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列傳記述了蒙恬及其兄弟蒙毅的事跡。蒙恬是秦朝名將,他掃**六國,並率領三十萬大軍北逐戎狄,收複黃河以南土地,修築長城一萬餘裏,駐守上郡十多年,深受始皇的推重和信任。蒙毅官拜上卿,亦深得始皇寵幸。後來,蒙毅審理中車府令趙高犯罪一案,因判決嚴厲而與趙高結下冤仇。秦二世登基後,趙高深得胡亥寵幸,於是趁機捏造罪名,日夜毀謗蒙氏,終於把蒙氏兄弟處死。此文筆法簡練,蒙氏之“忠”與趙高之“奸”,一正一反,相互映襯,人物形象十分鮮明。
·掃**六國,北逐戎狄·
【原文】
蒙恬者,其先齊人也[1]。恬大父蒙驁[2],自齊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莊襄王元年,蒙驁為秦將,伐韓,取成皋、滎陽,作置三川郡[3]。二年,蒙驁攻趙,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驁攻韓,取十三城。五年,蒙驁攻魏,取二十城,作置東郡。始皇七年,蒙驁卒。驁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嚐書獄典文學[4]。始皇二十三年,蒙武為秦裨將軍[5],與王翦攻楚,大破之,殺項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虜楚王。蒙恬弟毅。
【注釋】
[1]先:祖先。[2]大父:祖父。[3]作置:設置。[4]書:這裏是做記錄的意思。獄:官司,訴訟。典文學:指負責管理有關文件和獄訟檔案等項工作。[5]裨將軍:副將,偏將。裨,輔助。
【譯文】
蒙恬,他的祖先是齊國人。蒙恬的祖父蒙驁,從齊國來到秦國服侍秦昭王,做官做到上卿之職。秦莊襄王元年,蒙驁擔任秦國的將領,攻打韓國,占領了成皋、滎陽,設置了三川郡。莊襄王二年,蒙驁攻打趙國,奪取了三十七座城池。秦始皇三年,蒙驁攻打韓國,攻占了十三座城池。始皇五年,蒙驁攻打魏國,奪取了二十座城池,設置了東郡。始皇七年,蒙驁去世。蒙驁的兒子叫蒙武,蒙武的兒子叫蒙恬。蒙恬曾學習過刑法,負責掌管獄訟檔案。秦始皇二十三年,蒙武擔任秦國的副將,和王翦一同攻打楚國,大敗楚軍,殺死了項燕。始皇二十四年,蒙武又攻打楚國,俘虜了楚王。蒙恬的弟弟叫蒙毅。
【原文】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為秦將,攻齊,大破之,拜為內史[1]。秦已並天下,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2],收河南。築長城,因地形,用製險塞[3],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裏[4]。於是渡河,據陽山,逶蛇而北[5]。暴師於外十餘年[6],居上郡。是時蒙恬威振匈奴[7]。始皇甚尊寵蒙氏,信任賢之。而親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則參乘,入則禦前。恬任外事而毅常為內謀,名為忠信,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爭焉。
【注釋】
[1]拜:授予官職。[2]戎狄:泛指我國西部、北部少數民族。[3]用:以。製:設立。險塞:猶“要塞”,形勢險要的設防要地。[4]延袤(mào):綿延不斷。袤,長,長度。[5]逶蛇(yí):即“逶迤”,彎曲而延續不斷的樣子。[6]暴(pù)師:指軍隊遭受風雨日曬。暴,同“曝”,日曬。[7]振:通“震”,震動、威懾。
【譯文】
秦始皇二十六年,蒙恬由於出身將門而做了秦國的將軍,帶兵攻打齊國,大敗齊軍,任命他為內史。秦國兼並天下後,就派蒙恬率領三十萬大軍,北上驅逐戎狄,收複黃河以南的土地。修築長城,根據地理形勢,設置要塞,西起臨洮,東到遼東,綿延達一萬餘裏。於是渡過黃河,憑靠陽山,曲曲折折向北延伸。在外屯軍十餘年,駐守上郡。這時,蒙恬的聲名威震匈奴。秦始皇特別尊重寵信蒙氏,信任並認為他們很有才能,故而親近蒙毅,蒙毅官位到了上卿,外出就陪同始皇同乘一輛車,回到朝廷就侍奉秦始皇左右。蒙恬在外擔負軍事重任而蒙毅經常在朝內出謀劃策,他們被譽為忠信大臣。因此,即使是其他的將相也不敢與他們爭寵。
·蒙氏遭誅·
【原文】
