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還沒到,鍾敲五下,學校已下課,大家都到飯廳吃茶點去了。這時候我才敢下來。天色已經十分昏暗,我悄悄退到一個角落裏,在地板上坐了下來。一直支撐著我的那股魔力開始消失,出現了反作用。不一會兒,難以抗拒的悲痛攫(jué)住了我,我頹(tuí)然撲倒在地上。
“永遠沒有了。”我想,一心盼著死掉算了。我正泣不成聲地訴說著這一心願時,有人走過來了。我驚跳了起來——朝我走近的又是海倫·彭斯。即將熄滅的爐火剛好還能照見她在這間空****的長屋子中走來。她給我端來了咖啡和麵包。
“海倫,你幹嗎還跟一個人人都看做撒謊者的姑娘待在一起呢?”
“人人?簡,你說什麽呀!總共隻有八十個人聽到他這樣說你,可世界上有幾萬萬人哩。”
“幾萬萬人跟我有什麽關係?我認識的這八十個人都瞧不起我了。”
“簡,你錯了,也許全校沒有一個人鄙視你或者不喜歡你,我敢肯定,許多人還很同情你哩。”
“聽了勃洛克赫斯特先生那些話,他們怎麽還會同情我呢?”“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又不是上帝,他甚至也不是個受人尊敬的大人物。這兒的人並不喜歡他,他也從來沒有做點兒什麽來讓人喜歡。再說,簡……”她停住不說了。
“怎麽啦,海倫?”我說道,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裏。她輕輕搓揉著我的手指,讓它們暖和過來,接著又說: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恨你,都相信你壞,隻要你自己問心無愧,相信自己是無辜的,你就不會沒有朋友。”
我把頭靠在海倫的肩上,用胳臂摟住她的腰,她把我拉近身邊,我們倆默默地偎依著。我們這樣坐了沒多久,又進來一個人。我們一眼就認出了,來的是譚波兒小姐。
“我是特意來找你的,簡·愛,”她說,“我要你上我屋裏去。既然海倫·彭斯跟你在一起,那她也一塊兒來吧。”
我們去了。學監領著我們穿過幾條複雜的走廊,爬上一道樓梯,才來到她的房間。她把我叫到身旁。
“都過去了嗎?”她低頭瞧著我的臉,問道,“有沒有把你的悲傷全都哭掉?”
“我怕我永遠哭不掉了。”
“為什麽?”
“因為我是冤枉的。現在你,小姐,還有別的人,都會以為我很壞了。”
“你自己證明是個怎樣的人,我們就會把你看成是個怎樣的人的,我的孩子。繼續做個好姑娘吧,你會讓我們滿意的。”
“我會嗎,譚波兒小姐?”
“你會的。”她用胳臂摟著我說,“現在告訴我,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說的你那位女恩人是誰?”
“裏德太太,我的舅媽。我舅舅去世了,他把我托付給她撫養。”
“那麽,她不是自願收養你的?”
“是的,小姐。為了不得不這樣做,她還非常惱火哩。隻是我常聽用人們說,我舅舅臨終時要她許過諾,要她答應永遠撫養我。”
“好吧。還有,簡,你知道,或者至少我要讓你知道,當一個人受到控告時,總是允許他為自己辯護的。現在人家指責你撒謊,那你就在我麵前盡量為自己辯護吧。把你記得的情況如實說出來。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誇大事實。”
我從心底裏下了決心,這次我一定要說得恰如其分,盡量做到準確無誤。我考慮了幾分鍾,以便把我要說的話理清頭緒,然後對她說了我悲慘童年的全部經曆。
在講述過程中,我提到勞埃德先生在我昏倒後曾來看過我,因為對我來說,我怎麽也忘不了紅房子那段可怕的插曲。
我說完後,譚波兒小姐默默地注視了我幾分鍾,然後說:
“勞埃德先生我有點兒認識。我要給他寫封信,要是他的回信跟你說的一樣,那就要當眾為你洗清一切罪名。對我來說,簡,你現在就是清白無辜的了。”
“芭芭拉,”她對應聲前來的女仆說,“我還沒吃過茶點,把茶盤端來,給這兩位年輕小姐加兩隻杯子。”
茶盤很快就端來了。
她請海倫和我坐到桌子跟前,在我們每人麵前放上一杯茶,一片味道很好可是很薄的烤麵包,然後起身用鑰匙打開一個抽屜,從裏麵取出一個紙包,我們的眼前馬上出現了一個很大的香草子餅。
“我本來想讓你們每人帶一點兒回去吃的,”她說,“可是烤麵包這麽少,隻好這會兒就吃了。”說著就很慷慨地把餅切成一片片的。
那天晚上,我們就像享用山珍海味似的飽餐了一頓。而在這盛情的款待中,同樣讓我們感到莫大愉快的,還有女主人看著我們用她慷慨提供的美食填飽轆轆的饑腸時,臉上露出的那種滿意的微笑。
在上麵講的這些事發生後大約一星期,給勞埃德先生寫去信的譚波兒小姐收到了他的回信。看來他的話證實了我的陳述。譚波兒小姐召集起全校師生,宣布說,對簡·愛的種種指控已經做了調查,現在她可以很高興地告訴大家,簡·愛是無辜的,對她所加的一切罪名都已得到徹底的昭雪。於是老師們都紛紛前來和我握手,吻我,我的同學們的行列中也發出了一片高興的嗡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