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了周三,又是見艾景初的日子。
她去得很早,以至於在醫院門口就遇見了周紋。
曾鯉一見到她就想起換醫生的事,“你什麽時候跟艾老師說的,你不是說沒說嗎?結果他都知道了。”
周紋有些心虛地打著馬虎眼:“是吧,可能我記錯了?”
“你們通電話了?誰打的?”周紋饒有興趣地追問。
“我打的。”她本來是打電話說別的事情,哪知道還沒開口,艾景初就誤會了。
“唉,老板真不積極。”周紋說,“談得還好吧?”沒有爆發什麽?
“他挺生氣的,沒說兩句就把我電話給掛了。”
周紋有氣無力地呻吟了一句:“Oh My God!”
他們走到門診大廳,曾鯉問她爬上去還是坐電梯,結果周紋說:“坐電梯啊,我要保持充沛的體力迎接全天的辛勞。不過去裏麵吧,這裏好擠。”
於是曾鯉跟著她到了走廊另一頭,才看到還有兩部電梯。
“這是醫生專用的?”曾鯉問。
“手術室用來接送病人的,免得和病患擠在一起。”周紋說。
話音剛落,電梯就從負二樓的停車場上來了,門打開一看,裏麵站的是艾景初。沒有披白大褂的艾景初。
大概是最近太熱,所以他將頭發修剪得很短。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衣,下擺利落地紮進了褲子裏,袖子沒有扣而是卷到了手肘的地方,下身是黑色的褲子與皮帶,再加上黑色的皮鞋,簡單的黑白交替讓腿顯得更長。
周紋反應倒是快:“艾老師早。”
第二句就是:“您今天真帥。”
曾鯉估計全院最不怵他的學生就是周紋了。
他往後讓了一步,周紋拉著她迅速鑽了進去。
“那個病人,就是李曉曉,她媽媽打電話來,說她掛了皮筋之後疼得要命,我就讓她先取了,今天來醫院給您看看。還有……”
周紋抓緊時間仔仔細細跟艾景初匯報著他離開這段時間的情況,她這人平時頑皮,做正事的時候卻格外認真。
艾景初時不時地回答一句,又問一句。
見他們倆都在專心說工作,曾鯉的心沉靜了下來。
他站在曾鯉的側後方,所以她一抬眼就看到了不鏽鋼電梯門上艾景初映出來的身影。他眉毛濃濃的,眉骨略高,所以看起來眼睛會深邃些,卻又顯得有些鋒利。當臉上沒什麽表情又抿著嘴的時候,嘴角會有兩個半顆豌豆大的小肉窩,如果笑起來唇角便會深深地陷進去,凹得更深,有些慵懶和陽光,也有些孩子氣,很迷人。
她第一次見他笑,是遇見車震的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她奉命代駕。她以為他喝醉了,便偷偷嘀咕他,沒想到他壓根就沒睡著,聽見她的話,便沉沉地笑了。當時他先是眯著眼,隨後嘴角的笑意才四散漾開。
從那之後,她就不太敢看他的臉。
“是不是?曾鯉?”周紋的話打亂了她的思緒。
“啊?”她完全沒聽見他們說什麽。
“你上回不是說,因為聽見要再拔兩顆牙,你害怕了,所以才偷偷告訴我要換醫生的,是吧?”周紋一臉期盼地問她。
隻見艾景初也直直地盯著她,而這問題來得太突然,她還沒從剛才的情感裏抽離出來,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幸虧,這時,電梯到了。
本來打算第一個叫她進去的,但是隨後又有個帶著兒子的媽媽來了,說孩子隻請了兩節課的假,還等著趕回去上課,馬上要高考不能耽誤,問能不能插個隊。
“這……”周紋為難了。他們沒有權利隨意調換就診順序,不然其他病人有意見。
“讓他先吧,我再等會兒,不著急。”曾鯉笑了笑。
沒過多久輪到曾鯉。
“我前幾天牙齦腫,結果這個星期又好了。”曾鯉老實交代。
“哪兒腫的?”
曾鯉張嘴指給周紋看。
“腫了多久?”
“一個多星期,不知道是牙套的關係,還是因為我吃的東西上火了。”
“你怎麽沒早說啊?”
“我當時想著反正要來複診了,何必那麽麻煩,誰知道你又打電話來說要推遲一個星期。”
“你找別的牙科看了沒?”
