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鯉靜靜地躲在自家客廳裏,耳邊還回響著母親剛才的聲音,想起與於易的過往,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甚至不知道至今對初戀的執拗,是對於易的不舍,還是對那些年的自己的不舍。

臉頰被淚潤濕過的地方幹澀澀地疼,她隻好緩緩起身去廁所洗了一把冷水臉。抬起頭照鏡子的時候發現下嘴唇有抹猩紅,她用手掀開嘴,似乎是剛才被打的時候嘴唇被牙套的鐵絲給磕破了。她動了一動,傷口又裂開,泛出血絲。曾鯉舔了下,抿了抿嘴,隨著唾沫吐了一點出來,沒再理它。

曾鯉回到客廳,將大門從裏麵反鎖上,隨後從抽屜裏拿出煙和打火機,坐回沙發上點火抽煙。她哭得有些累,將背輕輕地靠在了沙發上。

這時她的腦子反而變得很靜,空白一片,偶爾能聽見樓下鄰居家孩子的哭鬧聲,以及窗外小販推著的車上喇叭裏機械地重複著的叫賣聲。

過了許久,她想起自己的自行車還在小區門口,剛才遇見艾景初時怕耽誤他時間,就直接放在保安室外麵了,如果不去拿回來也許會弄丟。

想到這裏,她不得不起身拿起鑰匙出門去。

時間已經很晚,飯後遛彎的老人和孩子幾乎都回了家,而她的那輛紅色的自行車還孤零零地停在原地。她一走近,保安就立即從崗亭裏出來了。

“怎麽才來?你剛才說隻停一會兒,吃了飯就來取,我才讓你放的。一會兒我們要交班了,丟了我可不管。”

曾鯉強打起精神賠了個笑,連說了好幾遍對不起。

她打開車鎖,推起車轉了個身,走了幾步看到了不遠處的艾景初。

小區內的路燈幽暗昏黃,僅僅燈下那個半徑不足一米的範圍內才有一層橘黃色的光亮,而艾景初坐在那片燈下的木椅上。她剛剛來的時候從他麵前經過,因為一心惦念著自己的車所以沒注意到他在。

而他,顯然早就發現她了。

“你……”曾鯉愣了,完全不懂他坐在這裏做什麽。

“替你看車。”他站起來,側了下頭,有點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推車,走到他近旁。

“剛才我……”剛才曾媽媽黑著臉大聲地叫住她。曾鯉知道母親那個時候的表情說明了什麽,怕母親當眾讓艾景初下不來台,便拉著她走了,急匆匆間隻回頭跟艾景初悄悄告了個別。可是,此刻她應該怎麽解釋?

“剛才那人是我媽,她有急事跟我說,就趕緊回家了。”她撒了個謊。

“嗯。”艾景初答。

“就是這樣,不好意思,沒來得及給你當麵介紹。”

她扶著車,站在他的跟前,仰起臉展開嘴角笑了下,笑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的臉,又將表情心虛地收了回去。

“你的嘴怎麽了?”艾景初卻捕捉到了異樣。

曾鯉尷尬了起來,垂下頭不敢再麵對他的眼睛,隻說:“沒事。”

見他還想問什麽,曾鯉連忙轉移話題,“剛才那孩子呢?”

艾景初看著她,停頓了片刻才答:“我送他去醫院了,交代了幾句就回來找你,你手機不通,後來看到你的車還在那兒,想著也許你會回來取,就等了會兒。”

其實,之前他好不容易哄住那孩子去了醫院,叫熟識的護士給孩子安排了張床,交代她們一定看住他,然後又趕來找曾鯉。曾鯉母親對他的眼神,他全看在眼裏,他見母女離去匆匆,就覺得有些不對,加上曾鯉的手機打不通,於是心中覺得不太放心。這小區剛才他們存自行車的時候來過,她具體住哪一棟他卻不知道。見她的車還沒取走,便索性坐下來等,這一等便是一個多小時。

他沒有多說,僅僅輕描淡寫地敘述了個大概。

曾鯉撥了撥額前的頭發,阻擋了下他的視線,琢磨了下,突然說:“既然來了,去我家坐坐?”

