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恒洗完澡,頭發擦了兩把,正要上樓,鍾琳打麻將回來了:“哎,上哪去。”

鍾恒站在樓梯口拍了拍頭發,問:“贏了?”

鍾琳麵露喜色:“那還用說,我的牌技磨坊街怎麽的也排前五吧。”

鍾恒:“贏了多少?”

“夠領你們搓一頓的。”

鍾恒笑了聲:“別嘚瑟了,你女兒那作業,下回你自己輔導。”

“咋了?”

“那寫的是字麽?”鍾恒說,“我沒忍住,又罵她了。”

鍾琳一聽也犯愁:“我難不成還得給她找個練字師傅?”話一落,有了主意,“啊,不如你來教,好歹是你外甥女。”

“得了,我沒那耐心。”鍾恒一口拒絕,轉瞬想起什麽,停了會,說,“許惟寫得挺好看。”豈止是好看,那是專業水平,以前都是貼出來放櫥窗展示的,旁邊還有她的照片,他每次經過,都特別有麵子。

鍾琳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那我以什麽名義找她啊?”

“那是你的事。”

鍾恒轉身要走。

“你等會。”鍾琳喊住他,“我知道你幹嘛去,來吧,帶杯牛奶給人家。”

她速度快,很快衝了杯牛奶,鍾恒過去端了。

鍾琳笑著說:“別忘了幫我問問,看她樂意給平安教寫字不?”

“你自己問。”他丟句話就走了。

許惟在洗衣服,房門虛掩,鍾恒推門進去,許惟擰幹水,把**抖開掛在晾衣架上。

鍾恒靠在門邊,說:“要幫忙麽。”

許惟回過頭,他說:“牛奶先喝了,熱的。”

許惟把胸罩放到一邊,衝了手,接過來:“謝謝。”她站著喝牛奶,看了看他,“你把頭發弄幹。”

鍾恒說:“毛巾沒帶。”

許惟順手撿了架子上沒用過的浴巾丟給他。鍾恒等她喝完,接了杯子,出去坐到小沙發上擦頭發,一坐下,屁股底下的手機震起來。

鍾恒挪開一看,是許惟的手機,屏幕亮著,顯示來電人:何硯。

他沒碰手機,過去叫她:“有電話。”

許惟剛好晾完胸罩,出來接了:“何隊。”

電話裏何硯在說:“埋汰我呢,叫名字就是,這幾天怎麽樣?”

“挺好的,一直在玩。”許惟看了眼鍾恒,他站在窗邊沒過來,浴巾捂在頭上擦著。

何硯說:“沒什麽情況?”

“嗯,沒。”

“沒情況也好,你做什麽都先保護好自己,這回可沒線人費給你,你現在也不做新聞了,瞎拚不值當,能有線索當賺的,沒有就算了,等我這邊的安排。”

許惟說:“好。”

那頭靜了一下,何硯似乎在思考,過了一會說:“之前讓你聯係的那人,是趙隊找的,很可靠,有什麽事都可以找他幫忙。這個你自己決定。”

許惟又看了一眼鍾恒,他靠著牆看她。

目光碰了碰,許惟說:“好。”

那頭何硯又叮囑了幾句,掛掉電話。

許惟把手機扔回沙發,坐到**換睡衣。鍾恒走過來,坐在床尾,說:“這個何隊對你挺關心的。”

“老熟人,算朋友了。”

沒回應。

許惟把睡衣套上,轉頭看他,鍾恒也看過來,許惟頓了頓,看出點味兒:“你想什麽呢?”

鍾恒笑一聲:“就隨便想想。”

許惟掀開被子躺進去:“那想完了就過來睡吧。”

“來了。”鍾恒把上衣一脫,從床尾滑過去,躺她身邊。他沒動手動腳,老老實實,兩人胳膊貼著胳膊。

許惟看著天花板說:“今天16號了。”

鍾恒閉著眼,嗯一聲。

“我來這四天了。”

鍾恒睜開眼,側目看她:“厭了?”

“沒呢,好多風景沒看,山上都沒去。”

“那明天去山上。”

許惟:“你真不回豐州了?趙則也來了,你們家旅館……”

鍾恒看著她:“你是不是太操心了點?”

