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問曾鯉,和艾景初第一次接吻是什麽感覺,那回答肯定是三個字——不知道。當時她整個下巴和嘴都木木的,完全沒有知覺。
過了會兒,吳晚霞打來電話,那個時候艾景初已經走了。他沒有吃飯,隻是留下那句話和那個吻就走了。
“車摔壞了。”曾鯉解釋。
“啊?人沒事吧?”吳晚霞驚呼。
“下巴縫了幾針。”曾鯉說。
“那你請假嗎?我替你請假。”
曾鯉想了想,“到時候再看吧。”
扒了幾口飯菜,覺得味道不錯,曾鯉又去廚房看灶火上的雞湯。
蓋子一揭開,香味撲鼻。黃澄澄的湯汁,很誘人。她沒想到艾景初的做法完全對她胃口,半隻雞清燉著,骨肉幾乎燉得要化了,雞腿用手一揪就下來了。
她心情頓時好得不得了,找了個小碗,先盛了點湯,用嘴吹著上麵那層雞油。好不容易涼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東西到了嘴裏,卻覺得不對勁,緩緩咽了下去。再喝了一口,嚐了下,又夾了一塊肉嚼了嚼,終於確認是真的沒放鹽。
她隻當是艾景初忘了交代她,並未放在心上。
第二天,她起床後揭開傷口的紗布去照鏡子,結果把自己嚇一跳。整個下巴都腫得老高,看起來跟阿凡提那又長、又翹、又尖的下巴似的,驚悚得要命,而傷口縫針的地方也十分醒目。
她這人其他的都好,就是但凡和外貌有關的事情都自卑至極,一下子慌了,也不管人家忙不忙,就給伍穎打了電話。
馬依依跟著伍穎一起飛奔而來。
“天哪,你這是鬧哪樣?你不是去約會了嗎?”馬依依驚呼。
伍穎畢竟也是醫生,倒是平靜,“傷口縫得挺仔細,腫也是正常的,過兩天就消了。”又說,“你昨天怎麽熬過來的?”
曾鯉對她倆沒什麽可保留的,一五一十地全坦白了。
“表白了?”伍穎反問。
“他親你了?”馬依依激動。
曾鯉點頭。
“沒人性,你都摔成這樣了,還好意思親你。”伍穎說。
“他就是……輕輕地……”曾鯉絞盡腦汁思索怎麽說,“隻是碰了一下。”
馬依依突然抓到重點,“他那哪兒是表白,明明是在宣戰示威好不好?”
“你回應他了?”伍穎問。
“我……”曾鯉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一提昨天的情景,她的心又開始怦怦亂跳,仿佛已經不受自己控製。
“我……我沒有反應過來,他摸了下我的臉就走了。”曾鯉支支吾吾地答。
馬依依看了曾鯉一眼,下定義說:“小魚,你已經淪陷了。”
曾鯉滿臉紅霞,抵賴說:“我沒有。”
馬依依心滿意足地說:“那可好,讓他一廂情願去,急死他。”
可是,城市另一頭的艾景初哪裏有半點著急的樣子。他和往常一樣起得很早,晨跑回來吃了早飯,查看了下郵箱,替葛伊修改起論文來。
中午吃飯的時候,桌子上有一碟蟹黃豆腐。
艾爺爺牙口不好,李阿姨便將豆腐之類的東西變著花樣給他做。而艾景初吃了一口,覺得給曾鯉吃正好,便問李阿姨:“這個菜是怎麽做的?”
