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們去了山下的民俗村,附近都是古樸的民居,道路沿著河。鍾恒一路開車,他們在小街的石階上歇腳,旁邊有一溜小攤,賣甘蔗的大爺拿著彎刀削得飛快。
許惟看著河對麵,那裏有家賣糖糕的,熱氣直飄。
鍾恒問:“想吃?”
“嗯。”
“等會。”他站起身,從橋上跑過去,到了鋪子外頭,他在熱氣裏回看她,過幾秒,目光微微一頓。
師傅很快包好糖糕遞給他。
許惟看他走過來,拍拍屁股站起來。鍾恒將她一摟:“去車裏吃。”他聲音不低,話說完就帶著她走,腳步不緊不慢,但許惟已經覺察到不對。
一上車,鍾恒立刻說:“有人跟著你。”
他啟動汽車,沿河開出去,後頭很快有輛黑車跟上。
天邊大朵的棉花雲胡亂飄**,太陽時隱時烈。
午後兩點,最熱的時間。地表泥土被烤得焦幹,汽車駛過,揚起一路飛塵。
河道轉了彎,跟隨另一條雜草叢生的羊腸小路流去,而這條大路筆直地往前延伸。一個小時後,大路逐漸變窄,兩側是荒蕪的旱地,幾座廢棄坍塌的土磚房從車窗外極速飛過。遠處山影連綿,正前方視野可及之處毫無障礙物。
這一片早在三年前被政府征去,原定在此建造加工廠房,但項目至今未動,附近村民卻已全部搬遷,遺留的隻有幾個空無一人的廢村落。
許惟緊盯著後車窗,那輛黑色吉普仍然死追不放,絲毫沒有因為跟蹤被發現而有所收斂。
鍾恒也沒料到對方如此光明正大。照現在的情形,在甩掉他們之前,很可能油量耗盡直接拋錨,但眼前荒地無處躲藏,對方目的、實力都不清楚,正麵杠上太冒險。
“安全帶係上。”他說。
許惟回過頭,一句沒問,立刻係好。
鍾恒打了個彎,將車開進旱地,車輪軋過雜草,迅速往綠樹掩映的舊村莊駛去。後頭吉普車內的三人見這一幕,同時一愣。
開車的紅毛驚詫:“搞毛,那根本不是路啊。還跟不跟啊,他們這是往哪兒呢。”
後座的黑臉壯漢猛拍椅背:“你嘀咕什麽,快轉彎轉彎!”
副駕的瘦子也急了,催命一般:“快快快,你當人傻呢,他們早發現我們了,要甩掉我們,都怪你不小心,那男的簡直豹子眼睛,你就那麽晃一下他就逮著了!快跟上,盯丟了沒錢拿了。”
一聽錢,紅毛眼睛烏亮,緊急轉彎。
舊村空無一人,不比荒地好多少,無人踩踏的地方都是齊腰深的荒草。
村裏多是青磚和土磚房,村民遷走後這些房屋無人關照早已損毀,土磚房東倒西塌,隻等著政府安排挖機過來推平。
吉普開到村口進不去,紅毛熄了火,盯著停在爛草堆旁的SUV:“這是棄車逃了?”
“逃個屁!”瘦子跳下車,“肯定是躲在哪個旮旯等我們走。”
“那咋辦,隻叫我們盯人,又沒讓我們抓人。”
“抓人和盯人那不是一樣價。”瘦子說:“我們不抓,就守在這,他們車在這兒。”
黑臉男皺眉:“不成,真逃了那今天就算盯丟了,這情況怎麽匯報?”
“對對對,不能冒險。”瘦子說,“抓了說不定能加錢!”
黑臉男從後備箱取出棍子,人手一根。
三人跑進村,在雜草叢中穿梭,屋前屋後搜尋,轉了一圈毫無所得,他們又回到村口,那輛SUV還在。
“找仔細點!”黑臉男一腳踢翻牆邊爛草堆,焦躁地點了一根煙,邊抽邊說,“我還就不信了。”
另兩人往前走,進了旁邊的土磚屋搜找。
突然一聲痛嚎。
紅毛和瘦子從土磚屋裏衝出,被眼前情景駭到:“四哥!”
