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記敘西漢前期幾位儒學大師以及他們的傳承弟子的事跡,旨在反映漢武帝時期儒學興盛的局麵。由於本篇合寫眾多儒學之士,是一篇專題性類傳,所以以“儒林”作為標題。

文章傳前的序言是一篇出色的史論。司馬遷對幾百年來儒學的興衰史生發出極大的感歎,他從曆史與現實兩方麵,揭示了漢代儒學在武帝朝勃然興盛的原因,即統治者的權力之爭。本傳部分,司馬遷依照五經《詩》《書》《禮》《樂》《易》《春秋》的順序逐一記人敘事。每個人的著墨多少不一,但是往往觸及儒學內部的問題。如寫董仲舒遭到主父偃和公孫弘的讒害,說明朝廷重用儒生的政策依然潛伏著一些弊病,頗有深意。

·源流·

【原文】

太史公曰:餘讀功令[1],至於廣厲學官之路[2],未嚐不廢書而歎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關雎》作[3],幽、厲微而禮樂壞[4],諸侯恣行,政由強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5],於是論次《詩》、《書》[6],修起禮樂。適齊聞《韶》[7],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8]。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幹七十餘君無所遇[9],曰“苟有用我者,月而已矣[10]”。西狩獲麟[11],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12],以當王法[13],其辭微而指博[14],後世學者多錄焉。

【注釋】

[1]功令:朝廷考核選用學官的法規。[2]厲:通“勵”,勉勵。學官:掌管教育的朝官,這裏指經學博士官。[3]《關雎》:《詩經·周南》中的首篇,本為民間情歌,但漢初魯地傳授《詩》的學者認為這是反映時政衰頹的諷喻詩。[4]幽、厲:周幽王和周厲王,都是西周末期的昏君。[5]閔:憂慮。[6]論次:整理編定。《詩》、《書》:即《詩經》和《尚書》。[7]韶:相傳為舜時的古樂曲名,又名《九韶》。樂曲讚頌舜的美德,孔子認為它盡善盡美。[8]《雅》、《頌》:《詩經》中的雅詩和頌詩。前者是王朝京畿地區的樂歌,後者是朝廷祭祀鬼神、頌揚祖先功德的樂歌。[9]幹:求取。[10]朞月:一年。[11]獲麟:麟是古代的祥瑞之物,魯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有人在魯國西郊獵獲麒麟。孔子聞知震驚,認為他救治亂世的政治理想不能實現,因而歎息“吾道窮矣”。[12]《春秋》:指由孔子修訂的魯國編年史。[13]以當王法:此句是說孔子著《春秋》,有鮮明的政治傾向和是非評判,他在敘事中暗寓褒貶,因而孟子說《春秋》是一部使“亂臣賊子懼”的書。[14]其辭微而指博:這句是說《春秋》具有語義隱蔽而且豐富宏大的特點,即專意於探尋微言大義。指,大指,意圖。

【譯文】

太史公說:我閱讀考核、選用學官的法規,讀到廣泛勉勵學官成長的道路,沒有不把書放下來歎息的。說:唉,周室衰微而《關雎》出現,幽王、厲王時期王道式微而禮樂崩壞,諸侯橫行放縱,政令由強國把持操縱。

所以孔子憐憫王道廢弛、邪道興起,便整理《詩》《書》,修訂禮樂。到齊國聽到《韶》樂,幾個月不知道吃肉是什麽滋味。從衛國返回魯國,然後音樂端正,《雅》《頌》各得其所。世道混濁不堪,沒人重用他,所以仲尼遊說七十多位國君,沒有碰到知遇之人。說“假如有重用我的,國家一年就可以治理好”。魯國君主到西邊打獵,有人捕獲一隻麒麟,孔子說“我的道無法實行了啊”。所以根據魯國編修的曆史整理成一部《春秋》,以作為寄托褒貶的義法,它的文章精微而意旨博大,後世的學者紛紛引錄研究。