“萬一他們把牙套弄壞了多麻煩,忍一忍就好了。”曾鯉答。
周紋白了她一眼,“你以為你是忍者神龜啊?”
過了會兒艾景初也來了,和往常一樣的複診程序。
艾景初和上次一樣沒有提那個電話,也沒有提換醫生,還是一句話沒有對她說。
曾鯉對著治療**方的那個橘色小燈,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問他,前幾天在電話裏,他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還有就是寧峰得到的消息,也應該告訴他吧。
可是,直到他走開,她也沒糾結個結果出來。
臨走之前,她偷偷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幹脆發了個短信。
上次說的那個大孩子,我們打聽到了。但是暫時還沒有找到你要的那個小朋友。
發出去後,曾鯉鬆了口氣,還是短信比較好使。
快到中午時,他回了她一條:謝謝。
日子平淡無奇地過了幾天。
到了周六,曾鯉本來在咖啡館幫忙,吳晚霞來電話說她要借她自行車。於是,她趁著大中午沒什麽生意就回了家一趟,將自行車給吳晚霞騎過去。
一兩點鍾的烈日實在太曬,她抹了防曬霜還不放心,便把帽子、防曬袖什麽的全套上了。
從小區出來,過了紅綠燈便是一個長長的下坡。她捏著刹車,緩緩地滑下去。哪知半路殺出個小孩,從路邊停的小轎車的間隙裏突然躥了出來,想要跑過馬路,一下子便出現在曾鯉前方。事出突然,她心中一驚猛捏刹車。哪知刹得太急,慣性讓車斜偏了一下,她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的下巴直接在地上猛地磕了一下。
那孩子見她趴在地上,似乎有些害怕,望了她兩眼,撒腿就跑了。
曾鯉覺得剛才一撞,腦子裏有些冒金星,想將身體撐起來,卻覺得有些使不上力。她以前念書的時候不知道從車上摔過多少次,所以自己覺得除了擦破點皮,其他應該沒什麽,就是自己跌得這麽難看,又這麽趴著,實在有點丟臉。
就在這時,後麵響起了一個阿姨的聲音:“姑娘沒事吧?我沒看清楚,是不是有車撞你了?”
然後那位阿姨一邊說一邊走到曾鯉麵前,準備扶她起來,沒想到看到她正麵的時候,臉色一白,“哎呀,這可不好,我給你打120吧?”
曾鯉順著她的目光摸了下自己的下巴和脖子,發現濕漉漉的,放到眼前一看,一手的血,連自己都有些慌了。
那位阿姨是社區安排在路邊收停車費的,急忙叫了個同伴一起將曾鯉攙起來,然後移到路邊人行道上,又摸出自己的手機打了個急救電話。
曾鯉看著地上的血跡,自行車旁邊一攤,然後一直延伸到自己腳下。她從沒見過自己流那麽多血,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隱約覺得好像是下巴或者牙齒出了什麽問題,可是她什麽感覺都沒有,也不疼,就是覺得頭昏腦漲的,而整個嘴和舌頭都麻木了,連話都說不清楚。
阿姨見狀也有些擔憂,直埋怨救護車來得太慢,“幹脆我騎電瓶車送你去好了。”
曾鯉朝她擺了擺手。
正午的時間,氣溫高,體液循環也快,正是血液最活躍的時候。
她用手捂住下巴,隻希望自己的血不要流那麽快。
阿姨也急了,“姑娘,你有手機嗎?給我下,我先給你家裏人打個電話,不然你一個人去了醫院可怎麽辦啊!”
曾鯉用另一隻手掏出來遞給阿姨,白色的手機上馬上就沾上了血跡。
阿姨翻著那手機,又不太會使,好不容易看到“通訊錄”三個字。
“怎麽往下翻啊?”阿姨問著旁邊的同事。
“我怎麽知道,隨便打一個過去不就行了。”那人回答。
於是,阿姨無奈地對著上麵第一個聯係人的號碼,按了幾下終於撥了過去。
“喂——你認識拿這手機的小姑娘嗎?你能不能給她家裏人打個電話?她出車禍了,我們正等救護車呢。”隨後,阿姨和對方匆忙交流了幾句,最後留了地址。
而通訊錄上那列在第一位的不是別人,正是A字母開頭的艾景初。
幾乎是沒過多久,救護車還沒到,艾景初就趕來了。
他循著血跡看到路邊的曾鯉時,臉色一白,二話不說就將她抱上車。
他開得極快,前麵綠燈快要結束,閃了閃換成黃燈,但是他依舊踩著油門衝了過去。
曾鯉不知道那個阿姨怎麽恰好打的他的號碼,她的腦子也比剛才清醒了些,看到他闖紅燈,想要提醒他。
“你……”她動了動嘴,好不容易擠了一個字出來。
“我知道怎麽做,你別擔心。”他說,“你閉上眼睛,休息下,別說話,別亂動,不要看旁邊的鏡子。”
曾鯉聽話地合上眼睛。
這時,一輛救護車剛好經過,艾景初從反光鏡裏看了一眼,沒有管它。
艾景初給葛伊打電話:“你在醫院沒?”