鍾恒將膝蓋壓在黑臉男的後背,兩手利落地卸了他右胳膊,黑臉男疼得直冒冷汗,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敢亂動,老子弄死他。”鍾恒腿下用力,眼睛盯著瘦子和紅毛,喊:“許惟。”
草堆後的破缸裏伸出一隻手,一把推掉上頭的稻草。許惟抱著搓好的稻草繩爬出來,鍾恒三兩下把黑臉男的手腳綁好,熟練地打上死結。
紅毛和瘦子看得目瞪口呆。
鍾恒摸出碎碗片,抵住黑臉男的頸子:“誰讓你們來的?”
黑臉疼得哼哼唧唧,說不出話。
紅毛連忙說:“有話好說,千萬別動手!我們隻是拿錢做事,沒想跟你們動手啊。”
“拿誰的錢,辦什麽事?”碎碗片往前進一分,鍾恒眼神鋒利,“敢有一句假的,今天你們四哥這命就交代在這,老子殺過人坐過牢,什麽都不怕。”
瘦子一看這架勢有點慌:“大哥,別衝動,我們哥幾個就混口飯吃,這活兒是別人給拉的,也不騙你,那人叫孫豪,在明蘭街上很有名,道上都叫他豪哥,他專門做這生意,有人給錢讓我們盯著這位小姐,沒讓我們做別的,我們昨天才來山上的,要人命的缺德事兒我們不幹的!是誰找的豪哥,我們真不知道,我們仨都是剛入行的,這才是第三單生意,還不熟練,這回真是誤會,大哥您手下留情,求放一馬。”
“厲害。盯人盯到我女人身上,這還是誤會?”
紅毛都要哭了:“大哥,我們以後不做這活兒了,把我們四哥放了行嘛。”
鍾恒:“想得倒美,放了你們,待會接著跟?”
“不不不,絕對不會。”
“這屁話能信?”
瘦子也無語了:“大哥您直說吧,怎麽辦都行,全聽您的。”
鍾恒看了眼許惟。
許惟把另一根草繩丟過去:“把他綁了。”
“啊?”見鍾恒臉色壞了,瘦子立刻改口,“綁綁綁。”說著趕緊綁了紅毛。
“還有你。”鍾恒站起來,“都綁了,老子才好放心走。”
瘦子不是他對手,反抗的想法還沒冒頭人已經被製住。
三兄弟被捆成一排。鍾恒吹了聲口哨,拍拍紅毛慘白的臉:“別讓老子再看見你們。”
他起身拉著許惟離開。
夕陽西下。
寬土路上,黑色SUV疾馳。
鍾恒視線筆直地看著前方,方向盤仍在他手裏。上車時,許惟說她來開,他沒讓,開車這事上他無敵自信,方向盤握上就不會讓給她。
其實不必擔心,那仨人被綁在那,一時半會很難脫身,但他依然沒減速度。油量已經不足,趕不回山腳小街,更沒法回到磨坊街客棧,需要想其他去處。
沿來路往回跑了半個鍾頭,看到岔道,鍾恒拐過去,往前行駛十分鍾就看到村子。
還沒到五點,已經有炊煙飄起。一條小路穿過樹林,延伸至村口。
鍾恒將車開進去,入眼是三間青磚房,隻有一層,門口帶著小院子,稻穀曬在平地上,旁邊幾隻母雞正在啄食,一隻橘貓跳過來,母雞花容失色,飛快逃開。
鍾恒將車停在草垛旁。
堂屋裏走出個老人,穿灰布衣,頭發微白,驚訝地看著他們。
許惟過去喊:“阿婆。”
老人說了句什麽,許惟沒聽懂,這裏方言多,隔座山都有所不同。許惟比劃著說:“我們車子沒油了,方便借住一晚嗎?我們可以給錢的。”
老人還是搖頭。
