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儀是戰國時期的策士,與蘇秦是同學。張儀主張連橫,他雄心勃勃,常常為了追求功業而把生死置之度外。張儀在連橫諸侯的過程中,除了極力暴露合縱的缺點,以此附會連橫的主張外,還憑借秦國的強大力量,對諸侯威脅利誘,不但使自己名聲大振,而且助長了秦國擴張的野心。
·受辱赴秦·
【原文】
張儀者,魏人也[1]。始嚐與蘇秦俱事鬼穀先生[2],學術[3],蘇秦自以不及張儀。
張儀已學而遊說諸侯。嚐從楚相飲[4],已而楚相亡璧[5],門下意張儀,曰:“儀貧無行[6],必此盜相君之璧。”共執張儀[7],掠笞數百[8],不服,之[9]。其妻曰:“嘻!子毋讀書遊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
【注釋】
[1]魏:國名。戰國七雄之一。[2]事:師事,侍奉。[3]術:此指遊說之術。[4]楚相:楚國令尹昭陽。[5]亡:丟失。[6]無行:品行不端。[7]執:拘捕,捉拿。[8]掠:拷打。笞:用竹板或荊條拷打。[9](shī):釋放。
【譯文】
張儀,魏國人。最初曾與蘇秦一起跟隨鬼穀先生學習遊說之術。蘇秦自認為才能不及張儀。
張儀學成之後便去遊說諸侯。他曾跟隨楚相一起飲酒,酒宴結束後楚相丟失了一塊玉璧,門客懷疑是張儀偷的,說:“張儀既貧窮又沒有德行,一定是他偷了您的玉璧。”眾人一起抓住張儀,鞭笞了數百下,張儀不肯屈服,對方隻好將他釋放了。張儀的妻子說:“唉!你要是不去讀書遊說,怎麽會受這樣的侮辱呢?”張儀對妻子說:“看我的舌頭還有沒有?”妻子笑著回答:“舌頭尚在。”張儀說:“這樣就足夠了。”
【原文】
蘇秦已說趙王而得相約從親[1],然恐秦之攻諸侯,敗約後負,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使人微感張儀曰[2]:“子始與蘇秦善,今秦已當路[3],子何不往遊,以求通子之願?”張儀於是之趙,上謁求見蘇秦[4]。蘇秦乃誡門下人不為通[5],又使不得去者數日。已而見之,坐之堂下,賜仆妾之食。因而數讓之曰[6]:“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7],子不足收也。”謝去之。張儀之來也,自以為故人,求益,反見辱,怒,念諸侯莫可事,獨秦能苦趙[8],乃遂入秦。
蘇秦已而告其舍人曰[9]:“張儀,天下賢士,吾殆弗如也[10]。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11],獨張儀可耳。然貧,無因以進[12]。吾恐其樂小利而不遂[13],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為我陰奉之[14]。”乃言趙王,發金幣車馬,使人微隨張儀,與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車馬金錢,所欲用,為取給,而弗告。張儀遂得以見秦惠王[15]。惠王以為客卿[16],與謀伐諸侯。蘇秦之舍人乃辭去。張儀曰:“賴子得顯[17],方且報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蘇君。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今君已用,請歸報。”張儀曰:“嗟乎,此在吾術中而不悟[18],吾不及蘇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謀趙乎?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且蘇君在,儀寧渠能乎[19]!”張儀既相秦,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從若飲,我不盜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國,我顧且盜而城[20]!