“……”

他又很隨意地說:“這事隻有老板和老板娘才操心。”

許惟點點頭:“懂了,睡覺。”她伸手在床頭拍了一下,燈暗掉。

安靜了一會,鍾恒說:“平安字寫得奇醜。”

許惟沒明白:“嗯?”

“你字不是挺美麽?”

許惟:“你這意思……”

“不是我提的,是我姐的意思。”鍾恒說,“她問你樂不樂意給平安教教字,也就一兩堂課吧。”

許惟愣了下,說:“你姐怎麽知道我字好啊?”

“……”鍾恒憋了幾秒,“我就提了一句。”

許惟沒忍住笑了出來。

鍾恒說:“你不想就算了。”

許惟說:“我樂意,畢竟是你外甥女,總要給你麵子。”

這話令人舒坦了些,鍾恒嗯了一聲。屋裏又靜了,過幾秒,他補了聲:“謝了。”

“嗯,睡吧。”

哪知道,根本睡不了。眼睛剛閉上一會,隔壁有了動靜,起初還不是很明顯,過了一會開始嗯嗯啊啊,聲音有點兒大。

這狀況出人意料,前幾晚都沒這樣,大概是今天新住進來的。

聲音這麽大,鍾恒肯定也聽到了。

許惟僵了一下,睜著眼,屋裏烏漆抹黑。等了一會,不但沒消停,還更激烈了,尤其是女的,叫得過於誇張,演戲似的。

許惟咳了一聲,說:“你們家這客棧隔音差了點啊。”

“是差了點。”黑暗中,鍾恒聲音很低。

許惟說:“回頭跟你姐提提意見。”

“嗯。”

許惟又說:“對了,泥鰍呢,你把它放哪兒去了?”

“在平安那。”

“平安跟它熟?”

“嗯。”

許惟問:“你養它多久了?”

“沒多久,別人不要的。”

“那……”

“許惟。”

“嗯?”

“別說話了。”

“哦。”

許惟閉了嘴。

隔壁還在繼續。

鍾恒手挪了挪,摸到許惟的手,攥住。他手心滾熱,許惟沒動。

鍾恒也沒有再做別的。這樣躺了三四分鍾,隔壁來了一下激烈的,那女人嚎一嗓子,總算歇了,許惟鬆了口氣,才感覺到鍾恒手掌出了汗。

他這時候靠過來,側著身把她抱了抱,嘴唇貼在她臉麵,低低地問:“你那個還要幾天?”

許惟頓了下,聽明白他問的什麽。

她也有些熱:“兩三天吧。”

這個尷尬的晚上最終還是過去了。

鍾恒醒得比許惟早。他翻個身,許惟側身睡著,臉朝他,一大把頭發絲亂糟糟裹著臉頰,眼睛擋了些,嘴唇也遮了半邊,挺翹的鼻子露著,呼吸輕緩,嘴唇上的發絲被氣息帶得小幅晃動。她睡覺時眉心是微微皺著的。

以前也這樣麽?

鍾恒回憶了下,沒有印象,攏共也沒在一起睡過幾回。他倒是想,存了一肚子壞水,沒什麽機會用上。

鍾恒先起床,沒打攪她,套上褲子,拿起T恤走出去。關上門,邊走邊抖開T恤準備穿,隔壁屋走出個人。

鍾恒轉頭看了眼。

楊青拎著洗衣籃,裏頭堆著換下來的床單被套,看到鍾恒光著膀子,她先是驚訝,緊接著臉就紅了。

鍾恒把T恤穿上,拉了拉,若無其事道了聲:“早。”

楊青看看他,覺得奇怪,往旁邊瞥了眼,206號房。是許惟住的那間。

楊青頓時有點愣:“鍾恒哥,你怎麽在這啊?”

鍾恒沒答,笑了聲:“小孩子別多問。”他轉頭邁著大步下樓了。

楊青站了好一會才回過神。

鍾恒那樣說差不多算回答了。

他是從那間房裏出來的。

楊青心情複雜地看了看206的房門,有些不敢相信,可又覺得理所當然,他以前帶過幾個女性朋友來過?從來沒有。

許惟醒來已經不早了,下去吃飯時餐廳沒剩多少東西,鍋底有幾勺粥,盆裏剩三個茶葉蛋。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外麵吃,小趙過來說:“許小姐,鍾哥給你買了早飯,在廚房鍋裏溫著。”

許惟問:“他人呢?”