【原文】

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遊諸侯[1],大者為師傅卿相[2],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於齊。如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3],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4]。後陵遲以至於始皇[5],天下並爭於戰國,儒術既絀焉[6],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也。於威、宣之際[7],孟子、荀卿之列,鹹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8],以學顯於當世。

【注釋】

[1]七十子:孔子有高徒七十二人,這裏是舉其整數。[2]師傅:教導、輔佐君王及王子的人。[3]倫:類。[4]好學:指好儒學。[5]陵遲:衰頹。[6]絀:通“黜”,貶斥,廢棄。[7]威、宣之際:齊威王和齊宣王當政的時期。威、宣二王在國都設稷下學宮,廣泛延攬各家學者議論、講學。[8]潤色:修飾增色,即思想上的發揚出新。

【譯文】

自從孔子去世之後,七十多位門徒分散在各地遊說諸侯,成就大的擔任師傅卿相,成就小的也能教導士大夫,有的徒弟隱居起來不出仕。所以子路住在衛國,子張住在陳國,澹台子羽住在楚國,子夏住在西河,子貢終老於齊國。像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釐這些人,都受業於子夏等人,最終成為君王的老師。這個時候,隻有魏文侯最為好學。後來逐漸衰微,一直延續到始皇,戰國時天下諸侯並爭,儒學受到貶斥,但是在齊國、魯國之間,學者終究沒有廢棄它。在威王和宣王之際,孟子、荀卿等人,都能遵循孔子的學說並發揚光大,憑借才學揚名當世。

【原文】

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坑術士[1],六藝從此缺焉[2]。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3]。於是孔甲為陳涉博士,卒與涉俱死。陳涉起匹夫,驅瓦合適戍[4],旬月以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為臣者[5],何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發憤於陳王也。

【注釋】

[1]術士:經術之士,即儒生。[2]六藝:即《詩》《書》《禮》《樂》《易》《春秋》。[3]禮器:用青銅鑄造的祭器,在祭祀、喪葬、聘禮等儀式中使用。[4]瓦合適戍:臨時湊集的被遣發遠方戍守的罪人。瓦合,如破瓦相合,表麵聚攏,實際不能整齊一致。適,通“謫”,意為被流放或貶職。[5]縉紳:同“搢紳”,官宦的裝束。搢,指把笏板插在帶間;紳,束於衣外的大帶。委質:下拜時屈膝而委身於地,以示恭敬,這裏指向君主稱臣歸順。

【譯文】

到了秦朝末年,焚燒《詩》《書》,坑殺術士,“六藝”從此有所缺失。陳涉起兵稱王,魯國的許多儒士拿著孔子的禮器去歸順陳王。孔甲成為陳涉的博士,最終和陳涉一起敗亡。陳涉本是個尋常的人,率領著一幫被遣發遠方戍守的勞苦之眾,一月之內就在楚地稱王,不到半年就滅亡,他的事業十分微小,然而縉紳先生們卻背著孔子的禮器向他歸順稱臣,這是為什麽呢?因為秦朝焚毀了儒學大業,積累下的怨憤都希望依靠陳王來發泄雪恨。

【原文】

及高皇帝誅項籍,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樂,弦歌之音不絕[1],豈非聖人之遺化,好禮樂之國哉?故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2],斐然成章[3],不知所以裁之[4]”。夫齊、魯之間於文學[5],自古以來,其天性也。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修其經藝[6],講習大射鄉飲之禮[7]。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鹹為選首[8],於是喟然歎興於學。然尚有幹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9]。孝惠、呂後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太後又好黃老之術[10],故諸博士具官待問[11],未有進者。

