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簡稱甬。七千年前,此地即有輝煌的河姆渡文化。唐朝時為明州,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港口城市。明洪武十四年(1381),取“海定則波寧”之義,改稱寧波。寧波文化根基深厚,天一閣是中國最古老的私家藏書樓。從唐至清,寧波共出進士兩千四百多人,其中狀元十二人。有王陽明、黃宗羲等思想界巨人,也有近現代以來的潘天壽、童第周、周信芳、屠呦呦等各界大師。寧波籍的兩院院士數量,更是居全國各城市之首。

石壁精舍還湖中作

﹝南朝宋﹞謝靈運

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

清暉能娛人,遊子憺忘歸。

出穀日尚早,入舟陽已微。

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

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

披拂趨南徑,愉悅偃東扉。

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

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

唐代的詩人在越州遊覽盡興之後,如果不是急於奔赴剡溪、天姥山、天台山,那麽他們還有另一條旅遊路線可供選擇,那就是沿著浙東運河東行,直抵上虞。在上虞,他們可以遊覽一下謝安隱居之地東山。然後再沿著餘姚江東下,直抵明州(今寧波)。明州境內的四明山、育王山,大可登臨一遊。如果仍有餘興,也不畏風濤,則可泛舟渡海,去大海環繞的蓬萊山(今舟山境內)走一遭。

上虞東山,乃是東晉名士謝安的隱居之地,謝家在這裏的產業被稱為“始寧墅”。謝安在出來做官之前,一直都定居此處,與身邊的名士如王羲之、許詢、支遁過著逍遙林下的自在生活。謝安的侄子謝玄,在太元八年(383)的淝水之戰中建立奇勳,被封為“康樂公”。他的孫子就是謝靈運,也出生在始寧墅。

景平元年(423),謝靈運結束永嘉太守的任職,回到東山始寧墅,過了一段閑居生活。**山水的謝靈運回到東山之後,與身邊的高人雅士,經常出遊,訪遍東山各處。此詩即是作於此時。

根據謝靈運的自述,在始寧墅的北邊有巫湖,石壁精舍就位於巫湖周邊的山穀之中。詩寫遊覽石壁精舍之後,返程途中所見景致。

無論早晚的天氣如何變化,山水的景致總是如此清幽秀美。徜徉於美麗的山水之中,讓遊人流連忘返,遲遲不願離去。記得離開山穀時,太陽還懸在半空,怎麽等到上船之時,看到的已是落日餘暉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林蔭密布的深穀,逐漸籠上了一層暮靄,而天邊的晚霞也逐漸褪去。那湖中荷花綻放,水草依附,也是別有韻味。棄舟登岸之後,趕緊撥開小道上的雜草,回到家中好好休息一下吧。謝靈運的山水詩,對於遊覽過程總是有著相當細致的描繪。

謝靈運喜於自己山水詩的末尾,抒發一下遊覽之後的感受:一個人如果沒有太多欲望,那麽外物對他的**就小,如果能自在地生活,精神怡悅,那麽很多困惑、苦惱也就消失了。那些特別注重養生的人,好好想想這個道理吧。晉宋時代,上層人士有喜愛思考哲理的風氣,謝靈運的詩歌正體現了這一點。

初赴明州

﹝宋﹞範成大

四征惟是欠東征,行李如今忽四明。

海接三韓諸島近,江分七堰兩潮平。

擬將寬大來宣詔,先趁清和去勸耕。

頂踵國恩元未報,驅馳何敢歎勞生。

(自注:昌國縣圖障,於海中題字雲:“自此與髙麗國接界。”蓋宇內極東處也。)

淳熙七年(1180)二月,時年55歲的範成大出任明州太守,兼任沿海製置使,三月二十日到任。南宋時期,明州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對外口岸,海外商賈會聚於此,同時也駐紮有大量水軍,地位相當特殊。範成大到明州任官,顯見朝廷對他的信任。

範成大深得孝宗皇帝的賞識,仕途一直比較順遂。乾道六年(1170),他出使金國,在外交上為南宋爭取權利;乾道九年(1173),他到廣西桂林任職,處置西南一帶事務;淳熙二年(1175),他又到任成都,負責四川的軍事防務。可以說,他的一生都在奔波四方,處理各方要務。此次到明州任官,對他來說同樣也是重任在肩。

此前,範成大已去了南宋疆域內的最北邊、最南邊和最西邊,此次明州之行,等於是到了最東邊。故而他多少還是有些興奮的,詩的第一句“四征惟是欠東征”即表達了他的激動之情。