“在啊。”
“你叫人準備下你們科的手術室。”
“怎麽了?”
“這裏有個病人,下頜磕破了,要縫合一下。”
“傷到骨頭和關節了嗎?”
“我不知道。”他說。
待艾景初掛了電話,葛伊看著手機,有些發愣。她認識艾景初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聽見艾景初說“我不知道”這幾個字。和工作有關的事情,他什麽時候會不知道。一般情況下,下頜的全皮膚破裂本來就不是多嚴重的事情。記得以前念書時,她見過一個病患,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直接下頜骨全部粉碎性骨折,基本整個下半截臉型都要重塑,當時艾景初隻說了一句話:“沒有問題”。可見他對這個手術多麽熟悉,又多麽自信。
可這次他居然說,“我不知道”。
艾景初和葛伊通完話,又看了看曾鯉。
她的下巴因為撞擊到了最尖的地方,所以橫向崩開了一道兩厘米的傷口。這和額角一樣是臉上最容易裂開的部位,而且傷口很深,裏麵的骨頭都暴露了出來,所以他才叫她不要看鏡子。
雖說傷口的血已經凝固了,但是一雙手,還有脖子上、胸前的衣服上,全是血跡。她很聽話地閉著眼,忍著不適沒有動,顯得安靜得過分。
艾景初突然覺得有些慌,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情況,卻仍舊按捺不住內心的不安,喊了一聲:“曾鯉。”
“嗯?”她從嗓子裏哼了一下。
聽見她的聲音,他的心緒稍微穩了些。
過了一條街他又叫了一聲:“曾鯉。”
她這回沒有應聲,而是睜開眼睛,狐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叫了她兩次要說什麽。
“你閉上眼睛休息,但是不要睡覺,我叫你,你應我一下就行了。”他說。
“嗯。”
到了醫院,葛伊檢查了曾鯉的傷口,還讓她做了幾個張嘴咬合的動作。
“傷口深,但是其他沒問題,應該沒傷到頜關節。”葛伊對旁邊的艾景初說。
“一會兒最好去做個CT。”艾景初說。
“你縫還是我縫?”葛伊問。
艾景初抬頭看了曾鯉一眼,沒答話。
“你一向縫得比我好,不可能在姑娘臉上舍良取莠啊。”葛伊又說。
艾景初點頭。
曾鯉被葛伊撥弄了幾下,雖然疼,但是那種麻木感好了許多,試著開口問:“要做手術嗎?”她不敢太用力,也不敢怎麽動下巴,所以說話顯得有些口齒不清。
葛伊安慰她:“不用去手術室的,隻做一個小小的縫合,就在我們這裏的治療室直接做就可以了。”
曾鯉這輩子未曾有過類似的經曆,連住院也沒有過,看到旁邊護士端來針藥器械,竟然有些膽怯了。此刻,她心中非常感謝替她打電話的阿姨,謝謝她的熱心腸,謝謝她擔心自己一個人到醫院害怕,而想要替她找個家人來。
艾景初看到她眼中的怯意,不禁安慰:“就是打麻藥的時候有些疼。”
“嗯。”
“你放心,有師兄在,他針法可好了,臉上肯定不會留疤的。”葛伊笑了笑,醫生一般隻擔心有沒有功能損傷,女孩子一般則擔心自己會不會留疤變醜。說完,她出門去叫人取麻藥和針線。
曾鯉望向艾景初。
當時在東山,葛伊就說過類似的話,說他縫傷口縫得很好。那個時候,他發著燒,而那個孩子哭鬧不停,他都冷靜果決,沒有絲毫的猶豫。後來胖墩兒到圖書館來,他跟展示男子漢的勳章一樣,將嘴巴張開給大夥兒看。不知道是因為小孩子愈合能力強還是因為縫得好,真的不太看得出來。