【注釋】
[1]趙王:趙肅侯,趙語。公元前349年~公元前326年在位。從親:合縱相親。[2]微感:暗中引導,勸說。微,隱匿,暗中。感,感染,感受。[3]當路:指當權。[4]謁:名帖。一般要寫上姓名、籍貫、官爵和拜見事項。[5]誡:告誡。[6]讓:責備,責怪。[7]寧:豈,難道。[8]苦:困苦。引申為困擾,侵,擾。[9]舍人:家臣。[10]殆:大概。[11]柄:權力。[12]進:引薦。[13]遂:成功、成就。[14]陰:暗中。[15]秦惠王:嬴駟。公元前333年~公元前311年在位。[16]客卿:在本國做官的外國人。[17]顯:有地位有成就。[18]術:謀術。[19]寧渠:哪裏,如何。[20]顧:但。
【譯文】
蘇秦此時已經說服趙王加入合縱同盟,但是他擔心秦國攻打各國諸侯,從而導致合縱失敗,考慮到沒有能派到秦國為自己做事的人,就派人暗地裏勸說張儀:“您開始的時候和蘇秦相好,如今蘇秦業已執掌大權,您為何不去他那兒,以實現您的誌願呢?”張儀就去了趙國,遞上名帖請求拜見蘇秦。蘇秦囑咐手下不要替他通傳,又設法讓他好幾天不能離開。不久蘇秦召見張儀,讓他坐在堂下,讓他吃與仆人和丫鬟一樣的飯菜,還一再數落他說:“依靠你的才能,竟然讓自己窮困到這般田地。我難道不能說句話讓你實現榮華富貴嗎,實在是你不值得收留。”說完就走了。張儀投奔蘇秦,本以為兩人是舊交,自己能得到好處,誰知反而受辱,他十分生氣,考慮到諸侯中沒有能夠侍奉的,隻有秦國才能對付趙國,就去了秦國。
蘇秦過後對他的家臣說:“張儀,天下的賢士,我是比不過他的。現在幸虧是我先得到重用,然而能執掌秦國大權的人,隻有張儀了。但是他太窮,沒有獲得進用的機會。我擔心他樂於小利而不知進取,所以把他叫來當麵侮辱他,以此來激勵他的意誌。你幫我暗地裏侍奉他。”蘇秦把這事告知趙王,讓趙王拿出車馬和金錢,還派人偷偷地跟隨張儀,與他一起吃住,慢慢與他接近,獻給他車馬和金錢。凡是張儀想要的,都取出來給他,但不告訴他實情。張儀最終得以會見秦惠王。秦惠王任用他為客卿,跟他圖謀攻伐諸侯之事。
蘇秦的門客這才向張儀辭行。張儀說:“我仰仗您才能得到榮耀的地位,正準備報答您的恩德,為什麽要離去呢?”門客說:“我並不了解先生,了解先生的其實是蘇君。蘇君害怕秦國征伐趙國導致合縱失敗,認為除了先生可以執掌秦國大權之外別無他人,故而激怒先生,讓我暗中資助您,這些都是蘇君的計謀。現在先生已經受到重用了,請讓我回去複命稟報。”張儀說:“唉,這些做法本來都是我所研習的,但我卻沒有領悟出來。我比不上蘇君已經是很明顯的了!我現在剛受重用,怎麽可能打趙國的主意呢?請代我向蘇君答謝,蘇君在的時候,張儀又敢說什麽呢。況且蘇君當權,我張儀哪裏有這個能力啊!”張儀做了秦相之後,寫文書警告楚相說:“當初我跟隨你一起飲酒,我並沒有偷竊你的玉璧,你卻鞭笞我。你好好地守住你的國家,我回過頭來就要盜取你的城池!”
·遊說楚國·
【原文】
秦欲伐齊,齊、楚從親,於是張儀往相楚。楚懷王聞張儀來[1],虛上舍而自館之[2]。曰:“此僻陋之國,子何以教之?”儀說楚王曰:“大王誠能聽臣,閉關絕約於齊[3],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裏[4],使秦女得為大王箕帚之妾[5],秦、楚娶婦嫁女,長為兄弟之國。此北弱齊而西益秦也,計無便於此者。”楚王大說而許之。群臣皆賀,陳軫獨吊之[6]。楚王怒曰:“寡人不興師發兵得六百裏地,群臣皆賀,子獨吊,何也?”陳軫對曰:“不然,以臣觀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齊秦合則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說乎?”陳軫對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齊也。今閉關絕約於齊,則楚孤。秦傒貪夫孤國[7],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裏?張儀至秦,必負王,是北絕齊交,西生患於秦也,而兩國之兵必俱至。善為王計者,不若陰合而陽絕於齊[8],使人隨張儀。苟與吾地,絕齊未晚也;不與吾地,陰合謀計也。”楚王曰:“願陳子閉口毋複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張儀,厚賂之[9]。於是遂閉關絕約於齊,使一將軍隨張儀。
【注釋】
[1]楚懷王:熊槐,公元前328年~公元前299年在位。[2]虛上舍:空出上等賓館。[3]閉關:閉塞關門。引申為斷絕往來。[4]商於之地:地名,在今河南省境內。[5]箕帚之妾:嫁女謙辭。箕帚,簸箕掃帚。指做灑掃清除之類的事。[6]吊:傷悼。[7]傒:何,為什麽。[8]陰合而陽絕:暗中合作而表麵上假裝斷絕關係。[9]賂:饋贈財物。
【譯文】
