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三,曾鯉要去醫院拆線,那天正好是艾景初的門診。艾景初事先和葛伊聯係過,葛伊上午有手術,叫曾鯉一早去。

艾景初開車去她家裏接了她,然後才去醫院。

“害你繞這麽遠。一會兒還要忙大半天,我自己去不就行了。”曾鯉說。

“我要是得空,以後你上下班我也來接你。”

“沒必要吧?你上班比我忙多了,還得抽空來接我,多費心啊。”

“那把車給你,你每天來接我?”

“我……”她從不知道原來艾景初也這麽愛順杆爬。

到了醫院,她去九樓找葛伊,他去四樓自己科室開診。下電梯的時候,他忍不住轉身叮囑:“弄好了之後就下來找我。”

她答應著。

到了九樓,葛伊剛換了衣服,招呼護士帶曾鯉去治療室等著。葛伊隨後進來,仔細檢查了下,“長得挺好,以後避免增生就行了。”

見她不懂,葛伊又解釋:“傷口好了之後,皮膚有一個修複的過程,新長出來的肉會往外擴張,就凸出來了。疤痕體質的人會比較明顯。”

“是不是記著貼那個矽膠貼就行了?”曾鯉問。

“嗯,能有點物理效果。”

葛伊給她消了毒,讓她仰著下巴,然後一截一截地將那條藏青色的線剪下來。

“忍著點,會疼。”葛伊說,“為了好看,我們線拆得比較早,但是傷口還沒完全長好,回去得好好愛惜。”

“嗯。”這點痛,她倒不害怕。

等完事之後,她跟葛伊道謝。

葛伊看著她的背影,心裏不是滋味。有的人渴望的東西怎麽求都求不到,而有的人卻輕輕鬆鬆就可以獲得。

就在這個時候,艾景初那裏卻出事了,他下麵資曆最淺的那個叫範範的女學生出了紕漏。

艾景初接了個新患者,要做牙模。範範經驗不夠,一直沒有單獨接過新病人,就替大家打打雜什麽的。艾景初吩咐她替患者取牙模。其實這是個很簡單的事情,把牙石粉用水攪拌成幹濕合適的膠狀體,再均勻抹在模具上,放在患者口中幾分鍾,等半幹的時候取出來,灌上石膏,幾乎是所有正畸科和修複科學生的入門手藝。但是範範平時就畏首畏尾,加上那個患者是個嬌氣的小女孩,還沒放嘴裏就開始哭,搞得範範戰戰兢兢的。

艾景初忙得腳不沾地,又不放心,便叫了周紋在旁邊指點。

牙石粉的味道像牙膏,不是太難聞,但是有的人確實不喜歡含東西在**裏,加上那東西需要用口腔的溫度慢慢升溫才能幹,所以需要停留好幾分鍾,難受是肯定的。

“合適了就取出來啊。”周紋說。

“嗯。”這個判斷,範範還是有的。

那孩子一直哭,旁邊的母親就催,“好沒有?”

“好了沒?”

“還不好嗎?”

“怎麽搞的!”

“你會不會啊?”

一聲一聲催得範範心慌,讓她開始著急了起來,待時間差不多了想將模具抽出來時,孩子卻不配合,還使勁往後縮,也不張嘴,範範不敢使勁,怕把印上去的牙印給弄壞了,便一邊好生哄著,一邊用另一隻手的手指伸進去幫忙,卻不想那孩子犯起渾來狠狠咬了她手指一口。

範範吃痛極了,哎呀一聲,手指縮了回來,模具掉在了孩子的身上。

東西扯了出來,孩子喉嚨裏沒了堵塞,剛好可以放聲大哭起來。

婦女見狀,以為自己孩子受了什麽欺負,不分青紅皂白就一巴掌朝範範扇了過去。

這事情發生得太突然。

周紋頓時就炸毛了,“你幹什麽?憑什麽打人!”順手將範範扯到身後。

“你說我幹什麽?”婦女提高聲線。

艾景初聞聲走了過來。

那婦女沒有歇氣,連艾景初一起罵了:“你們這什麽態度,明明掛的是專家號,憑什麽叫個學生來給她取模型?我孩子是拿給你們做試驗品的?醫生也算服務行業,我付了錢,就是讓你給我服務的,現在我對服務不滿意,可以吧?”