“出去接人了。”

客棧一般會看情況提供接站服務,這個情況指的就是鍾恒在的時候。鍾琳很會精打細算,客棧總共沒多少人手,運轉良好,偶爾鍾恒過來還能多個免費勞動力,畢竟自家弟弟,閑著也是閑著,不用白不用。

許惟走到廚房看見砧板上有個鍋,插著電。她掀開蓋子,豆腐腦的淡香飄出來,旁邊還有兩塊土豆餅。這是她從前最喜歡的早飯搭配。

以前吃的豆腐腦是豐州有名的紅楓街師傅做的,口味好,人多,鍾恒騎車過去,每天趕著點買一碗,後來師傅認識他了,提前給他留著。

許惟端早飯到餐廳裏吃,還剩一口餅的時候,沈平安牽著泥鰍回來了,張口就喊:“趙叔叔,快救救我。”

小趙在前台給客人辦退房,沒空理她。

許惟放下筷子走出去。

平安看到她,好像見了救星似的,拽著泥鰍跑過來:“許姐姐,你救救我。”

泥鰍繞著圈晃尾巴,直衝許惟示好,要不是平安拉著繩子,大概已經撒丫子撲到許惟身上。

許惟看看平安,又看看泥鰍,前者衣服濕漉漉,小辮子東倒西歪,後者一身汙泥,黑不溜秋,活脫脫一隻落湯狗,哪裏還有先前那帥氣的狗樣?

“怎麽回事?”

平安站著不動了,捏著狗繩支支吾吾不講話,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望著許惟,可憐巴巴。而泥鰍那貨更是不能指望,它壓根不清楚狀況,一個勁搖頭晃腦耍帥,汙泥甩了一地。

平安急得要哭:“我媽肯定要打我,還有舅舅,泥鰍是他寶貝兒子,現在醜成這樣,我這回要慘了。”

“你別急。”許惟趕緊過去接過繩子,泥鰍蹦過來,給她白皙的小腿蹭黑一層,幸好今天穿的是短褲,還不至於太糟。

“你現在回屋,先把衣服脫了洗個澡。”許惟說,“我帶泥鰍洗一下,等會去找你。”

“好好好。”

平安跑上閣樓,許惟連哄帶拉,帶泥鰍從屋外繞去後院。楊青正在晾床單,一回頭也被驚到:“這是泥鰍啊?怎麽弄成這樣了?”

“不知道去哪玩了,大概掉泥水裏了。”

許惟把繩子係到柱子上,接一桶水倒上去給它衝洗,泥鰍似乎很生氣,一直轉圈躲著,還嚎了兩聲,顯然不願意洗澡。

“乖一點啊。”許惟蹲下來,在它頭上抓兩把,再溫柔地摸摸。

泥鰍慢慢配合了,縮著腦袋覷著她。許惟看笑了:“小可憐兒,跟你主子一樣。”都是吃軟不吃硬的,要人哄。

楊青聽見這話,看了許惟兩眼,想說話又不知如何開口。

許惟接了三桶水,將泥鰍洗出原來的樣子,交給楊青照應。她去了閣樓。

閣樓一共兩層半,一樓是個小廳,二樓兩間小臥室,鍾琳住一間,隔壁給平安住,頂上半層是純木頭結構,一直空在那。

許惟找到平安的房間。

平安洗好澡,在穿衣服,聽到敲門聲先開了條縫將腦袋探出來,看見是許惟才鬆口氣,讓她進去。

許惟幫平安洗了髒衣服。

平安跟在她身後,很是忐忑:“許姐姐,我媽肯定會看見我換了衣服。”

許惟問她:“害怕啊?”

平安直點頭。

許惟走到小桌邊,看了看桌上一攤書,喊平安過去坐下:“發生什麽事了?”

平安說:“我告訴你,我媽如果打我,你幫我攔著點行嘛。”

許惟被逗笑:“你說說看。”

平安咬咬牙,招了:“我跟人打架,泥鰍就跑水溝裏打滾去了,我就下去拉它。”

許惟懂了,問:“幹嘛打架?”

