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是秦始皇和秦二世時的丞相,是秦朝至關重要的政治人物。整個秦王朝的興衰,都與李斯有著很大關係。他曾向始皇上了一篇《諫逐客書》,請求秦國尊重各國人才;他創造大篆,統一六國文字;他追隨始皇巡遊南北,刻石頌功……這些都是他的貢獻。但是,李斯也參與了趙高、胡亥篡奪權位的陰謀,偽造詔書,害死公子扶蘇和大將蒙恬。秦二世登基後,趙高為爭奪相位,於是陷害李斯,並最終將其處死。
·妥協求榮,假造遺詔·
【原文】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遊會稽,並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車府令趙高兼行符璽令事[1],皆從。始皇有二十餘子,長子扶蘇以數直諫上,上使監兵上郡,蒙恬為將。少子胡亥愛,請從,上許之。餘子莫從。
其年七月[2],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趙高為書賜公子扶蘇曰:“以兵屬蒙恬,與喪會鹹陽而葬。”書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書及璽皆在趙高所,獨子胡亥、丞相李斯、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餘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為上在外崩,無真太子[3],故秘之。置始皇居轀輬車中[4],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輒從轀輬可諸奏事。
【注釋】
[1]行:暫時代理。[2]其年七月:由於當時以十月為歲首,所以十月在前,七月在後。[3]真太子:正式確立的太子。[4]轀輬車:古代一種既能保溫又能通風的臥車。
【譯文】
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巡遊至會稽山,沿著海岸北上,抵達琅邪山。丞相李斯和兼代符璽令的中車府令趙高一起跟隨。始皇有二十多個兒子,長子扶蘇因為多次直言敢諫,所以始皇貶他到上郡任監軍,蒙恬為將軍。小兒子胡亥受到寵愛,請求跟隨出遊,始皇答應了。其餘的兒子都沒有跟隨。
這年七月,始皇帝到達沙丘,病得很厲害,命令趙高寫詔書給公子扶蘇說:“把軍隊交托給蒙恬,趕快參與喪事,與靈柩到鹹陽會合,然後安葬。”詔書封好以後,沒有交給傳信的人,始皇就駕崩了。詔書和禦印都擱在趙高的住所,隻有胡亥、丞相李斯、趙高以及受寵的五六個人知道始皇駕崩的消息,其他的大臣都不知道。李斯認為皇上在外麵駕崩,沒有正式確定的太子,所以才封鎖消息,把始皇的屍體放到一輛既保暖又通風涼爽的臥車裏,百官照常向車子裏的始皇奏事並進獻食物,宦官就在車中假托皇帝的命令批複百官報告的事情。
【原文】
趙高因留所賜扶蘇璽書[1],而謂公子胡亥曰:“上崩,無詔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書。長子至,即立為皇帝,而子無尺寸之地,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聞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2],不封諸子,何可言者!”趙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權,存亡在子與高及丞相耳,願子圖之。且夫臣人與見臣於人[3],製人與見製於人,豈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廢兄而立弟,是不義也;不奉父詔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譾[4],強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傾危[5],社稷不血食[6]。”高曰:“臣聞湯、武殺其主,天下稱義焉,不為不忠。衛君殺其父,而衛國載其德,孔子著之,不為不孝。夫大行不小謹,盛德不辭讓,鄉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7]。故顧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猶豫,後必有悔。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願子遂之!”胡亥喟然歎曰:“今大行未發[8],喪禮未終,豈宜以此事幹丞相哉[9]!”趙高曰:“時乎時乎,間不及謀[10]!贏糧躍馬[11],唯恐後時!”