“你怎麽說話的!”周紋的強脾氣也犯了,“愛治就治,不治拉倒!”

艾景初瞄了周紋一眼,製止了她。他又看了看範範,回頭慢慢對那女的解釋道:“我們這裏是教學單位,不但給人治病,還要指導學生日後怎麽給更多的人治病。每位病患來治療之前都被預先告知了會有這個過程,如果你不接受,你就應該提出來,市區裏其他好醫院還很多。隻要在我們醫院,所有的治療都會有學生參與,但是我作為治療的大夫會對每一個程序簽字負責。這個學生叫範小藝,你剛才對她的舉動有什麽不滿意,可以直接和我說,但是你不能打她。你有什麽權利打她?要是她有做錯的地方,責任在我,你可以去院辦投訴我。但是你打了她,你應該先道歉。”

“你這是什麽語氣,你知道我是幹什麽的嗎?”婦女氣急敗壞地說,“我跟你說,我和你們院長熟得很。你以為你當個醫生就了不起啊,憑你一個普通的醫生,還能翻了天了?!”

這時,護士長也來了。但凡在醫院裏有什麽事情,在外人看來肯定都是醫院和醫生的不對,所以她幹脆說了艾景初兩句,哄著母女倆去了辦公室。

曾鯉從九樓剛下來就看到這一幕。

她想起周紋上回說投訴停職什麽的,有些擔心,從人縫裏穿過去,靠到艾景初的身邊,拉了下他的衣服,讓他別生氣。

艾景初轉頭看到了她,目光一軟,再回頭吩咐學生們各就各位。

範範被周紋拉到椅子上,讓她坐著,給她檢查。

那人是從後麵打的,一掌扇在她脖子後麵,大概戴了戒指,突出的地方在皮膚上掛了道傷痕。

艾景初說:“周紋,你給她消下毒。”

範範不知道怎麽的就哭了,“艾老師,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艾景初答。

周紋眼尖,一抬眼就看到了曾鯉,“哎,曾鯉,你怎麽來了?”

曾鯉點點頭,不知怎麽回答。

“我記得你今天沒複診啊,不會是牙套掉了吧?”周紋擔心自己管轄範圍內的牙套。

“沒,我……”曾鯉看了艾景初一眼,支支吾吾說,“我找……我找他。”

艾景初倒很配合,將手套取了下來,從褲兜裏摸了車鑰匙直接遞給曾鯉說:“你先把車開回去,自己吃午飯,下午下班記得來接我。”

他說話聲音不大,但是分量很足,連還在抹眼淚的範範都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兩人。然後——在場的人都明白了。

於是,口腔醫院今天傳出兩條八卦,都是關於同一個人的。第一條:艾教授今天被病人投訴了。第二條:艾教授真的名草有主了。

喜憂參半,喜憂參半……

到了第二天,這消息傳到竇竇的耳朵裏卻變成了:艾教授的女朋友很愛吃醋,占有欲極強,又放心不下男友拋頭露麵,於是每天定點開車接送他上下班。

悶熱的天氣持續了差不多一周,下午的時候,天空好像被捅破了一般下起瓢潑大雨,整個城市霧蒙蒙的,在雨中散發著舒爽的涼意。而這天正好是星期五,艾景初有門診,大概要到五點半至六點才會下班。為了避免遇見雨中大塞車,她提前了一個小時出門去接他。

本來除了那一次以外,她再也沒有如傳聞那般去接過他。

但是今天晚上要請吳晚霞和李主任他們吃飯,所以才約好了一起過去。

她的手機沒有開藍牙,也並未和他的車載電話綁定。手機響起來時,曾鯉正開著車在主幹道上,全程都是監控探頭,她怕被逮到扣分,也不敢接,摸出來看了看,號碼很陌生。鈴聲響了很久,她最後將車靠邊停下,才接通了電話。

“喂——”她說。

“小魚。”對方說。

那個聲音一出現,她幾乎忘記了呼吸。這世上隻有一個人會用這樣的語氣如此叫她。“小魚”和“小於”,走在路上,有人叫的時候,他們兩個人會同時回頭。

“嗯。”她說。

“我回來了,有沒有空見麵?”於易問。

“嗯。”

“年初我回來了一次,給你打電話,結果一直沒通,我還以為你換號碼了。”他說,“所以我還想要是再打不通,我就隻有去問三表嫂了。”

“我一直沒有換過。”於易的三表嫂就是曾媽媽,全家人並未因為兩口子離婚而改過稱呼。但是曾媽媽有多厭惡於易那是可想而知的。

“小魚,”於易停了下,“我聯係你,惹你不高興了?”

