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曾鯉一個人走進咖啡館,推門就見那四個人在吧台前擺了一桌麻將,而顧客則是一位也沒有。
馬依依一見曾鯉就哀號:“魚兒啊,他們倆打牌抬轎子,太過分了,專贏我的錢!”
寧峰笑了笑,不知怎麽解釋。
伍穎說:“願賭服輸啊,誰抬轎子了!不想打就閃開,讓曾鯉上。”
“沒門!”馬依依指著潘思宇說,“好了,小魚來了,你可以走了!潘思宇你會打牌嗎?你專門來給我添堵的吧!”
潘思宇委屈地朝曾鯉看了一眼。
曾鯉急忙打圓場,“我歇口氣,喝點水,你先替我打幾盤。”
伍穎一邊抓牌一邊問曾鯉:“你剛才幹嗎呢?手機打不通,家裏電話也沒人接,大半夜的去哪兒了?你用的誰的電話啊?”
“朋友的。”曾鯉拿了個玻璃杯接了半杯水,喝了一口。
語畢,她不禁透過玻璃朝外麵看了一眼。室內比外麵街上亮,玻璃上有倒影,看得不是很清楚。
她挨著馬依依坐下來,看他們打了兩盤。
過了會兒,居然進來一位客人,是個年輕男性,他看到吧台前擺的這桌麻將,不自在地問道:“還可以用餐嗎?”
曾鯉立刻笑臉迎過去說:“對不起,隻有酒水飲料了。”
年輕人“哦”了一聲,又退了出去。
曾鯉送了對方幾步,無意間又朝剛才下車的方向望去,突然發現艾景初的車居然還停在原地。
她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都這麽久了,他怎麽了?車壞了?
她想推門出去看看情況,卻聽馬依依喊她:“小魚過來,快點替我看看我該打哪張留哪張,我要暈了!”
她隻得又坐了回去,看了看說:“打三條。”
等她幫馬依依把手裏的牌理清,就聽見路上有人急促地按著車喇叭,她聞聲回頭,看到艾景初那輛黑色的SUV隨之駛走了。
夜裏,她們三個人一起睡在二樓,並排著躺在同一張**聊天。
“剛才你自己打車來的嗎?還是誰送你來的?那麽依依不舍。”伍穎說。
“沒有啊。”
“明明就不對勁。”伍穎說,“還有,你用誰的手機打給我的?”
“都說了是個朋友。”
“誰啊?”馬依依追問。
曾鯉支支吾吾。
“你居然有我們倆都不認識的朋友?奇了怪了。”伍穎說。
“你看她那樣就知道不對勁了。你手機呢?”馬依依後一句問的是伍穎。
“幹嗎?”伍穎遞給她。
“她一點也不配合,那我們撥回去問問不就知道了?”說著就去翻伍穎手機裏的通話記錄。
曾鯉尖叫了一聲,去搶手機,可是她勢單力薄,搶不過她們倆。
先是伍穎跟個八爪魚似的抱住曾鯉,而後馬依依順勢騎在曾鯉身上,將她壓了個結實,隨後拿著手機居高臨下地對曾鯉說:“小樣兒!反了你了!看你這樣就知道有貓膩。”
“你要打趕緊的,我這裏堅持不了多久了。”伍穎說。
“馬依依,你敢!”曾鯉喊。
“別吵啊,”馬依依得意揚揚地說,“不然我打過去,人家還以為我們在玩‘3P’呢,多破壞你的形象。”
曾鯉欲哭無淚。
結果馬依依擺弄了一會兒說:“伍穎,你這手機怎麽翻通話記錄呢。”
“……”伍穎無語了。
“別打了,這麽晚了。我主動交代行不行?”曾鯉無奈地說。
“這還差不多。”馬依依旗開得勝地笑了。
接下來,曾鯉將這段時間和艾景初的事情一股腦都說了出來。
馬依依下結論:“他要是不喜歡你,我手板心煎魚給你吃。”
“怎麽可能?”曾鯉詫異。
“旁觀者清啊,小魚。”伍穎說。
“他當時肯定想占你便宜,聽我的,絕對是要耍流氓。”馬依依又說,“你當時就該一巴掌給他拍過去,再哭著叫著讓他負責。然後我們就可以威脅他,叫他到我們店來做活招牌。但凡消費滿一百就可以親一下,滿兩百親兩下,當日可以累積,上不封頂。我們就等著數錢了。哎喲——”
伍穎狠擰了下馬依依的胳膊,中斷了她的春秋大夢,“你不如開家牙科診所,叫他來坐診比較來錢。”
曾鯉笑了笑。
伍穎突然問:“你喜歡他嗎?”