【注釋】
[1]璽書:蓋過皇帝印璽的文書。[2]捐命:舍棄生命,臨終。[3]臣人:駕馭群臣。[4]譾:淺陋。[5]殆:差不多。傾危:倒覆,即被殺。[6]社稷:土神和穀神,國家政權的象征。血食:享受祭祀。因為祭祀時要殺牛、羊、豬三牲,所以叫血食。[7]鄉曲:鄉下,後引申為鄉裏。[8]大行:一去不返。臣下因諱言皇帝死亡,所以用大行來做比喻。[9]幹:求,麻煩。[10]間:空隙,形容時間之緊迫。[11]贏:攜帶,背負。
【譯文】
趙高於是扣留了始皇寫給扶蘇的詔書,對公子胡亥說:“皇上駕崩,沒有下詔封諸子為王,而隻是寫給長子扶蘇一封詔書。扶蘇來了,就會被立為皇帝,而您連一尺一寸的土地都沒有,這該怎麽辦呢?”胡亥說:“本來就是這樣。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了解臣子,賢明的父親了解兒子。做父親的臨終之時不封賞諸子,有什麽話可說呢!”趙高說:“不是這樣的。現在全天下的權力,天下人的生死存亡都在您和我還有丞相的手裏,希望您好好考慮一下。況且使別人向自己稱臣和向別人稱臣,控製別人和被別人控製,難道可以同日而語、相提並論嗎?”胡亥說:“廢掉兄長而擁立弟弟,這是不義;不遵從父親的詔書而害怕被殺,這是不孝;才能淺薄,勉強依靠別人的功勞而登上皇位,這是無能。這三種做法都是違背道德的,天下人不會心服的,而自身也將招致禍殃,社稷也不能永享祭祀了。”趙高說:“我聽說商湯、周武王殺了他們的君主,天下人稱這是義行,不認為它是不忠的行為。衛君殺了自己的父親,而衛國人卻稱頌他的功德,孔子還記錄過這件事,這不是不守孝道。做大事的人可以不拘泥小節,道德高尚的人不必計較瑣碎的禮讓,窮鄉僻壤有自己的風俗習慣,百官的職責也各有不同。所以顧念小節而忘記大體,一定會留下禍患;遲疑猶豫,一定會抱憾終生。果斷而勇敢,連鬼神也會畏懼躲避,一定會取得成功。希望您就這樣做!”胡亥感歎一聲說:“現在皇帝剛死,還沒有發喪,喪事還沒有結束,怎麽能拿這件事去要求丞相呢!”趙高說:“時間很緊迫啊,稍有遲疑就不允許謀算了。好像帶著幹糧騎馬趕路一樣,就怕耽誤時機啊!”
【原文】
胡亥既然高之言[1],高曰:“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臣請為子與丞相謀之。”高乃謂丞相斯曰:“上崩,賜長子書,與喪會鹹陽而立為嗣[2]。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3]。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論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4]?功高孰與蒙恬?謀遠不失孰與蒙恬?無怨於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責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內官之廝役也[5],幸得以刀筆之文進入秦宮[6],管事二十餘年,未嚐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誅亡。皇帝二十餘子,皆君之所知。長子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7],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於鄉裏,明矣。高受詔教習胡亥,使學以法事數年矣[8],未嚐見過失。仁慈篤厚[9],輕財重士,辯於心而詘於口[10],盡禮敬士,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為嗣。君計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11]!斯奉主之詔,聽天之命,何慮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貴聖?”斯曰:“斯,上蔡閭巷布衣也,上幸擢為丞相,封為通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祿者,故將以存亡安危屬臣也。