許惟正為難,鍾恒走過來,跟阿婆講了幾句,對方笑笑,點點頭迎他們進屋。
阿婆似乎是獨居,一間堂屋,兩個房間,廚房在屋外的小間。東邊的房間空著沒用,阿婆告訴鍾恒那是她兒子的房間,兒子出去打工很久沒回來,他們可以住這間,但是需要收拾一下,太髒了。
她從床底下拿出草席。
鍾恒說:“您別跟著忙,我們自己收拾。”
阿婆點頭:“也好,屋後有水井,到那打水用,我去做飯,鄉下沒好東西,你們隨便吃點,別嫌棄。”
“謝謝,麻煩您。”
許惟一句也聽不懂,隻能站在旁邊看他們的表情猜測意思。
阿婆衝她笑笑,對鍾恒說了句什麽。
鍾恒點了點頭。
阿婆又看看她,笑著走了。
房間不大不小,是水泥地,窗戶很小,看得出年代久了,石灰粉過的白牆壁斑斑駁駁,牆角有幾道裂縫。屋裏家具沒幾樣,一張老式的木床,上頭鋪著幹稻草,床後放兩個衣櫃,窗邊有一張舊木桌。
許惟掃地,鍾恒拿著草席去屋後水井邊清洗,洗完就晾在後頭水池上,等他回來屋裏已經打掃幹淨,床鋪灰塵也擦了,許惟卻不在。
鍾恒走到大門外,見許惟站在廚房門口,正給阿婆比劃什麽。她裙子後頭髒了一大塊,頭上還粘著半根稻草,他之前顧著開車沒有細看。
阿婆半天不明白,許惟似乎有些急了,邊打手勢邊說:“醫生,大夫,就是治病的,村裏有麽?”
阿婆總算有些懂了,手指向西邊方向。
許惟鬆了口氣:“謝謝您。”剛一轉身,正撞上鍾恒的目光。
他靠在牆邊,手插在兜裏,閑閑地看著她。這個距離,他手臂上兩處燙傷十分醒目,那是和黑臉男糾纏時被煙頭點到的。不隻這個,他後頸、肘部都有刮傷,膝蓋被碎碗片拉了兩道口子,開車時一直流血,許惟拿紙巾捂了一路。
鍾恒不講話。
許惟不想再耽擱下去,傷口發炎就麻煩。
她直接走了。
村子不大,許惟往阿婆指的方向走,路上問了兩個人就找到了村上的大夫家,買了碘伏、燙傷膏,又要了些棉簽、紗布和創可貼。
她回去時,鍾恒正在幫阿婆收稻穀。一個大高個子拿著把矮掃帚,怎麽看怎麽憋屈。他弓著背往畚箕裏掃穀子,橘貓在一旁玩耍,屋頂有炊煙。
像幅風景。
阿婆做好了飯,菜擺上桌,喊他們吃飯。鍾恒收好稻穀,回頭看見她。
許惟提著藥過去問:“要不要先塗一下?”
鍾恒說:“等下要洗澡的。”
“那洗了澡再抹,行吧。”
他點了頭。
阿婆客氣,做了好幾個菜,都是農家的新鮮蔬菜,還蒸了鹹肉。也許是今天太累,許惟和鍾恒都吃得比平常多,鍾恒足足吃了三大碗飯,阿婆看得直樂:“有這麽好吃哦。”
“好吃。”鍾恒說。
阿婆喜歡聽這話:“我兒子也喜歡吃我做的飯。”
許惟聽不懂,隻好悶頭吃。
晚飯後,阿婆收拾完就早早進屋休息。老人家睡得早,阿婆自己也知道年輕人不一樣,因此也沒有管他們,堂屋留給他們玩。
許惟鋪好草席,鍾恒正好從井邊衝澡回來,他還穿著濕衣裳。許惟一看,趕緊去車裏拿了他的衣服過來。
鍾恒脫掉上衣,許惟才看到除了刮傷,他肩上還有兩塊青腫,手臂也有,可能是在牆上撞的。
“給你塗藥吧。”她說。
“嗯。”
鍾恒在**坐下,十分配合。