曾鯉蒙了,又是那句話:“怎麽可能?”
“既然你當他是路人甲,剛才他的車擺在那兒沒動,你瞎操心什麽?”
“我……我……”曾鯉連說了兩個“我”,詞窮了。
當天半夜,曾鯉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太久沒睡這張床還是別的什麽緣故,一點也睡不著。她怕影響身旁的馬依依睡覺,輕輕地翻了個身,卻聽見沙發上躺著的伍穎小聲地叫她。
“曾鯉。”
“嗯?”
“你一直沒睡著?”
“對啊。”曾鯉問。
“我也是。”
“你和寧峰怎麽樣了?”
“我覺得他不錯,挺討人喜歡的。”伍穎答。
“那就好。”曾鯉笑了。
“你呢?”伍穎反問她。
“我怎麽?”
“你有沒有覺得你這樣挺不公平的,對艾景初。如果他真的喜歡你,知道真相的時候他會怎麽想?”伍穎說。
曾鯉沒有答話。
伍穎又說:“你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和於易的關係,而他卻不知道你是誰。你接近他,難道不是因為於易?”因為當時兩個人的同病相憐,伍穎是最清楚曾鯉與於易前前後後關係的人。
“我沒有。”
“別說沒有,依依不知道,我還能不清楚嗎?他和於易很像是不是?”
“不像。”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長相。你在東山,他幫你,就跟在老家於易幫你一樣。你遇見難堪,總是他來救你。哪點跟於易不一樣了?你在他身上找於易的影子,還想從他那兒得到於易的消息。如果他不是於易的同學,也不是替於易打電話給你的人,馬依依去不了東山的那天晚上你會求他幫忙?你當時連我都沒告訴。你會上他的車?你會跑下山給他送東西?你這輩子不和於易有關係,就活不出來嗎?你能有點骨氣嗎?”
說到最後,伍穎越來越大聲,越來越生氣,直接把馬依依吵醒了。
馬依依拉開燈,眯了眯眼睛,看到坐在沙發上氣勢洶洶的伍穎,再看看自己身邊一言不發的曾鯉,“你倆大半夜的幹嗎呢?”
“沒看見在吵架嗎?”伍穎氣不打一處來。
“咱們多少年沒吵架了,吵什麽呢?說來聽聽。”馬依依興致盎然地問。
伍穎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這時,馬依依才第一次知道艾景初和於易的關係。
她聽明白後,第一時間撈起枕頭朝伍穎砸過去,站在**指著伍穎的鼻子道:“我說伍穎,你怎麽胳膊肘往外拐,在這兒裝聖母了呢?於易是你親哥啊,還是艾景初是你親哥?以前不是說好了不提於易那個賤男人嗎?對那個誰公平不公平,關我們什麽事?誰讓他認識誰不好,偏偏認識於易!誰讓他給誰看牙不好,偏偏給小魚看牙?誰讓他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小魚!氣死活該。咱們小魚喜歡怎麽著就怎麽著。於易那麽萬惡不赦,咱們收拾不了他,收拾收拾他同學都不行嗎?”
