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是戰國末期秦國將領白起和王翦的合傳。白起和王翦在秦滅六國過程中起著很大作用:白起奪取韓、趙、魏、楚大片領土,攻克楚都郢,後來在長平之戰中大敗趙軍,坑殺俘虜四十餘萬。王翦是秦始皇的一員宿將,他和兒子王賁先後滅掉六國。在這篇合傳中,司馬遷既肯定他們的赫赫戰功,又指出他們各有所短:白起“不能救患於應侯”,死於非命;王翦則“不能輔秦建德”,殃及後代。

·“不能救患於應侯”的白起·

【原文】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1],而白起為左庶長,將而擊韓之新城[2]。是歲,穰侯相秦[3],舉任鄙以為漢中守。其明年,白起為左更,攻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又虜其將公孫喜,拔五城。起遷為國尉。涉河取韓安邑以東,到乾河。明年,白起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大小六十一。明年,起與客卿錯攻垣城,拔之。後五年,白起攻趙,拔光狼城。後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鄧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燒夷陵[4],遂東至竟陵。楚王亡去郢[5],東走徙陳。秦以郢為南郡。白起遷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6],白起攻魏,拔華陽,走芒卯[7],而虜三晉將[8],斬首十三萬。與趙將賈偃戰,沈其卒二萬人於河中[9]。昭王四十三年[10],白起攻韓陘城,拔五城,斬首五萬。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陽太行道,絕之[11]。

【注釋】

[1]昭王十三年:即公元前294年。梁玉繩《史記誌疑》謂“十三年”當為“十五年”。[2]將:帶兵。[3]穰侯:秦相魏冉的稱號。[4]夷陵:楚國先王的墓地。[5]亡:逃亡。去:離開。[6]昭王三十四年:即公元前273年。[7]走芒卯:使芒卯戰敗而逃。走,使敗逃。[8]三晉將:這裏指趙、魏兩國的將領。三晉,春秋末晉國被韓、趙、魏三家瓜分並各立為國,故稱“三晉”,有時也稱其中的國家為“三晉”。[9]沈:同“沉”。[10]昭王四十三年:即前公元前264年。[11]絕:斷絕,截斷。

【譯文】

白起,是郿地人。擅長用兵,侍奉秦昭王。昭王十三年,白起擔任左庶長,率領秦兵攻打韓國的新城。這年,穰侯成了秦國的丞相,任命任鄙為漢中郡守。第二年,白起被任命為左更,在伊闕與韓、魏兩國軍隊交戰,斬殺敵人二十四萬人,又俘虜了他們的將軍公孫喜,奪取了五座城池。白起升為國尉。白起率兵渡過黃河,攻取了韓國安邑以東的地區,一直到達乾河。又過了一年,白起升任大良造。攻打魏國,把魏軍殺得大敗,奪取大大小小的城池六十一座。又過一年,白起與一個名叫錯的客卿進攻垣城,很快攻了下來。其後五年,白起攻打趙國,奪取光狼城。七年之後,白起攻伐楚國,奪得鄢、鄧等五座城邑。第二年,再次攻打楚國,拿下了楚國都城郢,焚燒楚國祖先的墳墓——夷陵,一直向東打到竟陵。楚王逃離郢都,向東逃亡把都城遷到陳。秦國以郢為南郡。白起升為武安君,武安君趁勢攻占了楚國,平定巫、黔中兩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打魏國,奪得華陽,使芒卯敗逃而去,俘獲了三晉將領,斬殺士兵十三萬人。白起與趙將賈偃激戰,將趙軍兩萬士兵沉到黃河之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打韓國的陘城,占領五座城池,斬殺敵軍五萬之眾。四十四年,白起進攻韓國的南陽太行道,斷絕了這條通道。

【原文】

四十五年[1],伐韓之野王。野王降秦,上黨道絕。其守馮亭與民謀曰:“鄭道已絕,韓必不可得為民[2]。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趙若受我,秦怒,必攻趙。趙被兵[3],必親韓。韓、趙為一,則可以當秦[4]。”因使人報趙。趙孝成王與平陽君、平原君計之[5]。平陽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禍大於所得。”平原君曰:“無故得一郡,受之便[6]。”趙受之,因封馮亭為華陽君。