“他罵泥鰍傻。”

許惟:“……”

敢情還是為泥鰍出頭來著。

平安又求:“許姐姐,你幫幫我成麽。”

許惟說:“你怎麽老叫我姐姐,我比你舅舅還大。”

“啊,那要叫什麽?”女人不是都不喜歡被叫阿姨嘛,平安一著急腦子動得賊快,“你讓我叫舅媽也成。”

許惟一愣。

平安卻好像開了竅,笑嘻嘻說:“許姐姐,你想做我舅媽嗎?你想的話,我們就是親戚了,你對我好點兒。”

許惟說:“你腦袋挺聰明啊。”

平安得意了:“那你快答應,我舅舅那麽帥。”雖然很凶。

許惟笑著,也不說話。

平安又來一招:“我給你看我舅舅最好看的照片。”

“照片?”

“對。”平安爬起來,從櫃子上拿相冊翻給許惟看,“這個,我舅舅上大學的時候。”

照片上的男孩站在石頭上,後頭是溪流。他板寸頭,穿一身黑色運動服,看著鏡頭,眉毛漆黑,臉上有一絲不大明顯的笑容,顯得敷衍。

照片比許惟手掌小點,塑封過,右下角印著時間——2008.4.3。

平安問:“好看嘛。”

許惟點頭:“好看。”她沒抬眼,說,“這個就一張?”

“對啊。”

“那給我吧。”

“啊?”平安為難。

許惟對她笑:“你媽那邊我幫你,保證不挨打。”

平安一秒點頭:“行行行。”

許惟把照片抽出來放褲子口袋裏,對平安說:“你舅舅讓我教你寫字,現在剛好有時間。”

平安剛剛犯錯,也不敢說不寫,乖乖拿出本子。許惟打開一看,受到驚嚇,本以為是鍾恒毒舌,沒想到真是“奇醜。”

這一教費了不少時間,到十一點才歇。平安很會賣乖,拿了兩罐旺仔牛奶,給許惟一罐。

外頭有說話聲傳來,許惟走到陽台,平安也跟過去。

是鍾恒接到人回來了。

三四個陌生人拖著行李箱走進客棧,鍾恒停完車,剛進院門走到小花樹下,楊青帶著泥鰍出來。一見到主子,泥鰍忍不住撒歡,一溜兒跑過去,鍾恒把它抱起來,對著腦袋一頓揉:“什麽德行,矜持點啊兒子。”

許惟靠在欄杆上看得好笑。

平安喊:“舅舅!”

鍾恒抬頭循聲望過來,目光卻沒放在平安身上,眼裏漸漸有笑。

許惟抬起手,晃晃手中那罐旺仔:“接著。”她放手一扔,紅罐子在空中劃一道線,穩穩落進鍾恒手裏。

那年早讀,他罰跑,八圈,下課從操場跑回來,在樓下看見許惟。她站在二樓,手裏也拿一瓶牛奶,從上頭丟下去,“給你。”

鍾恒笑容擴大,眉眼彎了彎,把泥鰍丟回地上。許惟看到他將手指放到唇邊,和當年一樣隔空給了她一個飛吻。

平安眼珠子都瞪起來,捂著嘴躲到欄杆後頭咯咯笑,邊笑邊對許惟說:“我舅舅在親你誒。”

楊青站在門廊處,也看到這一幕,她臉頰微燒,心裏卻皺巴巴。

鍾恒去了後院,楊青跟過去,她站在樹下看著水池邊的男人,他正開著涼水往頭上衝。天氣太熱,他T恤背心處被汗浸透,一大塊濕跡。他腰窄腿長,單看那雙小腿,都能令人臉紅。

在楊青眼裏,他有時似乎很好相處,有時又讓人看不明白,有時不大正經,講話粗糙,有時又認真得嚇人。他會聊天,但不會說心事,他會待人好,但謹守分寸,他做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這樣的男人,從內到外都很吸引人。

鍾恒洗完臉抹掉水珠,轉過身就看到她。

楊青緊張得臉熱。

她頓了一下才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

“鍾恒哥。”

“嗯,有事?”他笑起來露出白牙,顯然心情很好。

楊青也擠出笑:“沒什麽事,就是想說泥鰍今天出去玩弄得很髒,是許小姐把它洗幹淨的。”

“是麽,”鍾恒意外,“她幫泥鰍洗澡?”說完就笑,“我錯過了好戲。”

楊青點點頭,揉著手指說:“鍾恒哥,能不能問你個問題。”

“你說。”鍾恒走到木椅旁,從兜裏掏出紅罐子打開,慢慢喝牛奶。

楊青也走過去,小聲說:“許小姐……是你女朋友嗎?”