豈可負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幾[12],孝子不勤勞而見危,人臣各守其職而已矣。君其勿複言,將令斯得罪。”高曰:“蓋聞聖人遷徙無常[13],就變而從時[14],見末而知本,觀指而睹歸,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權命懸於胡亥,高能得誌焉[15]。且夫從外製中謂之惑,從下製上謂之賊。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搖動者萬物作[16],此必然之效也。君何相見之晚?”斯曰:“吾聞晉易太子[17],三世不安;齊桓兄弟爭位[18],身死為戮;紂殺親戚[19],不聽諫者,國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廟不血食。斯其猶人哉,安足為謀!”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長久;中外若一,事無表裏。君聽臣之計,即長有封侯,世世稱孤,必有喬、鬆之壽[20],孔、墨之智[21]。今釋此而不從,禍及子孫,足以為寒心。善者因禍為福,君何處焉?”斯乃仰天而歎,垂淚太息曰[22]:“嗟乎!獨遭亂世,既以不能死[23],安托命哉[24]!”於是斯乃聽高。高乃報胡亥曰:“臣請奉太子之明命以報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趙高說服李斯
【注釋】
[1]然:同意,讚成。[2]嗣:繼承人。[3]君侯:古時對列侯的稱呼。[4]孰與:與……比怎麽樣。[5]內官:宦官。廝役:奴仆。[6]刀筆之文:刑法文書。[7]信人:待人真誠。奮士:激勵部下,使之為自己效忠。[8]法事:有關法律之事。[9]篤厚:老實厚道。[10]辯:通“辨”,明辨是非。詘:言語遲鈍。[11]反位:回到原來的職位上。
反,通“返”。[12]庶幾:差不多。這裏指苟且從事。[13]遷徙:遷移。引申為善變。[14]就變:服從變化。從時:順應潮流。[15]得誌:揣測心思。[16]水搖動:春天冰雪消融。萬物作:萬物生長。[17]晉易太子:春秋時晉獻公寵愛妃子驪姬,迫使太子申生自殺,改立驪姬子傒齊為太子。[18]齊桓兄弟爭位:春秋時齊桓公和公子糾爭位,桓公掌權後,迫使魯國殺死公子糾。[19]紂殺親戚:指商紂殺死其叔父比幹。[20]喬、鬆:指王子喬、赤鬆子。二人都是古代傳說中的仙人。[21]孔、墨:指孔丘、墨翟。[22]太息:歎息。[23]以:通“已”。[24]托命:委身,托付。
【譯文】
胡亥同意趙高的意見之後,趙高說:“不和丞相一起謀劃,恐怕大事就不能取得成功,請讓我為您和丞相一起謀劃一下吧。”趙高於是與丞相李斯商量說:“皇上駕崩,留給長子扶蘇一份詔書,讓他到鹹陽與我們會和,辦理喪事,而且還立他為繼承人。詔書還沒有送出去,現在皇上駕崩,沒有知道這件事的了。寫給長子扶蘇的詔書和禦璽都在胡亥那裏,決定太子的歸屬就在於君侯和我趙高的一句話了。這件事該怎麽辦呢?”李斯說:“你怎麽能說出這種亡國的話呢!這不是臣子應該議論的事情!”趙高說:“君侯自己想想:您的才能和蒙恬比起來如何?您和蒙恬誰的功勞大?在深謀遠慮和不失算方麵您和蒙恬誰更厲害?不與天下人結怨這一方麵您比得上蒙恬嗎?與長子有舊交情和深得信任這方麵能比得上蒙恬嗎?”李斯說:“這五個方麵我都比不上蒙恬,但是你怎麽能夠這麽苛求責備呢?”趙高說:“我趙高本來就是宦官之中的一個小仆役,幸虧能夠憑著熟悉刑法文書而進入秦宮,在裏麵掌管事務二十多年,從來沒有看到過秦王罷黜的丞相和功臣有連續兩代封爵的,這些人最後都被誅殺。皇帝有二十多個兒子,這些您都知道。長子扶蘇剛毅而勇武,肯信任人,又善於鼓勵士人,他即位之後一定會任用蒙恬為丞相,君侯您終究不會帶著通侯的印信回歸鄉裏,這是很明白的事情。我趙高受命教胡亥學習,讓他學習法令已經好幾年了,從沒見他犯過什麽過失。胡亥仁慈寬厚,輕視財物而看重士子,內心很聰明但是不善於從口中表達出來,又禮賢下士,秦朝的諸位王子中沒有能比得上他的,可以讓他繼承王位。希望您考慮一下,做出決定。”李斯說:“你最好回到你的本位考慮自己的事情吧,我遵從主上的詔令,聽從上天的安排,還有什麽可以考慮決定的呢?”趙高說:“您認為現在自己的處境很安全,但說不定還很危險呢!倘若您參與我的計劃,或許您認為處境是危險的,但說不定是很安全的。