馬依依劈裏啪啦說完一堆,自己和伍穎都忍不住笑了。
曾鯉也微微一哂,“你倆唱雙簧呢,一個扮白臉一個扮紅臉的。”
過了會兒,曾鯉的笑淡下去,喃喃說:“其實我有兩次都想告訴艾景初的,話到嘴邊,又說不下去。那個時候我多幼稚可笑,更何況他還看過那封信,如果他忘了還好,如果他還記得,那真是沒臉見人了。”
“不想說就不說吧,你有什麽義務要告訴他。”馬依依說。
“而且他不會喜歡我的,你們放心吧。大概他隻是覺得我比較可憐,所以才每次都幫我。”曾鯉又躺到枕頭上,“剛才我不是在向寧峰打聽事情嗎?那是因為艾景初在找一個兔唇的孩子。僅僅是他在街上遇見的人,他都會盡力地去幫對方。他好像就是這樣,外表看起來冷冷清清的,其實骨子裏善良得要命。”
如果不是他的善良,也許她後來就不會和於易有那麽多的交集。
但是如果不是他的善良,對初戀求之不得的那種美好感也許會永遠存在於她的心裏。
那麽她是應該感激他,還是不感激他?
曾鯉苦笑了一下。
“不說這個了,咱們說點開心的吧。”伍穎說,“馬依依,你今天晚上輸了多少錢?”
“我呸——你就專尋別人的不開心來哄自己開心吧。”馬依依唾棄道。
三個人聊著聊著,終於一起睡著了。
其實,她並不覺得於易虧欠了她什麽。
隻不過她一直沉溺在那段時光裏,對過去念念不忘,而閨蜜們太愛她,便索性將於易打入了地獄。
星期三的下午,曾鯉懷著複雜的心情去了口腔醫院。
那次分手後,她和艾景初隻通過一次關於尋找那個孩子的電話,說完公事,兩個人都沒有多餘的話,便收了線。
因為這段時間好些同事出去學習進修,排班排不過來,她沒法請假,好不容易才提前走掉。她來得太晚了,都沒來得及去掛號便匆匆上樓了。
護士接過複診卡時說:“怎麽這麽晚?你去外麵等下,艾教授他們在隔壁開會,我問問他們還看不看,一會兒再叫你。”
她道過謝,走到門口,卻遇見艾景初迎麵而來。
曾鯉有些意外,倒是那個護士先開口問道:“艾教授,這兒又來了個病人,還看嗎?”
“看吧。但是要等等。”
“不好意思,來晚了。”曾鯉解釋。
艾景初僅僅點了下頭,再無別的言語。
其實曾鯉還有別的話要說,她不知道是要先跟周紋溝通,還是必須直接通過艾景初。
她這一遲疑,被護士看到了。護士又說:“這位患者,你先到外麵候診室等著吧,都說了要等一下,到時候再叫你,不要守在這兒,艾教授還要和學生先開會。”
曾鯉不好意思地應了一聲,低著頭走了出去。
她到了電梯處的候診室,選了個椅子坐下來。這時,陸陸續續有其他老師和學生乘電梯下樓,還有一些和她一樣姍姍來遲的病人。她看了下時間,其實才四點多,隻不過他們中午不休息,所以下班要比其他地方早一些。
對著電梯,她突然驚覺,自己坐的居然又是這裏。椅子的擺放和位置都是一模一樣,讓人不由產生錯覺。唯一不同的是上回是九樓,這裏是四樓。
那天晚上,他蹲在她身前,究竟是想吻她,還是替她看牙套,也許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過了半個小時,周紋出來叫她。
周紋和她邊走邊說:“你穿這裙子真好看,哪兒買的啊?你明明比我大吧,怎麽老是看起來比我嫩。難怪我們那個誰……對你……”周紋一副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表情對曾鯉挑了挑眉。
曾鯉沒有理會她的戲弄,走了幾步後她拽了周紋一下,讓她停了下來,問道:“周紋,我想換個大夫,不知道行不行?”
“你不喜歡我嗎?”
