴來答複這個惡漢的鞭打。這個年輕的米爾察如同由於理智作用似的,替那頭可愛的驢子抱不平。那粗人一麵跑開一麵向驢子說:“你將來給我報仇。”
那驢子用它的言語謝了它的救星,走到了他的跟前,任憑他來溫存,並且自己也去溫存他一會。魯士丹在午飯之後騎上了驢子,帶著他的跟人向那條通到伽石米爾的道路進發,那些跟人一部分步行,一部分坐在象上。
他剛好騎上了驢子,那畜生卻倒過頭來對著伽布爾走,不肯往伽石米爾去。它主人徒然兜轉韁繩,極力挽著,用腿子使勁夾著,用靴刺刺著,鬆開韁繩,左打右打,但是那頭倔強的畜生始終向伽布爾走。
魯士丹滿身是汗了,生氣了,失望了,這時候。他遇見一個駱駝商人,那商人說:
“老板,您這頭驢子真調皮,它把您馱到您不要去的地方去;倘若您願意讓給我,我可以讓您在我這群駱駝裏頭選四頭去。”
魯士丹謝了上天給他這樣一件便宜買賣的恩惠。他說:
“白玉以前說我的旅行一定不順利,那真是糊塗話啊。”
他騎上那頭頂漂亮的駱駝,其餘三頭在後麵跟著走;他和自己那一行人們集合了,自信正在行運的路程上。
剛好走了五六十裏路,他遇見了一道又深又寬又騰躍的急流,這急流擁著一些波浪洗白的石岩旋轉,因此他便止了步。兩岸全是一些使人目眩膽落的懸岩;誰也不能過去,無論從左岸或者從右岸。
“我漸漸相信,”魯士丹說:“白玉譏誚我的旅行,他自有道理;並且,倘若他在這裏也可以替我出點主意。倘我有烏木在身邊,他也可以安慰我,並且他可以找得著一些妙計;但是卻都不見了。”
他的窘迫,因為他部下的進退失據更加擴大起來;天色完全黑了;他們隻能流著眼淚來熬。末了,疲勞和失望叫這位旅行中的多情人睡熟了。等到醒來剛好天亮,然而卻看見一座好看的大理石橋,跨在這急流的兩岸造好了。
一陣呼聲,一陣又驚又喜的呼聲雷動了。真會有樣的事嗎?是一個夢嗎?何等奇怪的事,何等爽快的事!我們敢過嗎?那一行人全部都跪下來,立起來才向橋走,提心吊膽,眼望著天,舉起雙手,發抖地拿腳放到橋上,走過去,又走過來,歡喜得不可言狀;末了魯士丹說:
“這是上天給我的便利;以前白玉真不知道說話;那兩個法師都是利於我的;烏木的話是有道理的;但是為什麽他不在這裏呢?”
這一行人剛好都到了急流的那一岸;那座橋驚天動地的一聲自行坍到水裏去了。
“好運氣!好運氣!”魯士丹喊起來:“上帝是應當讚美的!上帝是應當禱告的!他不願意叫我回家,在那裏我不過做一個簡單的上流人物;他要叫我去娶我心愛的。我將來會做伽石米爾的王;這就是說得了我的女當家人,我會得不著我的康大哈爾那個小地方。這可以說是“將來我是魯士丹,也不是魯士丹,”因為我將來是一個大的王呀;法師的話,有一大部分已經清清楚楚解釋出來,於我是有利的;剩下的,將來也會一樣地看得清楚。現在我是太有福氣的;但是烏木為什麽不在我身邊呢?我之惦記他比惦記白玉加一千倍。”
他又十分輕快地走了好幾十裏;但是在日暮的時候,一座高山塞住了一行心慌意亂的旅客的路了——這些山比什麽炮台的護堤坑都來的陡,比基督教的聖經上的巴貝爾塔造成之後的高度都來得高。
大眾都高聲喊道:“上帝要我們死在這裏;他斷了那條橋使我們失掉回轉去的希望;現在又豎起了這些山,使我們沒有前進的方法。唉!魯士丹,唉!倒運的侯爵!我們永不會看見伽石米爾,我們永不會回到故鄉康大哈爾。”
那種最苦人的悲痛,那種最壓人的頹喪,不斷地在這個抱奢望大欲的魯士丹的心上搗著。要拿法師的預言來表現他的便利已經是很不成功了。“哎喲,天呀!哎喲,慈善的天父呀!我失掉了我的朋友白玉,真是可惜的。”
他正為著前途的失望流著熱淚,歎著長氣,說了這幾句話,誰知那一座山腳下忽然開了一條穹頂的長洞,洞裏點著成千累萬的火把,照得他眼睛發花;末了魯士丹歡呼起來,而他的隨從都跪到地上,驚訝得向後倒過去,口裏喊著“顯聖,”並且說:“魯士丹是諸神的得寵的人;他將來要做全世界的主子。”魯士丹也相信這句話,喜得不能自持,跳個不住。“唉!烏木,我的好烏木,您現在在哪裏呢?您真應當看一看這種稀奇的事!我怎樣失掉了您呢?美貌的伽石米爾公主,我什麽時候看得見您的嬌容呢?”