如果一個人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安危,怎麽能稱得上是聰明之人呢?”李斯說:“我李斯,原本是上蔡閭巷裏的一個老百姓,承蒙皇上寵幸而提拔為丞相,封為通侯,子孫都得到尊貴的地位和優厚的俸祿,所以把國家的生死安危托付給我,我怎能辜負呢?忠臣不因為怕死而存僥幸心理,孝子不因為過分勤勞而使自己身體受損,人臣各自守住自己的職責就可以了。您不要再對我說了,不然的話就會讓我李斯獲罪了。”趙高說:“我聽說聖人處事靈活多變,善於抓住時機變化以順應潮流,看到事情發展的苗頭就能知道它根本的方向,看到事物發展的動向就能知道它的結果,事物的發展規律本來就是這樣,怎麽會有永恒不變的準則呢?現在天下的權威和命運掌握在胡亥手中,我趙高能夠揣摩出他的意向。況且由外部控製內部,這就是謀逆造反;由下麵控製上麵,這就是叛上作亂。所以秋天降下寒霜,花草樹木就會凋落;春天冰水融化,萬物就開始生長,這是必然的結果。您怎麽不知道這個道理呢?”李斯說:“我聽說晉國更換太子,連續三代都不安寧;齊桓公兄弟兩人爭奪王位,公子糾最終被殺戮;殷紂王殺死自己的親人,不聽勸諫,國家變為廢墟,社稷危亡。這三個故事都是違逆天理的,宗廟不能延續祭祀。他們逆天而行遭受災禍,我怎能謀逆造反呢?”趙高說:“上下如果同心協力,富貴就能保持得長久;內外相呼應和,事情就能自然順手,不會參差不一致。您要是聽我的計謀,就可以長久享受封爵,世世代代稱王稱侯,必定會像王子喬、赤鬆子那樣長壽,也一定像孔子、墨翟那樣聰慧。現在舍棄這些不聽從我的建議,那你的子孫也不能免除災禍,足以讓我替你擔驚受怕的了。聰明的人能夠把禍患轉化為福祉,您打算如何安置自己呢?”李斯於是仰天長歎,落淚歎息說:“唉!我偏偏不幸生在這個亂世裏,既然不能以死報答皇帝,怎麽能夠寄托自己的命運呢!”李斯聽從了趙高的安排。趙高稟告胡亥說:“我請求奉了太子(指胡亥)的公開命令去通知丞相,丞相敢不從命麽!”
【原文】
於是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丞相,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長子扶蘇曰:“朕巡天下[1],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2]。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3],十有餘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4]。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5]。”封其書以皇帝璽,遣胡亥客奉書賜扶蘇於上郡。
使者至,發書,扶蘇泣,入內舍,欲自殺。蒙恬止扶蘇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請複請,複請而後死,未暮也[6]。”使者數趣之[7]。扶蘇為人仁,謂蒙恬曰:“父而賜子死,尚安複請!”即自殺。
【注釋】
[1]朕:古人的自稱,從秦始皇起,專門用作皇帝自稱。[2]禱祠:祈禱祭祠。[3]將師:率領軍隊。將,用作動詞,率領。屯邊:駐守在邊關之上。[4]怨望:怨恨不滿。[5]裨將:副將,偏將。[6]暮:晚。[7]趣:催促,督促。
【譯文】
李斯和趙高一起謀劃,偽造了始皇給丞相的詔書,立小兒子胡亥為太子。更改寫給長子扶蘇的詔書,上麵說:“我巡遊天下,祈禱祭祀名山的神明,希望能夠延長壽命。現在扶蘇和將軍蒙恬率領數十萬軍隊駐守邊關,已經有十多年了,沒有能夠擴展疆土,士兵損失慘重,功勞一點兒都沒有,竟然反過來多次上書指責誹謗我的所作所為,隻因為不能解除監軍的職位回朝做太子,日夜不停地怨恨我。扶蘇身為人子不守孝道,現在賜你一把劍自殺吧!將軍蒙恬和扶蘇在外麵,不匡扶正義,應該知道扶蘇的陰謀。身為人臣卻不知效忠,現在賜你一死,把兵權交給副將王離。”在詔書的封口蓋上皇帝玉璽大印,派胡亥的門客送到上郡交給扶蘇。
使者到了上郡,扶蘇打開詔書看,看完後哭泣著進入內宅,打算自殺。蒙恬製止扶蘇說:“陛下在外麵,沒有立太子,讓我率領三十萬軍隊駐守邊關,公子出任監軍,這是天下的重任啊。現在來了一個使者,您就自殺,怎麽知道這不是詐術呢?請您重新請示一下,請示完了之後再死也不遲啊。”使者在旁多次催促他。扶蘇為人仁厚,對蒙恬說:“做父親的讓兒子死,怎麽敢再請示呢!”於是自殺。