“不是。”
周紋有些委屈,“我是艾老師最得意的弟子了,雖然他有時有些煩我,但是我做事挺認真的,就是喜歡逗你玩,我……”
曾鯉知道她誤解了,急忙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可不可以不在艾老師這裏正牙,換個別的老師什麽的。”
周紋這下更吃驚了,瞪起眼睛,“你們怎麽了?吵架了?分手了?”
曾鯉問:“你別問了。你就跟我說可不可以?”
周紋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不像是開玩笑,“真的要換?”
“嗯。”伍穎那一夜的話對她觸動很大。她確實太自私了。無論他喜不喜歡她,她都不該這般帶著其他目的而親近他。
“也不是不可以了,你不就是從劉教授那裏轉過來的嗎?不過其他老師一般不太喜歡中途收病人,而且你又說不出什麽理直氣壯的原因。”
曾鯉犯難了。
周紋又說:“還有一個辦法。”
“什麽?”
“有點缺德。”
“嗯?”
周紋四處張望了下,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對曾鯉說:“你去院辦投訴艾老師,就說有你沒他,有他沒你,然後就可以了。”
說完之後,周紋不禁自責:“瞧我這主意出的,都‘大義滅師’了。”
曾鯉可不敢采納這餿主意。
“沒事兒,有些醫生一年不知道被投訴多少回呢。最多就扣一點艾老師的獎金啦,或者再罰他一個年終考核不稱職,或者告他肢體騷擾病患,叫他暫停工作好了。”周紋故意煽風點火。
兩人正在這兒嘀咕,護士走出來喊:“周紋!你叫的病人呢?艾教授等你老半天了,不下班了?”
周紋和曾鯉兩個人這才應聲回去。
周紋又說:“你真要轉走,還是得先跟艾老師說。我剛才逗你玩的,半途換醫生對你的治療也不好。”
等她倆走進去,看到艾景初早坐在治療床邊等著了。
曾鯉和周紋兩個人對了對眼神,各就各位。
艾景初戴上橡膠手套,將口鏡伸到她嘴裏來來回回看了看,跟周紋吩咐了幾句後,去了別的學生那裏。
周紋總覺得老板哪根筋不對,可是自己邊幹活邊細細一想,好像又是正常的。他哪天不是這樣惜字如金的。
曾鯉的複診很簡單,矯治器的小釘沒有掉,隻需要調整下位置,加粗幾根鋼絲便可。
她做完了又請艾景初來檢查。
這一遍,艾景初檢查得挺仔細,還叫周紋跟著他到電腦桌前翻閱了曾鯉的電子病曆,兩個人協商了下。
稍後,周紋回來匯報說:“你可能會再拔兩顆牙。”
“啊?”
“艾老師讓我來給你解釋。”周紋一邊說,一邊將雙手做了一個咬合的形狀,“上牙往裏收的時候,下牙抵住它了,沒有空隙,所以要把下牙拔掉兩顆,把它往內整合,給上牙挪出位置,明白了嗎?”曾鯉點頭。
周紋自我感覺很良好,深入淺出,淺顯易懂,她快得老板真傳了。隨後,她忍不住在肚子裏嘀咕。果然是有問題,老板居然派她來說,雖說一般情況下都是這樣,但是曾鯉能歸納為一般情況下的病人嗎?一個要換醫生,一個跟欠了他二百塊錢似的,都不對勁,果然是分手了?
“今天要拔嗎?”
“還沒有到那一步,艾老師說再觀察下。”
“哦。”曾鯉鬆了口氣。
“你真的要換醫生?”周紋偷偷地問,“算了吧,我看艾老師把你後來的新方案都定好了,萬一換個醫生,人家不同意這主意,會耽誤你治療時間的。”
這時,有個師妹叫周紋替她調黏合劑。
周紋說:“我去下就來。”
曾鯉獨自躺了一會兒,覺得不太自在便站了起來,看到附近的艾景初。艾景初正坐在另一台治療床前,開著磨牙齒的那個機械臂在指導一個學生打磨手中的金屬頰麵管。
他戴著護目鏡,很專注。
曾鯉移開視線,坐了回去,不再看他。
不到片刻,周紋回來將複診卡填好交給她。
臨走前,曾鯉遲疑著問:“周紋,你可不可以替我跟艾老師說?”