他同著他的隨從,他的象,他的駱駝,在這山的穹頂之下前進,走到了那一端,他便到了一片到處鋪著野花四圍界著溪流的平地;走完這片平地,便是一些夾在那抬頭望不盡的樹林之中的大路;走完這些大路,便有一條河,沿著這條河,便是一些悅目而有園林的房屋。他聽見四處都有歌聲和樂聲,看見種種跳舞;在匆匆地從這條河上的一座橋上經過的時候,他向他所遇見的第一個人詢問這個好地方是什麽所在。
那個被他問的人答道:“您現在在伽石米爾;您看見這些居民正在歡天喜地之中;我們現在正慶賀我們郡主的喜事,她快要和巴爾巴布的爵爺結婚,這是她父親允許的;上帝應當保證他們的福氣!”魯士丹因為這個消息便暈倒了,那個人本也是伽石米爾的一個爵爺,他以為魯士丹害了羊癲瘋那類的病;便叫人抬他到自己的家裏,他在那裏弄了多久還沒有醒過來。有人把本地兩個最有本事的醫士找了來,他們都給病人把了脈,這時候,病人有些清醒了,嗚咽個不住,楞著一雙睡眼,有時候偶然喊著:“白玉,白玉,您從前說的話是不錯的。”
兩個醫生之中,有一個向伽石米爾的那位爵爺說:“聽見他的口音,我知道他是康大哈爾的一個少年人,對於他,本地的水土是一點也不好的,應當拿他送回家去才好;望見他的眼睛,我知道他已經瘋了;請您拿他交給我,我可以引他回他的家鄉,並且我可以拿他醫好。”另一個醫生卻說他是因為悲傷才病的,應當引他去看郡主的喜事,叫他跳舞散心。
他們這樣診斷的時候,病人的體力已經恢複過來;這兩個醫生便都被人打發走了,於是魯士丹便當麵和他的東道主說話。
“爵爺,”他說:“請您恕我剛才在您跟前倒下來,我知道這是失禮的;請您收了我這頭象,我用這個來謝您的榮施。”
隨後他述起他種種的奇遇,卻沒有拿他的旅行目的告訴他,接著他又說:
“不過,看諸神的麵,請您告訴我:那個要娶郡主的行運的巴爾巴布人是什麽人,為什麽她的父親選了他做女婿,為什麽郡主肯要他做丈夫。”
“爵爺”這個伽石米爾的人向他說:“郡主並不肯嫁這個巴爾巴布人,現在我們全國固然高高興興慶賀她的喜事,她卻痛哭;自己關起門躲在宮裏的塔上;不肯看這類慶賀的舉動。”
魯士丹聽了這些話,覺得自己是再生了,他以前被痛苦掩住的得意之色又在臉上露出來了。他說:
“請您告訴我,我央求您,為什麽伽石米爾王,定要把女兒嫁給一個為她所不愛的巴爾巴布的人呢?”
“事情是這樣的,”那個人答道:“您知道我們的賢王從前失掉他心愛的一粒金剛鑽和一枝神鏢嗎?”