如果換作之前,她肯定不會說這句邀請,但是曾媽媽的話像一副枷鎖,加得越重她越想反抗。

艾景初怔了怔,隨後答:“好。”

於是,她推著車,他走在一側,並肩而行。到了樓下,她打開單元門。艾景初替她將車搬上樓,她沒有過多推辭。

樓道裏漆黑一片。

小區修建之初因為手續有些問題,業主們一直沒拿到房產證和土地證,很多業主心中有火沒處發,幹脆不交物業費,物業公司就經常以入不敷出為由,服務更差,路燈不亮也是常有的事情。

她當初租這裏的房子時,也是看在地點離單位近,而且房租又便宜。

一路上樓都沒有燈,她走在前麵,他提著車跟在後麵。她對路熟,時不時回身提醒一句:“小心腳下。”

自行車不沉,但是樓道裏漆黑一片,而且還放著很多雜物,拐彎的時候不好調頭,所以他比較謹慎,在心裏默默地數著台階。

到了三樓,曾鯉使勁地跺了兩下腳,四樓那盞昏黃的燈應聲亮了,燈光從中間透了下來,隔了一層樓,微弱朦朧,卻也能勾勒出樓梯的輪廓。

曾鯉回頭看了艾景初一眼,沒想到艾景初正好抬起頭來,她忙說:“還有一層就到了。”

艾景初點點頭。

爬到四樓,曾鯉站在自己家門口對剛才的邀請有點後悔了。

她覺得自己腦子進水了,才會衝動地請艾景初到家裏坐坐。她出來之前抽了那麽多煙,現在滿室的煙味肯定還沒有散。可她轉念又想,艾景初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抽煙。

於是曾鯉大方地開門,請他進去。

艾景初將自行車靠牆放下,環視了一圈。

屋子和外麵過道的破舊不同,顯然經過精心改裝,窗簾、沙發、吊燈滿是小女人的氣息。窗戶下的鐵藝花架上擺著一棵茂密至極的綠蘿,像瀑布似的枝葉幾乎垂直蔓延到地板上。角落裏堆著很多東西,卻收拾得很整潔,而與這一切格格不入的卻是室內殘留的煙味。

曾鯉在廚房裏喊了一聲:“你坐啊,我給你倒水。”

艾景初沒有答話,便在沙發上坐下。跟前的茶幾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盒女士香煙,一個打火機,以及裝了四個煙蒂和一些煙灰的煙灰缸。

曾鯉端著兩個玻璃杯出來,抱歉地說:“我家沒茶葉,隻能喝白開水了。”

客廳裏的燈很亮,以至於艾景初一抬眸就將她的臉看得清清楚楚。她顯然哭過,眼眶腫了起來,而下嘴唇上有一個傷口,新的,像是嘴唇跟牙齒或者矯治器發生磕碰而破損的。

如此一觀察,他便又將視線轉回她別的五官上,發現她的臉和鼻子微腫,仔細分辨下還有手指印。

曾鯉見他盯著她看,有些不自在,解釋說:“不小心碰的。”

他卻問:“你媽媽打你了?”

如此的問題哪怕發生在孩子之間都是難以啟齒的,何況還是兩個成年人。曾鯉的臉立刻紅了,飛快地答道:“沒有。”

她否定之後,本想再辯白一下,卻覺得自己詞窮了,所有的句子在他的注視下都顯得如此蒼白。

“因為我?”艾景初問。

“不是。”曾鯉搖頭。

艾景初盯著她沒有說話,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於是,曾鯉又說:“真的不是因為你,真的。”

她頓了頓,才說:“我們吵架了,我說了傷害她的話,所以她才……”

說到一半,不知為何,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去擦,剛擦了左眼,右眼又淌出來。她自小一直愛哭,但也鮮少在家人和於易之外的人麵前流淚,可是艾景初卻似乎成了例外。

艾景初一言未發,站起身從餐桌上拿了抽紙給她。

曾鯉說:“有時候我想我媽肯定也是為了我好,這世界上也許隻有她會對我這麽好。她再婚一次又一次,是為了給我最好的家庭條件。她幹涉我讀書戀愛找工作,也是為了我好,她以前肯定苦日子過怕了,就怕我重蹈她的覆轍。

“可是,有時候我又覺得,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從沒有問過我需不需要。她隻以她喜歡的方式來對我好。有時候我也會想,要是我沒有這樣的家庭,沒有這樣性格的父母就好了。”

他並未附和她,也沒有安慰,隻是任憑她靜靜地擦眼淚。

過了片刻,她平靜了下來。

他提議:“出去走走吧。”