“換醫生的事?”
“嗯。”
“你絕對在害我。”周紋小聲地哀號了一下,“不過,你一定要想好了。如果是其他教授,他們不一定會接收你,萬一隻能換成普通的主治醫師什麽的,也不退你差價,你好虧。”
待曾鯉走了之後,周紋瞥了眼艾景初。他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曾鯉一眼,也沒有和她說一個字。
周紋不禁歎氣。也不知道曾鯉怎麽惹到老板那副驕傲的自尊了。
曾鯉從醫院出來去了地鐵站,中途接到馬依依的電話。
馬依依在電話裏將潘思宇這兩天的惡行抱怨了一遍,滔滔不絕地說了半晌之後問:“你今天過來嗎?”
曾鯉抬頭看了看地鐵屏幕上的時間說:“好啊。”
於是她又從地鐵站裏出來,瞅著天氣也不錯,便準備從A大校園裏穿過去,直接走到咖啡館。
而艾景初也剛剛從醫院出來,正開著車在校園裏。
本來他坐診的當天是沒有課的,無奈這周有個老師因為外出開會,於是和他換了兩節課,這樣一來,他這晚就有課了。他沒時間再回家,就準備在學校裏隨便吃點就去上課。
他走的線路和曾鯉一樣,所以剛進校門就看到了她。
曾鯉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沒有紮,就這樣素麵朝天地走在校園裏,跟普通的學生沒什麽兩樣。隻是她有些瘦,個子也不低,所以背影很好辨認。
艾景初見她獨自走在樹下的人行道上,晃晃悠悠地,他沒有就此停車任她漸行漸遠,也沒有踩油門一閃而過,隻是靜靜地、緩緩地,開著車保持著距離,跟著她。
過了荷花池又過了圖書館,後來在食堂門口她遇到一個學生擺的舊書攤,停了下來。
她撩起裙子,蹲在地上,仔仔細細地挑了小半會兒,翻出兩本漫畫書,付了錢又繼續往前走。
艾景初一直跟著她到了咖啡館那條街,遠遠看到那個招牌,才狠踩了腳油門從她旁邊迅速開過。
他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
打聽那唇裂兒童的事,進行得並不順利。
在網站活動的照片裏,曾鯉找到了那個大孩子的身影。曾鯉對他有些印象,因為建課外圖書室那天,孩子站在第一排跟領導們敬少先隊隊禮,結果因為太緊張,手舉反了,胳膊跟旁邊的同學撞在一起,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而寧峰打電話去問,學校卻告訴他們,孩子跟著父母去城裏上學了。而具體父母在哪兒,有什麽聯係方式卻說不上來,最後隻給了一個孩子大伯的號碼。
可是曾鯉撥了很多次,總是關機。
轉眼便是一個月,星期二的上午曾鯉接到周紋的電話。
“曾鯉嗎?”周紋說。
“明天有你的複診,但是取消了,艾老師去別的地方開會去了,要過幾天才回來。”
“哦。”
“你的時間就依次往後挪一個星期。下周三來,行吧?”
“好。”
“不和你多說了,我還有好多電話要打。”周紋說。
“謝謝。”曾鯉說。
“哎,對了,你要換醫生的事情我還沒有跟艾老師提,你幹脆自己說吧,要是你覺得來醫院當著麵說難為情,就打電話啦。”
“謝謝。”
曾鯉收了線,摸了摸右臉頰。她之前跟馬依依連續吃了三天火鍋,牙齒就開始疼,如今大牙的牙齦腫得老高。而牙套裏有一顆是專門圈在大牙上麵的頰麵管,箍著更難受,就跟孫悟空頭上箍了個小一號的緊箍圈似的。
她本來以為明天可以看看,哪知現在又要拖一個星期了。
晚上她疼得難受,自己去藥店胡亂買了些藥來吃。
周末,伍穎過生日,吵著要去東山洗溫泉。
“都快夏天了,你還要洗溫泉,是不是要我們洗得脫層皮啊?”馬依依說。
“我不管,我媽也要去,你們去不去?不去拉倒。”
“你媽也要出現啊?”