【注釋】

[1]弦歌:即以琴瑟伴奏歌唱。[2]黨:鄉黨。古代的一種居民組織,五百家為一黨,這裏泛指鄉裏。小子:長輩稱晚輩的稱呼。狂簡:誌向遠大而流於疏闊,行事不切實際。[3]斐然:有文采的樣子。[4]裁:剪裁,喻指教導。[5]文學:當時對哲學、曆史和文學的統稱。[6]修:研究學習。經藝:經學。[7]大射:周代為祭祀而舉行的射禮。鄉飲:古代鄉學,三年業成,經考核選取品德與才學兼優者舉薦於君主,行前由鄉大夫主持設宴餞行,此禮儀稱“鄉飲”。[8]選首:選用的對象。[9]未暇遑:沒有時間顧及。暇遑,空閑。庠序:學校。[10]黃老之術:道家學說。道家以黃帝、老子為祖,故雲。[11]具官待問:已備官員之職卻得不到重用,有形同虛設的意思。

【譯文】

後來高皇帝誅殺項籍,發兵圍攻魯國,魯國的儒生們還在誦讀經書、學習禮樂,所以弦歌之音沒有斷絕,這難道不是聖人遺留下來的教化,使魯國成為崇尚禮樂的國度嗎?所以孔子在陳國,說:“回去吧,回去吧!我鄉裏的小子們急於進取而流於疏闊,因此做事情不切實際,文采斐然可觀,隻是不知道該怎麽去教導他們。”齊國和魯國之間,人們熱愛文學,這是自古以來天生的。所以漢朝興起,然後儒生們開始能夠研究六藝,講習“大射”“鄉飲”的禮儀。叔孫通創製了漢代的禮儀製度,所以官拜太常,儒生弟子們參與製定的,都成為朝廷優先錄用的對象,所以他們都很感歎地說憑借儒學起家。然而這時還有戰事,漢朝忙於平定四海,也沒有空閑去關注興學辦教育的事情。孝惠帝和呂後的時候,公卿都是一些憑借武功而成為有功之臣的人。孝文帝的時候經常征用儒士,但是孝文帝在本質上喜歡刑名之術。孝景帝的時候,不重用儒者,而竇太後又喜歡黃老之術,所以諸位博士隻不過是些配備的官員罷了,沒有得到重用的。

【原文】

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1],於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是之後,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於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2]。言《易》自菑川田生[3]。言《春秋》於齊魯自胡毋生,於趙自董仲舒。及竇太後崩,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4],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矣[5]。

【注釋】

[1]鄉:通“向”,傾向,趨向。[2]《禮》:即《儀禮》,又稱《士禮》或《禮經》,是春秋戰國時一部分禮製的匯編。[3]《易》:即《周易》,又稱《易經》,古代占筮之書,相傳為周人所作。[4]白衣:此代指平民。三公:朝中最高的三個官位,漢代指丞相、太尉和禦史大夫。[5]靡然鄉風:順風倒下,喻指自然而然地向往、追求,成為一種普遍的時尚。

【譯文】

等到當今皇上即位,趙綰、王臧等人深明儒學,而皇上也很向往,便招攬方正賢良的文學之士。從這以後,宣講《詩》的在魯國有申培公,在齊國有轅固生,在燕國有韓太傅。宣講《尚書》的出自濟南的伏生。宣講《禮》的出自魯國的高堂生。宣講《易》的出自菑川的田生。宣講《春秋》的在齊魯之地出自胡毋生,在趙國出自董仲舒。到了竇太後去世後,武安侯田蚡出任丞相,罷黜黃老、刑名等百家之言,延攬文學儒士數百人之多,而公孫弘憑借《春秋》一書起家,從白衣平民最終做到三公,封為平津侯。天下的學士一邊倒地傾向儒學。