鍾恒的手頓了頓,捏緊牛奶罐。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抬頭:“問這個幹什麽?”

楊青頓時更緊張,不知道怎麽站下去才好,硬撐著笑:“我看你們挺好的樣子,如果談朋友,琳姐應該很高興,不用為你操心了,街上的阿姨婆婆們也不會老折騰著給你介紹姑娘,許小姐那麽好看,大家都會為你開心。”

鍾恒沒有抬頭:“這事兒跟他們有什麽關係,是我自己的事。”

“哦。”楊青說,“大家就是關心你而已。”

鍾恒沒有說話,幾口把牛奶喝完,一直到離開前都沒回答她的問題。

許惟在平安的屋子裏待著沒走,看她練字。泥鰍少爺在院子裏刨土刨到百無聊賴,自個跑了過來,平安休息時帶泥鰍到三樓的小間裏玩耍。

許惟給她檢查作業,沒一會就聽見平安在上頭嚎,她上去一看,簡直哭笑不得,泥鰍那家夥不知怎麽地跑到房頂去了,這會兒站在那,一雙狗腿瑟瑟發抖,死活不敢下來。

屋頂是傘形,木頭搭的,泥鰍站在正中間,睜著一雙無辜的狗眼。平安站小天台上仰著頭亂嚎:“下來啊傻狗!”

“你別罵它了。”許惟說,“趕緊哄哄。”

平安於是開始誇:“乖泥鰍、乖寶寶,最帥的狗蛋蛋,你快點下來吧。”

泥鰍一動不動。

許惟:“……”

估計被惡心得不想下來了。

許惟打算自己上。

“你待著別動。”她囑咐完平安,拿個凳子,上身剛扒上去,底下一聲喊:“許惟。”

她一回頭,看到鍾恒的臉,他在樓下。

“別亂動!”鍾恒皺著眉吼一聲。

半分鍾不到,他奔上來。許惟卻已經上了房頂,泥鰍的大腦袋縮在她懷裏,大嘴拚命往她胸口擠。

鍾恒看得來氣:“叫你別動。”

“我都上來了。”許惟摸著泥鰍腦袋,“它是不是恐高啊,看這抖的。”

平安在一旁喊:“快把它丟下來。”

許惟對鍾恒說:“你接好。”她抱著泥鰍,手一鬆,泥鰍叫了一聲,落到鍾恒手裏。

許惟從房頂慢慢下滑,停在邊沿,鍾恒丟下泥鰍,張開手說:“跳啊。”

許惟沒猶豫地跳下去,鍾恒穩穩接住她:“你是嫌命長?”

“……”

許惟沒有頂嘴,趕緊去看狗。

鍾恒看著泥鰍,也不知道這醋到底該怎麽吃。

午飯過後,鍾恒帶許惟上山,臨行前讓她上樓收拾東西:“今晚住山上,晚上涼,帶上外套。”

許惟回屋翻了翻,沒外套,她帶來的全是應季的裙子、短袖,有件棉襯衫算唯一的長袖,隻好一起裝進包裏。

三點出發。公路繞著山,不寬,有幾段稍陡,但風景確實好。

這個點上山的人不多,一路空曠,到半山腰花了四十分鍾。

山林間很多路,有寬有窄,樹上掛著路牌,指示各個景點怎麽走。許惟從中瞥見“木雲山莊”,指示牌上寫著“前方1KM”。

鍾恒減下車速,在一棟紅房子外找到停車點。那是家酒店,白色漆刷著四個字——紅山酒店。

他們要了間大床房。

從落地窗往外看,一片綠,越往遠處,霧氣越重,像仙境。

許惟打開窗,風迎麵吹來,全身上下鑽一遍,涼颼颼,看來晚上溫度一定更低,她拿出襯衫套上。

鍾恒看了眼:“就帶了這個?”