趙高者,諸趙疏遠屬也[1]。趙高昆弟數人[2],皆生隱宮[3],其母被刑僇[4],世世卑賤。秦王聞高強力[5],通於獄法,舉以為中車府令[6]。高即私事公子胡亥,喻之決獄[7]。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8]。毅不敢阿法[9],當高罪死[10],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於事也[11],赦之,複其官爵。
【注釋】
[1]諸趙:指趙氏王族的各支派。疏遠屬:遠房的親族。[2]昆弟:同母兄弟。[3]隱宮:即宮刑。因受宮刑而被閹割的人需一百日隱於蔭室養傷,所以稱隱宮。[4]刑僇(lù):即“刑戮”,犯法受刑罰或處死。僇,通“戮”。[5]強力:指辦事能力強。[6]舉:提拔。[7]喻:教、教習。決獄:審理、判決獄訟。[8]法治:依法審理。[9]阿(ē)法:不按法律辦理。阿,這裏有歪曲、違背的意思。[10]當:依法判處。[11]敦:勉,盡力。
【譯文】
趙高,是被趙國王族疏遠的親屬。他們兄弟幾人在出生時就被閹割了,他的母親也受到過刑罰,世世代代地位卑賤。秦王聽說趙高辦事能力很強,精通刑獄法令,便提拔他擔任了中車府令。趙高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導胡亥審判訴訟案件。趙高犯了大罪,秦王讓蒙毅依照法令懲處他。蒙毅不敢違背法令,依法應當判處趙高死刑,開除他的宦官官籍。始皇因為趙高辦事認真努力,赦免了他,恢複了他原來的官職。
【原文】
始皇欲遊天下,道九原[1],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山堙穀[2],千八百裏。道未就[3]。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遊會稽,並海上[4],北走琅邪。道病,使蒙毅還禱山川[5],未反[6]。
【注釋】
[1]道:路經,經由。[2]堙:填,堵塞。[3]未就:沒有完工。就,完成。[4]並(bàng):依傍,沿著。[5]禱山川:祭祀山川之神,祈求保佑。禱,向神靈祝告祈福。[6]反:同“返”,返回。
【譯文】
始皇打算巡遊天下,經過九原郡,直達甘泉宮。於是派蒙恬為他開路,從九原到甘泉,挖掘山脈,填塞深穀,全長一千八百裏。通道沒能完成。
始皇三十七年冬天,起駕外出巡遊會稽,依傍大海,向北直奔琅邪。半路上得了重病,派蒙毅轉回禱告山川神靈,沒有返回。
【原文】
始皇至沙丘崩,秘之,群臣莫知。是時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車府令趙高常從。高雅得幸於胡亥[1],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為已也,因有賊心[2],乃與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陰謀[3],立胡亥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賜公子扶蘇、蒙恬死。扶蘇已死,蒙恬疑而複請之。使者以蒙恬屬吏[4],更置[5]。胡亥以李斯舍人為護軍[6]。使者還報,胡亥已聞扶蘇死,即欲釋蒙恬。趙高恐蒙氏複貴而用事[7],怨之。
【注釋】
[1]雅:平素,一向。幸:寵愛。[2]賊心:殺害人的惡毒之心。[3]陰謀:暗中策劃。[4]屬吏:交給主管官吏處理。[5]更置:易換,代替。[6]舍人:任有職務的門客。[7]用事:當權,執政。
【譯文】
始皇走到沙丘就病逝了。始皇逝世的消息沒有公開,文武百官都不知道。這時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車府令趙高跟隨在秦始皇身邊。趙高平常就得到胡亥的寵幸,打算立胡亥為皇帝,又怨恨蒙毅依法懲處他而沒有救助他,便對他起了殺害之心。於是和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策劃,擁立胡亥為太子。太子定立之後,派遣使者捏造罪名定公子扶蘇和蒙恬死罪。扶蘇自殺後,蒙恬心生懷疑再次請求申訴。使者就把蒙恬交付給執法官吏處理,並派人接替他的職務。胡亥用李斯的家臣擔任護軍。使者回來報告時,胡亥已經聽到扶蘇的死訊,就打算釋放蒙恬。趙高害怕蒙氏再次顯貴當權執政,更加怨恨他們。
【原文】
毅還至,趙高因為胡亥忠計,欲以滅蒙氏,乃言曰:“臣聞先帝欲舉賢立太子久矣[1],而毅諫曰‘不可’。若知賢而俞弗立[2],則是不忠而惑主也[3]。以臣愚意,不若誅之。”胡亥聽而係蒙毅於代[4]。前已囚蒙恬於陽周。喪至鹹陽[5],已葬,太子立為二世皇帝,而趙高親近,日夜毀惡蒙氏,求其罪過[6],舉劾之[7]。