“好吃就多吃,想吃了再告訴我,你管它怎麽做的。”李阿姨說。
艾景初從小跟著祖父母長大,沒有父母相伴,隔代的愛更加肆無忌憚。艾奶奶在世的時候把他疼得跟心肝似的,就為了去美國留學的事情,還要死要活哭了好些天。
好在——這樣的溺愛下,苗子並未長歪。
平時除了肯定不吃的那幾樣,艾景初不挑食,也很少對吃的東西上過心,這白油豆腐家裏也不知道吃過多少回,獨獨今天真是破天荒了。
李阿姨嘴上沒說,心裏卻特別高興。難得見他這麽有興致,她便打開話匣子說:“先把豆腐切成塊,放開水裏煮兩三分鍾,瀝幹。再把蟹黃炒一下。但是你奶奶以前不吃蟹,我就用炒散了的鹹蛋黃代替了。之後放豆腐,勾芡,翻炒之後放水煮一會兒。”又說,“起鍋的時候小火,還有豆腐一開始就要放點鹽,最後煮的時候要用大火,開頭別用。”
他從小悟性就比一般人好,隻要是上了心的事情,在腦子裏過一遍基本就忘不了。雖說李阿姨教得顛三倒四,他倒是已經懂了個八九分。
他一閑下來,就開始想曾鯉。
她午飯吃的什麽?他昨天買了好些吃的,都留在冰箱裏,今天她有沒有自己做?他昨天吻了她,她是生氣還是高興?她的傷口還疼不疼?腫了之後有沒有被自己嚇到?
於是,他回房去打電話給曾鯉,卻沒人接。於是他換了衣服準備出門。一下樓卻看到家裏來了客人,是艾爺爺以前的老部下,之前托人從外地帶來了兩籮新鮮的大紅石榴,現在給送來了。
李阿姨和丈夫一直吃不慣這東西,可是艾家爺孫倆卻很喜歡。
“小初,你喜歡的,嚐嚐。”李阿姨叫著他。
艾景初看了看那東西,從廚房裏取了個口袋,揀了十來個,一起帶上了車。
他在車上給曾鯉打電話,卻依然沒有人接。
他接著又撥了幾次,一直到車都開到了她小區門口,還是沒人接。他泊好車,迅速地走到曾鯉家門口敲門。敲了半晌,沒人。
不知怎麽的,他心裏有些慌。
他找不到她了。
若是沒有這個地址,沒有那個手機號碼,就算她失了蹤跡,他也無處可尋。她怎麽了?他昨晚不該將她一個人留在家裏,是不是他的舉動嚇到她,不想再理他了?
她做事那麽冒失,要是又摔了,或者傷口不妙、發了高燒可怎麽辦?又或者她身體不舒服去醫院了?
艾景初站在她家門口,感受到了心的煎熬。
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後,給周紋打了電話。
“你在學校沒有?”他問。
“在啊,正在實驗室呢。”
“你幫我查一下你那個病人,曾鯉,她在病曆上留的聯係方式。”
“哦。”周紋好奇極了,聽著艾景初的口氣,卻半點不敢多嘴,乖乖照做。
實驗室的電腦連著醫院的內網,上麵所有病人的電子檔案都有,她搜索了下就查到了。
“有一個電話號碼,還有家庭住址。”周紋匯報。
“多少?”