“唉!我怎樣不知道呢,”魯士丹說。
“您得知道,”那東道主說:“我們的賢王,因為費了多時在世上尋遍了這兩件寶貝竟得不著一點消息之後,早說過無論是誰隻要送回其中的一件,他便拿女兒嫁給他。忽然來一個巴爾巴布的爵爺,他送回那粒金剛鑽,於是明天他便要娶郡主了。”
魯士丹麵無人色了,支吾地說了一些應景的恭維話,便向那東道主告了辭。於是跨著他的駱駝向那個預備走禮場的大城裏跑。他走到那王宮之前口稱有緊要的事報告王爺,要求麵述旁人說是國王正忙著鋪擺喜事;他說:
“我就是為這件事要和他談。”
弄了半天,他終於被人引了進去見王爺了。
“殿下,”他向王爺說:“上帝永遠護國佑民啊!殿下的女婿是個騙子。”
“怎樣,一個騙子?您敢說什麽?一個人對著伽石米爾的王,能夠這樣地批評他自己選的女婿嗎?”
“是的,一個騙子!”魯士丹說:“我為著向殿下證明這件事,特地帶了您那粒金剛鑽來。”
拿那兩粒金剛鑽並在一塊兒,那位王爺竟大受驚訝;因為他不能夠從中分辨,所以不能夠說那一粒是真的。
“這裏有兩粒金剛鑽”他說“我隻有一個女兒;我真的過著一個奇怪的困難!”
他叫人請了那個巴爾巴布人過來,問他是不是一點也沒有弄錯。那個巴爾巴布人發誓說他那粒金剛鑽是從一個亞爾美尼亞人那裏買來的;旁人的那粒並沒有說明白來路,但是他現在提一個妙法,就是請殿下允許他當場和他的對手決鬥,他並且說:
“您的女婿帶來一粒金剛鑽是不夠的,他還應當顯出他的價值,您難道不承認那個打死了對手的人便去和郡主結婚是一件好事嗎?”
“很好,很好,”那王爺說:“這一定是宮裏的一件很好看的事;您兩位趕緊決鬥罷;得勝的人,可以照伽石米爾的風俗奪取那個打敗了的人的穿戴,並且可以娶我的女兒。”
這兩個求婚的人立刻走到丹墀裏去了。在那石階上有一隻喜鵲和一隻烏鴉。那烏鴉喊著:“打罷打罷。”那喜鵲喊著:“不要打。”這樣的事使得那王爺笑了;那兩個對手卻不注意;他們已經打起來;宮中所有的人都團團地圍著看。那郡主卻始終躲在她的塔裏不肯看這場惡鬥;她哪裏會想到她的情人到了伽石米爾呢,想著那個絕不願見的巴爾巴布人,她心裏就害怕。那場決鬥真是世上最好看的;巴爾巴布人挺硬地被人殺死了,百姓們因此大樂,原來他本醜陋,而魯士丹卻異常之美;這層幾乎素來是得人心的緣故。
這個得勝的人,把那個打敗了的人的袍子帶子和帽子穿戴起來,在軍樂聲中,被全宮的人擁著到了郡主的窗下去求見了。大眾喊著:“美貌的郡主請您來看您的漂亮的駙馬喲,他殺了他的對手。”女人們接著把這幾句話重複地述了幾遍。那郡主不幸伸起頭來向窗口一望,於是立刻看見一個被她深恨的男人的穿戴了。她帶著失望的心跑到那口中國箱子跟前,取出那枝在命裏注定的神鏢,向那個沒有披甲的魯士丹的身上一擲。他大叫一聲,這一聲,便叫那郡主認識了她那個倒運情人的口音了。
她披著頭發走下來,心目之中已經有一個“死”字。魯士丹渾身是血倒在她父親的懷裏。她看見了他,唉!那樣的傷心那樣的恩愛,那樣的驚駭,實在是無法可以形容!她撲到他跟前,吻著他說:“你現在承受你的愛人和你的凶手的吻罷,這是初次的,也就是末次的啊。”她從那傷口裏抽出那枝神鏢,向自己心窩刺進去,於是就死在她情人的身上了。她父親驚痛失措幾乎也像她一樣死,極力設法去救她,但是絲毫沒有用,她已經不會活了。他恨透了那枝在命裏注定的神鏢,拿它折成數段,又拿那兩粒惹禍的金剛鑽扔到遠處,末了,旁人把喜事的鋪擺改成喪事的時候,他叫人搬運那個渾身是血而沒有斷氣的魯士丹到他宮裏去。
有人把他放在一張**了。他開眼首先看見他屍榻兩旁的人,是白玉和烏木。這樣一驚就叫他恢複了一點兒力氣。
“唉!忍心啊!”他說:“為什麽你們要丟開我呢?倘若你們那時候在我這倒運的魯士丹跟前,也許郡主還活。”
“我連一會兒都沒有離開您,”白玉說。
“我始終跟著您走,”烏木說。
“喔!”魯士丹用一種死樣活氣的聲音說:“你們說些什麽?為什麽在我要臨終時候還來糟蹋人?”