“沒有啊。”

“我就隻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你晚上有沒有空?”

“晚上我有個飯局,早約好的,晚一點可以嗎?”曾鯉問。

“沒問題。”於易笑著答。

約好時間和地點後,掛了電話。曾鯉將手機扔在旁邊的副駕駛座上,看著屏幕由亮轉暗,最後變成漆黑一片後,她將頭埋在了方向盤上。

他們有多久沒見過了?

那個分手電話之後,一開始是她不敢見他,後來漸漸地他就真的鮮少回國了。過了幾年,大概他覺得彼此的心都應該撫平了,才偶爾在郵件裏發一些節日問候。她有時候會回,有時候不回。

他們一直沒有再見過對方。

可是曾媽媽卻從未放棄過從親戚那裏打聽任何可以打擊曾鯉的消息,例如於易已經辦了移民,例如他又有了女朋友,例如他開始談婚論嫁了,例如他又分手了,例如他換了個更引人羨慕的工作……

他活得如此精彩,而她,卻灰白一片。

有一次他在郵件裏問她:“我們可不可以回到從前?”

若是別人或許會誤會這句話,曾鯉卻沒有。她知道他的從前是很遠很遠的從前,那個最初的時候,豆蔻年華的小女孩,和長她五六歲的小表叔。

篤篤的敲擊聲迫使曾鯉將頭從方向盤上抬起來。

一位戴著白色大簷帽的交警站在駕駛室外麵敲著車窗玻璃。不知道什麽時候雨已經停了,交警的藏青色雨衣也脫了下來,露出裏麵淺藍色的短袖製服。

曾鯉將車窗按下來。

“姑娘,你停這裏好久了,這是非機動車道,不能停車的。”

警察叔叔側頭看了看曾鯉,又問:“是身體不舒服嗎?”

曾鯉搖頭,道著歉,將車開走。

艾景初下了班,卻不見曾鯉來。他們在她出門前還通過電話,如果不塞車的話,早該到了。他看了下時間,站在門診大廳的屋簷下。大雨停了好一會兒了,地上盡是積水。那些積水原本是清澈的,隨著踩踏的腳步逐漸增加也變得越來越渾濁。

他發現曾鯉開車的時候不習慣接電話,每每手機響起來總會手忙腳亂,所以他沒有催她,隻是靜靜地等了一會兒。

可是,這一會兒的時間延長成良久之後,他開始有些擔心了,最後終於撥了曾鯉的號碼。

“我快到了。”她接起來就是這四個字。

“好,我在樓下等你。”

過了十來分鍾,他看到了曾鯉的車。

去酒店的路上,曾鯉一直沒說話,她以前遲到一會兒都會解釋老半天,今天卻一言不發。艾景初感覺到她的異樣,忍不住輕聲問她:“你怎麽了?心情不好?”

她默然不語。

他叫了她一聲:“曾鯉。”

“啊?”她茫然地望了他一眼,又迅速轉頭看前方道路,“什麽?”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沒注意旁人在說什麽。

艾景初打開了收音機,將臉轉向側窗,隨後淡淡地說:“沒什麽,認真開車。”他忙了一天有些乏,嗓子也不舒服,幹脆閉上眼睛休息了會兒。

接著,兩個人一路沉默。

到了目的地,同事們還沒有到。她中午和艾景初來過一次,已經選好包房,還敲定了菜單。

等了半晌,客人們陸陸續續地來了,他們訂的是二十多個人的大桌子,不一會兒坐得整整齊齊。領導還沒到,大家比較隨意。

吳晚霞吵著說:“曾鯉,怎麽著也該正式介紹下吧?”