許惟往他傷處塗碘伏,從後頸到背上,手肘也抹完,才去處理膝蓋的傷口,血是不流了,但傷痕還是猩紅的。
許惟捏著棉簽,動作小心翼翼。
“這個用不用創可貼?”她抬頭問。
燈光暈黃,她一張小臉龐半仰著,眼睛水潤漆黑。鍾恒抿了抿唇,到嘴邊的“矯情”兩個字硬生生咽下去。從前訓練、出勤不知受過多少傷,這點小擦傷對他而言算個屁,但現在,麵前這女人眼裏有著確確實實的擔心,他那一句“老子沒那麽嬌貴”怎麽都吼不出來。
默然半晌,最後他隻是說:“用不著,塗這個就行。”
許惟低頭,又多塗了一些。
幫他都弄好,她才去拾掇自己。
阿婆睡前拿了沒用過的木盆給她,有兩壺熱水,鍾恒已經拎了一桶涼水放在堂屋,她簡單洗了澡。月經已經沒了,所以也沒有不方便,她每回都這樣,血量一直很少,最後一天幾乎隻是零星,晚上就徹底幹淨。有回體檢,讓中醫把過脈,說是宮寒,以後影響懷孕的,但許惟一直沒在意,也沒那分閑心去調理這個。
回屋時,聽見鍾恒在給趙則打電話,叫他明天帶油來接。
許惟先上床,坐在涼席上搖著蒲扇趕蚊子。鄉下植被好,夏天最煩人的就是蚊子,這屋沒人住,連蚊帳都沒有。
鍾恒打完電話過來,額上一層汗。
許惟問:“熱吧。”
“還行,能忍受。”他躺上來,長腿一放,床都顯得小了。
許惟坐著沒動,手裏蒲扇換了個方向,輕輕搖著,涼風全落到他臉上。鍾恒閉著眼,耳邊是扇子搖動的聲音,零星的蚊子聲,還有遙遠縹緲的蛙鳴。
不知過了多久,扇子聲停了,蚊子叫得更大,蛙鳴還在。
一道呼吸近了。
鼻尖一熱。
她軟軟的唇親在那裏,留下一點薄荷清香。
鍾恒呼吸微微一窒。
許惟退開,繼續搖扇子。
鍾恒睜開眼看著她,唇動了動:“你今天對我格外好。”
許惟不說話。
鍾恒眼睛裏暈了笑,捉著她的手一拉,扇子甩遠,他一下將她摁到胸口:“那就再好一點兒。”
許惟來不及講話,鍾恒沒有給她任何遲疑的機會,舌頭侵入的同時,手掌掐到她腰間往下,隔著布料摸一把,那裏薄薄一層布,沒有衛生棉了。
他反複吮她唇瓣,舌頭**一頓,整個人都有些發狠,親完倏地退開,換耳朵來咬,呼出的熱氣全鑽她耳裏,伴著一聲低澀的笑音:“老子快要憋死了,你也不主動點。”
他翻個身將她換到下麵,捏著小褲一把褪到膝蓋,許惟身下一涼。
T恤領子太大,剛好合他的意。鍾恒直接從她肩上擼下,幾秒功夫,她全身都光了。
光裸的身體貼著涼席,冷熱相交,許惟顫了一顫。
鍾恒吮她胸口,粗糲的手指往下開鑿,那裏柔軟、神秘,他隔了十年多才能再碰。這感受無人能知。
血液在全身亂跑,他指尖往前,整個人熱得像火。他不會矜持,也不會害臊,在這種事上直白得嚇人,那隻手不會給她留麵子。
許惟終於忍耐不住,叫他名字,提醒:“阿婆在隔壁。”
“她耳背。”鍾恒嗓音啞得不行。
“這是人家的席子。”她又低聲說。
鍾恒終於頓了下,低罵了聲。他騰出一隻手摸到床棱上,拿過自己的T恤鋪好,把她抱上去。
許惟臉頰紅得滴血。
她沒法不承認,她同樣渴望他,這一點不僅她知道,鍾恒也清楚。他懶得再等,扒了自己的褲子,貼上去,毫不猶豫。
許惟微微發抖。