“您可以相信我的話,白玉說:“我從來沒有讚成這回預料結局不好的倒黴旅行,這是您知道的。那隻和禿鷲打架又被它拔了毛的鷹就是我;那頭馱著行李想引您回國的象也是我;那頭不肯聽命隻載您回家的花驢子也是我;使您那些馬迷路的也是我;造出一條急流使您不能渡過的也是我;堆起那坐高山使您在那條命裏注定的路上停止前進也是我;主張您享受故鄉水土的那個醫生也是我;喊您不要打的那隻喜鵲也是我。”
“我呢,”烏木說:“那隻拔了鷹毛的禿鷲就是我;那隻用角碰象的犀牛也是我;那個打驢子的粗人也是我;那個用駱駝送給您去趕回損失的商人也是我;造起那座橋叫您渡過的也是我;辟開那條山洞叫你鑽過的也是我;鼓勵您進行的那個醫生也是我;喊您要打的烏鴉也是我。”
“可憐!你還記得那法師的話嗎?”白玉說:“他不是說‘倘若你向東邊走,你卻會到西邊去’嗎!”
“對的。”烏木說:“在這裏,他們埋死人總拿臉朝著西邊:那法師的話是明白的,你以前拿這個當什麽解?‘倘若你現在已經有,將來卻不會有;’這就是因為你那時候有那粒金剛鑽,但不過是假的,而你一點也不知道。‘你現在是得勝的人,而你現在是死的;你現在是魯士丹,而你現在對於這名稱已經停止了;’什麽意思都完備了。”
正這樣談著,白玉身上生出了四隻白的翅膀,烏木身上生出了四隻黑的。
“我現在看見一些什麽東西?”魯士丹再喊著。
白玉和烏木齊聲答道:
“你看見你的兩個司命神!”
“哎喲!先生們,”倒運的魯士丹向他們說:“你們究竟幹些什麽?為什麽一個倒運的人有兩個司命的神呢?”
“規矩是這樣的,”白玉說:“每一個人有兩個司命神,第一個這樣說的人就是柏拉圖,其餘的都跟著說;你可以看見無論什麽都沒有這樣實在:我,和你說話的,是你的好司命神,我的責任,就是在你身邊隨時照顧去到你臨終為止;現在我已經忠實地盡了職了。”
“但是,”這個命在垂危的人說:“倘若你的責任是照顧我,那麽我的根基是比你的高尚一些,然而你在任憑我上遍自己的當並且任憑我和我妻子都悲慘地身死的時候,你怎樣敢說你是好司命神呢?”
“唉,這是你的命該如此!”白玉說。
“倘若什麽都歸命管,”這個命在垂危的人說:“那麽一個司命神有什麽好處呢?你呢,烏木,你生著四個黑翅膀,就顯然是那惡司命神嗎?”
“您說著了。”烏木答複。
“那麽你也是我那位郡主的惡命神嗎?”
“不是,她有她的,我完全替她的那個幫幫忙。”
“哼!可惡的烏木,倘若你是這樣凶惡的,你和白玉難道不是歸一個主人管的嗎?你們兩個人是從兩個不同的原則造出來的嗎?”
“這並不是一個結果,”烏木說:“但是這卻是一個大困難。”
“這是不會有的,”這個命在垂危的人說:“一個好心的人做了一個這樣凶惡的司命神。”
“會有也好,不會有也好,”烏木回答道:“總而言之,事實是和我說給你聽的一樣。”
“哎喲!”白玉說:“可憐的朋友,你難道看不見這個壞蛋還要故弄玄虛和你嚼舌,來引起你的脾氣叫你快點死嗎?”