於是,她和他關門,下樓,出小區,開了車。

他沒有問她要去哪裏,隻是開著車。到了河邊,他將車停了下來。

河麵上的小船點著燈,燈光閃爍起伏。

車的天窗和側窗都打開了,夜間的河風呼呼地從車廂內穿過,刮過曾鯉的臉頰,格外涼爽。

艾景初看著遠處的黑夜,靜默了片刻之後說:“這世界上很多事情可以選擇,可以努力爭取,但也有很多事情我們無能為力。家庭和父母都屬於後者。”

說完,他停頓了片刻,轉頭看著曾鯉,緩緩補充道:“我是個遺腹子。”

曾鯉有點蒙,幾乎沒有立刻反應過來那個詞是什麽意思。待那幾個字在腦子裏回轉了一遍才聽懂其間的含義。她心中詫異極了,卻不敢轉臉直視他,而是極力地掩飾著自己的情緒,以免透露出絲毫異樣而刺痛對方。

艾景初麵無波瀾地將視線投向前方的河岸,似乎在打著腹稿,想著怎麽表述自己的經曆,眉心微微蹙起來又散去。

他說:“我父親跟母親戀愛時,因為家裏的反對而帶著她離開了這裏,沒過多久因為意外去世了。之後母親才發現懷了孩子。我祖母得知後,千方百計讓她將孩子生下來。後來……”

他的聲音低緩,沉沉地且不帶色彩地敘述著,好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情,又或者像在複述著什麽聽來的故事,概括得那麽簡潔明了,隻是到後麵,卻停住了。

曾鯉終於忍不住去看他。

他們坐在車裏,發動機熄了火,也沒有打開車廂頂的小燈,在這樣暗無月色的夜裏,曾鯉看得清他側臉的輪廓,卻捕捉不到他的神色。

他接著又說:“後來,孩子終於生了下來,雙方各取所需。”

毋庸置疑,他便是那個孩子。可是,他口中的那個“各取所需”究竟是怎麽回事,卻沒有再仔細解釋下去。

一個未婚的女人,被厭棄自己的婆婆強迫著生下遺腹子,結局無非是各自拿到想要的,然後一拍兩散。

曾鯉記得自己成為艾景初的患者後,在圖書館遇見他的那個早晨,他坐在玻璃窗的陽光下看書,當時她腦子裏冷不丁地冒出馬依依的娘經常誇人的那句話:“做媽的是怎麽把兒子生養得這麽好的?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現在看來,卻是一種諷刺。

他將放在身側的右手抬起來,輕輕地握住身前的方向盤。

曾鯉垂下目光,看著他的手。

手背的皮膚不知道是不是經常消毒和戴手套的原因,居然比他的臉以及手腕以上的膚色顯得還要白一些。

隨後,那隻手又鬆開,轉而垂下去握住排擋杆。

不知怎麽的,曾鯉心中升起一種想要用手覆蓋上去、握住它的衝動。如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予她力量,鼓勵她,撫慰她時那般。

“曾鯉。”他輕輕地叫她。

她一驚,猛然收回了那幾乎被蠱惑的神智,連同自己半空中的手也縮了回去。

他並未察覺她的異樣,接著說道:“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也不是在拿自己的經曆來安慰你。我覺得,人的一生必定有不同的挫折,痛苦過,難受過,哭過,最後還是要努力向前。也許過了很多年回頭再看,會發現原來我們曾經執著的事情,其實大概很微不足道。”

曾鯉默默不語。

艾景初說:“我這人其實不適合當老師,也不適合給人講道理,所以……”

“我懂。”曾鯉答。

這時,艾景初的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他接通後匆匆地說了幾句便掛斷了。

曾鯉見他麵色不佳,不禁問:“怎麽了?”

“醫院打來的,那孩子跑了。”艾景初答。

他點火,打燃了車,對曾鯉說:“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曾鯉急忙阻止,“我自己打車就好了,正事要緊。”A大醫院和她家南轅北轍的,太費事了。

艾景初看了下表,果斷地否決道:“不行。這裏挺偏僻的,你一個人,這麽晚了,我不放心。”

“那你載我到前麵人多的大街上。”曾鯉又說。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抿著嘴開車,正當曾鯉以為他默認了的時候,卻聽他說:“先跟我去醫院,一會兒我再送你回家。”

“真的不用。”

“不會耽誤你太久的,聽話。”他說。

他最後的“聽話”兩個字,激得曾鯉霎時紅了臉,不敢再和他爭。她想起傍晚他哄那孩子時也用了這個詞,是不是正畸科的大夫們,因為所麵對的病人大多是未成年的小朋友,所以都會這種殺手鐧?