“疼?”他緩了緩,啞聲問。
許惟搖頭,摟緊他:“來吧。”
鍾恒再急躁也不敢傷她,他放慢動作,好一會,終於全部容納。他將腦袋貼在許惟肩窩,汗水濕透了頭發:“我死了都行。”
許惟的眼睛一下就熱了。
鍾恒再不拖延,用力頂送。
許惟渾身繃緊,手指幾乎掐進他肉裏。半晌,緩過氣來,嘴唇貼著他肩:“鍾恒。”
他不應,也沒空應。
許惟身上起了火,燒得她神誌不清,隻會叫他的名字。
鍾恒速度放緩,又趴下來,在她胸口舔吻,隨著那節奏,他額頭汗珠一直滴,半晌嘟囔一句:“不想停。”
許惟的手指摸過鍾恒汗濕的臉龐,從鬢角滑到頭發。他的頭發很短很硬,戳到她的手心。
他的動作突然又狠烈起來。
許惟咬緊的牙關驟然鬆開,喘息裏夾著一聲呻吟。鍾恒抬起頭,微微發紅的眼睛看著她。他撞得十分用力。
許惟別開臉,視野裏隻有懸在半空的那盞白熾燈,她一直看著,汗流到眼瞼,光影模糊。
敵不過他的體力,許惟腿已經在顫。他卻突然退出去,攬著她轉個方向,身體貼到她後頭,扣住腰衝撞過去。
許惟一瞬間激烈顫抖。
他實打實用了狠勁。
“鍾恒……”
求饒的話壓在舌底。
……
時間過得無知無覺。
許惟的頭腦越發不清晰,不知什麽時候,鍾恒動作加快了,他呼吸悶重短促,壓抑的一切持續累積,在最後一刻延至頂峰,血液衝向一處,再難控製。
完全釋放時,他摟緊懷裏幾乎**的女人。
白熾燈暈出昏黃的光圈,幾隻飛蛾無畏無懼地瞎繞。
許惟扯了扯身下濕濘皺巴的T恤,鍾恒捉住她的手攥進掌心。
他腦袋挪到她頸後,喑啞著聲說:“我忘了。”
“……什麽……哦。”她知道了。
“……”
沉默了會,許惟說:“我剛來過月經,安全期,你不懂麽。”
鍾恒頓了一下,咳了聲:“我又不是女人,搞不懂你們。”
“你不是有過很多女人?沒做過?”
身後沒回應,那道呼吸仍然在她頸邊。
許惟盯著烏漆漆的床棱,淡淡地說:“騙我的?”
手上一痛。是他突然用力,懲罰似的攥緊了。許惟笑出一聲,識相地閉上嘴。
“睡覺。”他惡狠狠地說。
趙則要送嚴從蔓下山,下午才能來。
鍾恒得知這消息時一邊憤怒地罵著“狼心狗肺、見色忘友”,一邊拿著竹耙給阿婆曬穀子,翻一耙子罵一聲。
許惟坐在小凳上笑得上不來氣。
鍾恒抬頭剜她一眼。
許惟抿著嘴坐穩,給他豎大拇指:“曬得真好。”
早飯後,阿婆去村長家開會,鍾恒和許惟去附近玩。今天天氣不如昨天,早上太陽冒了頭,這會時有時無。
他們上一次到鄉下玩還是高中,高二春遊,一班小孩帶鍋帶米到山上野炊,走過田埂和堤壩,在大坡上放風箏。
許惟的風箏是鍾恒做的,他上學上到高中功課越來越差,隻有體育和手工從小學一直好。他做的風箏是隻老鷹,巨無霸型,一隻抵人家三隻,占了好一片天空,霸道得就像那時候的他自己。後來一整個春天,班上男生群裏掀起紮風箏熱,追女孩先學會紮風箏,還得紮得大,飛在天上能把別人的比下去。
那隻風箏被許惟放進紙箱,畢業時擱在外婆家的小屋裏,準備以後來拿,現在已經不知去向。許惟走在田埂上想起這些,回頭說:“你還會紮風箏麽?”
“會,怎麽了?”