四十六年,秦攻韓緱氏、藺,拔之。

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長王齕攻韓,取上黨。上黨民走趙。趙軍長平[7],以按據上黨民[8]。四月,齕因攻趙。趙使廉頗將。趙軍士卒犯秦斥兵[9],秦斥兵斬趙裨將茄[10]。六月,陷趙軍,取二鄣四尉[11]。七月,趙軍築壘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壘,取二尉,敗其陣,奪西壘壁。廉頗堅壁以待秦,秦數挑戰[12],趙兵不出。趙王數以為讓[13]。而秦相應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間[14],曰:“秦之所惡[15],獨畏馬服子趙括將耳[16],廉頗易與[17],且降矣[18]。”趙王既怒廉頗軍多失亡,軍數敗,又反堅壁不敢戰,而又聞秦反間之言,因使趙括代廉頗將以擊秦。秦聞馬服子將,乃陰使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19];而王齕為尉裨將,令軍中有敢泄武安君將者斬。趙括至,則出兵擊秦軍。秦軍詳敗而走[20],張二奇兵以劫之[21]。趙軍逐勝[22],追造秦壁[23]。壁堅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後,又一軍五千騎絕趙壁間,趙軍分而為二,糧道絕。而秦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王自之河內[24],賜民爵各一級,發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25],遮絕趙救及糧食。

【注釋】

[1]四十五年:即秦昭王四十五年(公元前262年)。[2]“韓必不可”句:韓國必定不可能管我們臣民了。[3]被:遭受。[4]當:擋住。[5]平陽君:趙豹的封號。平原君:趙勝的封號。[6]便:有利。[7]軍:屯兵。[8]按據:按兵據援。[9]斥兵:偵察兵。[10]裨將:副將。[11]鄣:城堡。[12]數:多次,屢次。[13]讓:責備。[14]應侯:即範雎。反間:指在敵人內部製造矛盾、糾紛。[15]惡:憂患。[16]馬服:指馬服君趙奢。將:任為將軍。[17]與:對付。[18]且:將要,就要。[19]陰:暗地裏。[20]詳:通“佯”,假裝。[21]張:布置。[22]逐勝:乘勝追擊。[23]造:到。[24]之:往,到。[25]發:征召。詣:到。

【譯文】

昭王四十五年,攻打韓國的野王城。野王城投降秦軍,韓國通往上黨郡的道路被截斷了。上黨郡守馮亭與百姓商議說:“通往都城鄭的道路已經斷絕,韓國肯定不能把我們看作臣民了。秦國軍隊一天天逼進,韓國不能救援,不如將上黨歸附趙國。趙國如果接受我們,秦國惱怒,必定攻打趙國。趙國遭受兵事,必定親近韓國。韓、趙兩國聯合起來,就可以抵擋秦國。”於是便派人報告趙國。趙孝成王跟平陽君、平原君一起商討這件事,平陽君說:“不如不接受。接受它,帶來的災禍要遠遠大於得到的好處。”平原君說:“平白無故得到一郡,接受它有利。”結果趙王接受了上黨,就封馮亭為華陽君。