艾景初聽電話那一頭的周紋照著屏幕念了一遍。電話就是她的手機號碼,而地址就是他現在站的地方,沒有任何收獲。
這個方法行不通,他翻開手機的通訊錄,找到了曾鯉的領導,那位李主任的號碼。上次飯局後,過五一的時候李主任又給他打了電話,他當時隨手記在了電話簿裏,沒想到居然用在這個時候。
“艾教授!你好!”李主任的電話立刻就接通了。
艾景初第一次覺得,對著電話不知道怎麽開口。他想起以前自己對曾鯉說的話,“想說的時候就說,不想說的時候就不說”。不需要怕冷場而找話說。這樣的話,真不能說得太絕對。
“孩子的傷口長得還好吧?”艾景初百般無奈,選了這個話題。
“好,好,好,”李主任受寵若驚,“感謝您關心,多虧您醫術好,上回和您喝酒,怕是您沒盡興,我們還挺不好意思的。前幾天我從老家帶了些特產……”
眼看李主任又要沒完沒了地說下去,他想問曾鯉的事情又不知如何開口,靈光一現打斷他說:“李主任。”
“您說。”
“曾鯉昨天出了點車禍,臉上縫了幾針。”他試探著說。
“啊?嚴不嚴重?住哪家醫院?”李主任關切地問。
艾景初揉了揉額角,看來問他也沒用,於是說:“沒事,就是需要靜養,可能要跟您請幾天假在家休息下。”
“沒問題啊,絕對沒問題!工作上的事情讓她放心,好好在家安心養傷,我給單位匯報下,回頭組織同誌們去探望她。”李主任拍胸脯保證。
電話收了線,沒有任何消息。
他一邊站在樓梯口點煙,一邊又撥了一次曾鯉的電話,這一回變成關機了,也不知是電話被他打得沒電了自動關機的,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艾景初再次敲了敲那道冰冷的鐵製防盜門,有些煩躁,又有些惱,惱她這麽讓人著急,又怕她是真的有了什麽意外。
最後,他想到了咖啡館。
艾景初趕到咖啡館的時候,竇竇正忙得七竅生煙。
竇竇一抬頭就看到那位留著平頭的醫學院的男神推門而入,先是靜靜地環視了一圈,在確定前台隻有她一個服務生之後,便朝她走了過來。
隨著他越來越近的腳步,竇竇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他走到她跟前站定。
竇竇半晌沒回魂。
“曾鯉有沒有來過?”
“沒有。”竇竇撥浪鼓似的搖著頭。
“一直沒來?”他追問。
“昨天來了,中午就走了,下午說是有事沒來。今天也沒來,依依姐還去了她那兒,說是受傷了。”
艾景初抓到了重點,“依依?”
“嗯。”竇竇點頭,盡量做到對校草老師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麽男神突然降臨,還一來就要找曾鯉,“依依姐也是這裏的老板。”
竇竇看出艾景初的焦慮,“您要找小魚姐的話,打她電話啊。”
“打不通。”他說。
“我幫你打給依依姐吧,她們肯定在一起。”說完,摸出手機打給了馬依依。
馬依依的手機是揣在牛仔褲裏的,來電一震動就察覺了。隻是她們三個人正在包間裏K歌,吵得要死,她掏出手機看到是竇竇打來的,怕是咖啡館出了什麽紕漏,沒敢大意,直接走到走廊安靜的地方接起電話。
隻過了一會兒,曾鯉就見馬依依拿著電話去而複返,神色詭異莫測。
伍穎正在吼歌,聲音和伴奏都大得刺耳,曾鯉隻好提起嗓子大聲問馬依依:“怎麽了?”
“你電話!”馬依依把手機遞給她,回頭還將音樂給關了。
伍穎正唱在興頭上,伴奏一消失便隻剩下她在話筒裏的幹音。
“喂?”曾鯉納悶地將耳朵對準聽筒。
“你的手機呢?”
聽到艾景初的聲音,不禁讓她想起昨晚那句蠱惑人心的話,臉立刻紅了。
“我問你的手機呢?”他重複了一次。
“在包裏啊。”她一邊回答一邊去拿包裏的手機,按開一看,“哦,沒電了。”
艾景初沒好氣地問:“你去哪兒了?”
“和她們來唱歌。”突然發現自己被毀容了,心情十分不好,於是曾鯉找來馬依依和伍穎以求安慰。可她倆能有什麽好主意,吃過飯,給曾鯉臉上戴了個口罩就來K歌了。
“她們?”
“你不認識的,我兩個好朋友。”曾鯉說。
旁邊的伍穎不知情況,問:“誰啊?跟查戶口似的。”
馬依依用口型對伍穎無聲地比劃了三個字:“艾景初。”
“你怎麽有依依的電話?”也太神通廣大了吧?曾鯉納悶。
“我去你們咖啡館了。這是用那個小姑娘的手機打的。”他答。
“你找我?”曾鯉問。
簡簡單單的,由三個字組成的問題,卻把無所不能的艾景初問住了。他找她,肯定是的,可是找她做什麽?剛開始隻是想打個電話,電話不通他便上門去,家裏敲門沒有人,他便像吃錯藥了似的,滿世界找她。可是,問了這麽多人,興師動眾,輾轉波折地找到她又說什麽呢?問她要不要吃石榴?