許惟說:“沒外套。”

“這是山腰,晚上更冷,到山頂你熬不住。”他皺眉說,“待會買件衣服。”

“這裏能買?”

“嗯。”

鍾恒說的是一條小街。

他們找到一家服裝店,店裏衣服款式多樣,長短不同,厚的薄的都有。許惟還在看,鍾恒已經拿起一件灰色長款開衫。老板娘抓住機會推銷:“帥哥好眼光,姑娘這麽瘦,這款特別修身,顏色也好,穿上肯定美。”

鍾恒說:“試試?”

“嗯。”許惟直接套上,大小合適,不薄不厚,長度剛到大腿,遮過她短褲,底下一截長腿又白又直。

老板娘一頓猛誇:“特別合適,這腿好看呀。”

鍾恒望著那兩條小細腿,眼神有點兒深,過兩秒,點了下頭:“挺好。”

許惟說:“那就要這個吧。”

“行!”老板娘又推薦,“長褲要一條嗎,山上晚間冷得很。”

鍾恒說:“要一條。”

許惟選了條黑色的,棉麻質地,偏寬鬆。

她去試衣間換。

鍾恒在外頭,過了會,聽見許惟喊他名字,他應一聲,問:“不合適?”

“嗯。”她在裏頭說,“腰大了,幫我拿小一號的。”

鍾恒讓老板娘另拿了一件,走到試衣間外敲門。門開了條縫,光溜溜的大白腿從眼前晃過,鍾恒還沒看清手上的褲子已經被抽走,門關上了。

他喉嚨發緊,平白咽了一下。

許惟換好衣服出來,老板娘又誇。

兩件衣服,一共兩百六,山上和山下不同,隨便什麽都得漲價。許惟正要拿錢包,鍾恒已經把賬結了。

他們隨意逛一圈,五點半去吃晚飯。

街尾有店鋪和流動小食攤,繞過這條路,有稍大的飯店,再往上走,木雲山莊附近還有大酒店,但遊客最喜歡的還是小吃攤。

他們吃了一碗手工打麵,又去燒烤攤,沒想到冤家路窄,碰見了熟人。

鍾恒沒有注意,端著盤子坐下來,許惟拉他的手,指給他看,那邊一大幫人圍個桌,吃喝談鬧,嚴從蔓和盧歡都在,喝啤酒的那個可不就是趙則麽?

鍾恒瞥了兩眼:“還真跟她們混了,蠢。”

許惟沒說話,看見趙則正樂嗬嗬和嚴從蔓聊著什麽。男人的心思不像女人,沒那麽多九拐十八繞的,很容易看出來。

許惟說:“他好像還是喜歡嚴從蔓。”

“喜歡有屁用?人家沒給他半點機會。”鍾恒喝了口啤酒,“需要人幫忙就找他,平常沒半個電話,這能有戲?”

許惟問:“怎樣叫有戲?”

鍾恒捏著酒瓶,抬眼看她一會,說:“像我當年追你那樣。”

什麽樣?

平常不理他,他一有事,她總歸都在。

六點多,天擦黑,山風更大。

兩人沿路往上走,經過山上最豪華的和風大酒店,往前不到五十米便是木雲山莊。這是靈町山私人莊園中的標誌性代表,曆史不算久,以前是棟可有可無的舊樓,被人買下重修過,原本打算建成度假酒店,後來禺溪大開發轉了幾回手,現在所有權在成越集團副總李越名下,已經變成純粹的私人度假療養場所。

山莊外表並不奢華,甚至有些低調,普通的白牆,建築風格也無甚特別,但占地麵積不小,前後都帶花園,有專門的停車場。裏頭兩棟樓,主樓一共四層,三米高的院牆遮住一切,兩道大門緊鎖,普通遊客無從窺探。

許惟仰頭往上看,那樓裏隱約有些燈光,風吹得周圍樹影不斷搖晃。

鍾恒看出她對這園子有興趣,和之前的事情聯係聯係,他心裏早猜出幾分。成越集團已經不隻是禺溪的企業,近些年產業延伸到省會江城,投資房地產和醫療器械,比較有名的項目是江城高新區的娛樂城。那裏曾發生一起集體鬥毆事件,當時特警隊出勤過,鍾恒有些了解。