秦國打算討伐齊國,齊國、楚國當時合縱聯盟,張儀就前往楚國擔任楚相。楚懷王聽說張儀前來,空出上等賓館親自送他到那裏住下。說道:“我們這裏是偏僻寡聞的國家,您有什麽指教呢?”張儀對楚懷王說:“大王倘若真能聽我的建議,關閉城關與齊國斷交,我就請求秦王獻給您商於周圍方圓六百裏的土地,使秦王的女兒成為大王的妻子,秦、楚兩國娶妻嫁女,永久結為兄弟之國。這樣的話就可以在北麵削弱齊國而在西麵有益於秦國,找不到比這更好的計策了。”楚王聽了之後很高興,就答應了張儀。大臣們都來向楚王祝賀,唯獨陳軫向楚王表示慰問。楚王生氣地說:“我不必出動軍隊就可以獲得六百裏土地,大臣們都向我祝賀,唯獨你向我慰問,這是為什麽呢?”陳軫回答說:“事情沒那麽簡單。依我看,不僅商於周圍的土地沒法得到,而且齊國和秦國還會聯合起來,一旦齊、秦聯合,那麽禍患就來到了。”楚王說:“有什麽根據嗎?”陳軫說:“秦國之所以這麽看重楚國,是因為楚國後麵還有個齊國。如果關閉城關與齊國廢約斷交,那樣楚國就會被孤立。秦國怎麽會重視一個孤立的國家,而獻給它商於周圍方圓六百裏的土地呢?張儀回到秦國,一定會背叛大王,這是在北麵與齊國絕交,在西麵招致禍患啊,兩國的軍隊一定會一起攻打楚國的。妥善地為大王考慮,不如暗中與齊國修好,而表麵上與齊國斷交,派人跟隨張儀(前往秦國)。
倘若秦國真給我們土地,到時候再跟齊國斷交也不晚;倘若秦國不給我們土地,那就暗合了我們的計謀。”楚王說:“但願陳先生閉住嘴不要再發言了,你就等待我得到土地吧。”於是把楚相的大印授予張儀還賞賜給他豐厚的財物。接著關閉城關與齊國斷交,派一個將軍跟隨張儀去了秦國。
【原文】
張儀至秦,詳失綏墮車[1],不朝三月。楚王聞之,曰:“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2],借宋之符[3],北罵齊王。齊王大怒,折節而下秦[4]。秦、齊之**,張儀乃朝,謂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裏,願以獻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於王。以商於之地六百裏,不聞六裏。”還報楚王,楚王大怒,發兵而攻秦。陳軫曰:“軫可發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賂秦,與之並兵而攻齊,是我出地於秦,取償於齊也,王國尚可存。”楚王不聽,卒發兵而使將軍屈匄擊秦。秦、齊共攻楚,斬首八萬,殺屈匄,遂取丹陽、漢中之地[5]。楚又複益發兵而襲秦,至藍田[6],大戰,楚大敗,於是楚割兩城以與秦平[7]。
【注釋】
[1]詳:通“佯”,假裝。綏:登車時作拉手用的繩子。[2]宋:國名。建都商丘。[3]符:符節。古代使者所持憑證。[4]折節:折斷符節。節,符節。這裏指使者用來做憑證的東西。下:委屈自己,向別人表示退讓。[5]丹陽:地名,在今丹江以北。漢中:郡名,在今陝西省南部和湖北省西北角。[6]藍田:地名,在今陝西藍田西。[7]平:媾和,講和。
【譯文】
張儀回到秦國,假裝上車時沒能拉住繩索而從車上摔了下來,一連三個月沒有上朝。楚王聽說了這事兒,說:“張儀難道認為我與齊國斷交的決心不夠堅決嗎?”立即派勇士到了宋國,借宋國的符節,往北進入齊國的國境大罵齊王。齊王很憤怒,折斷符節而委屈自己親近秦國。秦、齊兩國交好後,張儀這才上朝,對楚使說:“我有封地六裏,願意獻給你們大王。”楚使回答說:“我奉楚王之命,前來接受商於方圓六百裏的土地,不曾聽說有六裏地。”楚使回國後報告楚王,楚王十分生氣,出兵攻打秦國。陳軫說:“我現在可以說話了吧?攻打秦國不如割讓土地以賄賂秦國,然後聯合秦國一起攻打齊國,這樣我們送給秦國的土地,可以從齊國那裏得到補償,楚國還可以保存下去。”楚王不聽,派將軍屈匄出兵進攻秦國。秦、齊聯合攻打楚國,斬殺楚兵八萬,並把屈匄殺死,獲得了丹陽、漢中等地。楚國又增加兵力襲擊秦國,在藍田與秦軍交戰,結果楚軍大敗,楚國割讓兩個城邑與秦國議和。
【原文】
秦要楚欲得黔中地[1],欲以武關外易之[2]。楚王曰:“不願易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張儀乃請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負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於子。”張儀曰:“秦強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鄭袖,袖所言皆從。且臣奉王之節使楚,楚何敢加誅。假令誅臣而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願[3]。”遂使楚。楚懷王至則囚張儀,將殺之。靳尚謂鄭袖曰:“子亦知子之賤於王乎[4]?”鄭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愛張儀而不欲出之[5],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6],以美人聘楚[7],以宮中善歌謳者為媵[8]。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9]。不若為言而出之。”於是鄭袖日夜言懷王曰:“人臣各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張儀來,至重王。王未有禮而殺張儀,秦必大怒攻楚。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也[10]。”懷王後悔,赦張儀,厚禮之如故。