想到這裏他不禁對著電話苦笑了下。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喜怒居然全由曾鯉來操縱。
真不公平。
“喂。”她半晌沒聽到回複,以為信號不好,站起來挪動了下腳步。
“我在。”他說。
“有急事?”她又問了一遍。
“沒什麽,我剛好路過你們咖啡館,就進來順便問問。”說完,他簡單告了個別,便要掛線。
“哎——”她叫住他。
“什麽?”他問。
“你要不要過來唱歌?”曾鯉問。
“不了,我不會。”
末了,他又叮囑:“你早點回去休息。”
待曾鯉回家,一上樓就看到大門把手上掛著一袋石榴。她疑惑地四下張望了下,不知道是誰留在這兒的,也不敢拿,於是她小心地開了門,又將門關上,任由那袋石榴繼續掛著。
她取下口罩,換了衣服和鞋,之後便是給手機充電。
手機重新開機後,曾鯉才看到艾景初的那十幾個未接來電。
她嚇了一小跳。
晚飯,李阿姨特地用豆腐做了一道新花樣的菜。這一次艾景初卻沒有注意,既沒有多吃也沒有琢磨菜的做法,隻是埋著頭,吃完飯就去書房看書了。
給書翻頁時,艾景初瞥了一眼桌子上洗幹淨的石榴,也不吃。
李阿姨看在眼裏,又對老公說:“這孩子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劉叔反問。
“跟誰鬧別扭呢?”
“我看著挺好啊。”遲鈍的劉叔還是那句話。
“本來一整天都見他挺高興的,晚上回來就一個人跟自己生悶氣。”
“你以為他還是孩子?”
“他可不就是個孩子。”李阿姨反駁。
“小夥子別談戀愛了吧?”劉叔這隨口一說,李阿姨倒是上心了,再看了看艾景初的側影,好像真是那麽回事。
“早該了。”都三十了,皇帝不急太監急。要不是當初自己小姨,也就是艾景初的奶奶臨終前的千叮萬囑,全家早給他介紹一個加強排的對象了。
當初艾奶奶的原話是:“我算是在他老子身上栽了個大跟頭,幾十年裏沒有一天不在吃後悔藥,以後我死了,小初的事情你們也別管。他喜歡誰家的姑娘,高攀也好,低就也好,他哪怕不結婚也罷,你們別管,他爺爺也別管,都隨他去吧,隻要他自己高興。”
這不,就任他到了現在這個年紀,要是換在他們老家,孩子都可以念小學了。
李阿姨對老公說:“老劉你從後門出去替我買樣東西,快去快回。”
老劉唯老婆馬首是瞻,一接到命令馬上照辦,不一會兒工夫就回來了。
李阿姨捏著剛剛到手的兩張電影票,朝艾景初走去,“小初啊。二姨眼睛不好,你替二姨看看,這是什麽時候的電影呢?”