到了醫院,因為事情緊急,他沒有將車停在地下車庫,而是直接停在了門診大廳的外麵,叮囑了曾鯉幾句,又將車鑰匙留給她後,便急匆匆地上樓去了。

A大的口腔醫院並未和本部的附屬醫院建在一起,而是建在另一條街上,專門獨立了出來。口腔科住院的人不多,一共十二層樓,下麵七層是口腔各科門診,往上才是住院部、院辦和手術室。

艾景初剛才將孩子臨時安置在九樓的頜麵外科,當時正好有葛伊的學生在值夜班,就將孩子交給了他們。

艾景初一到,在護士站坐立不安的那名學生就急道:“艾教授,對不起,我就上了個廁所,回來孩子就不見了。”

護士也跟著說:“我當時就坐在這兒,也沒注意到他什麽時候溜的。”

艾景初問:“幾點鍾的時候?”

“大概十點半吧,一發現我們就給你電話了。”

艾景初點點頭,將手機摸出來查了下通話時間,記在紙上,然後叫學生去保衛科請他們按照這個時間調一下監控。

過了十來分鍾,那學生打電話來報告說,監控裏看到孩子已經溜出醫院了。

艾景初得到這個結果有些沮喪,離開護士站走到走廊盡頭的大廳裏獨自坐了下來。

怪他太大意了。

他本該趁著孩子沒改主意之前好好問問他的情況,再仔細地將他安置好,而不是這般,哄他的話一項沒兌現,還把他隨意地扔在醫院裏。

當時他心裏滿滿地惦念著曾鯉,根本來不及多想。

突然,電梯叮一聲在這一層停了下來。已經過了十點,住院樓層也到了休息時間,空曠的大廳裏隻剩下最基本的照明設備還亮著,光線有些昏暗。

所以電梯門一打開,裏麵比外麵還要亮。

艾景初被聲音和燈光吸引過去,抬頭看了一下,卻見曾鯉從裏麵走了出來。

他孤單地坐在電梯正對麵的椅子上,一目了然。

“怎麽了?”曾鯉看到艾景初便問,“找到了嗎?”

“沒有。”

“剛才有幾輛車要走,你停車的位置擋著道,我就把車開到車庫去了。”她一直都沒帶手機,沒法聯係他,又怕他找不到車,見他久久沒下樓,所以就找了上來。

“你怎麽了?”她又問。

“今天離我上次看到那孩子又過了好幾個月,他已經那麽大了,早就過了矯正的最佳時期。他的情況挺嚴重的,發音和進食都有困難,說不定還會影響耳朵。”他淡淡地解釋,語氣裏難掩遺憾。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電梯門重新合上,原地停了一小會兒後,又開始往下行。

曾鯉皺了皺眉,思考了下說:“你要想找他的話,也許我可以試試。”

艾景初不解。

曾鯉解釋:“我在一個網站做版主,以前辦過些跟貧困兒童互動的活動。今天下午咱們遇見那孩子的時候旁邊還有好幾個大孩子,其中有一個我看著挺麵熟的。這群孩子要是真是總在一起的話,應該可以找得著。”

“謝謝。”艾景初說。

聽見他的話,曾鯉笑了下,“終於你也有了對我道謝的時候。”

艾景初微微一笑,沒接腔。

“不過,”曾鯉不明白,“我說的那男孩,他是有父母的,怎麽會跟流浪的兒童一起?”

“他們也許都不是孤兒。”

“那怎麽……”

“我以前接手過一個患者,也是這種情況。他們有的並不是孤兒,隻是被父母租給村裏的其他人,專門到城裏來乞討用的。”

“租?”曾鯉詫異。

“有的有身體缺陷,有的是家裏孩子太多養不起。一般是按人頭算,租一個月多少錢。有的是整年整年的租,有的則是寒暑假租,開學又回家去。”

曾鯉半晌沒說話,許久才歎道:“怎麽會有這樣做父母的,管生不管養。”

艾景初站了起來,本來準備回身叫她走,卻不想一低頭看到曾鯉在咬唇。他站著,她坐著,所以他居高臨下正好看得清楚,忙開口輕輕說了一句:“別動。”