她忍不住想要去摸自己的傷口。
“別摸。”艾景初急忙起身捉住她的手。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曾鯉的手背、手肘有很多擦傷。他愣了一下,去護士站找護士拿來消毒用品和紗布棉球,然後親自給曾鯉洗傷口。
用棉花擦拭傷口裏的塵土的時候,曾鯉忍不住痛,手縮了縮,眉頭緊緊蹙著,喉嚨裏哼了兩聲。
他的手也抖了一下。
這時,葛伊走來,“準備差不多了,讓她去隔壁吧,師兄你先去消毒。”
另一個護士也進來,從艾景初手裏接過東西,繼續替曾鯉洗傷口。
艾景初站起來,卻遲遲沒有移動腳步。他目光垂下去,盯著護士手裏的動作,過了片刻,叫住正要出門離開的葛伊。
葛伊應聲轉身。
他說:“你來替我縫吧。”
隻有當一個醫生極度反感,或極度在乎一個病人的時候,才會拒絕為其動手術。
艾景初看起來並不反感曾鯉,所以隻能是在乎。因為在乎會使人緊張,而緊張是手術的大敵。
葛伊微微張開嘴,和艾景初對視了許久,直到曾鯉在護士的擦拭下,又吃痛地嘶了一聲,她才挪開視線瞥了曾鯉一眼,然後答:“行。”
縫合就在隔壁的治療台上,躺上去之後,曾鯉的臉上被蓋了一塊布,擋住了視線。
葛伊的聲音傳來,“傷口比較深,我們要縫兩層,線很細,你也許會覺得有點拉扯著傷口,放鬆就好了。”
打麻藥的時候,那針又細又長,和打普通的針藥不一樣,東推一點西推一點。
曾鯉不敢躲也不敢出聲,隻是瞪大眼睛看著蒙在自己臉上的那片布,眉毛擰得更緊了,她習慣性地露出牙齒想要咬嘴唇,但是嘴唇早就被麻藥放倒,不聽自己使喚了。她的雙手僵硬地交握著放在自己的心口。
就在她將十指絞在一起時,有一隻手覆上來,將她相互緊緊攥住的兩隻手分開,隨後握在掌心裏。
她熟悉的那雙手。
第一次,他脫下手套替她檢查口腔裏牙套上的鐵絲;
第二次,無助的她在那個小鎮上追上他,拉住他的手,嘴裏大喊著他的名字;
第三次,他惡作劇似的在漆黑的路上叫她名字,把她嚇得哭了出來,那個時候,他拉著她的雙手,把它們放在他的臉上說:“活的。”
第四次,他握住她放在排擋杆的手,替她推到汽車的前進擋上,教她如何還擊侮辱。
……
太多太多了。
每一次都是理所當然,所以她沒有,也不敢放在心上。
手術過後,他帶著她去照CT,接著又去打破傷風針。
打針要先皮試,護士在她手腕的皮膚上紮了一針,然後要她在旁邊等十多分鍾。病人有些多,注射室外麵的椅子上全是人,她和艾景初就到掛號大廳暫時先坐一會兒。
那裏有很多人來來往往,病人都是來看牙的,很少有跌打損傷的,所以下巴上敷著大紗布的曾鯉比較吸引人注目。再加上艾景初坐在旁邊,就更打眼了。這是他工作的醫院,過往的不少都是同事,簡單的隻點個頭,熱心一點的會過來寒暄幾句,有的還會順道關心下曾鯉的情況。
沒人繼續來打擾後,艾景初問:“要不要給家裏人打個電話?”
“不用了。”她搖頭。
“朋友呢?”
這回曾鯉沒有搖頭,直接把手機摸出來,打給了馬依依。
“你去哪兒了?我這兒都快忙暈了。”周末的下午,天氣熱不適合戶外活動,就成了咖啡館最忙的時候。
“我突然有點急事,就不過去了。你擔待著點啊。”
“啊?那你就忙吧。”馬依依說,“不會是偷偷去約會吧?”
