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古埃授意巴汝奇以做夢的方式來預測其婚姻之吉凶

“既然咱倆對維吉爾的卦解析有異,”龐大古埃說道,“那就再另覓一法吧。”

“什麽方法?”巴汝奇問。

“一個古老的、有效的、妥帖的方法,”龐大古埃回答道,“就是做夢。在希波克拉底的《論夢》 [1] 中,以及柏拉圖、普羅提努斯、揚勃裏古斯、西奈修斯 [2] 、亞裏士多德、克塞諾豐 [3] 、伽列恩、普魯塔克、阿爾台米多路斯、達爾底亞努斯 [4] 、希羅菲路斯 [5] 、甘圖斯·卡拉貝爾 [6] 、泰奧克裏圖斯 [7] 、普林尼、阿忒涅烏斯等人的作品中,都敘述道,做夢時,人的靈魂常常能夠預見到未來的事情。

“我不必跟你引經據典,旁征博引,隻給你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你就會明白的。當你看到一個幹淨白胖的嬰孩踏實地熟睡時,奶媽便趁機溜到別處自己快活去了,因為她沒必要苦守在嬰兒的搖籃旁邊。人的靈魂亦然,人已入睡,身體各部位的工作已經進入按部就班的狀態,靈魂在人醒轉來之前,也就無所事事,因此便魂遊老家——天國去了。

“在天國裏,靈魂原先那具有靈性的本能立刻恢複,便開始觀察起那無限的、智力的圓球來 [8] 。球的中心向著宇宙各處,球的周邊不在一處停留(按照海爾美斯·特裏斯美吉斯圖斯 [9] 的說法,圓球即天主)。對於它來說,無所謂新與舊,也不會有所遺漏,一切都是現在。靈魂將不但能夠看見過去,也能看到未來。它把自己所看到的東西帶回到人的肉體內,然後,由肉體的各個官能器官傳達出來,告訴你,這就是預言、預測。當然,它不可能把所見到的一切全都原原本本、一模一樣地帶回肉體的,因為肉體的官能有其缺陷和不足。這就如同月亮一樣,月亮從太陽那兒接受了光亮,但它所反射給我們的並不是它從太陽那兒接受的全部,所以並沒太陽那麽明亮、純潔、耀眼、強烈。因此,對於夢來說,就必須有析夢者、圓夢者,他們會把夢解說得清楚明了、合情合理、無懈可擊的。

“赫拉克利特曾經說過,夢無所揭示,也無所隱藏,它隻是讓我們從中去探究一種對未來的意義和線索,或研究一下對自己的福與禍,抑或對他人的禍與福。《聖經》上就不乏此類例子;其他宗教的曆史更是說得有憑有據,有許許多多在自己的夢或他人的夢中出現的情況,後來在現實中都得到了驗證。

“亞特蘭蒂斯 [10] 人和居住在西克拉底群島中的塔索斯島上的人,就沒有這種機遇,因為他們從來就沒做過夢。還有,克雷翁·德·多裏亞、特拉敘邁德斯,以及當今的博物學家法國人維拉諾瓦努斯 [11] ,他們也都從來就沒有做過夢。

“所以,明天清晨,美麗的曙光用它那粉紅色的手指驅走夜間的黑暗時,你一定要想法好好地睡上一覺。但必須注意,睡覺之前,一定要思想放鬆,不可讓愛情、煩惱、希望、恐懼等各種情緒纏繞在你的腦海之中。

“比如古時偉大的預言家普羅忒烏斯,他經常是忽而變火、變水、變龍、變虎,或變成其他什麽奇形怪狀的東西,以便擺脫自己,不去預言人類。如果想讓他預言一下,那就必須讓他情緒穩定,變回到自己原來的形象 [12] 。人就是這樣,隻有當他身上最具靈性的部分,也就是腦子 [13] 安靜下來,不胡思亂想,沒有任何外在的事物讓他分心走神,他才能具有靈性,才能很好地預言。”

“好的,我同意,”巴汝奇說道,“那麽,今天晚上,我應該多吃一些呢還是少吃一些?我這麽問是有道理的,因為我晚上如果吃得不飽,或者不好,我就睡不著,夜裏就會胡思亂想,思想就像肚子一樣空****,虛飄飄的。”

“我看你的氣色和體形,覺得你晚上最好還是不吃飯的好。古時預言家安菲阿拉烏斯 [14] ,對想從夢中預知吉凶禍福者就總是一再叮囑,那一整天都別吃東西,三天前就得滴酒不沾。我們就不必這麽苛刻了。