艾景初放下書,接過去:“不就是今天晚上,八點的。”
“哎呀,我今天去商場買東西,人家商場抽獎送的,我這兒還有好多事情做呢,怎麽辦?”李阿姨一拍大腿,“不如你拿去看吧。”
“這電影院也不遠,我送你們去,還有什麽事情你跟我說,我來收拾。”艾景初推辭。
“我們年紀一大把了,去電影院就耳朵疼,還是你們年輕人去吧,叫個朋友一起。”最好是個女的,女護士、女醫生、女病人、女學生都行。
這下艾景初明白過來,二姨肯定是看他一晚上沒說話,察覺了點什麽,故意哄他開心。可憐天下父母心,他雖說從小無父無母,可是得到的愛卻沒有比別人差過半分。
他點點頭。
李阿姨見狀,滿心歡喜。
從家裏出來,本來他準備就在周圍溜達溜達,然後到了時間再回去,又怕他們懷疑,便驅車上了街。
他從未追過女孩子,嘴巴也不甜,不太會說話哄人,不知道她們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但是自從昨天,他將這事認準後,就想要和她親近,看著她的臉,聽她的聲音,沉浸在她的氣息中,然後恨不得把這世界上所有的好東西都送到她眼前。
可哪想,一團力氣打在了棉花上。
曾鯉第二天戴著口罩,遮住半邊臉按時去了圖書館。
李主任在電梯門口一看見她就說:“我不是給艾教授說準你請假了嗎?正說組織幾個同事晚上去慰問你呢。”
“請假?”
“艾教授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你出車禍了,讓我準你幾天假,你不知道嗎?”李主任滿臉的意味深長。
曾鯉被噎住,不知道什麽情況。
“好好回去休息,工作的事情不用擔心,我已經叫小吳給你頂上了。”
隨後曾鯉就被李主任送菩薩似的,送出了電梯。
她坐在圖書館門口的椅子上給艾景初打了個電話。大概他在忙,鈴聲響了一下,被掐掉。她不是勞模,不請病假是覺得自己人微言輕,而且傷勢看起來凶猛其實也隻是皮外傷,不好開這個口,現在既然人家領導都那麽大方了,她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於是她收起電話,坐車回家了。
地鐵上,早高峰還在持續,人擠人。她站在人堆裏,個字並不矮,還戴了個淡藍色的一次性醫用口罩,挺顯眼的。可是就是這個高度,旁邊一個男人伸手出來拉車上的吊環的時候被人擠了一下,胳膊肘正好撞到曾鯉的臉。
男人急忙道歉。
曾鯉就算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也隻能說沒關係。
這個時候,艾景初的電話回了過來。
“我剛才在上課。”他說。
“我就是問問請假的事,李主任說你替我請了假。”
聽曾鯉提到這一茬,艾景初才想起來,“對,我忘記提醒你了。你去上班了?”
“嗯。李主任又讓我回家。”
旁邊的男人還在道歉:“對不起啊,姑娘,實在不是故意的。”
艾景初聽見旁音,蹙著眉問怎麽了。
“地鐵裏人太多了,讓人磕著一下。”
“沒事吧?”
“沒事。”哪有那麽嬌貴。
“你這幾天好好休息,別亂跑,我一會兒下班去看你。”他輕輕說。
聽見他的話,她的心跳幾乎漏了半拍。
曾鯉回到家發現那袋石榴居然還掛在那裏。她本來覺得應該是誰放錯地方了,這下看來好像也不是。她掂量了下,將東西拎回了家。
下午,吳晚霞果真領著一撥人到曾鯉家裏慰問。
“李主任讓我把工會的慰問金帶給你,他說年輕人相互話題多,他來了反而大家覺得拘束,就不摻和我們了。”吳晚霞將領導的話帶到。
除了吳晚霞,來的還有幾個平時走得比較近的同事,大夥兒湊錢買了不少水果和營養品。一群人堆在曾鯉的小家裏,頓時覺得熱鬧非凡,一會兒有人問曾鯉怎麽摔的,怎麽去的醫院,一會兒又有人問疼不疼,醫生怎麽縫的,七嘴八舌。