曾鯉不知所以,也不懂他什麽意思,不禁怔了怔。

“給我看下。”他說完這句話,便將手伸了過去,食指托起她的下巴,大拇指輕輕往下一壓,她的下唇順著力道微微往外翻開。

照明的燈正好在他們頭上,艾景初的影子恰恰落在曾鯉的臉上,遮住了大半光線。於是,他蹲了下去,挪近了彼此的距離,又將光源讓了出來。

這下,那個Z字型的傷口才暴露在艾景初的視線裏。方才,曾鯉不自覺地咬住自己的下唇,門牙正正咬在磕破的傷口上,所以傷口一經拉扯又裂開了,還泛出了血絲。

“矯治器把皮給劃破了。”他說。

他蹲在她跟前,比坐著的曾鯉位置低了一點,而兩個人卻隔得很近。曾鯉有些尷尬,平時治療時比這近的距離也有,但是他都戴著手套和口罩,也穿著製服,和此刻的氛圍略有不同。

她的臉頰有些發燙,可是礙於他的手還捏著她的下巴,她不敢徑自別過臉去。

曾鯉泛紅的臉讓艾景初微微一愣,這才發現自己動作的冒昧,同時也注意到,她真的很愛臉紅。

她臉紅的時候,眼睛總是垂著不敢看他,睫毛輕輕顫動,一層薄薄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臉上,甚至是耳根。

於是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與此同時,他的視線卻在她的唇間流連了一下。

隻見她不自在地抿了下唇。

就在這一刻,他有些想吻她。

心隨意動。

他將那隻收回來的手又伸了出去,扶住她的側臉,靜靜地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他蹲,她坐。她的臉比他還要高一些,所以他向前傾了一些,探直身體,輕輕抬頭。

曾鯉不是沒有預感到即將發生什麽,但是她不敢動,也不敢自作多情,隻是傻愣愣地盯著他。

以前她隻是覺得艾景初的五官搭配起來特別好看,卻沒注意過他的眼睛居然也如此吸引人。那雙眸此刻如一潭微瀾的湖水,波光粼粼,晶瑩透徹,一時間讓人挪不開眼。

那一瞬間,對曾鯉而言仿佛有幾個小時那麽漫長。

她一時覺得他是不是準備親她,然後立馬又被自己的這個想法給驚到。她頓時想起一句話,“公主病犯了”,也許此刻用在自己身上再恰當不過。

這話她經常在論壇裏看到,也時不時聽伍穎掛在嘴邊,通常是用來形容難伺候且自認高貴的女人。

有一次她去伍穎在的醫院做心電圖。醫生是個男的,冷冷地要求她將衣服撩到胸口以上,她咬著牙做了幾次都沒有到位,最後那個醫生說:“最好把內衣解了。”

這事一直讓曾鯉耿耿於懷。

後來有一次她去找伍穎,在伍穎科室的辦公室裏又遇見那位男醫生。曾鯉堅決不肯進門。伍穎納悶,曾鯉隻好坦白一切,她便說:“這世界上確實有些醫生是人渣,不過大部分醫生都是很有職業道德的啊。做手術的時候插管、貼儀器什麽的多半也要袒胸露乳,誰還管躺著的是平胸還是酥胸?我們產科還有男大夫呢。不過,人家看女病人就跟我看男病人差不多,和解剖室裏的標本沒兩樣,讓你丫沒事犯‘公主病’想那麽多。”

所以她每每和艾景初相處,都在提醒自己不要把對方想得太複雜。

此刻,在這樣的深夜,這樣寂靜的醫院裏,艾景初的手心正貼著她的臉。他的手掌那麽柔軟,讓人恍惚有種被愛的錯覺。

可惜,連於易都不是她的良人,艾景初又怎麽會看上她。

就在這時,電梯再次叮一聲在這層停了下來,隨之走出來的正是剛才被艾景初叫去查監控的那個學生。

他出了電梯,一抬頭便看到艾景初的背影,叫道:“艾教授。”

艾景初並未應聲回頭,而是從容地將放在曾鯉臉上的手拿開,邊緩緩起身邊說:“還好矯治器沒有掉,不然這幾天更容易掛傷。”整個言行舉止淡定極了。

聽到他的話,曾鯉緊繃的神經頓時鬆懈了下來。

學生說:“他是從正門走出去的,人來人往的誰也沒注意。”

艾景初“嗯”了下。

學生有些怵他,總覺得自己犯了大錯。

曾鯉想起答應艾景初的事情,於是忙對他說:“手機借我,我打個電話,說不定會有些線索。”

這個事情得問寧峰,上次網站的那個活動他就是策劃者之一,他應該很了解。無奈她沒記住寧峰的號碼,於是撥給了伍穎。

伍穎接起電話,聽見是曾鯉的聲音就問:“你用誰的電話呢?”