明州靠近東海,海外諸國與宋朝往來,往往都會在明州登岸,然後才向京城出發。北宋的時候,高麗使節入宋已是如此,南宋朝廷建都臨安,明州更是交通要道。詩中的“三韓”,就是現在的朝鮮半島,當時是高麗王朝時期。故而範成大在詩中特別添加注釋說:昌國縣(今舟山市)的地圖中,特意在大海上標注了一行文字:“出了此處,就接近高麗國的邊界了。”詩中的江,應該就是流入東海的甬江,江上建有堤堰,以防潮水倒灌。

詩的頸聯、尾聯表達的是,自覺身負重托,得到朝廷的信任,一定要不辭辛勞,忠心報國,這倒與範成大的身份頗為相符。

遊四窗

﹝唐﹞劉長卿

四明山絕奇,自古說登陸。

蒼崖倚天立,覆石如覆屋。

玲瓏開戶牖,落落明四目。

箕星分南野,有鬥掛簷北。

日月居東西,朝昏互出沒。

我來遊其間,寄傲巾半幅。

白雲本無心,悠然伴幽獨。

對此脫塵鞅,頓忘榮與辱。

長笑天地寬,仙風吹佩玉。

唐代詩人登臨天台山的時候,站在華頂峰上,望向西北,便能看見明州境內的四明山。故而四明山也是唐人詩歌出現較多的名山之一。四明山之得名,據說是因山頂崖石四麵開孔,如同窗牖,可觀日月之明,故而謂之“四明山”。中唐詩人劉長卿登臨四明山時,即根據自己的親眼所見,十分形象生動地描述了四明山之景。

詩之前半,圍繞四明山之得名,展開敘寫。登上四明山,看到有一處崖壁,上覆巨石,四周恰好有孔洞,如同居室之窗戶。當日出日落、月升月沉,都可以看到日月之光華,從而感受到天地造化之神奇。

站在山頂,對著悠悠飄過的白雲,整個人都有一種遺世而獨立的超脫之感,仿佛忘卻了俗世的一切奔忙、煩勞,也忘卻了對於名利的追逐,隻體會到天地之遼闊、宇宙之廣大。杜甫曾說:“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

登育王望海亭

﹝宋﹞樓鑰

瘦藤拄破山頭雲,山蹊盡處開危亭。

平田萬頃際大海,海無所際空冥冥。

乾端坤倪悉呈露,飛帆去鳥無遺形。

蓬萊去人似不遠,指點水上三山青。

褰裳濡足恐未免,儻有飆馭吾當乘。

是中始覺宇宙大,眼力雖窮了無礙。

雲夢八九不足吞,回視塵寰一何隘。

曾聞芥子納須彌,漫說草庵含法界。

看我振衣千仞岡,笑把毫端卷煙海。

在寧波鄞縣以東約三十裏處,有一座育王山,宋代的時候,山頂建有望海亭。彼時,許多文人墨客都曾登臨此處,遠眺大海。尤其是隔海相望的舟山,曾讓他們生出許多聯想,想象那裏是否就是傳說中的三山(蓬萊、方壺、瀛洲)之所在。甚至舟山境內,還有一座山被命名為蓬萊山。

南宋時期,明州誕生了許多著名人物,尤其是鄞縣的史氏家族,出了好幾任宰相,顯赫一時,從而也提高了明州的知名度。明州的樓氏家族,也是人才輩出,在諸多領域有廣泛的影響,樓鑰即是家族中的佼佼者。此詩乃是他登臨育王山望海亭時所作。

來到山頂的望海亭,一眼就可望見碧波萬頃的茫茫大海,簡直是無邊無際。在這浩瀚的大海之上,你才感受到宇宙乾坤的廣漠,海上的風帆、飛鳥,一眨眼,似乎就消失了蹤跡。極目所見,就是海岸對麵的蓬萊山,那是否就是傳說的三山之一呢?可惜去往蓬萊山,要乘舟渡海,而我倒是想禦風而行,這恐怕有點異想天開吧。

登高望遠,視野開闊,胸襟似乎也博大起來:置身此處,隻覺天地無比遼闊,宇宙無比廣大,萬物一覽無遺。以前史書上記載的雲夢澤,和這比起來,恐怕也就微不足道了吧。佛法中說,大千世界可納於芥子之中,草庵中也可包含整個宇宙,但那似乎也算不了什麽。你看,現在我踞於高高的山頂之上,單憑一支筆,就可以把大海形諸筆端。此時的樓鑰是何等逸興遄飛,豪氣幹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