“你不用多說了,”發愁的魯士丹說:“對於你,我並不比對於他滿意一些;至少他把他從前害我的意思從速告訴了我,而你呢,自稱照顧我,卻一點什麽事也沒有給我做。”
“我為這件事很生氣。”那個好司命神說。
“我也一樣,”這個命在垂危的人說:“那裏麵,我有些事情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那個可憐的好司命神說。
“我一會兒就可以得著指導了。”魯士丹說。
“這就是我們將來會看見的事。”白玉說。
後來一切都消滅了。魯士丹仍然在他父親家裏,他並沒有走出家裏的門,而且在自己**睡了一個鍾頭。
他驀地一下驚醒了,渾身是汗,滿肚皮的疑惑;他摸摸自己,便叫人,便打鈴。他的貼身侍從白玉跑過來了,頭上戴著睡帽,並且打著嗬欠。
“我死了嗎?我還有性命嗎?”魯士丹喊著,“伽石米爾的那位美貌郡主得救了嗎?”
“爵爺做夢嗎?”白玉冷靜地這樣回答。
“唉!”魯士丹高聲說:“野蠻的烏木帶著他四隻翅膀變成了什麽東西呢?叫我那樣悲慘地死了一回的就是他。”
“侯爺,他在樓頂上打呼,我沒有叫醒他,您要我叫他下來嗎?”
“窮凶極惡的東西,我一共被他害了六個月;引我到那個在命裏注定的伽布爾會場去的就是他;替我仿造那粒送給郡主的金剛鑽也是他;我的旅行,郡主的死,我在這種花朵般的年紀裏受了鏢傷,這三件事的惟一原因也就隻有他。”
“請你放心呀!”白玉說:“您從沒有到伽布爾去過。也沒有什麽伽石米爾的郡主;他父親僅僅隻有兩個男孩子,現在都在中學裏讀書。您從沒有什麽金剛鑽;那位郡主不能夠死,既然她本沒有生;並且您的身體是很好而又很好的。”
“怎樣!你在伽石米爾王的床邊陪伴我的屍首,那件事難道是假的嗎?你難道沒有向我招認,說是為了替我擔保種種倒運,你做過鷹,做過象,做過花驢子,做過喜鵲並且做過醫生嗎?”
“爵爺,您夢見了這些話,”白玉說:“在夢裏,我們的觀念不像在醒的時候一樣聽我們的話喲。上帝曾經要這一大串觀念在您的腦袋裏麵經過,叫您顯然得些可以利用的教訓。”
“你譏誚我,”魯士丹說:“我睡了多少時候呢?”
“爵爺,您不過睡了一個鍾頭。”
“既然如此,你的議論就太不通了,你想在一個鍾頭的光陰裏,我怎樣能夠到伽布爾的會場玩半年回來:又到伽石米爾去,又有我和郡主以及巴爾巴布人三個人的死呢?”
“爵爺,世上再沒有比這個更容易更尋常的事,你可以用更少的時間,實在地能夠在地球上繞一周,並且得到更多的奇遇。”
“您難道不能夠在一個鍾頭之內,看完紮勞司特拉寫的那部波斯史略嗎?然而這部史略包含八十萬年。其中的事變,一件跟著一件在一個鍾頭之內,都從您的眼底下經過;所以您可以知道,諸神要把這些事聚攏在一個鍾頭的光陰裏,如同這些事展開在八十萬年的光陰裏一樣容易;這就是同樣的事呀。您想得到光陰的輪子是隨著那根其長無限的軸旋轉的嗎?在這個廣大無邊的輪子的下麵,有一群數不清楚的多多少少的輪子,一個包著另一個;中心點的那一個是小得看不見和觸不著的,於是它在那個廣大無邊的輪子剛好隻旋轉一周的時間裏,已經旋轉了數不盡次數的圈子了。所以這是明明白白的:凡是一切的事變,自從創世以至世界的末日;都能夠一件接著一件,在不到一秒鍾的十萬分之一的時間裏發現出來,並且我們還可以說事情是這樣的。”
“這些話我一點也不懂。”魯士丹說。
“倘若您願意,”白玉說:“我有一隻鸚鵡,它可以叫您容易地懂這件事。它生於洪水以前,曾經在那隻方舟裏蹲過;它看見過許多事;然而它隻有一歲半;它可以給您述說他的曆史,那是很有味的。”