【注釋】
[1]要:要挾、威脅。黔中:郡名。在今湖北省西南部。[2]武關:關隘名。武關外:指商於之地。[3]上願:最高願望。[4]賤:輕視,鄙棄。[5]不:《索引》謂:“‘不’字當作‘必’。時張儀為楚所囚,故必欲出之也。”[6]上庸之地六縣:大概相當於今湖北省房縣、竹山等地。[7]聘:古代用禮物訂婚。[8]媵:隨嫁侍女。[9]斥:被排斥,被廢除。[10]魚肉:比喻任人宰割,被人欺淩、屠戮。
【譯文】
秦國要挾楚國想用武關以外的土地與楚國交換黔中之地。楚王說:“我不願意交換土地,隻想得到張儀後,獻出黔中之地。”秦王想派張儀去楚國,但忍住沒有開口。張儀自己請求願意前去。惠王說:“楚王他怨恨你違背了獻給他商於之地的諾言,對你是不會甘心的。”張儀說:“秦國強大而楚國弱小,我與靳尚交好,靳尚侍奉楚王的夫人鄭袖,鄭袖所說的話楚王都會聽從。而且我手拿大王的符節出使楚國,楚王怎敢殺我呢。假若他殺了我而令秦國得到黔中之地,這也是我最大的願望。”於是出使楚國。楚懷王等張儀到達後就將其囚禁起來,打算殺了他。靳尚對鄭袖說:“您知道您也會被大王輕視嗎?”鄭袖說:“這是為什麽呢?”靳尚說:“秦王十分寵愛張儀一定會把他救出來,他打算用上庸地區的六個縣獻給楚國,把美女獻給楚王,以秦王宮中能歌善舞的女子作為陪嫁。大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國,秦國獻來的女子一定會得到寵幸,而夫人您將遭到冷落。夫人您不如替張儀求情把他救出來。”鄭袖就不分晝夜地對懷王說:“做臣子的各自為自己的君主效勞。現在土地還沒有獻給秦國,秦國就派張儀過來,足見秦國對大王的尊敬。大王不以禮相待,還打算殺了張儀,秦王一定會很生氣而攻打楚國。我請求讓我們母子都遷居到江南去,以免被秦人殘害。”懷王聽了這些話後悔了,赦免了張儀,還像以前那樣優厚地對待他。
【原文】
張儀既出,未去,聞蘇秦死,乃說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險帶河[1],四塞以為固。虎賁之士百餘萬[2],車千乘[3],騎萬匹,積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4],主明以嚴,將智以武,雖無出甲,席卷常山之險[5],必折天下之脊[6],天下有後服者先亡。且夫為從者,無以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虎之與羊不格明矣[7]。今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臣竊以為大王之計過也。
“凡天下強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交爭,其勢不兩立。大王不與秦,秦下甲據宜陽,韓之上地不通[8]。下河東[9],取成皋[10],韓必入臣[11],梁則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且夫從者聚群弱而攻至強,不料敵而輕戰,國貧而數舉兵,危亡之術也。臣聞之,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者勿與持久。夫從人飾辯虛辭[12],高主之節[13],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禍,無及為己,是故願大王之孰計之[14]。
“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起於汶山[15],浮江已下[16],至楚三千餘裏。舫船載卒[17],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裏,裏數雖多,然而不費牛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關[18]。扞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19],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舉甲出武關,南麵而伐,則北地絕[20]。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其勢下相及也。夫恃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患也。