“就是。”大家附和。

曾鯉瞥了艾景初一眼,他也正在看她。她指著同事,挨個將名字告訴艾景初,說完之後,頓了下,又指著艾景初說:“艾景初,他是A大的老師。”

“我們誰不知道他是A大的老師,還要你說。”吳晚霞笑出聲來。

曾鯉窘極了,艾景初正要替她解圍時,李主任一家人剛好被服務員帶了進來,打斷了大家的吵鬧。

李太太一進門看到艾景初,就滿臉笑意,“艾教授,又見麵了。”

曾鯉和艾景初同時起身招呼李主任夫妻倆入座。

這下,剛好坐齊了,服務員去廚房傳菜。

曾鯉不太會喝酒,於是陪酒的任務全部落到了艾景初一人身上,恰恰李主任、吳晚霞還有幾個男同事都是喝酒高手。若隻是別人請客自己赴宴,遇見勸酒還可以找些理由推辭下,可是身份反過來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艾景初雖然不善應酬,但是這些道理他倒是清楚。

他是第一次以男友的身份見曾鯉的這些同事,又是替曾鯉做東的答謝宴,大家自然少不了難為他。

曾鯉腦子裏想著別的事,原本隻是心不在焉地應酬著,可是看到艾景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也不禁擔心起來。

他的座位挨著她,時不時兩個人的胳膊會碰在一起,他喝了酒之後,雖不上臉,但是皮膚的溫度卻燙得嚇人。

飯桌上有一道菜是服務員極力推薦的,是把花生搗成漿,然後和切成絲的白菜一起煮湯,很奇怪的吃法,味道卻真的不錯。

艾景初沒有巧舌如簧的本事,曾鯉同樣不善言談,都不知道怎麽把握大家的話題。幸好一個李太太,一個吳晚霞都是說話的高手,一會兒關心下曾鯉的傷勢,一會兒評價下當前的時事新聞,一會兒說些明星八卦,一會兒聊聊艾景初的醫院,沒過片刻又聊到曾鯉的傷口上,無不誇A大醫生手藝好,所以飯局的氣氛一直不錯。

席間也有人敬曾鯉的酒,都被艾景初擋了下來。他本來嗓子不好,白酒傷喉,聲音更加喑啞了。李太太心細,以為艾景初是感冒了,便關心了他幾句,他也沒有解釋,就當是自己真感冒了。

李太太埋怨李主任:“你們一幫人欺負人家小艾一個,還公不公平了?”

李主任懼內是人盡皆知的,哈哈哈地笑著附和:“是不公平,不公平。”

李太太又說:“來日方長嘛,一會兒也別去唱歌了,等小艾身體好了再去。”本來吃飯後安排大家去K歌的,幸虧李太太一席話解了圍,大家才及時打住。

她不知道艾景初喝了多少,也不知道他能喝多少。見他飯後仍能思路清晰地送走客人,曾鯉才稍稍鬆了口氣。

“沒事吧?”回到車上,她問他。

“沒事,睡一會兒就好了。”他答。

“要不要吃點解酒的?”她忍不住又問。

“不用。”

“心裏難受嗎?”

“嗯。”他閉著眼睛答。

聽見這個字,她的心又揪了起來,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看是不是還是那樣燙。卻不想,指尖剛碰到他的皮膚,就被他的手捉住。他將她的指尖攏在掌中,擱在嘴邊輕輕地吻了一下。這舉動要是放在他清醒的時候,絕對做不出來。

曾鯉紅著臉將自己的手抽開。

“要不要喝水?”她又問。

“不喝。”他說這兩個字的語氣,有些孩子氣。

她想起他上回喝了酒,自己送他回家的路上,他也是這般。

他自己有自覺似的開口又說:“你不用理我,我喝了酒會很多話,就讓我一個人自言自語吧。”

“那我送你回家吧。”

“不要。”他說。

“你要去哪兒?”她問。

“我有話跟你說。”

“你不是不要我理你嗎?”

“你為什麽不理我?”他問。

“是你叫我不理你的。”她哭笑不得。

“曾鯉,”他說,“我不吃花生,你剛才為什麽要給我吃花生?”

他這一問她才想起,剛才那道白菜花生漿,他確實一口也沒吃,虧她當時還替他盛了一碗放在眼前。

“我又不知道。”她解釋。

“還有,剛才你不理我。”

問題又繞回原點了,曾鯉覺得好笑,隻得重複說:“是你叫我不理你的。”原來,他嘮叨的樣子居然是這樣。

隻聽他喃喃道:“你來得那麽遲,一路上也不和我說話,我問你,你還不理我。”

她愣了一下,聽完了才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突然,她猛地想起了於易。

她心心念念的事情,居然在看到他被人灌酒後,忘得一幹二淨。她看了下時間,快九點了。

可是,艾景初怎麽辦?