昭王四十六年,秦國攻打韓國的緱氏和藺邑,占領了它們。

昭王四十七年,秦國派左庶長王齕攻打韓國,奪取了上黨。上黨的百姓紛紛逃往趙國。趙國駐兵長平,以接應上黨的百姓。四月,王齕以此為借口進攻趙國。趙國派廉頗率軍迎戰。趙軍士兵侵犯了秦軍偵察兵,秦軍偵察兵又殺害了趙軍副將茄。六月,秦軍攻陷趙軍陣地,奪取了兩個要塞,俘虜了四個尉官。七月,趙軍高築圍牆進行防守。秦軍又攻趙軍營壘,俘虜了兩個尉官,攻破趙軍陣地,奪取了西邊的營壘。廉頗固守營壘以待秦軍,秦軍多次挑戰,趙兵堅守不出。趙王多次指責廉頗。秦國丞相應侯又派人花費千金到趙國施行反間計,大肆宣揚說:“秦國所憂慮的,隻是畏懼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擔任將領而已,廉頗容易對付,他就要投降了。”趙王早已惱怒廉頗軍隊傷亡太多,軍隊多次戰敗,卻反而堅守營壘不敢出戰,再加上聽到秦國的反間之言,於是就派趙括代替廉頗率兵攻擊秦軍,秦國得知馬服君的兒子擔任將領,就暗地裏派武安君白起任上將軍,讓王齕擔任尉官副將,並命令軍隊中有敢泄露白起為軍隊最高將領的一律斬首。趙括一到,就發兵進攻秦軍。秦軍假裝戰敗而逃,同時安排兩支突襲部隊攻擊趙軍。趙軍乘勝追擊,直追到秦軍營壘。秦軍營壘防守堅固,不能攻入,而秦軍的一支突襲部隊兩萬五千人已經切斷了趙軍的後路,另一支五千騎兵的部隊切入趙軍的營壘之間,把趙軍分割為二,運糧通道也被堵住。這時秦軍派出輕裝精兵攻擊趙軍,趙軍戰事失利,於是構築壁壘堅守,以等待援兵的到來。秦王聞知趙國運糧通道已絕斷,便親自到河內,賜給百姓爵位各一級,征調年紀十五歲以上的青壯年到了長平戰場,攔截趙國的救兵,阻絕趙國的援兵和糧食。

【原文】

至九月,趙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內陰相殺食[1]。來攻秦壘,欲出[2]。為四隊,四五複之[3],不能出。其將軍趙括出銳卒自搏戰,秦軍射殺趙括。括軍敗,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計曰:“前秦已拔上黨,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4],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坑殺之[5],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6]。趙人大震。

四十八年十月,秦複定上黨郡。秦分軍為二:王齕攻皮牢,拔之;司馬梗定太原。韓、趙恐,使蘇代厚幣說秦相應侯曰[7]:“武安君禽馬服子乎[8]?”曰:“然。”又曰:“即圍邯鄲乎?”曰:“然。”“趙亡則秦王王矣[9],武安君為三公[10]。武安君所為秦戰勝攻取者七十餘城,南定鄢、郢、漢中,北禽趙括之軍,雖周、召、呂望之功不益於此矣[11]。今趙亡[12],秦王王,則武安君必為三公,君能為之下乎?雖無欲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嚐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韓、魏,則君之所得民亡幾何人[13]。故不如因而割之[14],無以為武安君功也[15]。”於是應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勞,請許韓、趙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聽之,割韓垣雍、趙六城以和。正月,皆罷兵。武安君聞之,由是與應侯有隙[16]。

【注釋】

[1]內:指內部。[2]出:指衝出敵圍。[3]四五複之:連續四五次反複衝擊。[4]反覆:變化無常。[5]挾詐:暗用欺騙詭計。坑殺:使人陷入坑中,將其殺掉,即活埋。[6]首:首級。虜:俘虜。[7]說(shuì):勸說,說服。[8]禽:同“擒”,捕捉。[9]秦王王:後一“王”字意為稱王,統治天下。[10]三公:指輔佐國君掌握軍政大權的最高長官。周代三公,說法不一,或謂太師、太傅、太保,或謂“天子之相”。[11]周:指周公旦。召:指召公奭。[12]今:如果。[13]亡:通“無”。[14]因而割之:趁機讓它們割讓土地。[15]“無以為”句:不要拿(攻占韓、趙土地)給武安君去建立功勳。[16]隙:嫌隙,怨恨。

【譯文】

到了九月,趙國士兵斷糧已經四十六天了,軍內士兵們暗中相互殘殺以人肉充饑。趙軍攻擊秦軍營壘,打算突圍而逃。他們分編四隊,輪番進攻了四、五次,依舊不能衝出去。他們的將領趙括派出精銳士兵親自上陣與秦軍搏殺,秦軍射死了趙括。趙括的軍隊大敗,士兵四十萬人向武安君投降。武安君思量道:“先前秦軍攻下上黨,上黨的百姓不願意臣服於秦而歸附趙國。趙國士兵變化無常,不全部殺掉他們,恐怕要出亂子。”於是使用欺騙手段將趙兵全部活埋了。留下年紀還小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趙國。此戰前後殺掉趙兵四十五萬人。趙人大為震驚。