許惟往前走:“你給別人紮過麽?”
“沒……”聲音停下,“給平安紮過。”
“哦。”
“她弄丟了。”
許惟沒停腳,說:“我也弄丟了。”
鍾恒愣了下,沒接上話。
許惟抬頭看到荷花,轉頭指給他看:“看到沒,那邊有個水塘,也許能抓到魚給阿婆做菜。”
鍾恒好像聽到笑話似的:“你能抓到魚?”
“可以試試。”
羊腸一般的細窄田埂,許惟走得飛快。兩旁是收割過的稻田,一茬茬枯黃的矮樁,她穿那雙淺口鞋,雜草從腳腕刮過,留下零星的泥土。
鍾恒一直看著。
許惟回頭喊:“你快點。”她幾乎小跑起來,裙角飛得像麥浪。
鍾恒搞不明白:“你跑什麽,魚也不等你。”長腿幾步一跨,三下兩下跟上她。
水塘在林子旁邊,塘邊半圈是樹,另外半圈是大片大片的野生茭白草。這是個無人打理的荒水域,塘裏除了漫天生長的水草,還有其他豐富的,有荷花荷葉,水麵飄著野生的腰菱菜。
許惟站在塘邊使勁看,沒看出什麽,又蹲下去,撥開水草,往底下看,鍾恒在一旁說風涼話:“魚呢,在哪兒?”
許惟繼續拉著水草,拿樹枝拂出一大片清澈水麵,一隻綠綠的大青蛙猛地跳過去。她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鍾恒樂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許惟扭頭白他一眼:“待會兒午飯你別吃魚。”她起身撿了根結實的長樹枝,脫掉鞋,提著裙子趟進水塘。
“喂!”鍾恒不笑了,噌的爬起來,伸手拉她,“趕緊上來。”
“這水根本不深,底下都是草。”許惟用樹枝戳給他看。
鍾恒無語:“行了,別想著魚了,我帶你弄點好菜。”他不跟她商量,鞋一脫,下去把人抱上來,“跟我來。”
“去哪?”
“不會賣了你。”
鍾恒捏著她的手。
兩人拎著鞋,赤腳繞到水塘的另一邊。岸邊有個陳年舊草垛,旁邊攀著一叢忍冬花,白白黃黃,飄著淡香。許惟看著水裏綠油油的大草:“這個能吃?”
鍾恒說:“把鞋穿上。”
鍾恒先下去,從大草中踩出一條路,回頭喊:“過來。”
許惟穿好鞋走上去。
鍾恒說:“你看著。”他選了棵茭白草,蹲下來撥開幾層草葉,把裏頭白嫩的心兒扯下來,遞給許惟,“這個總見過吧。”
許惟驚奇:“茭筍?”
鍾恒笑一聲:“還不算笨。”
“茭筍是這樣長出來的?”
“不然呢。”他已經蹲下剝第二棵,“嚐嚐。”
許惟咬了一口,很脆很甜。野生的都很小,幾口就吃完。她跟在鍾恒後頭,學著他剝掉草葉。
鍾恒瞥她一眼,說:“選嫩的,老的難吃。”
“哦。”
許惟成功地剝好第一棵。
鍾恒往前走,提醒她:“有水,別摔下去。”
“嗯。”許惟全程聽話,一路跟著他在茭草叢中穿過去,專選嫩白的茭筍采剝,半個小時兩人采了一大捆。
太陽又冒出頭。
到了盡頭,兩人坐在茭草上休息,一人吃一根茭筍。前邊是開闊的水麵,鍾恒隨手扯了片大荷葉蓋在許惟頭上。再遠點兒,荷花立在水麵上,被太陽照著。
許惟脫下鞋放到一邊,腳伸到水裏。
鍾恒問:“不涼?”
“還好,溫的。”許惟扭過頭,咬了口茭筍,看見太陽照在他頭上,汗珠都閃光。
“你不戴片荷葉?”
鍾恒說:“懶得帶。”
“為什麽?”