“當然了,她說她買單。”
“哎喲,你母上殿下要去,咱們當然要陪同了。”一聽可以白吃白喝,馬依依立刻露出了狗腿相。
於是周六那天,伍穎一家外加馬依依和曾鯉就一起上山了。
初夏的東山和冬季完全不同,涼風習習,夏蟲長鳴,比城裏的溫度要低很多。住在東山酒店裏,吃過晚飯,曾鯉的牙又開始疼,自己帶的藥再怎麽吃也不見效了,她便去酒店的醫務室。
伍穎正泡在室外的溫泉池子裏愜意不已,問她:“能找得到嗎?要不要陪你去?”
“不用。”曾鯉說。
繞過小花園,有棟兩層的小樓,一樓便是醫務室。醫務室的燈開著,從她站的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那扇門和那張治療床。
曾鯉沒有繼續挪動腳步,而是停了下來。
那天晚上,有一個人站在那裏,忍著自己身上的病痛,救死扶傷。
她從不敢讓自己在夜深孤單的時候想起艾景初這個人,哪怕有一點點念想都不行。
他太美好了。
就像於易當初給她的感覺。
曾鯉在小花園裏的一張椅子坐了下去,仰頭望著夜幕上的星星。
她不敢靠近他,可是又貪戀著他的一切。
自己為什麽會那麽貪戀他,曾鯉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所以她很恐懼。
對他的最初好感是怎麽開始的?
或許是因為他的聲音。第一次聽見是在那個越洋電話裏,而五年後在圖書館他對她說“幸好噴的不是臉”。
中間隔了這麽多年,他不知道她,她卻一直沒忘。
她畢業的那一年陪伍穎去做烤瓷牙,在口腔醫院一樓的醫生介紹裏看到了他的名字。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艾景初”是這樣的三個字。
上麵寫著他的職稱,他畢業的學校,以及他的照片。
那個時候她忽然覺得,這好像是一個童話。他不是她幻想出來的人,而是那麽真實地存在著。
後來,竇竇來店裏打工。她旁敲側擊地從這個醫學院的學生那裏得到了艾景初的蹤跡。
於是有一次,她裝成醫學院本科的學生,偷偷去聽他的課。
她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細細聆聽著他的每一個字。
他的聲音幾乎沒變,隻是比以前更加沉穩了些。
當時的她就想,就這樣吧,讓這個童話一直活在心裏。
可是機緣巧合,艾景初居然成了她的醫生。在周紋和護士都提到“艾老師”這個稱呼的時候,她沒有聯想到他,直到她看到牆上掛著的坐診醫生的名牌。
那一瞬間,她有過遲疑,有過退卻,也有過想轉身逃走,但是當他站在她麵前親口問她年齡和姓名之後,她長長地舒了口氣。
因為——他根本不認識她。
他不認識她。
可是,她卻認識他那麽多年。
如果沒有這些,那個傍晚在東山山腳,她會拽著他,求他幫助自己嗎?對於這個問題,她思考過很久,也許是不會。
以前她的手指哪怕疼得徹夜睡不著,自己熬了半個多月,也不曾跟任何人求助過。
如果她沒有上他的車,那麽後來的一切一切都不會有了。他的車不會拋錨,不會步行送她上山,他不會睡在東山酒店裏,不會看日出時遇見她,更不會有那些流言蜚語,李主任也不會硬要她去請他吃飯,後來便不會撞壞他的車。
以至於她都不清楚自己這麽依戀他,是因為於易,還是隻是因為他是艾景初。
她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她仰頭太久,脖子有些酸,最後幹脆屈膝麵朝星空躺在了椅子上。行政樓的一角出現在她的視野裏,她從下往上數了數那棟樓的房間,可惜自己方向感不太好,找不出艾景初住過的那間套房的陽台。
有人從這裏走過,狐疑地看了看姿勢不雅的曾鯉。曾鯉急忙起身整理下頭發和衣衫,去醫務室跟醫生說了說,拿了些止痛消炎藥。