“快點去取您這隻鸚鵡來罷,”魯士丹說:“它可以叫我開心到我再睡著的時候為止。”
“它現在在我那個出家做尼姑的姐姐那裏,”白玉說:“我去取了來,您一定滿意它喲!它的記憶力真得靠得住;它隻簡單地說,並不時時刻刻設法去顯出些意識,也不說廢話。”
“真好,”魯士丹說:“我正愛聽這類的故事。”
有人給他取了那鸚鵡來,它便這樣說:——
請注意:伽特菱華苔小姐從來沒有在她亡兄——安端華苔先生,本篇的作者——書包裏,找到這鸚鵡的曆史。對於這鸚鵡所經曆過的時代而言,這是很可惜的事。賈裏奧心理研究①
〔法國〕福樓拜福樓拜(1821~1880)法國作家。作品有《狂人回憶錄》、《薩朗波》、《聖安東尼的**》等,作品文字精煉,是法國近代散文的典範。
一
我不眠之夜的回憶是屬於我的!我可憐的瘋子般的夢想是屬於我的!我的好朋友小魔鬼們,你們都來吧!你們都來吧!夜晚你們在我的腳邊跳躍,在窗玻璃上奔跑,攀上天花板。你們有紫色的、綠色的、黃色的、黑色的和白色的,長著長長的翅膀,和長長的胡子,翻動房間裏的隔板,和房門上的金屬配件,而你們的氣息從淺綠色的嘴唇裏吹送出來,把顯得黯淡的燈弄得搖晃不定。
我常常看見你們,在黯淡的冬夜,披著褐色的大鬥篷,在屋頂上的積雪中顯得很突出,你們骨頭凸出的小腦袋好像骷髏頭;你們都是從我的門鎖的孔中進來的,每位都去我壁爐的橫杆上暖和自己的長指甲,壁爐尚有餘溫。
你們來吧,我頭腦的孩子,暫時給我講一講你們的荒唐事,滑稽地笑一笑,你們大概會允許我不按現代人的習慣寫序言,也不按古人的習慣乞求詩神賦予靈感。
二
“給我們講一講你的巴西之行,親愛的朋友,”八月一個美好的夜晚,德·朗薩克夫人對她的侄子保羅說道,“這會使阿黛爾高興的。”
阿黛爾是個漂亮的金發姑娘,生性懶散隨便,她在園子裏的鋪沙小徑上,挽著保羅的手臂。
保羅回答道:
“但是,姑媽,我這次旅行非常成功,我向您保證。”
“你已經對我講過。”
“啊!”他說道。
接著,他不說話了。散步的人沉默了好長時間,每個人隻顧自己走路,而沒有想旁邊的人,一個人摘取玫瑰花,一個人用腳踢小徑上的沙,還有一個人透過高大的榆樹觀看月亮,在交錯叉開的枝葉間,月亮顯得明朗寧靜。
又是月亮!但是它必須起重大作用,這是一切悲傷事件的必要條件,就像牙齒格格作響與頭發豎起;然而,總之這天有月亮。
我可憐的月亮,為什麽要把它從我這裏奪走?噢,我的月亮,我愛你!你在城堡陡峭的屋頂上閃閃發光,你使長湖成為一條銀色的寬帶子,在你淡淡的亮光下,每一滴雨水剛剛落下,每一滴雨水,我說,懸掛在玫瑰葉尖,好像掛在女人美麗胸脯上的一顆珍珠。這已經是很古老的事了!我們按下此事不說,言歸正傳。
這個高個子姑娘假裝漫不經心,懶散地夢想,整個身子是那麽優雅地斜倚在表哥的手臂上,有種說不清楚的無精打采;她笑口常開牙齒潔白美麗,吐出無數纏綿情話;金黃色的環形長卷發,包圍著蒼白嬌美的臉龐;這一切顯露出給人一種美妙感覺的愛情的芬芳。
這根本不是熱情的南方美人,沒有南方姑娘如火山般熾烈的眼睛與同樣熾熱的**;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皮膚完全不像安達盧西亞姑娘的皮膚那麽毛茸茸;這是某種輕盈朦朧神秘的形態,宛如斯堪的納維亞的仙女,頸脖雪白晶瑩,赤腳踏著山間的白雪,在繁星滿天的良宵,出現於輕輕飄逸的飛泉旁,吟遊詩人為她的愛情唱讚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