“哎——”她叫他。

“再叫我‘哎’,我要生氣了。”他說。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她問。

這一回他沒有繼續和她搭腔,腦袋靠在頭枕上,眼睛依舊閉著,伸出食指放在唇前,做了個“噓”的手勢。

她隻得噤聲。

幾乎就是幾秒鍾的時間,他的手一放下去,人便睡著了。

曾鯉不知如何是好。

她聯係不上於易,而艾景初這樣的情況也讓她放心不下。

過了片刻,她靜靜地想了一下,拉開車門下車去打電話。

於易下午打給她的那個號碼是個手機,她不知道是誰的,抱著僥幸的心理,她撥了過去。接電話的卻是個女聲。

“麻煩您,請問能找一下於易嗎?”曾鯉問。

“他剛才出門去了,”那邊的女聲頓了下,“你是曾鯉?”

“嗯。”曾鯉也覺得這聲音耳熟,聽見對方叫她的名字,疑惑著反問:“大表姑?”

“是我。”她是於易的大姐,於楠。

“你也在這裏啊?”

“你不知道吧?為了你表弟考高中,我們今年來A城買了房子。我也辭職了來照看他,順便自己找了個工作。”於楠是於家對曾鯉最親切的人,隻是礙於年齡差距大,兩個人沒有什麽交集。

“那你平時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開口啊,這就是我的號碼。”曾鯉說。

“謝謝啊,你一直都是好孩子。”於楠說,“阿易不是找你去了嗎?”

“我有事走不開,又不知道他電話。”

“哦。他回國好長時間了,前些天在老家陪老媽,今天早上才到A市,其實這房子是他給孩子買的,今天他來看看我們,說明天一早就要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再回來。”

於楠話裏的意思,很清楚了。

她上車凝視著艾景初的睡顏,過了會兒,側過身,將手繞過去,從那邊側窗拉出安全帶替他係上,然後將車從飯店的停車場開了出去。她送過他一次,記得他家地址。

曾鯉將車開到了上次他讓她泊車的車位裏,卻犯難了,她不知道他具體住哪一棟……左右各一排房子,總不能一個一個去問吧。

她輕輕地叫了他一聲,但是他睡得很沉,不見任何回應,她便再也狠不下心。

於是,她又下車按照於楠給的號碼打給了於易。

“我有事情來不了了。”曾鯉解釋。

“沒關係,我等你。”於易說。

“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所以……”

“你故意的?”於易說,“你不想見我。”

“沒有,我真的是抽不開身。”

“你住哪兒?”於易問,“我去你家等你。”

曾鯉想了想,這樣也好,萬一她半夜才回去,至少他有睡著的地方,就將地址門牌告訴了他,“我有一把備用鑰匙。”

他打斷她,“門墊下麵?”

“對。”

安頓好於易,她的心緒也穩定了些,再回到車上照看艾景初。他的頭朝她這邊側著,借著路邊的橘黃燈光,終於能肆無忌憚地將這張臉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睫毛不算長也不翹,但是異常濃密,怪不得一雙黑眸盯著人瞧的時候就跟塗著眼線似的……

曾鯉怕這樣他睡著後一直呼吸著狹小空間裏的空氣會不健康,於是關掉空調,將所有的車窗打開,再將發動機熄了火。

她將手機關了聲音,打了一會兒小遊戲陪著他。

後來,連手機也低電量報警,她不敢繼續玩,再無事可做。

月光很淺,夜風裏有誰家院子裏黃桷蘭開的味道。她很喜歡這種花,幼時奶奶家的四合院裏也種著那麽一棵,長得特別快,一年比一年高,不知不覺就成了一棵大樹,每年到了夏季滿樹都是黃桷蘭,哥哥姐姐們便會搭著腳凳去摘,她膽子小,隻敢在下麵張望,有時候摘下一大堆,再用細線串起來掛在各自的衣服上,周身都是花的香氣。

在如此靜謐無聲的夜裏,伴著月色和花香,想起兒時的種種過往,有的畫麵會有於易,有的畫麵又沒有他,她似乎覺得時間和記憶一同在從身邊輕輕流走。她怕他這麽睡著,也沒有個蓋在身上的東西會感冒,不禁伸手去探一探他皮膚涼不涼。

哪知,這一下擾了他的好眠,他動了動,便睜開了眼睛。

他是真的睡得太熟了,以至於睜眼的一瞬間有些迷茫,怔忪須臾後,才想起自己是在哪裏。

“醒了?”她問。

他揉了揉眼睛,緩了幾秒後才問:“我睡了多久?”