“沒有。”
“你說話怎麽跟大舌頭似的?”馬依依察覺了異樣。
“你趕緊忙你的,哪有那麽多話。”說完,曾鯉就掐斷了電話。
艾景初從注射室要來了一瓶酒精,對曾鯉說:“手機給我。”
她不知所以,乖乖遞了過去。
他戴了隻手套,用棉球蘸了酒精把曾鯉手機上的血跡一點一點擦幹淨。大概因為職業的關係,他做事很細致,頓時讓曾鯉想起了自己的那封信。於易後來把她寫的信又拿給她看,還解釋說:“據說當時已經粘成一團了,是艾景初把它分開的。”
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從胸口化開,她突然覺得,也許她的錯並不是在這家醫院看到他名字的那一刻,沒有轉身就走。
“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曾鯉說,“希望你知道後,不要生氣。”
他擦幹淨了手機,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她,等著她的下文。
“我……”對著他的眼睛,曾鯉突然有些慌,一時之間不知從何開頭。
她調開視線,望著別處,終於將於易的事情和盤托出。
艾景初一直默默地聽著。
最後她問:“給我打電話的那個人是你吧?”
門診大廳有個老大爺在和護士吵架,確切地說是大爺在大聲地衝著護士嚷嚷,曾鯉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在爭什麽,但是圍觀的人很多,聲音很吵。她說完這些後,心髒幾乎停了下來,卻沒有聽見艾景初的回答,所以她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說得太小聲,他沒有聽見。
她轉頭去瞧他,發現他依舊在看著她,沒有想象中的怒意或者驚訝,隻是靜靜地盯著她,那目光讓她有些心慌。
正當她要繼續解釋時,注射室的護士卻走來打斷了他們,說皮試時間到了,檢查了下曾鯉的胳膊後,叫她過去打針。
打完針,艾景初開車到本院去,說要買些東西,讓曾鯉在車裏等他。
過了十來分鍾,艾景初拎著一個透明的塑料小口袋去而複返。
“一會兒回家後把這個用滅菌水化開,然後放冰箱裏,每天擦幾次,可以促進傷口愈合。還有這個,”他指了下另外那個扁平的盒子,“這是矽膠貼,等傷口長好之後,貼在上麵,預防疤痕增生。不過下巴上可能貼不穩,晚上睡覺的時候要把這個頭套套在上麵。”
曾鯉突然覺得有些受寵若驚,過了半晌才拿起那兩支針劑說:“可是,這個怎麽弄?”
他想起什麽似的,從褲兜裏拿出一隻沒拆封的一次性針管,讓她一起放在塑料袋裏,“我知道。”
快到曾鯉家的時候,艾景初繞了一截路,正好路過剛才跌跤的地方,找到那位熱心阿姨,把曾鯉扔在那兒的自行車擱在了車後麵。
阿姨說:“剛才可嚇死我了,流那麽多血,我還以為怎麽了。”
曾鯉笑了下,隨著阿姨指的方向看到路邊的那攤血,確實夠觸目驚心的。
這時,消失了小半會兒的艾景初提著一個大西瓜和一大袋蘋果從馬路對麵的水果店走過來,說是答謝阿姨和這幾位幫忙的同事的。
阿姨樂開花了,推辭了下,“你們真是太客氣了。”
“應該的。”艾景初說,“多虧你們幫忙,不然她一個人肯定不知道怎麽辦。”
阿姨見對方誠心誠意的,也就喜滋滋地叫來同事一起將東西收了。
曾鯉回到車上,不禁感歎:“還是你想得比較周到。”
她和父親分開時年紀還小,也沒有什麽機會過多地接觸異性,所以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人做事都這麽有條不紊。
艾景初係上安全帶,重新發動車,解釋說:“善心才有善報。”
到了曾鯉樓下,因為她不會弄那個針劑,不必多說,艾景初自然是要跟上樓的。
曾鯉到了自己的家,心情一放鬆,加上流了那麽多血,而且在醫院來回折騰了幾趟,頓時覺得又累又提不起精神。
艾景初說:“趁著麻藥還在,你進屋休息下,我把藥弄好,一會兒走前我會記得給你鎖上門。”
曾鯉頭重腳輕,沒精力多想,便關了臥室的門,把被血弄髒的T恤換了一件,直接躺到了**。