“大王嚐與吳人戰[21],五戰而三勝,陣卒盡矣;偏守新城[22],存民苦矣。臣聞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強秦之心,臣竊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穀十五年以攻齊、趙者[23],陰謀有合天下之心[24]。楚嚐與秦構難[25],戰於漢中,楚人不勝,列侯執珪死者七十餘人[26],遂亡漢中。楚王大怒,興兵襲秦,戰於藍田。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韓魏以全製其後,計無危於此者矣。願大王孰計之。
“秦下甲攻衛、陽晉,必大關天下之匈[27],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數月而宋可舉,舉宋而東指[28],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也[29]。
“凡天下而以信約從親相堅者蘇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陰與燕王謀伐破齊而分其地;乃詳有罪出走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30]。夫以一詐偽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31],其不可成亦明矣。
“今秦與楚接境壤界[32],固形親之國也。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使秦太子入質於楚,楚太子入質於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帚之妾,效萬室之都以為湯沐之邑[33],長為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伐。臣以為計無便於此者。”
於是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與秦,欲許之。屈原曰:“前大王見欺於張儀,張儀至,臣以為大王烹之;今縱弗忍殺之,又聽其邪說,不可。”懷王曰:“許儀而得黔中,美利也。後而倍之,不可。”故卒許張儀,與秦親。
【注釋】
[1]被險帶河:謂秦國四周地勢險要,中有黃河流經。[2]虎賁:勇武之士。[3]乘:古代一車四馬為一乘。[4]安難樂死:不避艱苦危難,樂於犧牲。[5]席卷:有如卷席,全部占有。[6]折天下之脊:常山在天下之北,就像人的脊背。[7]格:抵禦。[8]上地:上黨郡。[9]河東:地區名,在今山西省西南部黃河東岸。[10]成皋:邑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境內。[11]入臣:到本國稱臣,指投降。[12]飾辯虛辭:粉飾巧辯,言辭鋪張而空洞。[13]高:高傲。[14]孰:通“熟”。[15]汶山:即岷山。[16]已:通“以”,而。[17]舫船:兩船相並。[18]距:到。[19]城守:據城守禦。[20]北地:指楚國北部。[21]吳:國名。建都於吳(今江蘇省蘇州市)。[22]新城:新攻占的地方。[23]函穀:關名,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24]合:並,吞並。[25]構難:造成禍患。[26]執珪:爵位名,楚國最高爵位。[27]匈:通“胸”。這裏把衛、陽晉比喻為天下的胸脯。[28]指:朝目標前進。[29]泗上十二諸侯:指泗上宋、魯等國。[30]車裂:古代一種酷刑,即五馬分屍。[31]混一:統一。[32]壤界:連界。[33]湯沐:即沐浴。
【譯文】
張儀被釋放出來,並沒有離去,他聽說蘇秦死了,勸說楚王道:“秦國占盡天下土地的一半,軍隊可以抵擋四周的敵人,背靠險要之地,又有黃河圍繞,周圍還有要塞可以固守。還有精兵百萬,軍車千輛,戰馬萬匹,存儲的糧食堆積如山。另外秦國法令嚴明,士兵臨戰不怕死,君主英明而且威嚴,將軍智勇雙全。縱使不出動軍隊,也足以席卷常山的險要之勢,折斷天下的脊梁,天下最後歸降的國家必定最先滅亡。再說那些合縱之國,無異於驅趕羊群攻擊老虎,虎和羊之間不能抵敵這是很明了的道理。如今大王您不親近猛虎而和群羊在一起,我私下裏認為大王的想法錯了。
“大凡天下的強國,不是秦國就是楚國,不是楚國就是秦國,兩國之間爭奪,形勢是不允許二國並立的。大王不親近秦國,秦國就會出兵攻占宜陽,韓國的上郡就無法通行。秦國占領河東,攻取成皋,韓國一定會向秦國臣服,魏國也會伺機而動。秦國進攻楚國的西邊,韓、魏進攻楚國的北邊,國家怎能不危險呢?