“當然,我相信腦滿腸肥的人總是缺少靈性,但我也不讚成說總在奉齋克己的人,就有靈性,觀察事物就比其他人又快又好。

“你肯定記得,家父卡岡杜亞(我這麽提起他時,是懷著十分敬重的心情的),常常跟我們講到那些奉齋的隱修士所寫的東西,說他們寫出來的東西與他們的身子骨一樣,幹癟、腐朽、乏味。肉體毫無生氣,智力又怎能發達?頭腦又怎能清晰?對此,哲學家和醫學專家們都肯定地說,人的精力是隨著大腦下麵的神經所提煉和淨化的動脈血而迸發、活動、發揮功效的。曾經聽人講了這麽一個故事,說是有這麽一個哲學家,他以為一個人隻要遠離塵世喧囂,就能夠安下心來去思考,去闡述,去寫作,但是,他周圍卻有各種各樣的動物在活動:狗在叫,狼在嗥,獅在吼,馬在嘯,象在鳴,蛇在噝,驢在叫,蟬在唱,鳥在啾。吵鬧嘈雜之聲不絕於耳,遠比封特奈或尼奧爾 [15] 的集市還要喧鬧,實際上是他饑腸轆轆,肚子在叫喚。肚子一餓,胃裏就難受,頭也昏來眼也花,血管卻在汲取肌肉裏的營養成分,智力急劇下降,使之對它原應照顧的主人——肉體——有所疏忽。這就像是一隻猛禽被人抓在手中,它雖想要振翅高飛,不受管束,但無奈爪子被繩索拴住,無可奈何。因此,哲學之祖荷馬就給我們寫出了一個頗有教益的經典故事,說是阿基勒斯的莫逆之交巴特羅克魯斯 [16] 死後,希臘人尚未停止哭泣,便鬧開了饑荒 [17] ,肚子餓得連淚水都流不出來了。人若長時期受到饑餓的折磨,身體十分虛弱,既流不出眼淚,也哭不出來。

“不過,克勤克儉,節製飲食,還是為人所稱道的,所以你得在吃的方麵有所克製。晚飯時,不要吃豆子、兔子,也別吃其他的肉類或魚(亦即人們所說的水產類)。白菜也別吃,凡是影響、擾亂智力的食物一概不吃。比如一麵鏡子,上麵有哈氣或天氣不好,蒙上霧氣,它就模模糊糊,照不清東西;腦子也是如此,如果肚子裏吃了太多的東西,食物必然會產生一種霧蒙蒙的氣體,使人腦子昏昏沉沉,神誌不清,智力下降,無法接收夢中所顯現的具啟示性的形象,因為肉體與精神是相互關聯,密不可分的。

“你隻要挑幾個個頭兒大的克路斯土美尼亞和貝爾卡摩特 [18] 產的梨吃就足夠了,頂多再吃一個蒙貝利亞爾產的蘋果,或幾個圖爾產的李子,或我果園中的幾顆櫻桃就行了。這樣一來,你就不必去擔心你做的夢模模糊糊、不知所雲了。從前,逍遙派曾說,秋天水果豐收,吃得比其他季節多,所以夢就模棱兩可,無以為信。古時的預言家和詩人也曾有類似的說法,認為騙人的、不靈的夢都隱藏在覆蓋著地麵的樹葉下麵的,因為秋季正是落葉季節。其實,這類看法失之偏頗,新鮮水果裏麵含有大量的天然果汁,很容易散發到人體的各個部分去(如同發酵中的酒一樣),早就被人體吸收了。除此而外,我還建議你去泉邊喝點清涼泉水。”

“這些條件可真夠狠的,”巴汝奇說道,“不過,不管怎麽說,我都得試上一試,等明天早晨把夢做完,早點吃早飯就可以了。另外,我得求求荷馬的兩扇夢門保佑我 [19] ,求求摩爾菲烏斯 [20] 、艾斯倫 [21] 、泛塔蘇斯 [22] 、福貝多爾 [23] ,都來保佑我。如果他們在緊要關頭助我一臂之力,我一定為他們建一座漂亮的祭壇,用上等細皮毛裝飾一番。如果我現在身在拉科尼亞 [24] 伊諾 [25] 的殿堂裏,一邊是厄提魯斯,另一邊是塔拉米斯,伊諾肯定早就讓我踏踏實實地睡上一覺了,也就高高興興地做起夢來,既不猶豫也無困惑。”

然後,他又問龐大古埃道:“您看,我是不是應在枕頭下麵放上一枝桂花呀 [26] ?”