曾鯉懶得給她解釋,直接說:“我忘帶手機了,寧峰的號碼給我一個,我有急事找他。”

伍穎笑嘻嘻地“咦”了一聲:“你找寧峰呀——”

曾鯉聽見聽筒裏傳來馬依依的吼聲:“寧峰在和我們打牌!”

“你們?”這兩人騎完車居然一起打牌去了,發展得夠快的。

“是啊,馬依依輸慘了。”伍穎笑。

“你把電話給寧峰,我有事情找他。”

哪知馬依依卻中途將手機攔截下來,衝著電話大喊:“別講了,你直接過來得了。小魚,我受不了潘思宇坐我對家了,你趕緊來拯救我吧。立刻!馬上!”接著,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

潘思宇便是前些時日每天纏著馬依依不放、鍥而不舍的那位小兄弟。

曾鯉拿著艾景初的手機,衝旁邊看著自己的師徒倆別扭地笑了下。

“我得過去一趟才行。”曾鯉說。

“我送你。”艾景初答。

於是,兩人一起離開了醫院。

一路上,曾鯉說了些和馬依依打牌的趣事,“別人看她外表是個大美女,覺得肯定跩跩的,不好惹。其實啊,和她熟了才發現,她老實又好欺負。”

艾景初沒有主動說話,隻淡淡地應著,從他一貫對人的態度來看,這都可以算得是熱情了,但是卻隱約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曾鯉以為他是惦念著那孩子,也就沒有在意。

殊不知,他的心遠沒有表麵那麽平靜。

咖啡館離A大很近,隻是和口腔醫院一東一西地被校園隔著,他的車有A大的出入證,從學校這邊校區直接穿過去,不一會兒就到了。

曾鯉指了指,“前麵那個亮招牌的地方就是,我在這兒下就好了。”

這條街上有個小區,裏麵業主的車位吃緊,所以一到夜裏,道路兩邊便停滿了私家車,生生將原本的林蔭道擠成了單行道。他的車沒法掉頭,隻能讓她自己過街。

曾鯉解開安全帶,和艾景初告了個別,然後推開車門下車。

艾景初在座位上靜靜地目送著她。

曾鯉走過他的引擎蓋,左右張望了下。這時一輛電瓶車正好經過,她小心翼翼地躲避了下,再走到那邊去。

路邊滿滿的都是小車,一個緊挨著一個。隻見她踮著腳,側起身從兩輛車的縫隙中穿了過去。她踏上對麵的人行道後,不經意地用手攏了攏滑到額前的頭發,然後朝一道墨綠色格子框的玻璃門走去。

艾景初直到看到她推開那扇門走了進去之後,才重新點燃了引擎。

無意間,他又瞄了一眼那棟建築。

五層的小樓,下麵是一小間一小間的商鋪。曾鯉她們租了其中樓上樓下連著的兩間開了咖啡館,外牆和門窗都被漆成深深的墨綠色,裏麵亮著燈,卻模糊不清。最顯眼的便是那個招牌,圓形的橘黃燈箱,下麵畫著一個咖啡杯,上麵是一個英文單詞,“Carol’s”。

艾景初愣了愣。

Carol。

一個尋常的人名,在他的留學和教書生涯中遇見過很多次。可是……

他是何其敏銳聰慧的一個人,電光石火間,將所有的前情舊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Carol,曾鯉。

曾鯉,於易。

他坐在車裏半晌沒動。

引擎沒有熄火,發出輕微的響聲。

靜默良久。

直到後麵來車,對他狠狠地按了按喇叭,他才掛擋,將車開出了那條街。

他回到家,發現老爺子居然還沒有睡,在書房裏一邊聽著音樂,一邊拿著個放大鏡看書。李阿姨聽到動靜從廚房裏出來,“小初回來了?你爺爺說他失眠睡不著,我給他做了紅豆湯當夜宵,你也吃一點。”這位李阿姨實際上是艾奶奶娘家的侄女,兩口子在艾奶奶去世之前就一直料理這個家,把艾景初當成自己的孩子看。

艾景初平靜地叫了聲“二姨”,洗幹淨雙手,坐下來不急不緩地喝了一碗糖水。隨後,他還去書房看了看老爺子在讀什麽書。

李阿姨瞅著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似乎又和平常沒什麽兩樣,於是納悶著回房問自己老公:“這孩子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老劉問。

“下午說出去打球,後來又打電話說不回家吃飯,當時不都挺高興的嗎?”