曾鯉按開手機屏幕看了下,“大概兩個多小時吧。”

“好些了沒?”她問。

他又沒答話,睡眼惺忪。

曾鯉第一次見他睡醒後的樣子,似乎過了老半天了思緒都還有些遲鈍,和平時的艾景初哪有半點相似。

見他悶坐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你把車開回來的?”

“嗯。”還能有誰。

“你怎麽不進家去?”

“我又不知道你住哪兒。”

艾景初聞言,指了指左邊,“這不就是。”

曾鯉隨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居然就是那個屋前種著黃桷蘭的小院。

“進去坐坐?”艾景初問。

“不了。”

他酒量原本不錯,但是剛才酒桌上沒怎麽吃東西,白酒紅酒又喝混了,有些上頭,如此睡了一會兒酒勁已經去了大半。他覺得嗓子幹澀難耐,如火燒一般,下車打開後門,從裏麵抽出一瓶礦泉水咕嘟咕嘟地仰頭喝下去。

曾鯉也隨著他下了車,“我自己打車回去。”

“我陪你回去吧。”他說。

“不用了!”她堅定地否決。

他愣了下,這樣反常的曾鯉讓他心中升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隨後淡淡說:“那我送你去打車。”

兩個人關了窗,鎖好車,肩並肩沿著小路往外走。

夜風拂麵,空氣中又飄來那黃桷蘭的香味。曾鯉不禁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她想起他剛才在醉意中對她說:“你來得那麽遲,一路上也不和我說話,我問你,你還不理我。”那口氣不是生氣抱怨,而是像個孩子一般地呢喃嘟囔著,透著一絲難以覺察的孤單和敏感。

想到這裏,她突然駐步不前。

他有些意外,多走了幾步,又回頭等她。

她站定未動。

“我有話要告訴你。”她說。

他側了下頭,一言不發地等著她的下文。她隻要是這個表情,那必定是很慎重的事情。

“於易回來了,他下午給我電話,約我見麵。剛才你喝醉了,我沒法叫醒你,他就一直等我。他明天就要走,我得去一趟。”她一口氣將話全部說完,怕自己稍作停頓就會退縮。

聽完之後,他眼波微動,睫毛顫了顫,遮住了一切情緒,半晌才緩緩問了一句:“一定要去?”

“我答應他了。”曾鯉不敢看他。

艾景初凝視著她。

良久。

“那走吧。”

最後,他說。

此後,他們步行出了軍區大院,再走了一截路,到了街邊。此刻已經過了十一點,馬路上車輛少了很多。

兩人一路無話。

曾鯉上出租車的時候,他拉了她一下。

她望著他。

艾景初鬆開手,“到了給我打個電話。”他說。

曾鯉答應著,然後將車門關上。

送走曾鯉的艾景初長久地站在原地。

他感到胸膛裏塞滿了難言的情緒,堵得他有些難受,就像被一雙手不停地揉捏著,似乎要毀了它行動才會停止。他站在那裏,不停地有出租車以為他要攔車而停下來,甚至也有夜裏出來拉人的私家車也忍不住緩緩駛過,問他走不走。

上夜班的清潔工人在搗騰著收來的飲料瓶,周遭的店鋪幾乎都開始關門,能頻頻聽見拉鎖卷簾門的聲音,隻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還開著,在這條長長的大街上,那是唯一明亮的地方。

旁邊的環衛工人已經走了個來回,看到艾景初還站在那裏,終於忍不住關心了下他:“小夥子,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艾景初搖搖頭,跺了跺麻木的雙腿,朝便利店走去,買了一盒煙。

走出來後,他發現自己身上沒有火,又折回去買了一隻打火機。

吸第一口煙的時候,艾景初看了一眼手機。不知道她到了沒有,見到於易沒有,會不會忘了到了之後要給他回個信。

他吸了第二口,鼻唇間呼出一團青煙,他蹙著眉透過煙霧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打開短信箱,上一條短信也是下午曾鯉發給他的,跟他說她出門了。

艾景初又舉起左手的那支煙,放在嘴裏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煙上的火星,明亮閃爍,迅速地燃燒著。

他一直有一種感覺,仿佛她一去見於易,他就會失去她。那個在東山雪夜裏為他送藥的女孩再也不會為他而出現。而同樣是東山,對她而言卻封存著另一段回憶,他又想起清晨日出下她哭的模樣,那樣的眼淚卻不是為了他而流。

原來,於易還是比他來得重要嗎?