昭王四十八年十月,秦軍再次平定上黨郡。之後,秦軍兵分兩路:王齕攻打皮牢,拿下了它;司馬梗平定太原。韓、趙兩國十分驚恐,就派蘇代以豐厚的財物遊說丞相應侯,蘇代說:“武安君擒殺馬服君的兒子了嗎?”應侯回答說:“是的。”蘇代又問:“就要圍攻邯鄲了嗎?”應侯回答說:“是的。”“趙國滅亡,秦王就要稱王於天下了,武安君當封為三公。武安君為秦國攻占奪取的城邑有七十多座,南邊平定了鄢、郢及漢中地區,北邊將趙括軍隊盡數俘獲,即使曆史上赫赫有名的周公、召公和呂望的功勞也不會超過這些了。如果趙國滅亡,秦王稱王於天下,那麽武安君必定位居三公,您能屈居於他的下位嗎?即使不想屈居於武安君的下位,也不能不如此了。秦軍曾攻打韓國,圍攻邢丘,困住上黨,上黨的百姓都轉而歸附趙國,天下百姓不願意做秦國臣民已經很久了。如果今天滅掉趙國,它的北邊土地將歸入燕國,東邊土地將歸入齊國,南邊土地將歸入韓國、魏國,那麽您所得到的百姓就沒有多少了。因此不如趁此機會割得韓、趙的土地,不要再讓武安君建立更大的功勳了。”於是應侯向秦王進言道:“秦兵已經很疲乏了,請您應允韓國、趙國割地講和的請求,暫且讓士兵們休整一下。”秦王聽從了應侯的意見,割取了韓國的垣雍和趙國的六座城邑便講和了。正月,雙方停止交戰。武安君得知停戰消息,從此與應侯有了嫌隙。

【原文】

其九月,秦複發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趙邯鄲。是時武安君病,不任行[1]。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鄲,少利,秦益發兵佐陵。陵兵亡五校[2]。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將。武安君言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救日至[3],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雖破長平軍,而秦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4],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不肯行,遂稱病。

秦王使王齕代陵將,八、九月圍邯鄲,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將兵數十萬攻秦軍[5],秦軍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聽臣計,今如何矣!”秦王聞之,怒,強起武安君[6],武安君遂稱病篤[7]。應侯請之,不起。於是免武安君為士伍[8],遷之陰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諸侯攻秦軍急,秦軍數卻,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鹹陽中。武安君既行,出鹹陽西門十裏,至杜郵。秦昭王與應侯群臣議曰:“白起之遷,其意尚怏怏不服[9],有餘言[10]。”秦王乃使使者賜之劍,自裁[11]。武安君引劍將自剄,曰:“我何罪於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殺。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注釋】

[1]任:堪,能夠。[2]亡:損失。校:軍營。[3]日:每天,天天地。[4]絕:渡過,越過。[5]春申君:即黃歇。魏公子:即信陵君魏無忌。[6]強起:強迫任職。[7]篤:重。[8]免武安君為士伍:免掉武安君的官爵,令其與士卒為伍。[9]怏怏:不滿意,不服氣。[10]餘言:多餘的話,指怨言。[11]自裁:自殺。

【譯文】

同年九月,秦國再次出兵,命五大夫王陵攻打趙國邯鄲。當時武安君有病,未能出征。昭王四十九年正月,王陵進攻邯鄲,收獲很少,秦國加派軍隊幫助王陵。結果王陵損失了五個軍營。武安君病好了,秦王想派武安君代替王陵統率秦軍。武安君進言道:“邯鄲確實不容易攻下。而且諸侯國的救兵每天都有到達的,各諸侯國怨恨秦國已經很久了。現在秦國雖然攻破了長平的趙軍,可是秦國士兵死亡的人數也超過了一半,國內兵力空虛。不遠千裏越過河山去爭奪他人國都,趙軍在城內應戰,諸侯軍在城外攻擊,戰敗秦軍是必定的。這個仗不能打。”秦王親自任命,武安君不去赴任;於是就派應侯去請他,但武安君終於推辭不肯出發,並稱病不起。