·公孫弘·

【原文】

公孫弘為學官,悼道之鬱滯[1],乃請曰:“丞相、禦史言:製曰‘蓋聞導民以禮[2],風之以樂[3]。婚姻者,居室之大倫也[4]。今禮廢樂崩,朕甚湣焉[5],故詳延天下方正博聞之士,鹹登諸朝。其令禮官勸學,講議洽聞興禮[6],以為天下先。太常議,與博士弟子,崇鄉裏之化[7],以廣賢材焉’。謹與太常臧、博士平等議曰:聞三代之道,鄉裏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勸善也,顯之朝廷;其懲惡也,加之刑罰。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師始[8],由內及外。今陛下昭至德,開大明[9],配天地,本人倫,勸學修禮,崇化厲賢,以風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10],不備其禮,請因舊官而興焉。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複其身[11]。太常擇民年十八已上[12]、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裏、出入不悖所聞者[13],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14],二千石謹察可者,當與計偕[15],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試,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弟可以為郎中者[16],太常籍奏[17]。即有秀才異等[18],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不稱者罰。臣謹案詔書律令下者[19],明天人分際[20],通古今之義,文章爾雅[21],訓辭深厚[22],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23],無以明布諭下。治禮次治掌故,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24]。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史、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25],若不足,乃擇掌故補中二千石屬[26],文學掌故補郡屬[27],備員。請著功令。佗如律令[28]。”製曰:“可。”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29]。

【注釋】

[1]悼:恐懼。道:思想、學說,這裏指儒學。鬱滯:滯結不通暢,此指思想、學說不能被宣揚貫徹。[2]製:帝王的命令。[3]風:教化,感化。[4]居室:指夫婦關係。[5]湣:憂慮。[6]洽聞:見識廣博。[7]崇鄉裏之化:重視發展地方教育。崇,尊崇。鄉裏,周製二十五家為裏,一萬二千五百家為鄉。化,教化。[8]首善:首先實施教化並成為榜樣。[9]大明:日、月。此以日月的光輝比喻讚美皇上的至德。[10]洽:協和融洽。[11]複:免除賦稅徭役。[12]已:通“以”。[13]順:和順,友愛。悖:違背。所聞:所學。[14]上屬:向上舉薦。屬,交付。所二千石:此指縣令、侯國相、縣長、縣丞所隸屬的上級郡守和諸侯王國相。[15]計:指郡守下屬的上計吏。偕:偕同。[16]高弟:一作“高第”,才優而學業品第高。[17]籍奏:記入名籍上奏。[18]秀才:此指才能特別優秀。[19]案:通“按”,考察,這裏指深入領會旨意。[20]天人分際:天道和人事的界限與相互關係。[21]爾雅:近於雅正。[22]訓辭:教誨的話。[23]究宣:即透徹無誤地講解。[24]遷留滯:晉升緩慢造成了人才積壓。[25]誦多者:熟知經書能大量誦講的人。[26]中二千石屬:左右內史和大行官的卒史。屬,屬官。[27]郡屬:指郡太守卒史。[28]佗:同“他”,其他。[29]斌斌:同“彬彬”,文質兼備。