“現在不也挺好。”老劉探頭望了望艾景初,“你想多了。”

待大家都睡覺後,艾景初才上樓回房。

洗過澡,他躺上床閉著雙眼強迫自己立刻睡覺。

這是他以前練就的技能。在醫院值夜班的時候,沒有時間給人醞釀睡眠,也不能遵循作息規律和生物鍾。如果有十分鍾而你隻睡了九分鍾,那麽餘下那一分鍾就等於是被浪費掉了。因為他們隨時會被叫起來,完事之後才能繼續睡。

可是,這一次卻似乎失效了。

黑暗中,艾景初合著雙眼不知道過了多久,仍然全無睡意。他的心還沒有如此煩躁過,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滋味,仿佛是自己想要撈住什麽東西,卻一次又一次地讓它從指間滑了出去。

他起身,下樓,出門,開車。

車上了高速,他按開天窗,點了一支煙。

車速有些快。

剛開始是漫無目的的,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停在哪裏,後來居然一下子看到了東山出口的提示牌。他於是變換車道,進了收費站。

每年元月到了祖母的忌日,他都會陪著老爺子來住幾天。

可是這一次,卻不是為此而來。

他的車沒有遲疑,拐了幾個彎過了山門就開上山去。

在這樣的天氣裏,山路是很好走的。

夜風徐徐,月色也越來越亮。

一路上隻有汽車爬坡的馬達聲,打破了這裏夜晚的寧靜。

車開過東坪寺依舊向前開,在依稀能看到東山酒店的燈光的時候,才停了下來。他熄了火,拔掉鑰匙,下車。

路邊,是一個長條形的石凳子。

上一回他坐在這裏時還是那個下雪的夜裏,當時他發著高燒,又累又乏,實在挪不動腳步,便停在原地休息,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卻看到急急忙忙趕來的曾鯉。

比一般人都怕黑膽小的曾鯉,一遇見尷尬難堪就會臉紅的曾鯉,被人欺負也從不敢還擊的曾鯉,在那個時候,卻孤身一人趕著夜路跑來追他。

艾景初舉起指間的那支煙放在嘴裏猛吸了兩口,而後,青色的煙霧隨著他的呼吸從鼻間往外散去。

這樣的曾鯉,卻不是他的。

這時,兜裏的手機輕輕響了一下,艾景初摸出來看了看,是低電量的警告音。

他情不自禁地打開手機信箱,翻開最上麵的那條短信,這是吃晚飯時,曾鯉發給他的照片。

其實照片上除了吳晚霞,還有一個人——是曾鯉自己。照片似乎是上班時兩個人對著鏡頭自拍的。曾鯉穿著一件藍色的針織衫,對著鏡頭淺淺地笑。她總是笑得很靦腆,小心翼翼地抿著嘴,因為嘴巴一動,金屬的矯治器就會從唇間露出來。

艾景初又點了一支煙。透過指尖的煙霧,他蹙著眉盯了那照片許久。

最後,他抽了口煙,對著那條短信按了刪除。

他至今仍記得那封來自名叫Carol的女孩的來信。

那個月,老板不在,艾景初去了波士頓的研究中心聽報告。

波士頓離費城有些遠,去程他搭了朋友的順風車,回程本來準備坐火車,哪知政府發布暴風雪警報,他延後了好幾天才回到學校。

他回到費城,先去了趟實驗室,然後才回家。他租的房子在學校附近,樓下樓上住了不少賓大的同學。他本來一個人住,但是後來有個同學校的中國留學生臨時找不到住處,又同為老鄉,他便點頭同意了。

那個人便是於易。

在他去波士頓之前,於易就因為母親做腫瘤手術的關係而回國了。

暴風雪的後遺症並不強,主要路段的積雪已經被鏟走了不少。

到了住地,剛要爬樓梯,艾景初便遇見了時常打照麵的韓國留學生。那韓國人姓李,眼睛小小的,鼻梁高高的,看到誰都很熱情。其實他並不住這裏,隻是在追樓上一個女孩,便日日往這裏蹭。

艾景初和於易都不怎麽喜歡這人,他幾乎把醫學院所有適齡的亞裔單身女孩都追求了一遍。這都不是重點,關鍵是他還會沒完沒了地追著所有外國人要他們學韓文,然後自己主動當免費家教,上門服務,無論男女。仿佛他來這裏最重要的任務不是學醫,而是宣傳本國文化。

艾景初和他點頭而過。走了幾步韓國人又叫住艾景初,“對了,我撿到一封你的信。晚上給你帶過來。”