曾鯉不太能應付這種情況,說不清楚的地方就把紗布揭下來給大家看。
“怎麽縫的線?不應該用那種美容線嗎?不需要拆那種。”
“醫生說都是一樣的,隻要線細,針腳仔細,效果和美容線一樣。”曾鯉答。
“會留疤嗎?怎麽不去美容皮膚科?”同事甲問。
“頜麵科大夫一樣的吧?他們也是專業的外科手。”同事乙答。
曾鯉去廚房燒開水,給大家沏茶。
這時有人按門鈴,曾鯉兩手不得空,“幫我開下門。”
“你們把誰落下了,這會兒才來?”吳晚霞一邊說著一邊起身,門打開一看,卻見到一位高個子的大帥哥提著東西站在門口。
吳晚霞第一眼覺得眼熟,第二眼才想起這不就是那個脾氣大的名醫——艾景初。
“艾……艾……”吳晚霞結巴了半晌也沒個下文。
艾景初倒是沒等吳晚霞把他名字結巴出來,就直接進門了,他一隻手提著些食材,另一隻手提著一兜水果。
曾鯉端著茶水從廚房走出來,看到艾景初,又看了看堆在屋子裏的同事,頓時覺得尷尬。
吳晚霞起立,自我介紹說:“我們是曾鯉的同事。”
艾景初頷首打了下招呼。
吳晚霞狗腿地補充:“上次見過的。”
艾景初比較配合地又點了下頭。其實曾鯉估計他壓根不記得人家長相了。
隨後,艾景初將食材放去廚房,與此同時不忘記說:“我買了些菜,看看晚上吃什麽好。”
於是,在場的所有同事,哪怕那些沒聽過曾鯉曾經那段緋聞的人都明白了,這是男主人回來了,還是可以買菜做飯的二十四孝型。在座同事裏,單身男性悄悄扼腕歎息,單身女性則暗自打量。
艾景初想起什麽,轉身附加了一句:“大家留下吃飯啊。”可惜等他放好東西,再洗幹淨手,出來時卻發現所有人都告辭了。艾景初不禁納悶,他覺得自己剛才挺熱情的,對他學校同事都沒那麽熱情過。
“我說錯什麽了?”他問。
“沒……”曾鯉無語了。
“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
“他們是聽說我傷了,所以下班約好來看看。”曾鯉解釋。
“改天等你好了,請他們去外麵吃飯,回個禮。”
她不太懂人情世故,經他這麽一提醒,才想起大概應該有這個禮數。
艾景初去水槽洗萵筍葉,曾鯉跑去幫忙。
“你別碰水,”他說,“手背上的傷口要小心,不然容易留疤。”
他來給她做飯就是因為這個吧?曾鯉突然覺得心裏暖暖的。
“我有手套,戴著不就行了。”她把雙手展示給他看。
他洗東西很仔細,那萵筍葉子幾乎是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翻來覆去地洗,比曾鯉自己講衛生多了。
“使勁衝一衝就行了吧?”這麽洗得花多少時間。
“上麵有農藥還有細菌。”他說。
“你有潔癖?”
“有點。”他老實交代。
“你平時做飯嗎?”
“不做。”
曾鯉想想也是,就是不做飯的人,才有這閑工夫。
他隨口問:“你吃花菜嗎?”
“吃啊。”她答。
“你怎麽洗的?”
“還不是切成小塊然後衝一衝就好了。”總不能把花菜也掰開來洗吧。
“你下次用淡鹽水泡幾分鍾,也許會有新發現。”他漫不經心地說。
“發現什麽?”她好奇。
“發現以前你吃的素花菜,其實都是葷的。”
她想象了下那個畫麵,突然覺得有點惡心。
他還不忘記安慰她,“其實蛋白質含量挺高的,營養不錯。”
曾鯉這輩子再也不吃花菜的心都有了。
晚飯有三個菜,白油萵筍尖和蟹黃豆腐,以及昨天的雞湯。
曾鯉第一口吃那道蟹黃豆腐時,艾景初小心翼翼地觀察了她的表情。隻見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吃到嘴裏,側了側頭,又去舀了一勺。過了會兒,她喃喃自語說:“這豆腐挺嫩滑的。”
他沒有說話,隻裝著沒有聽見,而薄唇卻掀了些角度,眼睛裏盈著笑意。
刷了碗,艾景初瞥到鞋櫃上擱著的紅石榴,“你怎麽沒吃?”