艾景初待臥室裏安靜後,才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其實,他到現在還沒吃午飯,接到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回家吃飯的路上,雖說不餓,可是有些胃疼。他身體一不舒服就想抽煙。客廳沒有陽台,也不方便在人家屋子裏抽,於是打開大門,走去樓道裏點了支煙,回頭再將大門虛掩了一下。
而臥室裏的曾鯉還醒著,聽見開門鎖的動靜,便以為艾景初已經走了,她的心安穩了下來,將身上緊繃繃的牛仔褲脫掉後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後來有腳步聲從樓上傳來,下來一個中年婦女,看到艾景初站在人家大門口不上不下的,就一個勁地吸煙,便莫名其妙地瞥了他好幾眼。
待那人離開後,為了不給曾鯉帶來什麽不好的影響,艾景初趕緊猛吸了幾口,將煙頭掐滅,進屋去了。
這一次,艾景初才細細地打量了下曾鯉的家。
一居室的小房子,大概因為老舊,設計也不好,有三扇門朝著客廳開,一扇是大門,一扇是臥室的,還有一扇是廚房的,廚房再進去才是廁所和洗手間。
上次看到的那盆綠蘿還是那麽茂盛,而旁邊又擺了一盆,他卻不認識是什麽植物了。
她東西很多,茶幾上擺了許多護膚的瓶瓶罐罐。五顏六色的雜誌也多,茶幾上放不下,就摞在地板上,連沙發的扶手邊也有一堆。而沙發上,除了雜誌,還有好幾種麵料花色的抱枕,以及幾隻兔子的玩偶。
整個房間一看就是女孩住的地方。
東西很多,但是也不覺得亂。
牆角另一邊是一張長方形餐桌,可是顯而易見,並未當餐桌使用。除了一台筆記本電腦,還有一些書、本子、彩色鉛筆,還有一張拚了一個角就扔在一旁的拚圖。那拚圖拚的是一個雜亂卻有序的書架,也許是色彩太過於複雜,也許是工程太龐大,讓她沒有繼續下去。
見到桌腳邊落著一支筆,他走過去將它拾了起來,放在桌子上。
桌麵上,電腦旁邊一個格子紋的皮麵本子是翻開的,他隨便瞥了一眼。上麵寫著一行字:白茯苓三克,白芍三克,白術三克……
他不懂中醫,但是這幾味藥還是認識的,想來她是在哪兒看到的養顏藥方,怕自己一時忘了,便隨手抄在了本子上。一想到女孩子愛美的這些小心思,他就有些忍俊不禁。
可是,轉念再看一眼,卻又是不同的心境了。
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寫的字,具體當年的筆跡是什麽樣,他也記不清楚了,當時隻覺得娟秀工整,如今再看,娟秀還在,卻潦草了些。
這麽多年了,時過境遷,她是不是和她的字跡一樣變了許多?
他突然想起她在東山上哭著找那把同心鎖的情景,當時他隻覺得真是個傻姑娘,卻沒有想到那個人居然是於易,也沒有想到她便是“她”。
艾景初垂著眼簾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將目光移開。
隨後,他去廚房仔仔細細地洗了手,然後將安瓿瓶的玻璃頭敲掉,用針管吸了半管**,注到那個裝幹粉的瓶裏,搖了搖。待幹粉溶解後,他找了把剪子,把瓶子上麵橡皮蓋子上的鋁皮挑破,撥開後放在冰箱裏。
這過程很簡單,任何護士做起來都得心應手,但是不熟的人稍不注意便會要麽灑了,要麽割破指頭。
待他再去洗手,才想到晚飯的問題。
現在已經快五點了,哪怕她睡得短,那也到晚飯時間了。他又查看了下冰箱,除了酸奶,還有幾個蘋果,一些剩菜,其他就沒什麽吃的了。她不但下巴縫了針,手背上也擦破好幾塊皮,不能碰水,一個人住著幾乎沒法做飯。
他想了想,回到客廳將曾鯉開門後放在鞋櫃上的鑰匙帶在了身上,然後輕輕關門。
曾鯉醒來的時候,已經七點了。
而她自己卻睡得完全迷糊了,不知道究竟是早上還是晚上,於是從**爬起來想去上廁所。等她打開臥室門,看到客廳裏燈亮著,先有些納悶,第二眼看到了沙發上坐著的艾景初。
曾鯉蒙了,腦子轟的一下,然後壓製住喉嚨裏尖叫的衝動退回了自己屋,迅速地將門重新關上。
她站在臥室裏,低頭看了下自己,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因為她沒穿褲子!
不!是隻穿了條**!