“不必,”龐大古埃說道,“這純屬迷信。據阿斯卡隆人塞拉匹翁 [27] 、安提豐 [28] 、菲洛科魯斯 [29] 、阿爾台蒙 [30] 和弗爾根修斯·普蘭奇亞德斯▓等人說,這全是騙人的把戲。我不是要冒犯德謨克利特老前輩,這同把鱷魚或蜥蜴的左肋放在枕下睡覺一樣▓,同把所謂‘厄美特裏德斯’的巴克特裏安的石頭放在枕頭下麵睡覺一樣▓。也同把所謂的‘阿蒙的角’放在枕頭下麵睡覺一樣▓;埃塞俄比亞人稱一種顏色金黃、形狀似羊角,亦即阿蒙·朱庇特的角似的寶石,為‘阿蒙的角’,說是誰帶著這種角睡覺,就一定會做一個十分靈驗、獲得神靈啟示的夢。

“至於你所祈求的、荷馬和維吉爾曾經提及兩扇門,一扇是象牙門,從此門中送來的夢,是模糊不清、飄忽不定,難以捉摸的夢,仿佛隔著一層象牙板,哪怕再薄,也還總是不透明的,遮擋住了視線,看不清後麵的情景。而另一扇則是角質門,透亮的,後麵的一切清晰地映現著,仿佛有光在照耀著似的,看得真真切切,夢境如同真情實況一般。”

“您的意思是,”約翰修士說道,“長角的烏龜做的夢,也就是巴汝奇將在天主和他妻子幫助之下所做的夢,是十分靈驗的,絕不會出錯的?”

[1] 此為希臘文。

[2] 西奈修斯係公元4世紀希臘新柏拉圖派哲學家,普托勒馬伊斯主教。

[3] 克塞諾豐係公元前4世紀的雅典哲學家,蘇格拉底的學生。

[4] 達爾底亞努斯係公元2世紀的羅馬哲學家,著有手相術方麵的書籍。

[5] 希羅菲路斯係公元4世紀的希臘醫學專家,是寫人體解剖學方麵著作的第一人。

[6] 甘圖斯·卡拉貝爾係公元4世紀的希臘詩人,又稱士麥那的甘圖斯。

[7] 泰奧克裏圖斯係公元前4世紀的古希臘詩人。

[8] 當時普遍認為天主係一球狀天體,球心無處不在,遍及各地,又不停留於一地。

[9] 海爾美斯·特裏斯美吉斯圖斯係公元2世紀的新柏拉圖派哲學家。據說著作頗豐,包羅萬象。其作品的一個主要論點即“天主係一球狀天體”。

[10] 亞特蘭蒂斯係傳說中的沉於大西洋海底的大陸。

[11] 維拉諾瓦努斯即西蒙·德·諾維爾,生於海瑙特,係拉伯雷同時代的博物學家,人文主義者,1530年,35歲時死於帕杜拉。

[12] 見荷馬的《奧德賽》第4卷。

[13] 此處用希臘文和拉丁文分別寫出了這同一個詞。

[14] 安菲阿拉烏斯係神話中阿波羅的兒子,阿爾戈斯的預言家。

[15] 旺代省的封特奈每年舉辦3次大集市,而尼奧爾的集市則比前者更加的繁榮、熱鬧。

[16] 巴特羅克魯斯係希臘英雄,在特洛伊戰爭中被喀克多殺死。

[17] 見荷馬的《伊利亞特》第13卷、第14卷。

[18] 克路斯土美尼亞和貝爾卡摩特是兩個以產梨聞名的城市。

[19] 見《奧德賽》第19卷以及維吉爾的《伊尼特》第6卷。

[20] 摩爾菲烏斯係神話中的睡眠神。

[21] 艾斯倫係神話中的恐怖神。

[22] 泛塔蘇斯係神話中的顯形之神。

[23] 福貝多爾係恐怖之神。它與艾斯倫為同一個神,隻是名字不同。

[24] 拉科尼亞係古希臘一城市名。

[25] 伊諾係底比斯王後。

[26] 據伽列恩說,聞桂花可幫助人入睡。

[27] 塞拉匹翁著有《論夢》一書。

[28] 安提豐係公元前5世紀的雅典雄辯家,著有一些論述夢的作品。

[29] 菲洛科魯斯係公元前4世紀的古希臘哲學家。

[30] 阿爾台蒙生於米勒圖斯,著有《論夢幻》。-弗爾根修斯·普蘭奇亞德斯係公元5世紀的迦太基主教,著有《神話集》。-普林尼的《博物誌》和蓋裏阿斯的《阿提刻之夜》中都有談到。-見普林尼《博物誌》第37卷。-阿蒙係埃及人的太陽神。“阿蒙的角”係一種古化石,亦稱菊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