【注釋】
[1]先帝:指始皇。[2]俞:通“愈”,越,更加。[3]惑:迷惑、蠱惑。[4]係:拘禁。[5]喪:喪車,靈柩。[6]求:搜羅,尋求。[7]舉劾:列舉罪過而彈劾之。劾,揭發罪狀。
【譯文】
蒙毅祈禱山川神靈後回來,趙高趁機裝作替胡亥盡忠獻策,想要鏟除蒙氏兄弟,就對胡亥說:“我聽說先帝早就想選用賢能冊立您為太子,而蒙毅勸阻說:‘不可以。’若是知道您賢明有才能而久久拖延不讓冊立,就是不忠且蠱惑先帝了。依我愚見,不如殺掉他。”胡亥聽信了趙高的話,將蒙毅囚禁在代郡。在此以前,已經將蒙恬囚禁於陽周。秦始皇的靈柩回到鹹陽,安葬完畢,太子就被立為二世皇帝,而趙高最為親近,日夜毀謗蒙氏,搜羅他們的罪過,檢舉彈劾他們。
【原文】
子嬰進諫曰:“臣聞故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而用顏聚[1],燕王喜陰用荊軻之謀而倍秦之約[2],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後勝之議[3]。此三君者,皆各以變古者失其國而殃及其身[4]。今蒙氏,秦之大臣謀士也,而主欲一旦棄去之,臣竊以為不可。臣聞輕慮者不可以治國[5],獨智者不可以存君[6]。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7],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也,臣竊以為不可。”
【注釋】
[1]“臣聞故趙王遷”句:趙王遷中了秦國的反間之計,使趙蔥、顏聚取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被殺。[2]“燕王喜”句:此句指燕太子丹派荊軻以獻秦王仇人樊於期人頭和燕地督亢地圖的名義刺殺秦王政事。陰,暗地裏。倍,通“背”,背棄。秦之約,指燕與秦互不相欺之約。[3]“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句:指公元前221年,秦伐齊,齊王建聽信國相後勝的意見,向秦國投降。故世忠臣,指前代忠臣。[4]變古:改革陳規、舊製。殃及:遭受禍害。殃,禍害。[5]輕慮:草率地考慮問題。[6]獨智:剛愎自用,自以為是。[7]節行:節操、品行。
【譯文】
子嬰進言勸諫說:“我聽說過去趙王遷殺死他的賢臣李牧而起用顏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荊軻的計謀而違背和秦國訂立的盟約,齊王建殺死他前代的忠臣而采納後勝的建議。這三位國君,都是各自因為改變舊規導致國家滅亡並殃及他們自身的。如今蒙氏兄弟是秦國的大臣謀士,而國君打算一下子就拋棄他們,我私下認為這是不可以的,我聽說考慮問題輕率的人不可以治理國家,獨斷專行、自以為是的人不可以用來保全國君之位。誅殺忠良臣子而起用沒有品行節操的人,對內會使大臣們失去信任而對外使戰士們鬥誌渙散,我私下認為是不可以的。”
【原文】
胡亥不聽。而遣禦史曲宮乘傳之代[1],令蒙毅曰:“先生欲立太子而卿難之[2]。今丞相以卿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賜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圖之[3]!”毅對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則臣少宦,順幸沒世[4],可謂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則太子獨從,周旋天下,去諸公子絕遠,臣無所疑矣。夫先主之舉用太子,數年之積也,臣乃何言之敢諫,何慮之敢謀!非敢飾辭以避死也[5],為羞累先主之名[6],願大夫為慮焉,使臣得死情實。且夫順成全者,道之所貴也[7];刑殺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繆公殺三良而死[8],罪百裏傒而非其罪也[9],故立號曰“繆”[10]。昭襄王殺武安君白起[11]。楚平王殺伍奢[12]。吳王夫差殺伍子胥[13]。此四君者,皆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為不明,以是籍於諸侯[14]。故曰‘用道治者不殺無罪,而罰不加於無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聽蒙毅之言,遂殺之。
