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林蔭拿起電話剛想撥政工科,門被敲了一下忽然開了,一架攝像機的鏡頭炮筒一樣從門外捅進來,嚇人一跳。然而,攝像機後邊閃出一個倩麗的身影,一口雪白的牙齒燦爛地笑著,再加上烏黑的眼睛,線條優美的下巴,正是市電視台女記者苗雨,攝像機在一個年輕的男記者手中。政工科長李婕陪在他們身後。
李婕進門就高興地說:“林局長,電視台來采訪這起案件了,刑警大隊和牛局長都采訪完了,苗記者說還要采訪你……記者同誌,你們安排吧,什麽角度,怎麽攝,采訪什麽,你們說了算!”
林蔭知道宣傳是必要的,可本人並不想露麵,然而兩位記者卻不答應。再一想,自己確實有話要說,就同意了,在攝像記者的調動下,整了整警服坐到辦公桌後麵。
苗雨是有備而來,第一句話就問到勁兒上:“林局長,據說,你在市委大樓盜竊殺人案剛剛發生時,曾立下軍令狀,說案件不破就辭去公安局長職務。當時,你是不是有把握偵破這起大案?”
林蔭:“不,沒有把握,我隻是覺得,這樣的案件如果不破,我無法麵對清水人民,無法麵對市委、市政府,因此,在一種熱情驅使下,表了那個態,與其說是把握,還不如說是決心。現在看,當時有衝動的成份!”
苗雨黑黑的眼睛閃了一下,又問:“那麽,如果案件真的不破,你會不會真的辭職?”
林蔭:“當然,我是一個男子漢,言出必行,我會兌現自己承諾的!”
苗雨笑了,笑得很好看:“林局長,可是,人們卻對此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認為你是個有責任感的公安局長,也有人說,你這樣做是嘩眾取寵,你怎麽認識這個問題?”
誰說的這話?一股怒火從心中生出,但沒在表情上顯露出來,可語調還是難以避免:“我不知道這話是誰說的,也不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我覺得這是對我的傷害和汙辱,恐怕沒人會拿自己的職務來嘩眾取寵,如果不破案,我肯定會兌現自己的承諾。難道,敢於承擔責任反而有錯嗎?不管別人怎麽說,我認為自己沒有錯,今後我還要這樣做!”
苗雨敏感地:“你的意思是,今後如果有案件不破,你還會辭職嗎?”
林蔭:“那要看什麽樣的案件,如果是社會危害嚴重、犯罪分子猖獗、人民群眾反應強烈的案件,我一定要破,不破案,就不當這公安局長!”
苗雨轉移了話題:“林局長,你剛來清水,可能還不了解情況,我市的治安形勢並不樂觀,種種跡象表明,黑社會勢力比較猖獗,你對這個問題是怎樣一種態度呢?”
林蔭笑了一下:“很簡單,勢不兩立。黑社會是一種有組織犯罪,是社會危害嚴重的犯罪,必須嚴厲打擊。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絕不許黑惡勢力長期存在,危害社會和人民群眾。”緩了口氣,看著苗雨說:“非常感謝您的提醒,今後我會注意的!”
苗雨盯了林蔭片刻,又笑了:“林局長,很顯然,你是市委大樓盜竊殺人案偵破工作的指揮員,可以告訴我們,你在破案中發揮了什麽作用嗎?”
林蔭遲疑了一下:“這……我起到了應起的作用。但是,破案靠的是集體的力量,沒有全體參戰人員的努力,案件是不會這樣順利破獲的……”
林蔭本來想介紹一下秦誌劍的情況,可心理上忽然發生了阻礙。正在猶豫間,苗雨已經轉了話題:“林局長,你已經有了一個好的開頭,我最後再問您一個問題,我想,這一定也是全市人民想知道的。你認為,要當好一個公安局長,最重要的因素是什麽?”
林蔭稍稍想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我認為,是執法。公安機關是特殊的行政機關,是執法機關,因此,秉公執法和嚴格執法至關重要,法律是一個國家的生命線,黨中央已經提出以法治國的方略,如果不能秉公執法和嚴格執法的話,那麽,這個公安局長就不稱職,甚至是瀆職!”
林蔭以為提問已經結束,剛要站起來,苗雨卻又問了一個問題:“對不起林局長,您的話使我又想起一個問題。您能保證在清水期間做到秉公執法、嚴格執法嗎?包括你到任的這些天裏,你認為自己完全做到了秉公執法嗎?”
這……
林蔭的心一動,昨夜的事又湧上心頭,一時有些遲疑,苗雨聰明的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不容細想,他克製地回答道:“秉公執法和嚴格執法是一個合格公安局長的首要標準,但是,由於人所共知的原因,當前,公安機關要做到這一點難度很大,可無論難度多大,我都會盡最大努力履行職責,不辱使命!謝謝!”