回去找伍穎的路上,曾鯉接到寧峰的好消息。他說他打通那個孩子大伯的電話了,他大伯說弟弟和弟媳帶著孩子就在A市打工。而且寧峰還問到了他們在本市的住址。
曾鯉連聲道謝,有些欣慰地收線。她想到了艾景初,不知道要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他。
曾鯉按開手機的通訊錄,看到排在最上頭的那三個字,遲疑著按了撥打,按出去之後又有些後悔,想要匆忙掐掉,卻發現已經通了。
“喂——”艾景初的聲音出現在她的耳邊。
“我是曾鯉。”她說,“你去外地了?沒打擾你吧?”
“嗯。”
“我有事情跟你說。”曾鯉說。
“周紋跟我說了,你要換醫生。”他平靜地接過她的話。
“啊?什麽時候說的?”周紋不是沒說嗎?還叫她給他打電話。
他並未回答她,隻是淡淡勸告:“中途換醫生不怎麽好,既耽誤你的治療時間,也有損治療效果。如果是因為對我的治療方案不滿意,我們可以溝通一下。如果你是覺得我的醫術和醫德欠缺……”
“不是的!”曾鯉急忙否定。
她打斷了他的話,所以他沒有再繼續說,而她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於是兩個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他處的地方安靜極了,幾乎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
而她的這邊,有夏蟲在夜間暢快的歡叫聲,還有遠處露天溫泉的大池子裏,泡夜場的人們的嘻哈大笑聲。
曾鯉想起上回她說自己怕冷場,艾景初卻不屑,“想說的時候就說,不想說話的時候就不說”,他這樣勸誡她。
所以,現在他大概已經心裏不高興,而不想和她說話了吧?
正當曾鯉以為會由自己來打破這個僵局的時候,卻聽見艾景初的嗓音再次透過聽筒傳到她的耳畔。
他說:“曾鯉,你心還在嗎?”
麵對突如其來的這句話,曾鯉茫然了,“什麽?”
她沒懂什麽意思。
但是,他沒有重複,沒有解釋,沒有追問,隻是又靜了一下,然後掐斷了電話。
第二天剛從東山下來,就接到繼父的電話。
“小鯉啊?”繼父說。
“叔叔。”
“你媽媽今天去鄉下買了隻雞,燉了鍋湯,你晚上過來吃飯啊。”
“好啊。”
晚飯時間,到了小區外麵,曾鯉去買了些水果才進去,繼父看見她急忙迎進門,“你媽在廚房裏做飯。我去叫她。”
“不用了,不用了。”
“你倆最近吵架了?”繼父問。
“沒有……”
“那天晚上她從你那兒回來後很生氣,我問她,她又不說。這一個多月她做了什麽好吃的,也不像往常往你那兒送,我就覺得肯定有問題。”繼父以前在單位就是專門做下屬思想政治工作的,勸人功夫一等一。“兒女跟父母哪有隔夜仇。你看,今天她托人從農村買了雞回來說燉湯,我想加海帶進去,她非說你喜歡吃純的,除了鹽什麽也不放那種,然後就叫我打電話給你,我叫她自己打,她還跟我慪氣。她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火氣一上來,什麽話都說得出口,火氣一消轉眼對人又好得跟活菩薩似的。”
曾鯉被這個比喻逗得不禁一笑。
她瞥了一眼關著的廚房門,隨之便看到了過道裏掛著的媽媽和繼父幾年前的結婚照。
媽媽和第二任丈夫鄧剛離婚後,不到半年嫁給了現在的繼父。繼父在A城省委上班,多年前因為性格不合而和原配妻子離了婚,後來女兒去了國外念書,一個人清閑下來便經人介紹撮合後,再婚了。
如果說對母親帶給她的第一任繼父,曾鯉是先本能地排斥,然後才用心接納的話,對第二任繼父,她幾乎麻木了。
隻是每次回老家,媽媽總要叫她開著繼父的車,在縣城裏兜來兜去,然後聽別人奉承道:“德芳嫁得一個比一個好,步步高升啊,下一次怕要嫁個總統喲!”