【注釋】
[1]乘:乘坐。傳:驛車,傳達命令的馬車。[2]難:責怪,非難。[3]圖:考慮。[4]順幸:遂順心意,獲得寵幸。沒世:死,一直到死。[5]飾詞:粉飾言辭。[6]羞累:以牽連先主的名譽為羞恥。[7]貴:推崇,崇尚。[8]殺三良:以三位良臣為秦繆公殉葬而死。三良,指子車奄息、仲行、針虎。[9]罪百裏傒:百裏傒原是秦繆公用五張黑公羊皮從捉住他的楚人那裏贖回來並“授之國政”的,其獲罪為秦繆公所殺事,不見於史,但《風俗通·皇霸篇》有載。[10]立號曰“繆”:諡號叫“繆”。“繆”作為諡號,有二音二義。一是音、義均同“穆”,為美諡;二是音、義均同“繆”,為惡諡,有謬誤的意思。蒙毅認為是惡諡。[11]“昭襄王”句:因攻邯鄲事,白起與秦王意見不合,被賜死。[12]“楚平王”句:太子少傅費無忌因為不受太子寵信,常讒惡太子,後又誣陷太子謀反,楚平王召太子太傅伍奢責問,伍奢勸平王不要聽信讒言而疏遠骨肉之親。費無忌又進讒言,謂不殺伍奢父子終為國患,平王遂殺伍奢及其子伍尚。[13]“吳王”句:吳王夫差與伍子胥政見不合,太宰伯嚭日夜在吳王麵前讒言蠱惑,伍子胥被賜死。[14]籍:通“藉”,狼藉。引申為名聲很壞。
【譯文】
胡亥不聽。派遣禦史曲宮乘坐驛車前往代縣,命令蒙毅說:“先主要冊立太子而你卻加以非難,如今丞相認為你不忠,罪過牽連到你的家族,我不忍心,就賜你一人自殺,也算是很幸運了。你好好考慮吧!”蒙毅回答說:“要是說我不懂得先主的心意,那麽,我年輕時做官,順意得寵直到先主仙逝,可以說是能順應先主的心意了吧。要是認為我不了解太子的才能,那麽隻有太子能陪侍先主周遊天下,與其他的公子相比超出很遠了,我還有什麽懷疑的。先主選立太子,是多年深思積慮的結果,我還有什麽話敢進諫、還有什麽計策敢謀劃呢?不是我托辭粉飾來逃避死罪,隻怕羞辱連累了先主的名譽,希望大夫對此加以考慮,讓我死於應有的罪名。況且順理成全,是道義所崇尚的;嚴刑殺戮,是道義所不容的。從前秦繆公殺死車氏三良為他殉葬,判處百裏傒以不應得的罪名,因此,他死後給予評定為‘繆’的諡號。昭襄王殺死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殺死伍奢,吳王夫差殺了伍子胥。這四位國君,都犯了重大過失,而遭到天下人的非議,認為他們的國君不賢明。因此,在各諸侯國中聲名狼藉。所以說:‘用道義治理國家的人,不殺害沒罪的臣民,而刑罰不施加於無辜之人。’希望大夫認真地考慮!”使者知道胡亥的意圖,不聽蒙毅的申訴,就把他殺了。
【原文】
二世又遣使者之陽周,令蒙恬曰:“君之過多矣[1],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內史[2]。”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世矣[3]。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係,其勢足以倍畔[4],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5],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離繈褓[6],周公旦負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7],公旦自揃其爪以沉於河[8],曰:‘王未有識,是旦執事[9]。有罪殃,旦受其不祥[10]。’乃書而藏之記府[11],可謂信矣。及王能治國,有賊臣言:‘周公旦欲為亂久矣,王若不備,必有大事[12]。’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於楚[13]。成王觀於記府,得周公旦沉書,乃流涕曰:‘孰謂周公旦欲為亂乎!’殺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書》曰‘必參而伍之’[14]。今恬之宗,世無二心,而事卒於此,是必孽臣逆亂[15],內陵之道也[16]。夫成王失而複振則卒昌;桀殺關龍逢[17],紂殺王子比幹而不悔[18],身死則國亡。臣故曰過可振而諫可覺也。察於參伍,上聖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於咎也[19],將以諫而死,願陛下為萬民思從道也。”使者曰:“臣受詔行法於將軍[20],不敢以將軍言聞於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21]:“我何罪於天,無過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當死矣。起臨洮屬之遼東[22],城塹萬餘裏[23],此其中不能無絕地脈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藥自殺。