“不夠帥。”
“……”
許惟說:“幼稚。”
鍾恒睨著她,眼裏**著笑。那片綠荷葉在她頭頂晃悠。
“像隻青蛙。”他笑著,“漂亮青蛙。”
許惟吃完茭筍,說:“我摘荷花給你。”她一隻手揪著茭草葉,另一隻手伸長,在水裏扯了朵荷花,放他手邊。
鍾恒拿起來看兩眼。
許惟看不慣他那一臉妖嬈的笑,分分鍾禍國殃民:“矜持點啊少爺。”
鍾恒笑得更歡。
許惟覺得再看下去要出事,她轉回頭,盯著水麵,腳在水裏踢出一串水花,身旁忽然一熱。他毫無預兆地靠過來,頭鑽到荷葉底下:“你想親我。”
“沒有。”
“你舔嘴唇了。”
“我嘴巴幹。”
“你嘴不幹,你嘴硬。”
許惟推開他腦袋:“別自戀了。”
鍾恒又是一陣笑,不是以往那樣,這回毫無克製,幾乎是大笑了,清朗幹脆,前方兩米處的一隻青蛙都被驚走。
許惟說:“別笑了,人家會以為塘裏鬧鬼。”
“沒這麽帥的鬼。”許惟無語,覺得他好像一秒回到高中,驕傲得無所顧忌。
“安靜點,要把人引來了。”
“引來又怎樣,沒做見不得人的事。”他挑眉,黑沉的眼睛望住她,“還是,你想做點什麽?”得,這回不僅是驕傲了,還浪回了從前的水平。
許惟無話可講。
鍾恒哼了聲,將她一拉,帶到懷裏,“都暗示半天了,你沒點覺悟?”
綠荷葉掉了下去,許惟要撿。鍾恒捉住她手,臉湊過去:“親我。”
許惟:“昨晚沒夠?”
“夠什麽。”鍾恒冷笑,“十年多,多少個晚上,你高考數學一百四,算來看看。”
“……”許惟推他,“別鬧,這地方不行。”
“沒讓你做什麽。”他將她摟緊。
許惟盯著他,幾秒後,在臉頰上親了下。
鍾恒不滿意:“地方不對。”
忍無可忍,許惟咬咬牙,對著嘴唇親一下。鍾恒唇一勾,直接吮住,好半天才放她,許惟臉都憋紅。鍾恒把人摟著不放,騰出一隻手扯了片大荷葉,蓋在兩人頭上。
青蛙一直叫。
過了會,他低聲說了句:“我到現在都覺得在做夢。
這句話說完很久許惟都沒有聲音,鍾恒也不指望她講什麽,淡淡地問:“你有沒有想過我?”
許惟額頭貼著他頸部,點頭時隻有輕微的動作。鍾恒似乎滿意了,輕輕地笑了一聲。
雲遮過來,太陽暫時躲了起來。鍾恒摘下頭頂的荷葉丟在身後,另外扯了兩片,也鋪在那。
“我睡會。”他躺下去,手墊在腦後,許惟腳在水裏放了太久,他說:“泡皺皮了,拿上來曬會。”
許惟抬起腳搭在茭草上,問他:“你昨晚沒睡好?”
“你說呢。”鍾恒眼睛閉上,黑長的睫毛闔到一起。
許惟看著他的臉,說:“太累?是體力不夠?”
“開什麽玩笑。”他沒睜眼,嘴角翹了翹,“是欲求不滿。”
“……”
問他問題簡直是給自己挖坑。
“那你睡吧。”許惟丟下一句。
哪知道鍾少爺並不消停,懶洋洋道:“跟我說話。”
“說什麽?”
“隨便。”
許惟從旁邊剝出一根茭筍,邊啃邊說:“你怎麽知道弄這種吃的?”
鍾恒:“心靈手巧。”
“……”許惟啃了一口,死活不接這話茬。
過了會,鍾恒正經答了句:“我姐以前老去采這個。”
“所以你跟著去?”
鍾恒嗯了一聲。
“擔心她?”