·下獄滅族·
【原文】
趙高案治李斯。李斯拘執束縛[1],居囹圄中[2],仰天而歎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為計哉!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幹,吳王夫差殺伍子胥。此三臣者,豈不忠哉!然而不免於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無道過於桀、紂、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豈不亂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3],殺忠臣而貴賤人,作為阿房之宮,賦斂天下。吾非不諫也,而不吾聽也[4]。凡古聖王,飲食有節,車器有數,宮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費而無益於民利者禁,故能長治久安。今行逆於昆弟[5],不顧其咎[6];侵殺忠臣,不思其殃;大為宮室,厚賦天下,不愛其費。三者已行,天下不聽。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7],而以趙高為佐,吾必見寇至鹹陽,麋鹿遊於朝也。”
【注釋】
[1]拘執束縛:被捕後戴上刑具。[2]囹圄:監獄。[3]日者:剛剛,不久以前。[4]不吾聽:即“不聽吾”。[5]行逆:倒行逆施。昆弟:兄弟。[6]咎:禍患,災禍。[7]寤:通“悟”,覺悟,醒悟。
【譯文】
趙高審訊李斯。李斯被抓起來,身上套上刑具,關押到監獄裏,仰天長歎說:“唉!真是悲哀啊!無道的君主,怎麽能為他謀慮打算呢!當初夏桀殺死關龍逢,紂王殺死王子比幹,吳王夫差殺死伍子胥。這三個臣子,不都很忠誠麽!然而都不免一死,他們雖然盡忠而死,但是所效忠的人不是得道之君啊。現在我的聰明才智比不上這三個人,而二世的暴虐無道又比夏桀、商紂和夫差更加厲害,我因為盡忠而死,那是應當的。況且二世不是胡亂治理天下嗎?往日他殺掉自己的兄弟,自立為皇帝,殺戮功臣而重用卑賤的人,營建阿房宮,在天下征收重稅。我不是不勸諫,而是他聽不進我的話。凡是古代的聖王,飲食都有一定節製,車子和器物的數量也有限製,宮室的規模也有一定的限度,頒布命令和興辦事業,隻要是徒增浪費和不利於人民的,一律禁止,所以國家能長治久安。現在胡亥倒行逆施,對自己的兄弟施以暴行,不考慮災禍;枉殺忠臣,不顧忌禍殃;廣修宮殿,向天下橫征暴斂,不愛惜錢財。這三種行為做出來以後,天下人都不服從。現在造反的人已經占據了天下的一半,然而二世還沒有醒悟過來,還用趙高輔佐,我一定能看到反賊攻入鹹陽,隻剩下麋鹿在廢墟上來來往往。”
【原文】
於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獄,治罪,責斯與子由謀反狀,皆收捕宗族賓客。趙高治斯,榜掠千餘[1],不勝痛,自誣服[2]。斯所以不死者,自負其辯,有功、實無反心,幸得上書自陳,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從獄中上書曰:“臣為丞相治民,三十餘多矣。逮秦地之狹隘[3]。先王之時秦地不過千裏,兵數十萬。臣盡薄材,謹奉法令,陰行謀臣[4],資之金玉,使遊說諸侯,陰修甲兵,飾政教,官鬥士[5],尊功臣,盛其爵祿,故終以脅韓弱魏,破燕、趙、夷齊、楚,卒兼六國,虜其王,立秦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廣,又北逐胡、貉[6],南定百越,以見秦之強。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親。罪三矣。立社稷,修宗廟,以明主之賢。罪四矣。更克畫[7],平鬥斛度量文章[8],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罪五矣。治馳道,興遊觀,以見主之得意。罪六矣。緩刑罰,薄賦斂,以遂主得眾之心,萬民載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盡其能力,乃得至今,願陛下察之!”書上,趙高使吏棄去不奏,曰:“囚安得上書!”