“這是你給的?”
“那你以為是誰?”他反問。
“你昨天白天來過?”
“嗯。”
“敲門我不在?”
“嗯。”他又淡淡地應了一聲,不自在地垂著眼簾,哪裏還有剛才捉弄她時的狡黠。
打了十多個電話,沒找到人,所以他又去了咖啡館,還騙她說隻是路過?想到這裏,曾鯉突然覺得心口被揪得緊緊的,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那麽,他是真的喜歡她吧?
不是同情憐憫,不是一時興起,不是寂寞消遣,也不是故意戲弄她。
他喜歡她?這是從前天夜裏那個吻開始,曾鯉這七十二個小時裏一直浮現在腦子裏的四個字。她從不敢相信,他會真的喜歡她。
曾鯉搬了個小凳子,坐在茶幾前,將一個平時專門放水果皮和瓜子殼的小盤子放在桌麵,拿起一個石榴,用刀削開後掰了其中一粒放在齒間,牙齒輕輕一咬,汁水流入嘴中,比平時她在超市裏買的石榴甘甜多汁,好吃多了,唇舌間都是那甜甜的濃香。不知怎麽的,她的眼淚卻跟倒豆子似的開始往下掉。
曾鯉背對著他,以至於艾景初起初並沒有發現她在哭。
她將籽吐在小盤子裏,張嘴又大大地咬了一口,將自己的眼淚也一並吃了進去。
他突然察覺她有些不對勁。
“怎麽了?”他問。
她沒有說話,隻是流著淚,然後嘴裏還嚼著石榴籽。
“剛才都好好的,怎麽哭了?”看到她的淚,他的眉毛皺在了一起,走過去將她從矮凳子上拉了起來,讓她站直,再從旁邊紙巾盒裏扯了兩張紙,替她擦幹淨臉上的濕潤。
“眼淚流到傷口裏會發炎。”他說。
“石榴一點都不好吃。”她嚶嚶道。
“不好吃就扔了。”
“扔了多可惜,我要把它們吃光。”她嘴裏含著東西,聲音含含糊糊的。
“吃多了會鬧肚子的。”
“你不是醫生嗎?不會治嗎?”她吐掉那些籽,憤憤不平地問。
艾景初這回沒有繼續和她搭腔,此刻的曾鯉和平時謹小慎微的她完全不一樣,就跟犯了強脾氣似的。他凝視了她片刻後,唇角不禁上揚了起來。
她在撒嬌。
得出這個結論,他的笑意在嘴邊**漾開,然後將她攬在了懷裏,之後輕輕地,避開她的下巴,讓她的臉貼上他的胸膛。
她的手裏拿著剩下的半隻石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安放自己這雙手,而嘴上殘留的果汁則全沾到他的灰色襯衣上。
“弄髒你的衣服了。”他不是說有潔癖嗎?這東西很難洗的。
他卻沒動。
“哎——”她提醒他。
“曾鯉。”他叫她。
“什麽?”她掙紮了下無效,隻好將手上的殘汁往他襯衣上抹了抹。
“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叫我‘哎’,或者‘喂’?”他有些小小的不滿。
“那叫什麽?”她故意問,“艾教授?”
“以前你媽媽怎麽叫你爸爸的?”
“連名帶姓啊。”他們家全家都這樣,沒人有昵稱,她也沒有小名。以前去同學家,看到別人的媽媽爸爸叫他們都是叫的小名,她總是會很羨慕。
“沒別的?”
曾鯉想了想,“有。”
“什麽?”
“死鬼。”媽媽生氣的時候,或者高興的時候,都會這麽叫爸爸。
聽見這兩個字,艾景初沉沉地笑了。
曾鯉悄悄地將耳朵貼著他,他比她高大半個頭,她的耳朵剛好在他鎖骨下麵,比心髒高,不能觸及他的心跳,卻能將他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他肯定不知道,她有多喜歡聽他說話,可是他卻老不愛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