曾鯉大學畢業後一直一個人住,在家的穿著也沒什麽講究,甚至去洗個澡,不拿換洗的衣服,直接光溜溜地從洗手間走出來也是常事。
她怎麽會想到屋子裏還有一個人,怎麽會想到還是個男人,怎麽會想到艾景初居然還沒走。
怎麽見人?
怎麽見人!
怎麽見人?!
曾鯉在門後麵一會兒想叫聖母瑪利亞,一會兒又想問候艾景初他妹。她麻藥早過了藥效,剛才睡著了還不覺得,此刻傷口才感覺抽痛,隨著血脈的節奏,連腦仁也一下一下地跟著脹痛了起來。
最後,她阿Q地對自己說,沒事,就當在遊泳池了,穿比基尼還要露胸呢,她隻露了下半身而已。
她反複自我安慰了好幾遍,又從衣櫃裏找了條短褲穿上。
什麽叫丟人丟到家了,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倒是想一輩子都不出去,可是,她本來就是想出去上廁所的,想憋也憋不了多久。
等她鼓足勇氣,咬緊牙關第二次跨進客廳,艾景初還在那裏,隻是這一回沒有及時抬頭看她,而是在淡定地翻著手裏的雜誌。
“我以為你……早走了。”曾鯉清了清嗓子,尷尬地解釋了下。她剛才想過了,雖然她也想裝成什麽也沒發生過的樣子,但是這個事情一定要解釋,不然他還以為她怎麽了呢。
艾景初將手裏的雜誌合上,“我想著還有話,要當麵和你說。”
“哦。我先上個廁所。”她尷尬地說。
廚房進去才是廁所,她一到廚房門口就看到灶台上還煲著湯,櫥櫃的台麵上放著一鍋小白粥,還有一盤豆腐。
“你……”曾鯉有些吃驚。
“沒想到你睡這麽久,估計都涼了。”他說。
曾鯉回頭看著他,不知說什麽好,千言萬語不過就成了兩個字:“謝謝。”
她不知道為什麽前些日子他連看她一眼都好像很多餘,今天卻守在自己家裏做飯。這個落差,她有些……
曾鯉思想走神的當口,艾景初的眼睛也開了下小差。
他忍不住將視線從她臉上往下挪了一點,掠過T恤,然後落到短褲上。他和她是在冬天認識的,都是裹了厚厚幾層,現在入夏不久,所以他沒怎麽看過她穿夏裝。白天她穿的是長褲,現在大概因為熱,換了條短褲。她個高人瘦,短短的褲子下麵又白又直的兩條腿露了出來。然後,他又想到剛才她連短褲也沒穿,就這麽走出來的樣子。
艾景初不敢繼續遐想,也不敢再看,生生地把臉別過去。
從廁所回來,曾鯉一本正經地坐在艾景初麵前,等著他說那些“要當麵說清楚的話”。
他想了想說:“我們繼續剛才你在醫院的話題,我確實是打電話的那個人。”
曾鯉猜到他要說的是這個,低著頭緩緩道了聲:“對不起。”
“道歉做什麽?”
“我瞞著你,還裝著和你不認識的樣子。”曾鯉說。
“你從什麽時候知道的?”
“一開始。”曾鯉答。
“一開始是什麽時候?”他追問。
“在你為我看牙之前。”她索性全交代了。
“曾鯉,”艾景初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熱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曾鯉微微怔忪。
為什麽?她沒有懂這三個字問的什麽意思。是為什麽要瞞著他,還是為什麽她一開始就會認識他,或者是為什麽會記得他。
她思索了下,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後,曾鯉才輕聲道:“當時你在電話裏說過你的名字,後來於易也說過,我就記得了。後來有一次去你們醫院辦事,看到你的醫生簡曆上是和於易同一個學校畢業的,我就挺好奇的,然後看到發音一樣的三個字。我當時就想,也許這就是給我打電話的那個‘Ai Jingchu’吧。”她似乎陷入了回憶,“後來,我為了確認,還去聽了你的課。沒想到真的就是你。但是,找你看病,真的是無心的,是醫院把我轉給你的,我也不是故意要去招惹你,騙你。我隻是……我隻是……”
“隻是為了於易?”他麵無波瀾地接了一句。
她蹙著眉,沒有否認。誰又能說不是呢?要是沒有於易,她怎麽會對他那麽好奇。
“既然裝了那麽久,今天怎麽又想要告訴我?”