誰會聽不出弦外之音。
曾鯉羞愧得要死,而曾媽媽卻無所謂,“吃不著葡萄當然要說葡萄酸了。”
曾鯉記得曾媽媽告訴她自己要和鄧剛離婚那天,曾鯉哭著說:“媽媽,你不愛鄧叔叔了嗎?你和他結婚之前,你不是告訴我是因為你愛他,覺得他比爸爸好,所以才和他在一起的嗎?”
“大人的事,小孩管那麽多做什麽。”
她作為繼女多麽痛苦,多麽掙紮,最終才讓自己接納了鄧剛,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母親卻說她不愛他了,要離婚。
過了一年,曾媽媽又開始籌備自己的第二次再婚。
領證的頭一天晚上,曾鯉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曾媽媽喜洋洋地搭配著第二天要穿的衣物,嘴裏還哼著歌。
她問:“你們酒席請了多少人?”
曾媽媽好心情地答:“沒多少,就四五桌。”
“有必要嗎?”
“有啊,老彭說應該請些朋友熱鬧熱鬧,隻要我高興。”老彭便是明天的新郎官。
曾媽媽又說:“我以前跟你爸結婚的時候,就是把自己鋪蓋卷抱到他家裏去,就算湊合了。哪有你們現在年輕人幸福,還有穿婚紗、旅行、收紅包這些。當時在廠裏,我年齡還沒到,領導硬是不給我們簽字,還虧了你奶奶去鬧騰了下,說計劃生育要搞,晚婚晚育也要搞,是不是等著老曾家斷子絕孫廠領導才甘心。”
這事,曾鯉以前聽其他人說過。
當時外婆反對得要死,一來曾媽媽年齡小,二來曾媽媽那個時候漂亮得跟一朵花似的,多少小夥子跟在屁股後麵追,其中還有廠長的小兒子。結果她單單看中了一個什麽都沒有的窮小子。
“你愛過我爸爸嗎?”曾鯉突然問。
曾媽媽突然有點煩這話,“愛過,不愛怎麽有了你。”
“是啊,你也愛過鄧剛。”
“你懂什麽!”曾媽媽發了火。
“你現在又愛彭叔叔。你怎麽有這麽多愛。一個接一個的。”
“曾鯉!”曾媽媽將手裏的梳子朝曾鯉扔了過去,砸在她的胸前,落到了地上。
“我幾十歲的人了,要你來教育我?你不就是為了鄧剛嗎?他才養了你幾年,你再數數我養了你幾年?你以為你就真成她女兒了?是,我一會兒愛這個,一會兒愛那個,可是我趙德芳這輩子沒偷過男人,沒搞過外遇!我敢愛敢恨,我行得端坐得正!你爸那麽對我,我也要從一而終?鄧剛那德行跟我越來越過不下去,我也要死抱著他不放?”
“可是……”曾鯉落下淚來。
“別給我可是可是的,你要是有本事,別和我一樣!”
“我絕對不會跟你一樣,我這輩子愛一個人,就永遠不變。”曾鯉抹了抹眼淚說。
曾媽媽冷笑了一下,“好啊,走著瞧。”
那天晚上,曾鯉獨自在腦子裏幾近偏執地重複著那個誓言,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