秦王隻好改派王齕代替王陵統率軍隊,八、九月圍攻邯鄲,沒能攻下。

楚國派春申君同魏公子信陵君帶兵數十萬攻擊秦軍,秦軍損失、傷亡很多。武安君說:“秦國不聽我的計策,現在怎麽樣!”秦王聽到這話,大怒,強令武安君就職,武安君就稱病情嚴重。應侯請他,仍臥床不起。於是就免去武安君的官爵降為士兵,將他遷到陰密。武安君有病,未能動身。過了三個月,諸侯聯軍攻擊秦軍非常緊迫,秦軍多次後退,使者每天都回來。秦王就派人驅逐白起,不準讓他留在鹹陽城裏。武安君已經上路,走出鹹陽西門十裏路,到了杜郵。秦昭王與應侯以及群僚議論說:“白起遭到遷謫,他看上去還鬱鬱不樂,似有怨言。”秦王於是派遣使者賜給他一把劍,令他自殺。武安君拿著劍就要自刎時歎道:“我對上天有什麽罪過竟落得這個結果?”過了好一會兒,說:“我本來就該死。長平之戰,趙國士兵投降的有幾十萬人,我用欺詐之術把他們全都活埋了,這足夠叫我死了。”隨即自殺。武安君死於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武安君無罪而死,秦國人都同情他,城鄉的百姓都祭祀他。

·“不能輔秦建德”的王翦·

【原文】

王翦者,頻陽東鄉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1],翦將攻趙閼與,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將攻趙。歲餘,遂拔趙,趙王降,盡定趙地為郡。明年,燕使荊軻為賊於秦[2],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遼東,翦遂定燕薊而還。秦使翦子王賁擊荊[3],荊兵敗。還擊魏[4],魏王降,遂定魏地。

【注釋】

[1]始皇十一年:即公元前236年。[2]賊:謀殺,殺害。[3]荊:楚國的別稱。秦始皇父莊襄王名子楚,為避諱“楚”字,所以稱楚國為“荊”。[4]還:返回。

【譯文】

王翦,是頻陽東鄉人。年少時就喜好軍事,後來侍奉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王翦帶兵攻打趙國的閼與,大破趙軍,攻下九座城邑。始皇十八年,王翦率兵攻打趙國。一年多就攻下了趙國,趙王投降,全部平定了趙國的土地,並設趙為郡。第二年,燕國派荊軻到秦國謀殺秦王,秦王派王翦攻打燕國。燕王喜逃到遼東,王翦便平定了燕國都城薊都勝利返回。秦王派王翦之子王賁攻打楚國,楚兵戰敗。轉過頭來又攻擊魏國,魏王投降,於是平定了魏國。

【原文】

秦始皇既滅三晉,走燕王,而數破荊師。秦將李信者,年少壯勇,嚐以兵數千逐燕太子丹至於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為賢勇。於是始皇問李信:“吾欲攻取荊,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1]?”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人。”始皇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李將軍果勢壯勇[2],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將二十萬南伐荊。王翦言不用,因謝病[3],歸老於頻陽。李信攻平與,蒙恬攻寢,大破荊軍。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荊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4],大破李信軍,入兩壁[5],殺七都尉,秦軍走。

始皇聞之,大怒,自馳如頻陽[6],見謝王翦曰[7]:“寡人以不用將軍計,李信果辱秦軍。今聞荊兵日進而西,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曰[8]:“老臣罷病悖亂[9],唯大王更擇賢將[10]。”始皇謝曰:“已矣,將軍勿複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始皇曰:“為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兵六十萬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請美田宅園池甚眾[11]。始皇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12],臣亦及時以請園池為子孫業耳[13]。”始皇大笑。王翦既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14]。或曰:“將軍之乞貸[15],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16]。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17],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18],顧令秦王坐而疑我邪[19]?”