林蔭沒有再讓苗雨問下去,主動結束了采訪。苗雨雖意猶為盡,也隻好站起來:“好,就到這裏吧,謝謝林局長!”
在送苗雨及攝像記者向外走的時候,林蔭告訴李婕通知班子成員,下午開黨委會,研究破案獎懲問題和各項工作。李婕答應著陪苗雨離去。
林蔭送到走廊裏,望著苗雨風風火火向遠處走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麽,大聲道:“我的鏡頭要少用,多反映破案情況,反映參與破案的其他同誌,特別是秦誌劍,一定要表揚他!”
苗雨烏黑的眼睛很有深意地回頭看看林蔭,什麽也沒說,自顧向外走去。
2
下午的黨委會進行得很不痛快。
第一個議題是總結市委大樓盜竊殺人案的經驗教訓。這個議題昨天晚上就跟牛明說了,可是,上會了,他卻還是含糊其詞:“這個這個……我覺得,這起影響重大的案件所以能夠及時偵破,主要經驗是領導重視,指揮得力,特別是林局長決心大,部署正確,親臨一線指揮……”林蔭聽了急忙阻止,皺著眉頭說:“怎麽給我評功擺好來了?刑警大隊就是這麽討論的嗎?既然這樣,經驗就別說了,說說教訓吧!”
牛明:“這……教訓,教訓當然也有,比如一開始偵破方向不明,判斷不夠準確,走了些彎路。可這是難以避免的。我們應該認真吸取,以利再戰……對,還有的同誌責任心不強,給案件偵破造成一定影響……這,我就想到這麽多,大家談吧!”
誰談?案件是刑偵口破的,別的領導怎麽談?會議悶了起來。林蔭氣上來了,聲音忍不住高起來:“牛局長,難道教訓就這麽多?你說說,咱們破了多少起案件?二十三起是吧,可立案登記簿上的有幾起?連三分之一都不到!全靠王霞保存了那些登記,要不,上哪兒找去?怎麽並案?怎麽分析?不如實立案,這不是一個最大的教訓嗎?還有,技術科是怎麽保管物證的?好不容易收集到一枚指紋,卻讓他們給弄沒了,沒了就沒了吧,又不說實話,居然用假指紋來欺騙偵查人員,這是什麽性質的問題?這種教訓還不值得總結嗎?對了,我自上任以來,還沒開全局大會表過態。我覺得,表態也沒啥用,關鍵是行動。我看,現在可以行動了,那就是從嚴治警,有功必獎,有過必罰。好,牛局長,你再談談,在這起案件中,誰的貢獻大,該給誰報功?誰有過失,該怎麽辦?都說說!”
牛明麻搭著眼睛,向政工科長李婕一甩頭:“都已經報給政工科了,還是你匯報吧!”
李婕咳嗽一聲,看看林蔭,又看看牛明,說:“刑警大隊報上來五個人,有林局長,牛局長,有羅厚平,江波,李飛!”
林蔭氣不打一處來,秦誌劍雖不討人喜歡,可他畢竟發揮了重要作用,沒有他,不能說案件就破不了,起碼不會破這麽快,還有那個高翔,多出色的小夥子,要不是他,沈勇沒準兒就跑了,為什麽不把他們報上來呢?眼睛看著牛明問:“你們怎麽研究的?報我幹什麽呀?這案子到底誰起的作用大不是在那兒擺著嗎?偵破方向是秦誌劍提出來的,審訊是秦誌劍突破的,為什麽不把他報上來?”
聽了林蔭的話,牛明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說話也口吃起來:“這……這是刑警大隊的意見……秦誌劍他不是刑偵口的,所以刑警大隊沒報他,如果局黨委認為他夠格,可以直接定嗎!”
林蔭不再說別的,把秦誌劍的作用向會議介紹了一下,然後說:“把我拿掉,把秦誌劍加上,大家有什麽意見?”
大家同意給秦誌劍報功,可不同意把林蔭拿下來。林蔭解釋說:“我是局長,立不立功無所謂,關鍵是調動同誌們的積極性,大家就支持我一回吧,別報我了!”
林蔭這麽一說,大家也就不堅持了,可牛明卻認真起來:“我不同意林局長的意見,我認為,指揮員的決策對案件偵破至關重要,沒有林局長的正確指揮,案件不可能破得這麽快,林局長一定要報!”
他這麽一說,其他領導也符合起來,還是說要給林蔭報功。林蔭猜到了牛明的心思,如果自己不報,他恐怕也不好報。為了班子團結,也為了調動他的積極性,隻好表態說:“行了,指揮員報一個就行了,牛局長也是指揮員,而且是前沿指揮員,還親自審訊,報牛局長一個就行了!”