猶豫間,他用手按了手機上的回複,待指尖再次觸到屏幕的刹那,卻不知道可以寫些什麽,叫她不要去?讓她回來?告訴她他的不舍?

甚至,央求她?

他猛地一驚,突然就覺得自己陌生了起來。

他怎麽會是那樣的男人。

活了三十年的艾景初,這一生何時對人如此卑微過。

艾景初將手機默默地收起來,筆直地站在路燈下,身影孤單落寞。他忽然覺得是不是他錯了,那個原本會陪伴他一生的人,其實並不存在,一直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妄念而已。

他將煙蒂撚滅,扔在人行道旁的垃圾桶裏,剛轉身便聽到一聲呼喚。

“艾景初!”

那聲音極其響亮,在這樣的深夜,於空曠的大馬路上,顯得如此突兀又清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朝聲源方向回頭望去,看到馬路對麵那個身影居然是去而複返的曾鯉。

他們之間隔著一條路,曾鯉在這邊,他在那邊。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那樣呆呆地看著她,有些無法置信。

她又喊了他:“艾景初!”這一回比剛才的聲音小了一些,少了那種急切,但是心中的情緒卻隨之流露了出來。

司機往回開的路上,曾鯉想過自己要在哪個路口下車,要如何跟門口的警衛解釋,要怎麽找到那個種著黃桷蘭的小院子,可是,她卻萬萬沒有想到,過了那麽久,他居然還站在那裏,一個人抽著煙。

他們之間隔著的那條路是城市的主幹道,中間正好是下沉通道的出口,沒有設過馬路的人行橫道,她想過去,卻過不去。她下了人行道的台階,想越過車道,從中間隔斷的欄杆直接翻過去,可是來往的車輛雖說不多,速度卻太快,她走了兩步,又被逼得退了回去,待她再一次借著車流的空隙朝前衝時,艾景初卻急了,衝她吼了一聲:“曾鯉!”

她止住腳步,看他。

他有些怒,揚手,指著右邊一百多米外的人行天橋說:“走那邊!”

她看了看,急忙按照他說的做,走了幾步再看那方,他也在一邊走一邊看她。

兩個人便在這兩條平行線上,朝著同一個方向奔去。

但是他個高腿長,步子又大,走得比她快多了。

她連忙小跑了幾步。

一百米的距離卻那樣漫長。

她從未在這麽晚的時間一個人在街道上徘徊過,所以時不時會看艾景初一眼,為自己壯膽。而艾景初的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她,在那麽暗的街道上,他害怕他一眨眼,她就不見了,又怕她隻是自己虛構出來安慰自己的幻影。

他倆一前一後踏上樓梯,走了十來個台階,拐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再上十來個台階,然後登上了天橋,看到了彼此。

她走得太急了,微微有些喘,到了跟前又有些膽怯,不知該怎麽解釋自己去而複返的舉動。

而他卻沒有絲毫遲疑,疾步上前,一把將她拉至胸前,不由分說地吻了她。

他吻得那麽用力,那麽猛烈,一隻手緊緊拽住她的手腕,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用力地壓向自己,她的嘴裏還有他親手給粘上去的金屬矯治器,但是他顧不得這些,一心隻想狠狠地吻住她,將她揉碎,然後塞進胸口裏,再也不讓任何人覬覦。

他的舉動太蠻橫了,讓她本能地躲閃著。但是她的頭早被他一手掌控著,哪裏還有逃避的自由。而被他鉗製住的那隻手腕,無論她怎麽掙紮,他也沒有放開。

曾鯉吃痛地哼了一聲,又將另一隻暫時還能活動的手,放在他的胸前,隔開兩人緊貼的身體,好不容易推開了一點縫隙。有了這絲空隙後,她趁機使力將臉錯開些,於是角度微微一偏,牙套上的金屬釘便劃破了他的唇,刮出一道血痕。