【譯文】

公孫弘身為學官,擔心儒學閉結滯留不向前發展,於是請求說:“丞相、禦史說:皇上有令‘朕聽說應當以禮儀教導萬民,以樂來感化他們。婚姻是夫妻之間最重要的倫常。現在禮廢樂壞,我感到十分擔憂。所以想攬盡天下品行端正、學識淵博的士人,全都到朝中做官。應該命令禮官努力學習儒學,宣講議論,應當見識廣博,崇尚禮儀,為天下做出表率。太常提議,授予博士弟子,崇尚鄉裏的教化,以此增加賢能之士’。謹慎地與太常臧、博士平等人商議說:聽說三代治民的方法,在鄉裏都有教育的場所,夏朝稱為校,殷商稱為序,周朝稱為庠。勸勉民眾向善,就讓他的名聲顯赫於朝廷;懲戒邪惡之徒,就施加刑罰。所以政教風化的推行,樹立榜樣應當從京師開始,從內到外(推行)。現在陛下彰明至高的德行,顯示日月的光輝,媲美天地,推本人倫,勸民求學,整飭禮儀,崇尚教化,獎勵賢能,以此感化四方,這是謀求天下太平的根本。古代政令教化未能普及,禮儀製度尚不完備,請求借助舊的校館進行修建。為博士官選收弟子五十人,免除他們的租稅或徭役。太常選擇十八歲以上、相貌端正的,補充為博士弟子。郡國縣道邑中有喜歡文學、尊敬長輩、尊奉政教、和順鄉裏、言行間不違背所學的人,縣令、侯國相、縣長、縣丞就上報給所屬郡太守和諸侯相,郡太守和王國相謹慎考察認可的人,應當跟隨計吏一起進京向太常報到,能夠像弟子那樣一起參加學習。一年後都參加考試,有能精通一門技藝以上的,可以補文學掌故的缺;名次高可以做郎中的,太常列一份名簿上奏。如果有才能特別優秀、名列特等的,就將名字上報。如果不認真學習、才能低下以及不能通曉一門學問的,就罷免他,舉薦了許多不合格的官員也應受罰。我謹慎地推敲詔書律令下達的目的,在於明辨天人的分際,通曉古今的道理,詔書的文辭古樸雅正,訓辭深沉醇厚,恩澤優厚。小官吏見識淺薄,不能透徹無誤地宣講,不能明白地傳布下去,使民眾知曉。首先選拔研究禮製的人才,然後再選拔研究掌故的人才,讓禮儀及文學之士擔任官職,提拔那些有文學禮儀修養但被壓製的人才。請挑選俸祿在二百石以上,以及俸祿在一百石以上又精通一門技藝的官吏,補充左右內史、大行卒史;俸祿在一百石以下的官吏,補充為郡太守卒史;都是每郡兩個人,邊郡一個人。先任用記誦經書多的人,如果人數不夠,就選擇掌故之中成績優秀的人補充為俸祿二千石的官員的屬官,文學掌故補充為郡的屬官,作為缺額充數。請把這些規定著錄在教育法令之中。其他的按原有的法令執行。”詔書批示說:“可以。”從這以後,公卿士大夫彬彬有禮,大多是文學之士了。

·申公·

【原文】

申公者,魯人也。高祖過魯,申公以弟子從師入見高祖於魯南宮。呂太後時,申公遊學長安,與劉郢同師。已而郢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1]。戊不好學,疾申公[2]。及王郢卒,戊立為楚王,胥靡申公[3]。申公恥之,歸魯,退居家教,終身不出門,複謝絕賓客,獨王命召之乃往[4]。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百餘人[5]。申公獨以《詩》經為訓以教[6],無傳,疑者則闕不傳[7]。

【注釋】

[1]戊:劉戊,楚夷王子,西漢楚國第三位王。父死嗣位為王,立二十年,因參與漢初的“七國之亂”兵敗後自殺。[2]疾:厭惡,憎恨。[3]胥靡:古代對一種奴隸的稱謂,因被繩索牽連著勞動,故稱。[4]王:指魯恭王劉餘。[5]百餘人:《漢書·儒林傳》作“千餘人”。[6]訓:解釋詞義。[7]傳:講解經義的文字。

【譯文】

申公,魯國人。高祖經過魯國,申公以弟子的身份追隨老師到魯國的南宮進見高祖。呂太後的時候,申公到長安遊學,與劉郢拜同一個老師。後來劉郢做了楚王,請申公做太子劉戊的老師。劉戊不喜歡學習,厭惡申公。後來楚王劉郢去世,劉戊做了楚王,強迫申公做苦工。申公認為很恥辱,回到魯國,退到家中教書,終身不出家門,又謝絕賓客,隻有魯王召請他的時候才前往。弟子從遠方到他這裏求學的有一百多人。申公僅僅對《詩經》的正文作出解釋,以此來教授學生,不闡述經義,其中有疑義的地方,就空著不予講授。

【原文】

蘭陵王臧既受《詩》,以事孝景帝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書宿衛上[1],累遷,一歲中為郎中令。及代趙綰亦嚐受《詩》申公,綰為禦史大夫。綰、臧請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諸侯[2],不能就其事,乃言師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迎申公[3],弟子二人乘軺傳從[4]。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5]。”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6],議明堂事。太皇竇太後好老子言,不說儒術,得趙綰、王臧之過以讓上[7],上因廢明堂事,盡下趙綰、王臧吏,後皆自殺。申公亦疾免以歸,數年卒。