“我……”曾鯉聽見他的責問,一時回憶起伍穎那晚說的一席話,一時又想到手術室裏的那雙溫暖有力的手,腦子裏糾結了起來,卻不知如何開口。
她的遲疑,卻讓艾景初起了誤解,麵上浮起了一層薄怒。
“這就是你要換醫生的原因?告訴我之後,說清楚了,就可以把關係撇得幹幹淨淨,再換成別的人正畸,然後這輩子不相往來?”
“不是。”她搖頭。
“那是因為什麽?因為我今天幫了你,你心存愧疚,想要告訴我真相來報答我?”他的怒氣又添了一層。
曾鯉急忙又搖頭,“不是。”
她從未見過他和誰生過氣,哪怕他很少笑,哪怕他不說話,哪怕他嚴厲地教育學生,哪怕他黑著臉不看她,哪怕他掛她電話,他都是冷冷淡淡的樣子,和人隔著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保護罩,也不會動怒。
“或者是你覺得你了解的事情,別人卻一無所知,演起戲來很好玩,而如今你膩歪了?”他生起氣來,神色更冷了,臉色也不好,好像一輩子都會不理人一樣。
她看在眼裏,忽然就委屈了,鼻子有些酸,眼睛霎時就紅了。
“我不是那樣的人。”她喃喃辯解。
“我不是那樣的人,我隻是自己都不知道怎麽了。我是故意騙你的,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樣。剛開始是覺得也許你根本不記得了,也沒有必要說。後來和你相處得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長,更加說不出口了。可是,你那麽好,對我那麽好,這輩子從沒有人這麽待我。在手術室的時候,我就想,我要告訴你實話,哪怕你生氣,哪怕你覺得我是個居心叵測的人,哪怕你討厭我。可是你現在真的生氣了……”她說完最後一句,眼淚便流了下來。
都說眼淚是女人最厲害的武器,艾景初深切地體會到這句話的內涵。
他那強裝的怒意也早沒了,胸膛裏的一顆心,好像泡在溫暖的蜜水裏,軟軟地化開了。
“曾鯉。”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淚眼看他。
突然,廚房裏有了動靜,好像是燉鍋裏的湯汁濺了出來,澆到了火頭上。艾景初反應快,立即起身去廚房調小火頭。
待他轉身,卻不想和跟著來的曾鯉撞在了一起。
曾鯉的臉正好磕在他肩上,她下意識地先保護下巴,卻也未能避開擦碰。那力道和速度都不大,但是依舊疼。
她傷口疼,加上自己又有些貧血,整個腦袋都暈乎乎的,不禁伸手拉住側邊的冰箱把手,靠了過去。
“磕到傷口了?”他問。
她吃痛地擺擺手,將背靠在冰箱門上,想緩口氣。
所幸冰箱挺大,完全撐住了她。
艾景初的心揪了起來,“我看看。”
他伸手,仔細地揭開膠布和紗布,側著臉檢查。她站在他和冰箱之間的狹小縫隙裏,而他比她高半個頭,所以剛才一直彎著腰。
但是此刻,他和她的心思都沒有放在別處。
她乖乖地將下巴揚起來,以便可以讓他看得更清楚,如此一來,方才的淚痕卻也顯露無遺。
在確認無恙後,艾景初鬆了口氣。
“這幾天走路睡覺都要小心,也不要沾水。”他一邊叮囑,一邊將紗布小心翼翼地複原回去。
“哦。”
艾景初撫平膠布後,目光落在她剛才盈淚的雙眼上,突然想起剛才沒有說完的事情。“其實還有一句話。”他說。
他沒有及時讓開她,依舊將她困在自己和冰箱的夾縫中。
“嗯?”她輕輕摸了摸外麵的紗布。
“我上回在電話裏問過你一句話,你記得嗎?”他盯著她的眼睛問。
“什麽?”
“我問你,你的心還在不在。”
曾鯉停下手裏的動作,真的是問的這個?當時他直接掐了電話,在那之後,再也沒有提,所以她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自己誤會了。
他並未待她回答,而是將頭又埋下去一點,拉近了兩張臉的距離。
曾鯉幾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那黑眸又這樣清晰真切地出現在曾鯉的視野裏,湖水一般的雙眼那麽讓人難以自拔。
“如果還在的話,”他的眉目貼得更近,聲音低下去,非常有磁性,幾乎奪人心魄,“如果還在的話,我要把它取走了。”
說完這句悅耳魅惑的話語,他的唇便挨過來,輕輕淺淺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