她絲毫不覺。

他也固執起來,不止不休,手上一使勁,讓她的唇又回到原位。

他貪婪地沉浸其中,很久才鬆開她。

曾鯉一邊平複著自己急促的呼吸,一邊說:“你弄疼我了。”

她的傷口拆線沒多久,肉還很新,稍不注意拉扯到還是會很疼,而且腕骨也似被他捏斷了一般。

而他卻狠心地說:“你不疼,怎麽知道我心裏多難受。”

“你又不說,我怎麽知道。”

“我喜歡你,你不知道?”本來他白天傷了嗓子,晚上又被人灌了酒,此刻聲音已經嘶啞,少了平時的魅力,可是這樣的一句話被他緩緩陳述出來,中間些許停頓,而後到了句末,尾音又翹上去,就如一根羽毛輕輕撩撥在她心尖上。

她口是心非地回了一句:“我不知道。”

說話時,她神色微嗔,雙目盈盈,那被**後的唇瓣,鮮紅欲滴,還沾著他留下的濕潤。

他情難自持,不禁垂下頭,又想再來一次。

礙於所處的場合,她又有些退卻,而這一回他的動作柔和了很多,輕輕地環住她的腰,將她貼到自己身上。

“要是有人……”她阻止他。

“噓。”

話音剛落,便嘴唇相觸,溫熱柔軟,彼此的氣息頓時充盈於胸。

她思緒漸漸空白,對於外界的感知都被封閉起來,忘記了耳邊的車流聲,忘記了地點,似乎這個世界隻剩下她和他。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那溫熱的唇才舍得離開她。

彼此分開兩寸的距離後,他捧著她的臉,問:“現在知道了?”

她這才發現他下唇唇瓣上的傷口,似乎是被她的牙套刮傷的,雖說沒有繼續流血了,但是皮卻是實實在在地被刮破了一塊,留了一個小口子。傷口紅紅的,似乎還有血急切地要滲出來,帶著種奇怪的魔力,讓曾鯉的目光一觸碰到那個地方,就覺得**。

她早已被他吻得麵紅耳赤,聽他這麽一問又嘴硬說:“就是不知……”

哪知最後一個字還沒有出口,他的唇第三次覆蓋下來。那麽纏綿溫柔,仿佛她不親口承認,他便會永遠吻下去,不止不休。

她想到那個傷口,心微微一顫,羞怯溫軟地回應了他。

刹那間——

有什麽被點亮了。

仿佛有束電流從各自的心髒蔓延開,傳導到四肢百骸,而相互間那些被緊密纏綿、溫柔廝磨的地方,就似被電擊過一般。

他的手緩緩地鬆開她的腰身,轉而順著胳膊,找到她垂在身側的雙手。他引導著她的手去圍住他的腰,而他的手卻解放出來,一路朝上,一隻撫在她的背後,另一隻手五指插入她的發間。指尖纏繞著她的發,觸覺細密柔軟,惹得他不禁用指腹輕輕摩挲起來,極盡溫柔。

她口中的誘人馨香與他唇舌間煙草和酒精的味道交織相匯。

緊貼,廝磨。

吮吸,輾轉。

舔咬,交纏。

越來越深,越來越燙,幾乎要將彼此一起熔掉,誰也舍不得推開。

這時,有人聲傳來。這裏本來不是鬧市,在淩晨時分鮮少有人來往,但是仍有人上天橋過馬路,不是一個,而是一堆人,遠遠就傳來嘻嘻哈哈的嬉鬧聲。

這雜音讓曾鯉猛然回了魂,她急忙離開他的唇,朝他懷裏縮去。

他轉了個角度,將她護在胸前,朝來人背過身去。

那些人的打鬧聲漸漸低了下去,對天橋上的這對情侶有些好奇,走遠了幾步才開始竊竊私語,一直議論到下了天橋。

曾鯉這輩子何曾做過這樣的事情,從臉一路紅到脖子,深深地埋在艾景初的懷裏。

“為什麽又回來了?”他問她。

“半路上,我給於易打了電話,我說我有別的事情,讓他不要等我。”她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著,鼻子貼著他的衣服,甕聲甕氣地。

“嗯。”他也沒有糾正問題。

“艾景初,”她抬起頭來,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吃醋了?”

“不是。”他一邊生硬地否定著,一邊別過頭。他的神色極其不自在,而那臉上,卻似乎染了一層薄薄的羞澀,這副表情和剛才霸道的舉動哪裏有半點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