【注釋】

[1]宿衛上:為皇上當宮禁中值宿警衛。[2]明堂: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3]束帛:聘問的禮物,帛五匹為束。安車駟馬:四馬所拉可以安坐的車。這是高官衣錦還鄉或是征召有眾望的人時,皇上賜予的一種敬老尊賢的優待。[4]軺傳:一馬或二馬拉的驛站之車,供使者乘用。[5]力行:努力實幹。[6]邸:侯王或朝見皇帝的官員在京城的住所。[7]讓:責備。

【譯文】

蘭陵王臧學習《詩經》之後,憑此輔佐孝景帝,擔任太子少傅,後來被免職。當今聖上剛剛即位的時候,王臧上書請求擔任宿衛,多次升遷,一年的工夫就做到郎中令。以及代郡的趙綰也曾經向申公學習《詩經》,趙綰擔任禦史大夫。趙綰、王臧奏請天子,打算設立明堂來朝見諸侯,但二人都不能完成這件事,就推薦了老師申公。天子派使臣帶著束帛和玉璧,準備好駟馬安車去迎接申公,弟子二人乘著小車在後麵跟隨申公到京城拜見皇帝。天子向他詢問國家的政事,申公當時已經八十多歲了,太老了,回答說:“治理國家的人不在多說話,隻看努力實踐些什麽罷了。”這時天子正好喜歡文辭,聽到申公的回答,沉默不說話。然而已經把他招來了,就任命他為太中大夫,住在魯邸,商議設立明堂的事情。太皇竇太後喜歡黃老的學說,不喜歡儒術,找到趙綰和王臧的過錯,用來責備皇上,皇上因此廢止了設置明堂的事情,把趙綰和王臧抓來問罪,後來他們都自殺了。申公也很快遭到免職而回家,幾年之後就死了。

【原文】

弟子為博士者十餘人:孔安國至臨淮太守,周霸至膠西內史,夏寬至城陽內史,魯賜至東海太守,蘭陵繆生至長沙內史,徐偃為膠西中尉,騶人闕門慶忌為膠東內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學官弟子行雖不備,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數。言《詩》雖殊,多本於申公。

【譯文】

申公的弟子當博士的有十多人:孔安國官至臨淮太守,周霸官至膠西內史,夏寬官至城陽內史,縣的魯賜官至東海太守,蘭陵的繆生官至長沙內史,徐偃擔任膠西中尉,騶人闕門慶忌擔任膠東內史。他們治理官民都有清廉的節操,人們都稱讚他們好學。學官弟子盡管品行還不夠完美,但是官至大夫、郎中、掌故的也有百餘人。講解《詩經》的雖然有很多不同之處,但大多本源於申公。

·伏生·

【原文】

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1]。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2],諸山東大師無不涉《尚書》以教矣[3]。

【注釋】

[1]朝錯:即晁錯。朝,通“晁”。[2]《尚書》:現存最早的上古典章文獻匯編,也收有商和西周的一些史料,據說由孔子編選,是儒家經典之一。[3]山東:古時泛指崤山或華山以東的地區。

【譯文】

伏生,濟南人。以前是秦朝的博士。孝文帝時,想尋找能解說《尚書》的人,天下找不到,聽說伏生能夠講授,打算征召他。這時伏生已經九十多歲了,太老,不能行走,便詔令太常派掌故晁錯前往學習。秦朝時焚燒書經,伏生把《尚書》藏到牆壁之中。其後戰亂四起,百姓到處流亡,漢朝平定天下後,伏生尋找到收藏在牆壁中的經書,亡佚了數十篇,隻得到二十九篇,就在齊地和魯地一帶講授。學者因此有很多能夠解釋《尚書》的,崤山以東的儒學大師沒有不涉獵《尚書》去教授學生的。