鍾恒皺眉,“我是去玩。”他講完這句就閉上嘴。太陽又冒出來,光落在他臉上,從額發到唇周極短的胡茬都染上一層淡淡的亮金色,黑睫毛輕微地顫了下。
許惟赤腳踩著茭草,挪近。
鍾恒睜開眼,微怔:“做什麽?”
許惟把手裏的荷葉遞給他:“蓋臉上。”
“不用。”他側過身,臉換了個方向。
許惟把荷葉放下,說:“你跟你姐關係好像一直很好,你們打過架沒?”
“打過,”鍾恒抬了抬眉,說,“都是她打我。”他語氣很淡,沒什麽耿耿於懷的意思。
許惟想起鍾琳講過的,說:“因為你不聽話?”
鍾恒點頭:“差不多。”他回憶鍾琳打他的理由,“抄作業、跟老師頂嘴、欺負同學、揪女生的辮子……”
“揪女生辮子?”
“嗯。”
“是夠惡劣。”
鍾恒笑道:“所以我姐拿柳樹條抽我。”
“疼麽?”
“還成。”鍾恒說,“我看她抽得挺高興,就沒躲。”
許惟無語:“你還挺驕傲?”
他笑了,眼睛半彎。
許惟蹭了蹭小腿上的泥點,說:“我姐也打過我。”
鍾恒頓了一下,記起許惟以前說過她有個姐姐,但她鮮少提及,印象中大概隻說過一回,幾乎一句帶過,他都差點忘了。
他說:“你以前講過,你們關係不好。”
許惟:“對。我們小時候總是打架。”
“因為什麽打?你也不聽話?”
“嗯。”許惟說,“我媽說她身體不好,叫我讓著她,讓多了我就會煩,肯定要打起來。”
鍾恒:“誰贏?”
許惟:“我。”
鍾恒笑了聲:“現在呢,你們怎麽樣?”
“老樣子。”她也笑,“不過不會再打架了。”許惟看看天,說:“回去吧,阿婆可能要做午飯了。”
“嗯。”鍾恒坐起來,拎起一捆茭白筍,將那支荷花也撿到手裏。
茭筍確實是道好菜,阿婆看到那麽一大捆,很是驚喜,決定拿鹹肉燉一鍋,再另外炒幾個家常菜。
許惟到屋裏收揀衣服,鍾恒閑得無事,去廚房幫忙燒火,這種土灶他小時候住鄉下也用過,那時鍾琳做飯,他也會去幫忙。許惟過去時,他正坐在小凳上往灶膛裏丟柴草,通紅的火光映在他臉上。
這兩天,真是有幸見識了鍾少爺種種接地氣的形象。
勤快的小夥子最受老人喜愛,阿婆見許惟過來,蓋上鍋蓋,到她麵前一頓誇讚,許惟雖然聽不懂,但看鍾少爺臉上欠嗖嗖的笑就知道阿婆講的肯定是好聽話。
菜炒好了,阿婆盛飯。
許惟端菜盤子去堂屋,剛擺好,鍾恒端著飯來了。他放下飯碗,說:“剛剛聽懂了?”
許惟抬頭,鍾恒正低頭拉椅子:“阿婆講的。”
“她誇你。”
“誇什麽?”
“沒懂。”許惟正在分筷子,頭也不抬地說,“別賣關子,她說的什麽?”
鍾恒走到她身旁,彎腰拎出桌底的板凳:“說你跟著我能享福。”
許惟手停住。
鍾恒放下板凳出了門,阿婆端著湯盆過來,他半途伸手接下,剛進門,外頭傳來汽車喇叭聲。
一輛灰色汽車開到草垛旁。車窗開著,趙則的大腦袋探出來:“鍾恒、許惟!”
鍾恒瞥一眼,罵道:“來得還真巧。”
趙則也沒料到運氣這麽好,剛好趕上一頓午飯,地地道道的農家菜可不是每天都有機會吃到。
吃完飯他們沒多留,臨走時留了點錢。阿婆愣是不收,都虧趙則能忽悠,幾句話一說就給塞進阿婆手裏了。許惟驚歎地看著,覺得跟他一比,鍾恒分分鍾顯得木訥老實還嘴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