艾景初聽見這話,一心以為是什麽邀請函、賬單、廣告之類的,並未將這事放在心上。

直到晚上,韓國人真的來敲門,將東西遞給他,“那幾天又刮風又下雪的,把樓下弄得一塌糊塗,我在掃雪車下撿的,上麵有漢字,所以我認為它應該是你的。”

艾景初狐疑地接過信。

那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一遝紙。全部都是浸了水又風幹後留下的水漬,有好幾張,大概因為沒有立刻分開晾幹的關係,全部粘到了一起,顯得厚厚的。

艾景初粗略地瞄了一眼。

那韓國人除了那點過剩的民族心,其他都還好,也有一副熱心腸,當下便跟艾景初解釋:“不知道誰撕郵票的時候把信封剪壞了,之後大概在雪水裏泡了很久,又髒又濕,我就把信封扔了。”

艾景初道過謝,關上門。

他垂頭看了看,信沒有抬頭,因為第一頁已經不知所終。上麵的漢字娟秀可愛,卻是完全陌生的筆跡。

隨後,他回身去廚房關火,然後坐在沙發上從第一行開始細細地看這封奇怪的信。

紙上的大部分字跡已經因為紙張被浸濕而暈染開了,而且一頁粘著一頁,需要極大的細心和耐心才能將它們完整地分開,可是仍然沒有妨礙到他的閱讀。

寫信的人書寫了很多小時候的家庭瑣事,以及和“你”相處的點點滴滴。從初中補課開始到父母離異,字裏行間流露的不單是一種心情的傾訴,更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對愛的向往。

看到此時,艾景初已經完全確認這封信要送達的人並不是他,而是於易。

於易搬來不久,韓國人不太了解情況,便以為這棟樓隻有艾景初一個中國人,因而誤認為這封信肯定是他的。

得出這個結論後他沒有繼續再看,而是靜靜地將信擱在了書桌上,轉而去做別的事情。

之後又過了幾天。

那段時間,老板去了英國,門診的病人也不多,而義工卻很多。

醫院裏有很多孩子爭著來做義工。有的義工不但替護士幹活,還會陪住院的病人打發時間。

二樓有位老太太,長了左頰瘤,在醫院裏住了很久,是個退休的華裔教師,對艾景初特別熱情。艾景初去探望老太太的時候,做義工的小姑娘剛給她念完了一部小說。

小姑娘感歎:“真糟糕。為什麽她不先告訴他?”

老太太答:“這就是愛情令人不解的地方。”

“他都不認識她,她怎麽會那麽愛他?”

“那肯定是因為男主角像艾這麽英俊。”老太太笑了。

艾景初本沒有在意,聽見一老一少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便隨口問:“你們在聊什麽?”

“剛才的小說。”小姑娘遞出手中的書。

艾景初接過來,將書朝前翻了幾頁,看到了標題,“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

他很少接觸文學作品,所以除了必要的東西,其他的基本不太了解。可是不知怎麽的,當他看到這幾個字,卻有了一絲好奇心。

“寫的什麽?”他問。

“一個作家,在他生日的早上收到一封奇怪的信,是一個陌生女人寫給他的告白信。”小姑娘想了想,又說,“但是信發出之前,那個女人已經死了。”

聽見這句話,艾景初翻書的那隻手頓了一下。

之後的整整一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回到家,他解了大衣和圍巾就去拿前些天他隨手擱在書桌上的那封信。

帶著猶豫和遲疑,他繼續將信讀了下去。看到最後,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還好沒看到什麽壞消息。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奇怪的情緒,也許是感動,也許是憐惜。

一位少女的愛在字裏行間滲透出來,那麽真摯,那麽羞澀,那麽潔淨,不得不讓人羨慕。

他看了看時間,按著於易留給他的國內電話,撥了一次,卻沒人接。

第二天一早他去醫院的時候遇見了一個熟識的中國學妹,她問艾景初:“怎麽最近沒看到於易?”

“他臨時回國了。”艾景初答。

“我看到他有一封國內來的信,擱在那兒好久了,後來我路過你們公寓時放在了你們樓下的信箱裏,沒弄丟吧?”

“沒有。”艾景初答。

轉過身後,他又想起昨天的那件事情,第二次撥通於易的電話,還是沒人接。無奈中,他回了趟家,找到女孩寫在信件末尾的落款和電話,然後打了過去。

響了十多下,對方才接通。

“喂——”一個女孩的聲音透過無線電波從地球的那一端傳來,軟軟糯糯,忐忑彷徨。

“你是Carol嗎?我是於易的室友。”艾景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