【原文】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1]。兒寬既通《尚書》,以文學應郡舉,詣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兒寬貧無資用,常為弟子都養[2],及時時間行傭賃[3],以給衣食。行常帶經,止息則誦習之。以試第次[4],補廷尉史。是時張湯方鄉學,以為奏讞掾[5],以古法議決疑大獄[6],而愛幸寬。寬為人溫良,有廉智,自持[7],而善著書。書奏,敏於文,口不能發明也[8]。湯以為長者[9],數稱譽之。及湯為禦史大夫,以兒寬為掾,薦之天子。天子見問,說之。張湯死後六年,兒寬位至禦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寬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從容得久[10],然無有所匡諫[11];於官,官屬易之[12],不為盡力。張生亦為博士。而伏生孫以治《尚書》征,不能明也。

自此之後,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事。孔氏有古文《尚書》[13],而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14]。逸《書》得十餘篇[15],蓋《尚書》滋多於是矣。

【注釋】

[1]兒(ní):姓,同“倪”。[2]都養:為眾人當炊事員。[3]間行:暗中行動。傭賃:受雇做工。[4]第次:等次,排列順序。[5]奏讞掾:負責呈報罪案的屬官。讞,審判定案。掾,古代屬官的通稱。[6]以古法議決疑大獄:此句是說以先秦儒學經義為法,依據它來判決疑難大案。獄,訟事。[7]自持:自我把握。[8]口不能發明:意思是說兒寬口拙,不善於把事理說清楚。發明,闡發明白。[9]長者:品行忠厚的人。[10]承意:奉迎他人的旨意。從容:指善於周旋調解糾紛。[11]匡諫:匡正諍諫。[12]官屬:長官的屬吏。易:輕視。[13]古文《尚書》:秦漢以前用古文字體寫成的《尚書》。與伏生所傳授的用漢代時興的隸書體寫成的今文《尚書》有很多出入。相傳孔子舊宅牆壁中存留的古文《尚書》,是景帝之子魯恭王劉餘發現的,計四十五篇,比伏生講授的二十九篇多出十六篇。[14]起其家:指從家中征召出來,授以官職。[15]逸:散失。

【譯文】

伏生教授濟南的張生和歐陽生,歐陽生教授千乘兒寬。兒寬精通《尚書》之後,以文學應郡國的推薦,到博士那裏學習,師從孔安國。兒寬家貧沒有錢財可以資用,常常為學生們做飯,又常常悄悄地外出給人家做幫工,用這種方法供給自己吃和穿。外出時常常帶上經書,休息的時候就學習。依據考試成績的名次,補了廷尉史的官缺。這時張湯正對學術十分向往,就請兒寬做呈報案情的屬官。兒寬依靠古法來判決疑難大案,因而張湯喜歡重用兒寬。兒寬為人溫厚善良,清廉而有智謀,能夠保持操守,善於著書。書寫奏章,文思敏捷,但是嘴裏卻表達不出來。張湯把他看作長者,多次稱讚他。等到張湯擔任禦史大夫,便任命兒寬為屬官,推薦給天子。天子召見並詢問他,十分高興。張湯死後六年,兒寬官至禦史大夫,做了九年官在任上去世了。兒寬位列三公的時候,因為謙和溫良,能夠奉承主上的意思,善於周旋調解糾紛,所以在位時間很久,但是對皇上沒有過什麽匡正和勸諫;在官位上,下屬輕視他,不為他盡力效勞。張生也是博士。伏生的孫子也因為講解《尚書》而被征召,但是對《尚書》的真義不能明白。

自此之後,魯地周霸、孔安國、洛陽賈嘉,都能講解《尚書》。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孔安國用今文改寫它,因此從家中被征召出來,授以官職。(孔安國)得到十多篇失傳的古文《尚書》,《尚書》的篇數大概自此逐漸增加了。

·董仲舒·

【原文】

董仲舒,廣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1],弟子傳以久次相受業[2],或莫見其麵,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舍園[3],其精如此[4]。進退容止[5],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今上即位,為江都相。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6],故求雨閉諸陽,縱諸陰,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國[7],未嚐不得所欲。中廢為中大夫,居舍,著《災異之記》[8]。是時遼東高廟災[9],主父偃疾之[10],取其書奏之天子[11]。天子召諸生示其書,有刺譏[12]。董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以為下愚[13]。於是下董仲舒吏,當死[14],詔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複言災異。