張儀說楚王
“合縱之國聚集一群弱小國家攻打最強的國家,不考慮敵方的力量而輕率地交戰,國家貧窮卻要頻繁地發動戰事,這是導致國家滅亡的策略啊。我聽說,軍隊沒有對方強大就不要挑起戰事,糧食沒有對方充足就不要持久作戰。提倡合縱的人粉飾巧言,說一些不合實際的言辭,使國君的誌節高傲,隻說合縱的好處,不說合縱的危害,一旦招致秦國帶來的禍患,那就來不及了。所以我希望大王您能仔細考慮一下。
“秦國的西麵有巴、蜀之地,用大船裝載糧食,自岷山出發,沿著長江順流而下,到楚國有三千多裏的距離。兩條船並列運載士兵,每兩條船可以裝載下五十名士兵和三個月的糧食,沿江而下,一天可以走三百多裏的路程,距離雖然有些遠,但是卻不用費牛馬的牽引之力,不用十天的工夫就可以抵達扞關。扞關受到驚擾,那麽邊境以東的城邑就要全部設防了,黔中、巫郡也將不再歸大王所有了。秦國興兵進攻武關,從南麵攻伐,這樣一來楚國的北麵也危險了。秦軍進攻楚國,危難就在三個月之內,而楚國若是等待各國諸侯援軍的幫助,則需要半年以上的時間,這樣勢必是等不及的。依靠弱國解救,忘記強秦的禍患,這就是我為大王擔心的事情。
“大王曾與吳國交戰,打了五場勝了三場,陣中的將士已經死得差不多了;為了守住新占領的城池,活下來的百姓實在是夠辛苦的。我聽說功業大的人容易遭受危難,老百姓疲苦必然會埋怨君主。守著容易遭受危難的功業而違背強秦的心意,我私下裏替大王感到擔憂啊。
“秦國之所以在這十五年裏不派兵出函穀關去攻打齊、趙兩國,是因為秦國暗中計劃想一舉吞並天下。楚國曾與秦國產生摩擦,雙方戰於漢中,楚國不能取得勝利,列侯、執珪戰死了七十多人,丟掉了漢中之地。楚王十分生氣,出兵襲擊秦國,雙方交戰於藍田。這就是所說的兩虎相搏啊。秦、楚相互消耗力量,韓、魏則以完整無損的力量從後麵鉗製楚國,情勢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了。但願大王您能仔細謀劃一下。
“秦國派兵攻打衛都和陽晉,這樣勢必會鎖住天下的胸膛。大王調集所有軍隊攻打宋國,用不了幾個月秦國就可以得到宋國,得到宋國後再向東方進發,那麽泗水之畔的十二國諸侯就可以盡數歸大王所有了。
“呼籲天下諸侯以合縱相互信守盟約的人是蘇秦,他獲封武安君的稱號,做了燕相之後,就暗地裏和燕王圖謀討伐齊國以瓜分它的土地。蘇秦假裝得罪燕王而逃到齊國,齊王收留他,還讓他做齊相。兩年之後蘇秦的圖謀被識破,齊王十分生氣,以車裂之刑將蘇秦處死在市集。倚仗一個狡詐虛偽的蘇秦,想要經營天下,統一各國諸侯,這不可能成功已經是很明了的道理了。
“如今秦國與楚國邊界相接,原本就是地緣親近的國家。大王若是真能聽取我的建議,我就請求秦國派秦國太子到楚國做人質,楚國太子也要去秦國做人質,還請求秦王把女兒獻給大王做妻子,奉獻出擁有萬戶居民的大城邑作為湯沐邑,兩國永久地結為兄弟之國,永遠不要相互攻伐。我認為沒有比這個更好的計策了。”
這時楚王已經得到了張儀,但是又對獻出黔中之地給秦國這件事犯難,所以便想答應張儀的建議。屈原說:“以前大王被張儀欺騙,這次張儀來到楚國,我本以為大王會把他煮了吃;現在不僅不殺他,還聽信他的邪說,您不能再被他欺騙了。”懷王說:“我答應張儀的建議而保留住黔中之地,這是大大的好事。(先答應他)現在又要背棄他,這是不可以的。”於是答應張儀的勸告,與秦國親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