至於成越集團,早年名聲不太好,有傳聞說是黑道起家,到現在這兩位老總手裏洗白了,據說已經斷了黑關係,在政府那邊搭上路子,有望躋身良心企業行列。而這木雲山莊算得上成越集團的後花園,能進園消遣的都是個人物,再不濟也得是新興暴發戶。因這緣故,即便園子外觀低調,也依然小有名氣。

引人注目的後果有利有弊,譬如兩年前有人匿名舉報園內有不法勾當,字裏行間透露有官員在此召妓,禺溪警方調查後表示純屬造謠。

鍾恒隨意琢磨兩遍,已經確定許惟這趟不是純采風,十三號在豐州第一天碰麵,得知趙隊讓他照應的人是她,就已經生疑。

在禺溪城裏,她哪也沒去,隻去了成越能源公司,現在又是這山莊,有一點很清楚——她跟成越集團有些交集。

再想想她以前的工作……這回八成是來找黑料的。她至今一句不提,要麽是對他不信任,要麽是覺得沒有必要——查完就走,不需要和誰交代。

鍾恒盯著她的後腦勺,褲兜裏的手攥了又攥:“這園子好看?”

許惟轉過頭,說:“一般。”

“那你看這麽久?”

“不是挺有名麽?”

“那點虛名不夠吸引你。”

許惟笑道:“你好了解的樣子。”

這時,開門的聲音傳來,許惟轉頭去看,一輛垃圾車從園內開出來,上路走了。

靈町山有專門的垃圾處理站,每日有人上門收,再統一拖過去,而這座園子竟有專用的垃圾車上山來收。

“連垃圾都區別對待,真像皇宮。”許惟感歎。

鍾恒說:“你想進去?”

“不想。”許惟說,“去山頂看看夜景。”

說是“山頂”,其實並非靈町山真正的頂峰,而是山上最有名的一處觀景台,遊客喜歡在那看日出日落。

往上走五百米,平路沒了,全是石階,爬半小時還沒到,路上行人稀稀疏疏。等到天黑透,樹枝上的燈亮著,一路柔光。

路越來越陡,許惟扶著欄杆喘氣,回頭一看,鍾恒沒事人似的,呼吸照樣穩當當。

這就是人跟人的差距。

“累了?”他走上來,“背你?”

許惟拒絕:“不用。”

“客氣什麽。”鍾恒轉個身,背上是她的背包,他拿下來掛到手臂上,膝蓋彎下,後背給她。

等了兩秒不見人上來,他回過頭,瞧見許惟一張笑臉。她拍拍他屁股,“心領了,哪天腿斷了再勞煩鍾少爺。”

許惟調戲完,拔腿就走。

鍾恒站直,牙咬了咬,盯著那背影笑出一聲。

觀景台的亭子裏已經聚了一些人,大多是看完日落還沒走的。這處無遮無擋,大風呼呼地吹,好像長一雙翅膀就能飛走似的。從欄杆往下看,近處烏泱一片黑,遠處燈火點點,亮光小得像螢火蟲。

等到更晚一點,看日落的那一撥人陸續下山,周圍嘈雜聲漸小。

鍾恒悠閑地坐在長凳上看著前頭欄杆邊的身影,她的頭發被風吹得胡亂飄舞。

這夜晚很美,而他不必像從前趕時間,晚自習後帶她偷溜出去,到橋上看湖景,堪堪一個鍾頭,還要減去路上來回花費的二十分鍾,趕在十一點半宿舍關門前送她回學校。

那時,他每回都將車騎得飛快。

兩人在山上坐到很晚,直到山下燈火熄掉大半才回到酒店。

許惟的臉龐吹過風,泛著青白,她在電梯鏡裏看到自己的樣子,揉了揉臉。

鍾恒問:“你是不是貧血?”

許惟:“嗯?”

“嘴唇總沒血色。”

許惟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確實是。

“是不是很難看?”她說。

鍾恒沒回答,反問:“因為經期?”