【注釋】
[1]君:古代對男子敬稱。[2]法及:按法律牽連到,株連。[3]功信:功勞,忠信。[4]倍畔:即背叛。[5]義:此指君臣大義。[6]繈褓:包裹嬰兒的小被。[7]殆:危險。[8]揃(jiǎn):剪下,剪斷。[9]執事:指掌管國家大事。[10]不祥:罪殃。[11]記府:收藏文書史冊的地方。[12]大事:此指叛亂。[13]“周公旦”句:周公旦奔楚,《魯周公世家》載有此事,而先秦典籍則無此記載。[14]《周書》:即《逸周書》,舊題《汲塚周書》。[15]孽臣:作孽、謀亂之臣,暗指趙高。[16]內陵:內部自相殘害。[17]桀殺關龍逢:桀是夏末暴君,造酒池糟丘,通夜飲酒,關龍逢勸諫不聽,被殺。[18]紂殺王子比幹:殷紂王荒**暴虐,比幹屢諫,被紂王剖心而死。[19]咎:罪責。[20]詔:皇帝的命令文告。[21]喟然:歎息的樣子。[22]屬:連接。[23]城:護城壕溝。
【譯文】
二世皇帝又派遣使者前往陽周,命令蒙恬說:“您的罪過夠多了,而您的弟弟蒙毅又犯有重罪,依法牽連了內史。”蒙恬說:“從我的祖先,一直到後世子孫,為秦國累積大功,建立威信,已經三代了。如今我帶兵三十多萬,縱然現在身遭囚禁,我的勢力也足夠叛亂了。然而我知道自己必死卻堅守節義,是不敢辱沒祖先的教誨,不忘先主的恩寵。以前周成王剛剛即位時,還是個幼兒,周公姬旦背著成王上朝,終於平定了天下。到成王病危時,周公旦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黃河,祈禱說:‘國君年幼無知,是我掌管國事,若有罪過禍患,我願意承擔災禍。’就把禱詞記錄下來,收藏在檔案館裏,這可以說是竭忠盡力了。到了成王能親自治理國家時,有奸臣說:‘周公旦想要作亂已經很久了,大王若不戒備,一定要發生大的變故。’成王聽了大怒,周公旦逃亡到楚國。成王到檔案館查閱檔案,發現周公旦沉入黃河的禱告書副本,就流著眼淚說:‘誰說周公旦想要作亂呢!’於是殺了造謠的那個大臣,迎回了周公旦。所以《周書》上說:‘一定要多方詢問,反複審察。’如今我蒙氏宗族,世世代代忠於朝廷沒有二心,而事情最終落到了這步田地,一定是奸臣賊子忤逆搗亂、欺君罔上的緣故。周成王犯了過失而能重新振作改過,終於使周王朝興旺昌盛;夏桀殺死關龍逢,商紂殺死王子比幹而不知悔改,最終落個身死國亡。所以我說犯有過失可以改正振作,聽人規勸可以察覺警醒,有事詢問眾臣百官,是聖君治國的原則。我所說的這些話,不是用以開脫罪責,而是準備為忠心規勸而犧牲,希望陛下替黎民百姓找到應遵循的正確道路。”使者說:“我奉召對將軍施以刑法,不敢把將軍的話轉報給皇上聽。”蒙恬喟然長歎道:“我怎麽得罪了上天,沒有罪而要被處死呢?”很久,才慢慢地說:“我所犯下的罪過很大,本來就該死啊。從臨洮起接連到遼東,築長城、挖壕溝一萬餘裏,這中間能沒有截斷大地脈絡的地方嗎?這就是我的罪過了。”於是吞下毒藥自殺了。
【原文】
太史公曰:吾適北邊,自直道歸,行觀蒙恬所為秦築長城亭障[1],塹山堙穀,通直道,固輕百姓力矣。夫秦之初滅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傷者未瘳[2],而恬為名將,不以此時強諫,振百姓之急,養老存孤[3],務修眾庶之和[4],而阿意興功[5],此其兄弟遇誅,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脈哉[6]?
【注釋】
[1]亭障:邊塞堡壘。[2]痍傷:創傷。未瘳:尚未痊愈。[3]存孤:慰問孤弱。[4]務修眾庶之和:致力於百姓安居樂業。[5]阿意:迎合君主心意。阿,曲從,迎合。[6]“何乃”句:哪裏是因為斷絕地脈的罪過啊?
【譯文】
太史公說:我去往北方邊境,從直道返回,沿途看到蒙恬替秦修築的長城和堡壘,挖山填穀,連通直道,本來就是濫用百姓的人力物力。秦國剛剛滅掉其他諸侯,天下人心未定,創傷還未痊愈,而蒙恬身為名將,不在這時候強力進諫,賑救百姓的急難,撫恤老人,養育孤兒,致力於維護百姓生活的和平,反而迎合始皇心意,大規模地修築長城。由此看來,他們兄弟遭到殺身之禍,不也是應當的嗎?為什麽歸罪到挖斷地脈上呢?
蒙恬奉秦始皇之命征發百姓修築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