【注釋】
[1]榜掠:嚴刑拷打。[2]誣服:因受虐待而冤屈地認罪。[3]逮:及,正趕上。[4]行:派遣,派出。[5]官:用作動詞,授予……官職。[6]貉:通“貊”,古代稱東北方的民族。[7]克畫:在尺度和衡器上刻下的標誌。克,通“刻”。[8]平:統一。斛(hú):量器,一斛為十鬥。文章:即文字。
屈打成招
【譯文】
二世派趙高審理李斯的案件,定了他的罪,責問李斯和兒子李由謀反的情形,逮捕了李斯所有的親戚和賓客。趙高審訊李斯,笞打了他一千多下,李斯容忍不了疼痛,最終冤屈地招認了罪行。李斯之所以不自殺,是因為他自負口才好,有功勞,確實沒有謀反之心,希望能夠上書為自己辯解,又希望二世能夠醒悟過來赦免自己。李斯在監獄中上書說:“我身為丞相治理百姓,已經有三十多年了。我來到秦國的時候,秦國的土地還很狹小。先王在位之時,秦國的土地不過千裏,士兵也隻有幾十萬。我竭盡自己微薄的才能,謹慎地奉守法律,暗中派遣謀臣,帶著金銀珠寶去遊說諸侯,暗中修繕武器裝備,修明政令,重用勇敢善鬥的戰士,尊重有功之臣,提升他們的爵位,增加他們的俸祿,終於能夠逼迫韓國,削弱魏國,打敗燕國、趙國,滅掉齊國、趙國,最終兼並六國,俘虜他們的君王,立秦王為天子。這是我的第一樁罪行。這個時候,土地並非不廣了,又向北驅逐匈奴,向南平定百越,以炫耀秦國的強大。這是我的第二樁罪行。尊重大臣,提高他們的爵位,以鞏固君臣之間的關係。這是我的第三樁罪行。建立社稷,修繕宗廟,以彰顯君主的賢明。這是我的第四樁罪行。更改書寫符號,統一度量衡和文字,並頒布天下,以樹立秦王的威名。這是我的第五樁罪行。治理馳道,建議周遊天下,以顯示君王的誌得意滿。這是我的第六樁罪行。減輕刑罰,減少賦稅,使君主得到民心,讓百姓擁戴君主,至死不忘君主的美德。這是我的第七樁罪行。像我李斯這樣做臣子的,罪行足以致死本來就很久了。幸而皇上準許我竭盡所能,這才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書信呈遞上去,趙高讓獄吏丟棄掉,說道:“囚犯怎麽能上書呢!”
【原文】
趙高使其客十餘輩詐為禦史、謁者、侍中,更往複訊斯[1]。斯更以其實對,輒使人複榜之。後二世使人驗斯,斯以為如前,終不敢更言,辭服[2]。奏當上,二世喜曰:“微趙君[3],幾為丞相所賣[4]。”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則項梁已擊殺之。使者來,會丞相下吏,趙高皆妄為反辭。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5],論腰斬鹹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6]:“吾欲與若複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7]。
【注釋】
[1]更:更替,輪流。[2]辭服:認罪。[3]微:沒有。[4]幾:近,幾乎。[5]五刑:古代的五種輕重不等的刑罰,即墨刑(在臉上刺字塗墨)、劓刑(割鼻)、剕刑(剁腳)、宮刑(男子割除**,女子幽閉)、大辟(砍頭)。[6]中子:次子。[7]三族:指父族、母族及妻族。
【譯文】
趙高派他的門客十餘人偽裝成禦史、謁者和侍中,輪番審訊李斯。李斯更改口供,把實情告訴這些人,趙高就讓這幾個人再拷問他。後來二世派人去驗證李斯的口供,李斯以為跟平時的審訊一樣,終究沒敢更改口供,招供認罪。供詞呈上去,二世大喜道:“沒有趙君,我幾乎就被丞相欺騙了。”等到二世所派遣的調查三川郡守的人到達三川時,項梁已經把他殺了。使者回來,正好趕上丞相被獄吏看管著,趙高就篡改了使者調查的真相,誣陷李由造反。
二世二年七月,李斯被判處五刑,在鹹陽的市集上腰斬。李斯走出監獄,和他的次子一同押解,他回過頭來對次子說:“我想和你再次牽著黃狗一起出去到蔡東門追逐狡兔,現在還能做得到嗎!”父子兩人相互哭泣,胡亥誅滅了他的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