【注釋】

[1]“於將軍……而足”句:將軍估計需要調用多少士兵才夠用呢?度,估計,推測。[2]果勢:果斷。[3]謝病:推脫有病。[4]頓舍:停留,止息。[5]壁:軍營。[6]如:往,到。[7]謝:道歉。[8]謝:推辭。[9]罷(pí):通“疲”,疲乏,軟弱。悖亂:糊塗,昏亂。[10]唯:這裏是表示希望的意思。[11]請:請求(賜予)。甚眾:很多。[12]及:趁著。向:偏愛,器重。[13]業:置家業。[14]使使:前一“使”字意為派遣,後一“使”字意為使者。輩:次。[15]乞貸:請求借貸。這裏指請求賜予家產。[16]怚:粗暴。[17]專:專門,特地。[18]自堅:自己表示堅定不移。[19]顧:反而,卻。坐:憑空,徒然。

【譯文】

秦始皇滅掉了韓、趙、魏三國,趕跑了燕王喜,同時多次打敗楚軍。秦國將領李信,年輕力壯,曾帶著士兵幾千人追逐燕太子丹到衍水,最後打敗燕軍捉到太子丹,秦始皇認為李信賢能勇敢。一天,秦始皇問李信:“我打算攻打楚國,將軍估算調用多少士兵才夠用呢?”李信說:“不過用二十萬人。”秦始皇又問王翦,王翦回答說:“非得六十萬人不可。”秦始皇說:“王將軍老啦,多麽膽怯呀!李將軍真是果敢壯勇,他的話是對的。”於是就派李信及蒙恬率領二十萬軍隊向南討伐楚國。王翦的話不被采納,就推托有病,回到頻陽家鄉養老。李信攻打平與,蒙恬攻打寢邑,大敗楚軍。李信接著進攻鄢郢,又攻了下來,於是帶領部隊向西前進,要與蒙恬在城父會師。楚軍趁此跟蹤他們,三天三夜不停息,結果大敗李信的軍隊,攻下兩個軍營,殺死七個都尉,秦軍潰逃。

秦始皇聽到這個消息,大怒,親自乘車奔往頻陽,見到王翦道歉說:“我由於沒采納您的計策,李信果然使秦軍蒙受了恥辱。現在聽說楚軍一天天向西逼進,將軍雖然有病,難道忍心拋棄我嗎?”王翦推辭說:“老臣病弱疲乏,昏聵無能,希望大王另選良將。”秦始皇又謝過說道:“好啦,將軍不要再說什麽了!”王翦說:“大王一定不得已而起用我,非得六十萬人不可。”秦始皇答應道:“就采納將軍的計策了。”於是王翦率領六十萬大軍出發了,秦始皇親自送到霸上。王翦臨出發時,請求賜予許多良田、美宅、園林、池苑等。秦始皇說:“將軍盡管上路好了,何必擔憂家裏日子不好過呢?”王翦說:“作為大王的將領,即使有功勞也終究難以封侯,所以趁著大王親近我的時候,就及時請求大王賜予園林池苑來給子孫後代置辦產業。”秦始皇聽了大笑。王翦到了函穀關,又連著五次派遣使者回去請求賜予良田。有人說:“將軍請求賜予田宅,也太過分了吧。”王翦說:“這麽說不對。那秦王性情粗暴而多疑。現在調集全國的武士專門委托給我,我不用多多請求賞賜田宅給子孫置辦家產,以表示效忠秦王的決心,難道反而讓秦王平白無故地懷疑我嗎?”

【原文】

王翦果代李信擊荊。荊聞王翦益軍而來[1],乃悉國中兵以拒秦[2]。王翦至,堅壁而守之,不肯戰。荊兵數出挑戰,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3],而善飲食撫循之[4],親與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5]。”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荊數挑戰而秦不出,乃引而東。翦因舉兵追之,令壯士擊,大破荊軍。至蘄南,殺其將軍項燕,荊兵遂敗走。秦因乘勝略定荊地城邑[6]。歲餘,虜荊王負芻,竟平荊地為郡縣[7]。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賁,與李信破定燕、齊地。

秦始皇二十六年[8],盡並天下,王氏、蒙氏功為多,名施於後世[9]。

【注釋】

[1]益軍:增兵。[2]悉:竭盡。[3]休士洗沐:讓士兵休整洗浴。洗,指洗腳;沐,指洗頭。[4]撫循:安撫,安頓撫慰。[5]投石超距:指軍事遊戲。[6]略定:占領、平定。[7]竟:終於。[8]秦始皇二十六年:即公元前221年。[9]施(yì):延續。