董仲舒為人廉直。是時方外攘四夷[15],公孫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16],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為從諛[17]。弘疾之,乃言上曰:“獨董仲舒可使相膠西王[18]。”膠西王素聞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獲罪,疾免居家。至卒,終不治產業,以修學著書為事。故漢興至於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明於《春秋》,其傳公羊氏也[19]。

【注釋】

[1]下帷:放下室內懸掛的帷幕,指居家教書。[2]以久次:根據時間先後的次序。[3]舍園:屋舍旁的園圃。[4]精:專心致誌。[5]容止:形貌舉動。[6]“以《春秋》災異之變”句:根據《春秋》所記載的自然災害和特異現象的變化來推求天道陰陽更替變化的規律。陰陽,中國古代哲學的一對範疇,表示天地萬物間普遍存在的兩種最基本的矛盾勢力或屬性。[7]一國:此指江都國。[8]《災異之記》:《漢書·董仲舒傳》記遼東高廟發生火災後,董仲舒曾著書推求此事所顯示的天意,但寫出草稿後並未立即上奏。[9]高廟災:《漢書·五行誌》載此事在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六月,遼東高帝廟失火。[10]疾:同“嫉”,嫉妒。[11]取:竊取。[12]刺譏:指責譏諷。[13]下愚:最愚蠢。[14]當:判罪。[15]攘:排除。四夷:指四方邊境內外的少數民族。[16]希世:迎合世俗。[17]從諛:逢迎取容。[18]膠西王:膠西王劉端性情狠毒暴戾,屢犯國法,因此公孫弘舉薦董仲舒去赴任膠西國相,這是蓄意謀害他。[19]公羊氏:戰國齊人公羊高,他講解《春秋》自成一家,即《春秋公羊傳》。

【譯文】

董仲舒,廣川人。因為研習《春秋》,孝景帝時曾拜為博士。他放下帷幕講讀《春秋》,弟子根據入門的先後依次輪流接受學業,有的學生甚至到最後都沒有見過他的麵,董仲舒三年不到家中的後園遊玩,專心致誌到如此地步。他的進退舉止,不合禮儀的絕不去做,當時的在學之士都依照老師之禮尊敬他。當今皇上即位,他出任江都相,借助《春秋》記載的自然災害和某些特定的自然現象的演變推究出自然界陰陽交替變化的規律,所以求雨的時候關閉各種陽氣,放縱各種陰氣,停止下雨的方法與此相反。這種方法在江都國得以實施,沒有不獲得他預想效果的。他在仕途上,曾經被降職為中大夫,住在家中,寫下了《災異之記》。這時遼東高帝廟發生火災,主父偃嫉恨他,就偷了他的書,上奏給天子。天子召集儒生們出示這本書,書裏麵有譏諷指責的言論。董仲舒的弟子呂步舒不知道這是老師寫的書,認為作者是愚蠢至極的人。便把董仲舒投進監獄,處以死刑,又下詔赦免。董仲舒從此不敢再談論災異的問題了。

董仲舒為人廉潔正直。這個時候國家正好要排除四方異族的襲擾,公孫弘講解《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公孫弘迎合世俗行事,位列公卿。董仲舒認為公孫弘是阿諛逢迎的小人。公孫弘嫉恨他,就對皇上進言說:“隻有董仲舒可以做膠西王的國相。”膠西王平素就聽說董仲舒有道德學問,也很好地對待他。董仲舒害怕時間久了會獲罪,就稱病辭職回家居住。直到去世,他始終不曾置辦私產,以研究學問、著書立說作為終生的事業。所以從漢朝建立一直到第五世皇帝期間,隻有董仲舒被認為深明《春秋》,最為著名,他師承傳授的是《公羊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