這麽一說,牛明才滿意了,雖然又說了幾句報林蔭,可態度遠不那麽堅定了。
這件事定下來後,林蔭又問牛明:“還有一個同誌你們怎麽也沒報?就是那個高個兒小夥兒,叫高翔吧,表現多突出哇,在火車站那兒多虧他了,要不沈勇就跑了,怎麽能不給他報功呢?!”
林蔭發現,在自己說話的時候牛明笑了,而且是一種開心的、譏諷的笑容。話音未落他就接上茬兒:“林局長,這可怪不著我們,不是沒想到他,而是沒法報他,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咱清水公安局的人,甚至連公安民警也不是!”
什麽?!!!
方政委在旁接過話來:“是這樣。林局長你還不知道,高翔是省警校畢業的,可市裏一直沒分配,他是在刑警大隊義務幫忙!”
“沒分配?”林蔭奇怪地問:“他什麽時候畢業的,為什麽沒分配?”
“去年七月,”政工科長李婕說:“已經八個多月了,上級有文件,中專畢業不包分配,可以分也可以不分,雙向選擇,自找接收單位。局裏超編,市裏不同意咱接收!”
“那要看是誰,警校畢業的分不進來,超編,有些人再超編也能進來。這就是清水的現實,一邊批評公安隊伍素質低,讓咱們加強隊伍建設,另一邊素質高的又進不來,卻把一些素質低的塞進來,這樣的隊伍戰鬥力能強嗎?紀律作風能好嗎!”
話說得又尖銳又激動,正是紀檢書記老靳。林蔭扭頭問方政委:“沒跟市領導反映過嗎?”
方政委苦笑一聲:“怎麽沒反映過?我和老曾去找過兩回,啥事不當……其實,象高翔這種情況不是他一個人,在咱局各個單位幫忙的就有十來個,刑警大隊就七個!”
林蔭:“那,他們的工資怎麽辦?”
方政委:“哪來的工資,白幹,而且,象高翔這樣的家在農村,吃飯住宿還得自己解決,我跟刑警大隊說過,幫助他解決點問題,聽說江波對他還可以,讓他住辦公室,幫助安排了一個小飯店,吃飯比較便宜!”
這……
居然是這麽回事,這麽長時間一直拿他當刑警對待,沒黑沒白的跟著忙,鬧半天他還不是警察!林蔭一下想起高翔在審訊沈勇時的表情。當時,沈勇激憤地訴說了社會不公,同樣當兵轉業別人分了好工作他卻走上沉淪的道路,高翔聽得眼睛淚汪汪的,臉紅紅的。那肯定是勾起了他的心事,引發了共鳴。
悶了好一會兒,林蔭又問:“不管怎麽說,也不能白使喚人哪,多少給點報酬哇!”
牛明哼了聲鼻子:“誰不這麽想,可上哪裏去整錢?他又不是一個人?再說了,他是怕業務扔了,自願白幹的,咱們給他提供了條件,也夠意思了!”
悶了片刻,林蔭又問:“他家是哪兒的,爹媽能幫助他嗎?”
沒等牛明開口,紀檢書記老靳又把話搶過來,憤憤地大聲道:“那還用問嗎?如果他爹有權,能到現在還沒分配嗎……媽的,規定都是給老百姓定的,什麽中專畢業不包分配,什麽公安局沒編,領導的孩子再沒編也分了!高翔他們畢業到現在多長時間了?這段時間裏咱們局進來多少人?有幾個是真正大專以上學曆的?多數是假文憑。要論素質,我看哪個也趕不上高翔,可有啥辦法?我看那,也別太過份了,不能報功,也得給點物質獎勵,要不太說不過去。我打聽過,他家在農村,爹娘都是普通老百姓,要是不窮,花得起錢,也早分配了!我看,就給錢吧,幫他解決解決生活困難!”
林蔭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向老靳投去讚同的一瞥:“我同意這個意見,給多少合適?我看,兩千不多吧!”
老靳:“不多,要是犯罪嫌疑人逃跑了出去追捕,不知得花多少錢呢,不多,我同意!”
方政委、李婕、黎、周、趙等副局長都表態同意。牛明也表示同意,甚至還說,要不是局裏經費緊,還可以多獎一些。
報功的研究完了,往下的議題更難了。林蔭說:“立功的就研究到這兒,下麵研究處分的吧!”眼睛看向牛明:“我說過了,那個技術科內勤把物證弄丟了又不承認,弄虛作假,責任人叫什麽名字來著……對,叫藍玉芹吧,對她的問題你們研究的意見是什麽?”
牛明好象胸有成竹:“啊,這個我們認真研究了,可大夥都覺得,這牽涉到組織處理,不是刑警大隊的權力,應該由局黨委決定!”