“可能吧。”

爬山很累,進屋第一件事是趕緊到沙發上癱一會,許惟讓鍾恒先洗澡,她躺了一會,呂嘉打電話來了。

許惟來了五天,微信沒登過,微博也不用。

呂嘉忍了幾天憋不住了,一開口就劈裏啪啦一通數落。

許惟聽完,愣了愣才哦了一句。

呂嘉恨鐵不成鋼:“你不要懶成這個樣子!拜托你活得像個偶像好嘛,發條微博跟讀者朋友們互動下啊,發點山山水水風光美景,多好的圈粉機會啊,采風可不是與世隔絕,你不願曝光以前的身份,我尊重,那你總得好好經營這個筆名吧。”說到後頭忍無可忍來句威脅,“再不宣傳宣傳,我就要去發爆料幫你炒作一把了,題目我都想好了——’新銳作家某某某居然是曾經的風雲記者‘,夠有話題度吧。”

“……”

許惟斟酌一會,說:“等我回來,行吧。”

呂嘉皺眉:“你啥時回來,沒有樂不思蜀?”

“沒有。”許惟想了想,說,“下個月怎麽也該回來了。”

呂嘉算了算,“那還有半個月。”

“對。”

“那到時不拖稿成麽。”

“嗯。”

“那OK,先饒你。”呂嘉談完正事一秒換畫風,“怎樣,親愛的,釣到漢子沒?”

許惟差點適應不了:“沒有。”

“一夜情也沒有?”呂嘉一向開放,“旅途中最刺激的難道不是這個?就沒哪個男人讓你心裏一動,不顧一切策馬奔騰?”

許惟:“……”

這話要怎麽接?

呂嘉講道理:“許小姐你不能總是這樣封閉自己啊,外頭的世界多美好,鮮肉眾多,你完全可以找個男人試試……”

話沒說完,陡然聽到電話那頭有道男聲喊:“許惟。”

呂嘉一驚。

許惟捂住話筒:“怎麽了?”

“洗發露有麽?”酒店備的是那種玫瑰香型的,味道濃得嗆人,他忍不了。

“等一下。”許惟邊走邊對呂嘉說,“我掛了。”

那頭呂嘉笑得不行,“我天,學會騙人了啊,還說沒男人?行了行了,不妨礙你睡漢子,再見。”

許惟帶的是旅行套裝,她把小盒子拿過去,鍾恒裹著浴巾,頭臉和上半身都是水,他濕漉漉的手掌帶著水珠,在她指尖碰了一下。

“你剛剛在打電話?”他抹把臉,眼睛濕黑。

“嗯。”許惟光明正大地看了眼他的胸口,那裏的皮膚被熱水燙得微紅。

十一點,兩人都收拾完。床很軟,鍾恒攤著身體躺成個大字型,長手長腿占去大片位置,許惟拿腳踢他,“少爺,讓讓。”

鍾恒抓住她的腳,軟軟小小一隻,他的大手掌一搓,許惟打了個顫。她怕癢:“快放開。”

鍾恒不聽,捏著一陣**,手指刮過她腳心,許惟癢得不行,用力踹了一下。

鍾恒悶哼一聲,撲過來:“踹哪兒呢。”

“你自找的。

鍾恒湊近了,低笑著說:“踹壞了你得後悔。”

“不會。”許惟一笑,“換別的就是了。”

鍾恒臉一下冷了,看她半晌:“真話?”

許惟不說話,覷著他的眼睛。

他一氣,眼就紅。

過幾秒,許惟轉開頭,小聲說:“假的。”

鍾恒頓了頓,眼神變了,捧著她的臉給了一頓教訓。

睡前,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許惟關心泥鰍,“晚上沒見著你,它不會想麽?”

“讓它想唄。”

行,他把天聊死了。

她閉眼睡覺。靜了會,聽見鍾恒問:“明天想去哪?”

“有別的地方?”

“對麵山下有民居、農家樂,果園、菜園,再遠點都是鄉下,有大片莊稼,你想看哪個?”

“……你決定。”

“聽我的?”

“嗯。”

許惟漸漸疲倦。

鍾恒問:“真聽我話?”

依然是一聲溫溫吞吞的“嗯”,尾音繞了兩下,斷了。

鍾恒轉過頭,她閉著眼,呼吸溫平,竟然已經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