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線沿曹娥江—剡溪,包括寧波(奉化、餘姚)—舟山支線,覆蓋寧波、紹興、舟山、台州等部分行政區域。
◎ 自浙東運河轉道古剡溪是名人雅士探訪佛宗道源的景慕朝覲之路,王羲之《蘭亭集序》、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孟浩然《越中逢天台太一子》等名篇,吟誦了古越風情和靈山秀水。
在唐朝,對於那些前往越中遊曆的詩人而言,杭州不過是一個中轉站。真正具有吸引力的旅行目的地,主要集中在浙東的越州、台州一帶。
在曆史上,越州(今紹興市)曾長期享有無可取代的特殊地位。春秋時代,吳、越兩國以浙江為界,越人正是在此繁衍生息,並建立國都。通過越王勾踐的臥薪嚐膽、勵精圖治,越國終於征服了吳國,成為一方霸主。秦漢時期,王朝大一統,政治中心轉移到北方,越地稍顯冷落。然而,到了三國鼎立時代,孫權立足東南,又開始大力推進越地的開發。正是在孫吳的統治下,王朝治理深入內陸腹地,許多地方設立了縣治,其範圍幾乎占到今日浙江縣級區劃的五分之三,從而奠定了日後全域開發的堅實基礎。
經過了短暫的西晉統一之後,“五胡亂華”,北方重新陷入巨大的混亂之中,北方大批士族精英南下,史稱“永嘉南渡”。此後,由於東晉王朝長期偏安江左,形成了南北對峙的局麵。隨著時間的推移,不少上層精英人士便開始在當時的會稽郡(今紹興、寧波一帶)買田置產,修造莊園,定居於此。我們熟悉的王羲之、謝安等,即是此例。他們與身邊的名士形成品位高雅的文化交遊圈,文采風流,不僅映照當世,也給後世留下諸多逸事佳話。
甚至到了唐代,越州的政治地位也遠在杭州之上。當時的浙江省,分為浙東、浙西兩大統轄區域,浙東觀察使的治所設在越州而非杭州,越州的中心地位顯而易見。
越州過往的一切,使它享有了豐厚的曆史底蘊,而那些承載著曆史傳說、趣聞逸事的山水勝跡,也自然隨之散發出奇特的魅力,驅使著文人墨客到此一遊,緬懷往昔,發思古之幽情。而緊鄰的台州,則憑借著自身清峻幽奇的山水,又將越州的旅人招徠過去。當然,天台山的國清寺、桐柏山的崇道觀作為佛道聖地,也使得台州之遊,具有了某種朝聖的意味。
一旦確定了去往越中的行程,詩人們基本上都遵循當時已經相對成熟的旅行路線行進。首先,他們會渡過錢塘江,從西陵渡口出發,沿著許久之前開鑿的運河,來到浙東重鎮、大名鼎鼎的越州。越州多山水名勝:會稽山、鏡湖,聞名遐邇;禹穴、蘭亭,佳話頻傳;若耶溪、雲門寺,四海皆知。於是,詩人們或獨自尋幽,或結伴探訪,紛紛在這些地方留下他們的足跡。
飽覽了越州名勝之後,繼續上路,走一段運河,然後轉入曹娥江南下,開始一段新的旅程——下一站就是剡溪。在這裏,不妨回味一下“雪夜訪戴”的佳話,同時休整一下,為接下來的登山之旅積蓄體力。唐代詩人越中之旅的重頭戲,正是從剡溪附近登山開始的。
從剡山沿著山道一路走去,沿途可以依次攀登石城山、沃洲山、天姥山,等他們登上了天台山最高處的華頂峰,越中之旅也就到了**部分。距離不遠的桐柏山,也可順道一遊。
翻看唐詩的時候,我們會發現,許多著名的詩人都曾出現在這條經由越州去往天台山的旅行路線上。盛唐的大詩人中,孟浩然走過一遭,李白至少走過兩回,而到了杜甫那裏,去越中漫遊,已算是跟風行為。中唐之後,北方不定,藩鎮之間常為爭奪地盤而衝突不斷,在此期間,眾多文士被派到越中做官,他們中的很多人更是選擇定居於此。於是,這條路線也就越發熱鬧,大量的山水紀遊詩篇,都與這條旅行路線緊密聯係在一起。這一現象的存在如此突出,以至於今日的學者們,將其命名為“浙東唐詩之路”。
而在這當中,大詩人李白無疑為這條詩路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李白年輕時第一次出遊,就沿著長江一路東去,從廣陵直奔越中,最終抵達剡溪,其時,他不過才26歲。中年時,當他厭倦了“翰林待詔”的宮廷生活時,選擇離開長安去往山東。此間,他再度南下,來了一次越中“深度遊”,直到登上天台山頂,遙望大海。旅行經驗豐富的李白,還曾以詩歌的形式,給朋友規劃了詳細的越中旅行路線:
聞道稽山去,偏宜謝客才。
千岩泉灑落,萬壑樹縈回。
東海橫秦望,西陵繞越台。
湖清霜鏡曉,濤白雪山來。
八月枚乘筆,三吳張翰杯。
此中多逸興,早晚向天台。
——李白《送友人尋越中山水》
詩中說:對於你這樣的人物,具有謝靈運一般的才華,去越中旅行,登覽一下會稽山,實在太合適不過了。那裏千岩萬壑、溪流縱橫,景色美不勝收,絕不會讓你失望。臨近東海邊,橫亙著巍峨的秦望山;在西陵渡口附近,則有春秋時代的越王台;鏡湖之澄泓清澈,仿佛是一麵鏡子;而錢塘江潮的白浪滔天,遠看如同雪山一般。這般景致,西漢的文章大家枚乘描繪過,西晉的張翰也為之陶醉過。最後,你一定要去爬爬天台山,登臨遠望,感受這河山之勝。聽了這樣的描述,想必李白的朋友一定會對越中之行充滿期待吧。
而當一生坎坷,年近半百才進士及第的中唐詩人孟郊,來到綺麗的越中山水時,他的心似乎也得到些許寬慰。
日覺耳目勝,我來山水州。蓬瀛若仿佛,田野如泛浮。
碧嶂幾千繞,清泉萬餘流。莫窮合遝步,孰盡派別遊。
越水淨難汙,越天陰易收。氣鮮無隱物,目視遠更周。
舉俗媚蔥蒨,連冬擷芳柔。菱湖有餘翠,茗圃無荒疇。
賞異忽已遠,探奇誠淹留。永言終南色,去矣銷人憂。
——孟郊《越中山水》
貞元十二年(796),四十六歲的孟郊第三次參加科舉,終於考中進士,他隨即東歸,回到家鄉,大概三年後,孟郊遊曆越中山水,這首詩或許便是此次漫遊的一小段記錄。
詩大意說:我來到這山水秀麗之地,真是大飽眼福,蓬萊、瀛洲這樣傳說中的仙境仿佛就在眼前,群山環繞,萬壑奔流,層層疊疊,簡直數不清。越中的水潔淨難以玷汙,越中的天倏爾由陰轉晴,空氣鮮明,視眼開闊。地氣偏暖,冬天田野之間,也一派蔥蘢,可以采擷芳草,菱湖則餘翠未盡,茶園也沒有留下荒地。遠離長安塵俗之地,欣賞這般奇異美景,可以消除人心中多少煩憂啊。
孟郊長年仕途蹭蹬,沉淪下僚,家庭生活也有諸種不幸,所寫之詩,也每多淒苦,乃有“詩囚”之稱。越中明媚的山水,卻讓他在凡俗生活中暫時忘憂,獲得片刻逃脫。這正是漫遊山水的一種好處,怪不得自唐以來,有如許多的詩人流連於浙東山水。
唐代的詩人,多是以遊客的身份,於越地走一遭,留下一些山水詩篇。而到了宋代,尤其南宋定都杭州之後,便出現了大量的本土詩人,他們生於斯、長於斯,對故土有著樸素和本真的熱愛。其中,晚年家居於山陰二十餘年,留下數千首詩歌的放翁老人(陸遊),便是最典型的一例:
我欲遊蓬壺,安得身插羽。我欲隱嵩華,歎息非吾土。
會稽多名山,開跡自往古。豈惟頌刻秦,乃有廟祀禹。
山形舞鸞鳳,泉脈流湩乳。家家富水竹,處處生蘭杜。
方舟泛曹娥,健席拂天姥。朱樓入煙霄,白塔臨雲雨。
修梁看龍化,遺箭遣鶴取。茶荈可作經,楊梅亦著譜。
湖蓴山蕨輩,一一難遽數。終年遊不厭,冰玉生肺腑。
誦詩有樵童,乞字到俚嫗。況複青青衿,盛不減鄒魯。
古詩三千篇,安知闕吳楚。土風聊補亡,吾言豈誇詡。
——陸遊《會稽行》
陸遊一生之中去過不少地方,但他最終發現,還是家鄉紹興最好。
詩的一開篇就說:仙人居住的蓬萊、方壺這些神山,我可去不了;而嵩山、華山,也落入了金人之手,我也沒法去。但所幸我生活在會稽(紹興之古稱),這裏名山眾多,曆史悠久,既有祭祀大禹的神廟,又有秦始皇南巡的刻石,實乃隱居之佳處。
接下來一段,即是對於各種山水景致的鋪排:山之壯美,水之清泠,妙不可言;家家戶戶,種花種草,美不勝收。要去附近遊玩,可泛舟曹娥江;去往天姥山,則有朱樓、白塔相伴。這些寺觀、山水無不附會著美妙的傳說。
當然,紹興本地物產豐富,也頗可一提,茶葉、楊梅、蓴菜、蕨菜,均是上佳之品,一年四季,大可盡情享用。更重要的是,紹興文化底蘊深厚,人人尊重知識,注重教育,大有古來鄒魯之地的氣象。可惜,古代的經典中,雖然保留了不少詩篇,但是竟沒有關於吳楚風俗方物的記載,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那麽,我的這篇詩就權且用來彌補吧。
既然,古往今來有如此多的文人雅士對於越州,對於鑒湖、天台讚不絕口,那麽我們不妨跟著他們的步伐,感受那蘭亭之雅、天姥之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