林蔭:“是由局黨委決定,可也不能把什麽都推給局黨委,刑警大隊做為基層單位,總該有個初步意見吧!”
牛明:“這……他們討論了,覺得藍玉芹雖然責任心不強,但是,到技術科時間不長,缺乏經驗,應該給她一個改正的機會。大夥說,應該對她嚴肅批評教育……反正,這是刑警大隊的意見,最後還得由局黨委定!”
林蔭冷笑一聲:“時間不長,缺乏經驗?我看她經驗很豐富嗎,物證弄丟了趕緊造個假的補上。要不是秦誌劍及時發現,這案子還不知能不能破呢?這麽一起社會影響極大的案件和二十多起係列撬盜案,差一點就因為她一個人就泡湯了,造成這麽大後果隻是批評教育?大夥看看,該怎麽辦?”
又悶住了,誰也不出聲,連老靳都不出聲了。林蔭正要說話,被身旁的方政委捅了一下,“林局長,這個問題是要嚴肅處理,但我覺得,這要涉及到取證等工作,不是這次會上能定下來的,我看,是不是先讓紀檢委調查,然後拿出意見來,過兩天我們專門開一次會研究?!”
方政委說著還別有意味地看了林蔭一眼,林蔭想了想轉向老靳:“靳書記,你的意見呢?”
老靳悻悻地:“事兒不明擺著嗎?還調查什麽,局黨委研究定下來算了!”
方政委說:“那不行,沒有證據材料,哪能光靠嘴說就給人處分?你們還是調查一下再說吧!”
老靳哼聲鼻子不說話了。
議題往下進行。林蔭說:“其實,我們這個會要不是老出事,早開了。今天的議題也早跟大家打過招呼了,主要是研究一下全年工作,各分管領導把自己的一攤兒都談一談,工作成績、問題、今年的幹法和打算。成績不說跑不了,問題不說不得了,我看,成績說不說都行,主要說存在的問題,該如何解決。好吧,每個人都談談!”
這個議題進行得也很不痛快。倒不是領導們不談,談了,談得還挺認真,談的時候還都拿出小本,有的還是打印好的材料,可多是老生常談。牛明更是把王霞寫的稿兒念了一遍,和省廳、地區公安局的刑偵工作要點差不多。林蔭聽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這樣吧,咱們都別照稿念了,談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先說問題,在去年的工作中,各口都存在哪些問題,然後結合問題,再談今年該怎麽解決,趕上去,談吧!”
這下好,大家真的談起了問題,可林蔭聽著聽著又皺起眉頭。聽來聽去,各口問題大同小異:一是人,二是錢。都反映經費困難,影響工作開展,都說人員素質低,影響工作和形象,還有的說警力少,忙不過來。老靳對此有獨特見解:“要說少,也不少,咱們警力總數確實不少,可有用的、高素質的、能獨擋一麵的少。”談到經費,各位領導的話更多。牛明甚至用一種激動、委屈的語調說:“光說刑偵口破案少,可破案不是過家家玩,需要經費,現在的犯罪嫌疑人可不象從前那麽老實,幹完了馬上就跑,你要出去抓人,沒錢能行嗎?很多時候,明明知道案子是誰幹的,可能藏在哪裏,就是沒錢去抓!”分管交警的副局長也說:“去年我局在‘雙評’中倒數第一,交警有很大責任。因為交警都在社會麵上活動,和各界接觸最密切,直接影響全局形象,要想扭轉這種局麵,今年必須在兩方麵下功夫。一是控製交通事故,保證道路通暢。二是在服務作風上下功夫,改善形象,加強宣傳教育,減少罰沒……這話說起來容易,執行起來就難了,交警大隊一百多人,超編百分之四十,都是市裏安排進來的,要靠罰沒款開支,要是不罰不沒,這些人怎麽養活呀?我一想這個問題就頭疼!”
黎樹林說:“從表麵上看,治安工作好象經費問題不大,其實更為嚴重,主要表現在農村派出所民警的生活上,由於市財政是砍塊兒的,農村派出所的工資在鄉鎮開,可多數鄉鎮不能及時全額開工資,很多一年隻能開半年至八個月工資,而且還是開前五項,有的民警一年隻能開兩三千元,怎麽生活,能安心工作嗎……”
說來說去,都是這些,越說越泄氣。分管常務的周副局長又提醒林蔭道:“林局長,我得把真實情況反映給你,咱局的經費頂多還能支持倆月。今年還要換新裝,每人兩千多元,全局一百好幾十萬,市財政恐怕指不上,他們保工資還保不住呢,地區公安局老是催著報表交錢,要求‘十一’必須換裝,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啊!”
……