【譯文】

王翦果然代替李信攻擊楚國。楚國聽說王翦增加了兵士來作戰,就發動全國軍隊抗拒秦兵。王翦一到達,秦軍便構築堅固的營壘采取守勢,不肯出兵交戰。楚軍多次主動挑戰,王翦始終不出來迎戰。王翦讓士兵們天天休息洗浴,供給豐盛的飯菜撫慰他們,親自與士兵一同飲酒用餐。過了一段時間,王翦派人問:“軍中在玩遊戲嗎?”回報說:“正在玩投石子和跳躍的遊戲。”於是王翦說:“士兵們可以用了。”楚軍多次挑戰,而秦軍不肯應戰,因此就率兵朝東去了。王翦趁機發兵追擊他們,派健壯的士兵向前突擊,大敗楚軍。追到蘄南,殺了他們的將軍項燕,楚軍最終戰敗而逃。秦軍乘勝追擊,占領並平定了楚國城邑。一年多以後,俘虜了楚王負芻,最後平定了楚國並在那裏設置郡縣。又乘勢向南征伐百越。與此同時,王翦的兒子王賁,與李信平定了燕國和齊國。

秦始皇二十六年,完全兼並天下,王氏和蒙氏的功勞最多,名聲流傳於後世。

【原文】

秦二世之時,王翦及其子賁皆已死,而又滅蒙氏。陳勝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孫王離擊趙[1],圍趙王及張耳巨鹿城[2]。或曰:“王離,秦之名將也。今將強秦之兵,攻新造之趙[3],舉之必矣。”客曰:“不然。夫為將三世者必敗。必敗者何也?必其所殺伐多矣,其後受其不祥。今王離已三世將矣。”居無何,項羽救趙,擊秦軍,果虜王離,王離軍遂降諸侯。

【注釋】

[1]趙:秦漢之際的諸侯國。[2]趙王:指趙歇。[3]造:建立。

【譯文】

秦二世的時候,王翦和他的兒子王賁都已死去,且二世又誅滅了蒙氏。陳勝反抗秦朝時,二世派王翦的孫子王離攻打趙國,將趙王和張耳圍困在巨鹿城。當時有個人說:“王離是秦朝的名將。現在他率領強大的秦軍攻打剛剛建立的趙國,攻克巨鹿是必然的。”有門客說:“不是這樣的。做將軍做到第三代必定要失敗。為什麽必敗呢?一定是他家殺戮的人太多了,他家的後代就要承受他們的惡報。如今王離已是第三代將領了。”不久,項羽馳援趙國,攻打秦軍,果然俘虜了王離,王離的軍隊就投降了諸侯軍。

【原文】

太史公曰:鄙語雲:“尺有所短,寸有所長[1]。”白起料敵合變[2],出奇無窮,聲震天下,然不能救患於應侯[3]。王翦為秦將,夷六國[4],當是時,翦為宿將[5],始皇師之,然不能輔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6],以至圽身[7]。及孫王離為項羽所虜,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注釋】

[1]鄙語:俗話。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語出屈原《卜居》:“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意思是尺雖比寸長但度量長物也有短的時候,寸雖比尺短但度量短物也有長的時候。這裏喻指白起、王翦各有其長處,也各有其短處。[2]料敵:算計敵人。合變:符合變化,隨機應變。[3]然不能救患於諸侯:然而不能防止應侯製造的禍患。救,止。[4]夷:平定。[5]宿將:老將。[6]偷合:苟全迎合。取容:取悅於人主。[7]圽(mò):同“歿”,死亡。

【譯文】

太史公說:俗話說“尺有短的時候,寸有長的時候”,白起預料敵人能根據實際情況製定出作戰方案,所以奇計不斷,名震天下,然而卻不能應對應侯給他留下的禍患。王翦作為秦國的將領,平定六國,在當時他是經驗豐富的老將,秦始皇尊其為師,可是他不能輔佐秦始皇建立德政,鞏固國家根基,卻苟且迎合以取得容身之地,以至終老。後來他的孫子王離被項羽俘虜,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他們各有自己的短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